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實在太厲害。——柳隨風是武林中近年來,被公認為最難應付,最莫測高深的一個高手。
另一種情形是:殺氣太重。鄧玉平殺人無算,血腥氣己不算什麼,但那肯定是比殺氣更強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什麼?
鄧玉平看著那兩個不開眼的老僧人,眼皮子突突地跳動更烈。
——就是這兩人!
——可是他們身上乾淨臉容慈和,不沾一絲煞氣或殺氣,究竟是什麼東西令他不安?
鄧玉平不知道這三人是準,孟相逢卻知道。
孟相逢闖蕩江湖,在桂林主持浣花,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他知道這三人。
孔別離來了,是強手,他當然喜出望外,否則他也不知憑什麼和這身著淡淡青衣、但一齣手就暗殺了太禪真人的柳隨風力拼。
但孔別離來,還遠不及這三個僧人的出現。
北少林主持天正大師以身殉難,監護僧人龍虎大師也死了,木蝶,木蟬相逐背叛,嵩山少林,只剩下抱殘大師、木葉大師二人,守成已不易,對付權力幫,更力有未逮了。
武當太禪真人遭暗殺,守闕上人也仙逝,真正的高手,足以與權力幫抗衡的,只剩下俗家宗師卓非凡一人,還有兩個行蹤飄忽不定的鐵騎、銀瓶二位道人,更無法對抗權力幫。
十六大門派中,十二派己元氣大傷,只剩四派,以及唐門、丐幫等,先勢盡失。福建少林,一度幾毀於權力幫之手,但得各派及時救援,才免於難,更重要的是,南少林所餘下有三個權力幫十分頭疼的頂尖人物:
——南少林主持和尚大師。也是天正大師的少林長門嫡系師弟。和尚大師本身精通「易筋經」和「伏魔杖法」,除天正外,乃是佛門第一高手。
——福建少林兩大長老護監:天目僧人、地眼大師,這二人是少林現存精練「無相劫指」與「參合指」的兩大高手。
權力幫攻殺武當少林用兵神奇,而且連趙師容都親自出動,但仍不能一戰定全功,便是因為有這三大高僧在。
現在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三個僧人,正是天目、地眼及和尚大師!
天高雲藍,竹翠柳青。
風尚好。
柳隨風拇指托住下巴,食指橫在上唇間,其餘三隻手指微翹,陽光中,他的手指白雪般,剔透得秀氣。
柳五在笑,但笑容已有些發苦。
所以他用手指捂住笑容。
通常要掩飾些什麼時,他都這樣。
他知道孔別離是武林中一個很難對付的人物,但更難對付的是那兩名不開眼的和尚。
更可怕的是那滿臉和祥的和尚大師。
而且他更聽到在兩百步以外,柳蔭與竹林交接處,那兒雖然沒有一點聲響發出來,可是他卻知道還有兩個人伏在那裡。
也是兩個極厲害的角色。
這兩個人沒有發出絲毫的聲息,但是柳隨風卻聽到近蔭道處的一叢樹葉,風來的時候,沒有動,也沒有響。
那只有一個推論:有極厲害的人躲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壓住了樹葉。
柳五不但笑容有些發苦,而且快要笑不出。
所以他就越發摸著下巴和唇。
蕭雪魚看著眼前這個人,真有些怔住了。
她和孔別離、關萬里,請動了這三位少林派高手下山來,在蕭家劍廬與武林同道會合,卻不料在此地截住了權力幫中頭號人物。
「袖裡日月」柳隨風。
要不是孔別離孔叔叔親口說出了,「那人就是柳五」,她還真不敢相信,這年少倜儻,悠遊自在,到而今居然還臉帶微笑的年輕人,就是江湖上、武林中,黑白二道聞名喪膽的:
柳五公子!
她真佩服他,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她真懷疑在天地間,有沒有人能抵得上這三個和尚合擊再加上關東第一刀客孔別離之一擊?
莫豔霞心中忐忑:她已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她知道這少林三僧的實力。而今她唯一能戰的,也許還可以制住孔別離與蕭雪魚,但是柳五——柳五公子是不是少林三僧的對手?
她側過頭去,只見柳隨風在笑。
楊柳在飛。
雲在飄。
水流。
柳五恨不得化作流水,長長流去。
但是人生裡有些戰役,是迫不得已的。也是不可逃避的。
——逃,縱逃出重天,但也沒了信心,缺了勇氣,毀了聲譽。
這種事,他美男柳隨風是絕對不幹的。
柳五摸摸鼻子,掠了掠垂下來的髮絲,笑道:
「三位大師,別來無恙?」
兩名僧人倏然睜目,雙目竟發出一種凌厲至極,令人悚然生寒的光芒,電一般向柳五,卻不答話。
和尚大師笑吟吟地一聲「阿彌陀佛」道:「柳施主,武夷山一會,對公子神采,老衲未有敢忘,可惜公子卻令生靈塗炭,誠為可撼。」
柳五笑道:「記得上次大師勸晚輩‘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知今次又有什麼教誨?」
天目僧人雙目一展,怒道:「不放屠刀,現地成鬼!」
柳五摸著唇笑曬:「出家人也動怒嗎?」
地眼大師叱道:「佛家也有一怒動天的獅子吼!」
柳五的雙眉一揚,臉色一寒道:「你吼吧!莫要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叫啞了喉,卻連葬身之處也沒有。」
和尚大師搖搖頭:「三年前,貴幫火焚敝寺,老衲等就已經無地可容,無地可住了。」
柳五想了想,道:「大師。」
和尚大師道:「請說。」
柳五道:「寺毀了,可以再建;廟燒了,可以再造;權力幫可以為大師建一百座廟,一千座寺。」
和尚大師道:「其實廟宇隨身,施主等雖焚我少林,只不過毀去了有形之林,並滅不了無相之寺。施主就算跟我建造千百座廟,那也是虛幻少林,少林原在心中,誰也燒不掉。」
柳五笑道:「大師的話,晚輩敢測一二,大師要的是少林的少林,而非權力幫的少林。」
和尚大師哂道:「其實少林要不要,也都無妨。只要天下間的廟宇,皆不因權力幫而毀,各幫各派,安居樂業,不因權力幫而亡,老衲足矣。」
柳五道:「大師說的有理。但近百年來的武林,公理何存?西夏入侵,姦淫擄殺,無惡不作,南蠻作亂,殺人放火,無所不為,武林中自掃門庭雪,哪個人出來主持正義,為大好國土,爭回一口華夏後裔的氣?再看朝廷這邊,皇官汙吏,小人當道苟安妄全,民不聊生,凡盜賊逞兇,比惡霸還狠。官逼民反,橫屍遍地,儒生志士不求聞達,有為者也上難動天聽,一個不好還遭抄家滅族……而當今武林,自顧不暇,勾結官宦,自保不迭,哪有一點氣魄來力挽狂瀾?哪有為國為民捨我其誰的本色?」
和尚大師低眉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柳施主句句善念,難能可貴,天下之幸。」
柳五道:「晚輩這等淺見,實不值大師一哂,但天下間等事,除非遁身道佛,或隱名世外,否則像我們這等凡夫俗子,不是光念幾句‘菩薩搭救’就可以了事的。」
和尚大師含笑道:「施主所指之意,老衲明白。」
柳五謙然一笑,道:「大師是高人,晚輩這般說,只是班門弄斧而已,還要大師提點。
少林、武當一向是武林人眼中的領袖,這兩大宗派只要有一天置身事外,其他門派,莫不跟從,那武林還是一盤散沙,互相毆鬥,彼此利用,那我們成了皓首窮經的學士們,百戰沙場的將士們都不如的窩囊廢了。」
和尚大師嘆道:「施主年少睿智,實令老袖心嘆不如,又壯志如虹,胸懷家國存亡之念,誠為可感。不過,現今的問題,不是武林該不該由李幫主、柳公子統一的問題,而是該不該統一的問題……」
柳五一笑道:「大師請指教。」
和尚大師緩緩道:「是不是武林統一了,問題就解決了呢?則不盡然。契丹入侵,亦無非想統一中原,但其中的統一過程,生靈塗炭,萬民同悲,是何等可怕!宋國得天下後,一樣統一了全國,但依然苛稅強收,草菅人命,結果出現了今天內攘外患的局面。貴幫高手如雲,氣魄過人,文武俱全,先聲奪人……但在要天下各門各派認同你們所為的過程中,已犧牲掉無數的幫中同僚,而給你們殺害的異幫同道,更不計……統一了以後呢?實不相瞞,貴幫李沉舟,是當今武林中崛起最快,最露鋒芒,一旦崛起,又扎得最穩定、背制內斂的青年俊傑,但是,貴幫門下,急於用人,故良莠不齊,像杜絕、莫非冤等人,以前助紂朝廷,殘害忠良,又如戚常戚、餘哭餘、蛇王等人,常替西夏當漢奸,出賣同胞險詐小人,一概任用。貴幫一旦得天下,難保不會小人當道,那時豈不是盡負初衷?……江湖中的事,百年前既是如此,必有所因,必有其據,施主等一定要變易,一手推翻,有沒有考慮過所付出的代價,所付出的犧牲,值不值得,破壞盡了,剩下來的,有誰來建設,各門各派統一了,各門各派的武功,有誰來推展?各家各系合一了,試問人人所見皆同,天下還有什麼新意,還有什麼精益求精的地方?……還請施主三思。」
柳五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有說不出的瀟灑,朗然道:「不過我們所幸的有李幫主。
李幫主白手成名,也沒聽說有什麼錯失的事,萬一未有盡善之處,他都會——自我反省、領悟,予以糾正。現下武林最重要的是團結,團結才是力量;有力量,才可以平外患、安內亂,我們權力幫要做到的,就是這些,不惜犧牲,也要這樣作。」
和尚大師合十道:「不是這樣作不應該,而是這樣作最終會本末倒置。武林本就夠亂了,權力幫一齣,各家各派更聞風色變,投順或抵抗,亂作一團,反而連殘存的正義力量都給抵消了。你們打翻了一切,摧毀了一切,得到了無上的地位,又有何用,暴力所得之天下,來得快,也去得快。你們為何不採取以德理服人與縱合聯盟的方式,以使天下各派不致頑抗到底,不必多造殺戮……」
柳五冷笑道:「光談怎麼行。我們曾與無數幫派談過,沒有實踐,只談理想,誰會服你?他們只都相應不理,不瞅不睬。這五年來用實力打下三十來個派系,便有了五十餘個組織投靠過來了,這不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嗎?」
和尚大師嘆道:「阿彌陀佛,可惜方法雖成,目標已顯,施主有沒算過,權力幫為了收服五十多個幫派所殺的無辜之人,可以為國家盡多少力,抗拒多少個外敵的侵入?要是人人這般互相殺戮,哪裡是聯結?反而不戰自敗,天下要大亂了……」
柳五額上有一顆豆大的汗珠,滴落眉梢,他隨手揮去,眉毛因溼而特別黑亮起來。柳五笑道:「大師宅心仁厚,佛道高深,晚輩今日恭聆教誨,受益匪淺。晚輩定將大師金言,轉告幫主,供他考慮、裁奪。」
孔別離怒道:「你別想走!」
柳隨風一展揚,道,「孔大俠要留我麼?」
孔別離道:「放虎容易,擒虎難。」
和尚大師又嘆了一聲,點了點頭。
柳五灑然笑道:「敢情是大師也要留我了。」
和尚大師道:「也許留下施主,可以減少些殺孽,也許可以在李幫主面前,好些說話。」
柳五笑道:「大師不信我返去將會力勸幫主麼?」
和尚大師一呆,不禁猶豫起來。
卻聽竹林邊,柳樹前一聲大喝,道:「別聽這人鬼話:」
另一人如飛雲般飄下,淡淡地道:「他剛使人殺了少林天正、龍虎,又親手暗算了太禪,守闕,已罪無可恕。」
孔別離一見此人,喜叫:「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