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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傷心碧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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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帶著江慈一路向南,遙見前方樹林邊的身影,轉身間鬆開右手,望著江慈,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江慈慢慢收回左手,看了看他,也未說話,低著頭走向樹林,自裴琰身邊擦肩而過,周密忙即跟上。

裴琰冷著臉,看著衛昭悠然走到面前,方露出微笑:「三郎好雅興,登山賞月。」

衛昭一笑:「少君回得倒是及時。」

二人並肩往營地走去,衛昭道:「這邊大局已定,咱們得儘快回援青茅谷才行。」

「那是自然,正等著三郎。」

江慈迴轉軍營,見將士們正忙著拔營,忙奔入自己的小帳。崔亮正在帳中,見她進來,喚道:「小慈。」

「嗯。」江慈知即刻要起營,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必帶物品。

「小慈,你昨晚―――」

江慈心中一慌,知崔亮定已去軍醫處問過,笑道:「昨天在山裡迷了路,所以―――」

崔亮不再問,待她收拾好東西,二人出了營帳,見裴琰與衛昭並肩過來,崔亮忽道:「小慈,這一路,你跟著我。」

「好。」江慈將行囊紮上腰間,抬頭間見裴琰和衛昭走近,垂目移步,隱於崔亮身後。

拔營事畢,三萬長風騎集結待命,人人鐵甲寒光,扶鞍執轡,士氣高昂,鬥志鼎盛,望向帥旗下諸人。

長風衛牽過黑騮駿馬,裴琰翻身上馬,寧劍瑜等人相繼跟上。紫色帥旗在空中颯然劃過,號角齊吹,戰馬嘶鳴,劍戈生輝,將士們齊聲吆喝上馬,各營依列跟在帥旗後,向西疾馳。

收兵號角響起,桓軍井然有序,似流水般從壕溝前撤回。

王旗下方,宇文景倫與滕瑞對望一眼,齊齊迴轉大帳。二人入帳後,俱陷入沉思之中,易寒及數名大將有些納悶,卻均端坐下方,並不多言。

一名騎帶入帳,下跪稟道:「稟王爺,已審過,共擒回十二名俘虜,九人為河西本地人氏,兩人為雲騎營士兵,一人為長風騎。」

宇文景倫與滕瑞再互望一眼,宇文景倫嘴角隱露笑意,揮了揮手:「易先生留下。」其餘將領忙都行禮退了出去。

宇文景倫沉吟片刻,抬頭道:「易先生,我問句話,您莫見怪。」

易寒忙道:「王爺折煞易寒。」

「先生曾兩度與裴琰交手,我想聽聽先生對裴琰的評價。」

易寒眼波瞬間銳利,話語卻極平和:「長風山莊一戰,覺此人極善利用每一個機會,好攻心之術;使臣館一事,覺此人心機似海,步步為營,算無遺漏。」

「滕先生呢?您這些年負責收集裴琰情報,對他有何評價?」宇文景倫轉向滕瑞。

滕瑞飲了口茶,唇角微微向上一牽,悠然吐出三句話:「一代梟雄,亂世奸雄,戰場英雄。」

宇文景倫呵呵一笑:「先生這三雄,精闢得很。」

易寒頗感興趣:「先生詳細說說。」

「裴琰才武絕世,謀略過人,環顧宇內,唯王爺可與其並駕齊驅,是為一代梟雄;其野心勃勃,手腕高超,做大事不拘小節,甚至可稱得上卑鄙無恥,行事不乏陰狠毒辣之舉,若處亂世,定為奸雄;但其又有著大帥胸襟,英雄氣度,果斷堅毅,識人善用,麾下不乏能人悍將,在戰場稱得上是個英雄。」滕瑞侃侃而談。

「滕先生對裴琰評價倒是挺高。」宇文景倫笑道:「不過,我對先生的後話更感興趣。」

滕瑞笑容意味深長,緩緩道:「在我看來,不管他是梟雄、奸雄還是英雄,他終究是個玩弄權術之人。」

宇文景倫點了點頭:「不錯,若說裴琰是為了什麼民族大義、百姓蒼生,來力挽狂瀾、征戰沙場,我倒有幾分不信。」

「所謂民族大義,只是裴琰用來收買人心、鼓舞士氣的堂皇之言。若論其根本目的,之所以願意出山來打這一仗,為的,無非是權利二字。」滕瑞道:「若能拿下薄雲山,他便能佔據隴北平原;若能取得對我軍的勝利,河西府以北,將都是他的勢力範圍。」

易寒也漸明白:「加上王朗已死,華帝又將北面的軍權都交予裴琰一人,他實際上操控了華朝半壁江山。」

「是,但這半壁江山不是那麼好控制的,特別有一方勢力,裴琰不得不忌。」

易寒想了想,道:「河西高氏?」

「不錯,河西高氏乃華朝第一名門望族,勢力強大,連華帝都頗忌憚。高氏一族,在河西至東萊一帶盤根錯節,甚至還有了私下的武裝勢力,莊王在京城炙手可熱,壓過太子風頭,全賴有高氏撐腰。」

易寒想起先前騎帶所稟審訊俘虜的回話,猛然醒悟:「先生是說,裴琰現在正借我軍之手,除去河西高氏?就連長風騎退至青茅谷,逼高氏出手,也是他之預謀?!」

滕瑞只是微笑,並不回答。

宇文景倫望向滕瑞,頷首道:「先生講的很有道理,與本王想的差不離,現在關鍵是,裴琰用了這招借刀殺人,是不是就證明,他並不在這青茅谷?」

易寒也道:「是啊,他可以不露面,讓河西高氏的人上來送死,待差不多時再出來收拾戰局。」

「裴琰其人,沒有好處的事是絕不會做的,同理,他做任何事,都要獲取最大利益。他若到了青茅谷,這十多天來不露真容,只是一味讓河西高氏的人馬送死,還不如趕去牛鼻山,一鼓作氣收拾了薄雲山,再趕來這處。」

「先生的意思,裴琰極有可能並不在這青茅谷,而是去了牛鼻山?」

滕瑞肅然起身:「請王爺決斷。」

宇文景倫緘默良久,道:「先生,那‘射日弓’,這些日子製出多少?」

滕瑞答道:「既有樣弓,明其製作訣竅,做起來便快,現在已有五千弓了。」

宇文景倫負手踱至帳門,遙望南方,暮色下,雲層漸厚,黑沉沉,似要向蒼茫大地壓過來。他眼神漸亮,似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又如擇狼而噬的猛虎。

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又有著難以掩住的銳利鋒芒:「咱們防有藤甲衣,攻有射日弓,就賭上一把!即使裴琰真在此地,與他交鋒,也是我生平夙願。看樣子,明日將有大雨,更利我軍總攻,一切,就有勞二位了。」

易寒與滕瑞對望一眼,齊齊躬腰:「是,王爺。」

青茅谷為桓軍南下最後一道天險,易守難攻,兩邊山勢險峻,谷口狹長幽深,極易防守,但不利紮營。故這段時日來,田策統一排程,長風騎、雲騎營、高氏軍輪流上陣,而兵營則駐紮在谷口往南約半里處。

田策挑簾進來,見安澄正擦拭著他那把厚背刀,喝了幾大口水,抹去額頭汗珠,笑道:「你是不是嫌這些天殺得不過癮?」

安澄笑道:「這一年多隨相爺呆在京城,手癢得不行,好不容易到了戰場,又不讓我衝出去殺個痛快,這麼死守著,我不憋屈,這把刀可憋得慌。」

「等侯爺一到,就放你出去殺個痛快,現在咱們的任務是守著青茅谷。」田策有些微憂慮:「就怕桓軍發動總攻,高家軍死傷得差不多了,雲騎營也死傷慘重,長風騎的弟兄似是有些疲乏―――」

「放心吧,這裡是山谷,不是平地,桓軍即使發動總攻,咱們有地形之利,加上強弩助陣,兩三天總熬得過去的。」安澄笑道:「相爺從來算無遺漏,你對咱們相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倒也是。」田策笑了笑,又探頭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語道:「看樣子,明天只怕會有大雨,希望桓軍能消停兩日,咱們便大功告成。」

由於要搶時間馳援青茅谷,裴琰所率大軍行進得極快,馬蹄聲自東向西,黃昏時分便過了晶州。

遙見帥旗旗令,寧劍瑜策馬過來:「侯爺!」

裴琰沉吟了一下,道:「在前面青山橋紮營,休整兩個時辰,等後面的跟上來了再起營。」

寧劍瑜也知戰馬和士兵不可能日夜不停地馳騁,便傳下軍令。

眾人在青山橋畔躍下馬鞍,江慈坐於崔亮身邊,見長風衛過來點燃一堆篝火,忍不住抬頭看了衛昭一眼。

衛昭卻與寧劍瑜在微笑著說話,江慈忙看了看寧劍瑜的神色,放下心來。

崔亮遞給江慈一塊幹餅:「急行軍,只能吃些乾糧。」

江慈雙手接過,向崔亮甜甜一笑,剛要咬上幹餅,卻見對面裴琰冷如數九寒冰的眼神掃過來,忙挪了挪,側過身去。

崔亮邊吃邊道:「相爺,我估摸著,桓軍的探子若是走雁鳴山抄回去報信,今晚或明早,桓軍便會知道這邊的戰況,我們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趕得到,不知道田將軍他們抵不抵得住這一日?」

寧劍瑜劍眉一揚,笑道:「子明,你就放心吧,田策和安澄若是連這一天都熬不住,也不用再在我們長風騎混下去了。」

裴琰也點頭笑道:「應當沒問題,田策與桓軍交戰多年,深悉他們的作戰方式,況且又不是平原地帶,宇文要想吃掉我的長風騎,只怕也不容易。子明就放心吧。」

崔亮不再說話,不遠處卻忽起騷動,某處將士不知因何大呼小叫。裴琰眉頭微蹙,陳安忙奔了過去,不多時,眉花眼笑地拎著只野兔子過來,笑道:「侯爺,弟兄們撒尿時捉住的,都說給侯爺嚐嚐鮮。」拿起佩刀便欲開膛破腹。

裴琰面籠寒霜,寧劍瑜忙咳嗽了一聲,陳安看了看裴琰的臉色,心中直打鼓,手一鬆,野兔撒足而去。

裴琰冷聲道:「知不知道錯在哪裡?」

陳安囁嚅片刻,低聲道:「侯爺要與弟兄們同甘共苦,弟兄們吃什麼,侯爺便吃什麼。」

「還有呢?」裴琰聲音更為嚴厲。

陳安臉一紅,猛然挺起胸膛,大聲道:「陳安這把寶刀,喝的應是敵人的血!」

裴琰面色稍霽:「弟兄們撒尿時碰到野兔捉了回來,無可厚非,但你拎回來,還要用自己的佩刀,便是你的錯。暫且記下,到了青茅谷後,將功贖過吧。」

陳安軍禮行得極為精神,大聲道:「是,侯爺!」

裴琰不再看他,側頭向衛昭笑道:「小子們不懂事,讓衛大人見笑了。」

衛昭微微一笑:「少君治軍嚴謹,衛昭早有耳聞。」

許雋悄悄向陳安做了個手勢,要他到自己右邊坐下。陳安卻臉漲得通紅,再行一禮:「侯爺,我去巡視!」

望著他大步遠去的身影,許雋低聲罵了句:「這個犟驢子!」

寧劍瑜笑道:「要說世上誰最瞭解犟驢子,非咱侯爺莫屬。你等著看吧,到了青茅谷,保證他會變頭猛虎,桓軍可要因為一隻野兔子倒大黴了!」

崔亮看了看已近全黑的天,又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道:「西邊這兩天只怕會有大雨。」

裴琰笑道:「那就更有利於田策防守了。」

遠處,忽傳來陳安的大嗓門:「弟兄們聽好了,明天咱們要讓桓軍知道長風騎的厲害,犯我長風騎者,必誅之!」

數千人轟然而應:「犯我長風騎者,必誅之!」

陳安似是極為滿意,放聲大笑,笑罷,忽起歌聲,長風騎們放喉應和,粗豪雄渾的歌聲在青山橋畔迴響。

「日耀長空,鐵騎如風;

三軍用命,士氣如虹;

駿馬蕭蕭,颯沓如龍;

與子同袍,生死相從;

山移嶽動,氣貫蒼穹;

守土護疆,唯我長風!」

歌聲,直衝雲霄,如一條巨龍在空中咆哮,傲視蒼茫大地。

「駿馬蕭蕭,颯沓如龍;

與子同袍,生死相從;

山移嶽動,氣貫蒼穹;

守土護疆,唯我長風!」

風,呼嘯過平原,桓軍的鐵蹄聲、喊殺聲卻比這風聲還要暴烈。

雨,撲天蓋地,將地上的血沖洗得一乾二淨,似要湮滅這血腥殺戮的罪證。

安澄的厚背刀刀刃早已捲起,他也記不清自己究竟殺了多少桓軍,自己的身邊,究竟還剩多少長風騎兄弟。

風雨將他的身影襯得如同孤獨的野狼,他眸中充滿著血腥和戾氣,帶著數千名長風騎死守於小山丘前。

北面,隱約可以聽到慘呼聲傳來,那是桓軍在屠城吧。相爺,安澄對不住你,青茅谷沒守住,河西府也沒守住啊!

見這數千弟兄被桓軍壓得步步後退,人人以一敵十,身上早已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雨水,也分不清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安澄心中劇痛,卻仍提起真氣,暴喝一聲:「兄弟們挺住!侯爺就快到了!」

他再長嘯一聲,人刀合一,突入如潮水般湧來的桓軍中,厚背刀左砍右劈,擋者無不被他砍得飛跌開去。

砍殺間,他視線掠向南面,心中默唸:老田,你撐住,只要你那三萬人能撤過河西渠,重築防線,咱們就還有一線機會,不讓桓軍長驅南下。我安澄,今日便用這條命,為你搏得這一線生機吧!

他雙目血紅,噴出一口鮮血,刀鋒生出渾圓勁氣,神勇難當,再有數十名桓軍倒將於地。

北面王旗下,宇文景倫有些不悅:「五萬人,這麼久都收拾不了這一萬長風騎,傳回去讓人笑掉大牙!」

他這話激得身邊的兩名將領怒吼一聲,再帶五千人攻了上去。但安澄領著長風騎如同瘋了一般,人人悍不畏死,纏得桓軍無法再壓向前。

滕瑞也覺有些棘手,攻下青茅谷、佔據河西府都如設想中順利,卻未料在河西渠以北遇到這般不要命的抵抗,側頭道:「王爺,得儘快攻過河西渠,萬一裴琰趕到,利用河西渠重築防線,咱們直取京城的計劃可就會受阻。可惜咱們的箭矢用完了,不然不必如此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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