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聖積寺上、左真景樓的八卦銅鐘敲起了暮鼓,寺僧以快十八慢十八敲擊,鍾撞二百零八下,山谷迴音,聲聞八里。眾人更起了倦雲之意。
峨眉水勝,與龍門峽、黑龍江並稱三絕。來自符文河,出雷門、九老二洞,前為白水,後者黑水,進入無懷河,來並袁溝河,或峨眉河,至曾谷寺,又名瑜咖河,萬水千山,雙橋槓影,真是山水秀勝,令人歎為觀止。
眾人來到伏虎寺,在牛心山頂,已暮晚。
諸俠即宿天坪寺,寺中高僧,不肯多言,諸俠也沒多問,準備明天一早,趕往峨眉金頂。
峨眉金頂上,發生了什麼事?
越上山越寒。
寒得地板發冷,腳板發冷,心也發冷。
唐方手冷。
但握在蕭秋水溫熱的手裡。
他們心裡都暖。
「這裡有處洗象溪,有‘巖谷靈光’,要不要去看看?」
蕭秋水說。
「好。」
唐方說。
他們走過了騎鶴鑽天坡,便到了蓮花寺左近。
蕭秋水說,「這裡傳說是楚賢王騎白象的地方,白天晚上,都有靈光。」他笑著說:
「小時候跟播海城、惠文茂、萬遍舟、毛關安來過此地,還以為有鬼,年少膽小,嚇了一大跳呢。」
唐方問:「現在他們呢?」
蕭秋水沉默了半晌。
「播海城就在上峨眉時,在氣候千變的長老坪,雲霧中,失足跌死,毛關安、惠文茂隨我闖蕩江湖,一戰死,另一被毒死,萬遍舟早已進京考試去了。」
蕭秋水在黑夜裡,有如雕像般沉寂。唐方側面端詳著他年輕挺傲的輪廓,心裡忖然:這麼一個青年人,卻闖了那麼久的江湖,歷了那麼多的風霜,簡直不可思議。
然而江湖子弟江湖老,留下了他,和他的記憶……
唐方看著蕭秋水。這時八角形池水旁,有很多佛燈一般的亮光,忽閃忽滅,時聚時散,忽而三三五五,忽而千盞萬盞,風雨晦明,白日黑夜,唐方心中忽然大慟。
「你說像不像這靈火?」
蕭秋水想答,唐方又指著靈光說:
「假如我有一天也死了,你會不會帶你的女孩子上山來,指著那靈光說,我懷念唐方。」
蕭秋水知道這次自己不該答,可是他答了,「會。」只一個字,但他說得如千言萬語,一字破口而出,眼淚已落了下來。然後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寒而悚。
風動,雷聲在雲層裡轟地一響。
卻沒有電光。
只有池邊一叢叢、一簇簇、一點點的幽光。
忽然唐方倒了下去。
蕭秋水正想回頭,肩頭「缺盆穴」、上臂「天泉穴」、後頭「天柱穴」忽然一齊被點。
只聽一人快、急、疾、勁地道:
「你不要掙扎,她沒事,我點了穴,你聽我說,說完就放你走。」
蕭秋水只好不動。
唐方已落在別人手裡,被人點倒,他哪敢動。
他精警異常,但與唐方,一心深注,反而不覺被人欺近,以致著了道兒。
但敵人也委實太厲害。
因為這「敵人」便是屈寒山。
「劍王」!
劍王未死。
蕭秋水從來未見過屈寒山如此。
屈寒山素來氣定神閒,意態飛逸,就算早上在烈火柔水兩神君的包圍下,氣喘不已,卻仍神風躍採。
但他而今卻一臉惶急,神態獰猙,遍身浴血,鬚髮皆焦,臉目毀爛。
他說,「你一定奇怪朱大天王的人怎麼抓我不著了。」
他背後的佛燈閃閃爍爍,就似鬼火一樣。
蕭秋水就在此時,也不知怎地,想起了「鬼王」。
屈寒山冷笑道:「他們隨著我的血追去,但料不到我往自己的血跡回奔。」
「隨著血跡回奔,血再淌下,也不讓人想到他來回走了兩遍。
——流血的線索,在他身上,反而可以免去追蹤,變成了逃脫的良策。
這連蕭秋水也不得不佩服暗歎。
「我不要殺你們,」屈寒山道:「我之所以會被他們發現,是我偷了他們的藥。」
他張開了手拿出了五粒藥丸。
在黯黑下,這五顆藥丸,依然發出怖然的微芒。
三顆暗紅,兩顆亮紅。
與點點光,映照起來,悽豔驚人。
「這是我千方百計,在羅老匹夫身上盜取回來的東西,我要你把它送給幫主。」
蕭秋水怔住。
這五顆豈不是「無極仙丹」?
——三顆「陽極仙丹」,兩顆「陰極仙丹」?
——丹霞山上,邵流淚交給柔水神君帶贈朱大天王的「禮物」,為了這五顆仙丹,多少人死了……
——可畏……
蕭秋水完全呆住。
——但他卻知道屈寒山不說出這五顆藥丸的名稱之原因:
——因為怕他吞食。
——這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至寶……可是……屈寒山又為何讓他帶去?
屈寒山說:「我無法上金項。他們追不到我,一定會在上山的路上埋伏,幫主不知我來,救不了我……」
蕭秋水失聲道:「李……李幫主在山頂上!?」
屈寒山雙眼發著亮:「嗯」了一聲道:「李幫主是在金頂上。」
蕭秋水身上的血液,幾乎都「炸」地急奔起來,他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
屈寒山道:「這告訴你也不怕,你把這丹藥拿給他,就說屈某已報了大恩,要是他不忙,請他下山,救救老夫,吾願足矣……」他用手轉轉手中的藥丸:「這幾顆丹丸,我是拼了這條老命獻上的,希望幫主能念這點情份,趕來救老夫。」言下不勝傷悲。
蕭秋水完全傻了。
他現在才肯定,屈寒山完全不知道,這丹藥是劇毒之藥。
——邵流淚用計騙雍希羽,以圖毒死朱大天王的假「無極仙丹」,而真的仙丹,卻給蕭秋水吃了三顆,宋明珠取了兩顆。
——屈寒山又千方百計把它奪來,獻給李沉舟,這下陰差陽錯,卻把柔水神君和藥王都矇在鼓裡。
——只有蕭秋水知道。
——他現在才明白,為何雍希羽與蔡泣神要千山萬水地追殺屈寒山了!
為的是假的「無極仙丹」!
蕭秋水一時不知哭好、還是笑好。
那微光明明滅滅,那藥丸暗暗亮亮,好像在笑,又好似在眨眼。
是諷刺什麼?——是天地間的無情?還是無常?無理?無明抑或是無道?
屈寒山道:「你快答應我。」
蕭秋水反問:「你為什麼要找我?」
屈寒山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的武功不夠高,名氣不夠大,閱歷也不是十分豐富,何況,更不是權力幫中的人。
「因為你答應下來的事,一定會做到!」
蕭秋水臉色變了。
縱然是敵人,也信任他。
他手上捏有五顆藥丸——能把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瞬息間毒死的丹丸。
——他做,還是不做?
蕭秋水覺得山上很寒,全身悚然。
但他額上流汗。
他大聲說:
「不能!」
屈寒山臉色陡變,霹靂一聲,照亮了他血淋淋的臉:「你不答應,我殺她。」
他揚起了手掌:
「劍掌」。
他的手有一團淡淡的光芒。
就似劍寒一樣。
蕭秋水只得道:「好!」
屈寒山眼睛頓時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神采,道:「君子一言?」
蕭秋水嘆道:「快馬一鞭!」
屈寒山疾手解了蕭秋水身上的穴道,居然跪下來,拜了三拜,道:
「這五顆藥丸,比老夫生命重要,今日就交給你了。」
蕭秋水想到一兩個月前,甚至一兩天前,自己還與這江湖上的大豪、武林中的前輩,展開殊生死鬥,而今卻受他所託,做這件任務,心裡感慨,一時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見屈寒山緩緩立起,艱苦地道:
「我……沒有什麼可以獻給幫主的,就只有……只有這一點點的心意了……」
蕭秋水正替唐方解開了穴道,忽然一股血箭,當頭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