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前太惡毒,死後行行好,救救唐方,我冒瀆你的屍體,也迫不得已,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其實蛇毒力甚強,若不是蕭秋水內功過人,毒力難侵,這用口吮毒間便得中毒斃命。
但見幾瓶藥粉,有些寫內服,有些寫外敷,蕭秋水忖思,蛇王身上的藥,多半就是蛇傷之藥了;但又認不出哪一瓶有用……當下不管一切,能敷抹的就敷上,能服食的就給唐方服下。
又過半晌,唐方的雙頰才有了紅潤,但因金碧蛇的毒力實在厲害,蕭秋水雖急智過人,先吮毒,後用藥制住,但畢竟不通醫理,所以餘毒猶在,唐方竟發起燒來。
蕭秋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中天微明,星稀月殘的時候。唐方竟發燒而暈了過去。
蕭秋水站了起來,急得來回地走,終於「噗」地跑在如來佛像面前,默禱道:
「南無如來佛菩薩,小人蕭秋水在此懇求,願唐方吉人天相,菩薩打救,縱令我倆不得見面,間隔萬水千山,咫尺天涯,令我忍悲受苦,終生不歡,我也情願……」
這時佛燈已近燃盡,忽暗忽明,似使洗像池畔的粼光一般;菩薩寶相莊嚴,一堆碎了的四大金剛相在殿中橫排著。
「噗」地一聲,燈火全滅。
殿中頓時一片黑暗。
良久,蕭秋水的眼中,漸漸閃現星星灰暗的微明。
黎明將至。
遠處一些許晨鳥輕喧。
啾啾不已。
殿外大霧。
殿上有人。
蕭秋水忽地嚇了一大跳。
平素他警醒過人,而今卻因心繫唐方,有人行近,也不得知。
只見來者兩人,似煙似霧,在晨露中大步而入。
蕭秋水急,擋住唐方前面,要看清楚前面的人。
這兩人是準?
——難道是兩條「蛇王」復活?
蕭秋水不禁毛骨悚然!
霧漸散去。站在他前面的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高大威猛,頎長碩壯。
這高壯剛強的人冷冷地看著蕭秋水,又冷冷地望向唐方,終於道:
「我帶她回去。」
他一共只說了五個字。蕭秋水只有點頭。因為他知道他是誰了。
唐門,唐剛。
唐方的毒,只有用毒世家唐門高手方才可以解救。
在唐剛身邊,還有一人。
這人忠樸,耿直、誠摯、老實。
方方正正的臉,肯插雙劍。
蕭家老二,蕭開雁。
蕭秋水真是好久沒見到自己的親人了,他禁不住在這晨曦裡淚流滿臉,喚了一聲:
「二哥。」
蕭開雁的個性,忠耿樸實,跟蕭秋水的個性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他看來比上次灘江畔上滄桑、惟悴得多了。
這半年來他未涉足江湖,只是留守桂林,怎會反而蒼老得更快,沙場賓士,取敵首級,或闖蕩江湖,長街械鬥,都是大丈夫、大將軍痛快豪狂的事!
——可是留守的好漢呢?!
——忍辱負重的男兒呢?!
——古來征戰的將軍,生死俄頃,但快意長弓;惟不能出戰的將士最寂寞。
留守的蕭開雁聽到大哥蕭易人在點蒼山戰敗軍潰的訊息,終於放棄了留守,偕唐剛一齊趕了過來。
峨眉山上,詭秘的傳說,無疑也吸引了他和唐剛。
唐剛抱唐方離開。
唐方所中的毒,連唐剛都無法即解。
他只能把唐方的命暫時保住。
只有唐門的女主人:唐老太太能解。
唐剛抱唐方離開時,唐方猶未醒來。
在晨霧中,蕭秋水瞥見唐方白生生、俊俏俏的側臉輪廓。
一絡烏髮散下來,披在臉上。
蕭秋水忽然哭了,他跪下來:只要唐方不死,他矢誓不管盡一切力量,都要見到唐方,都要維護唐方。唐方啊唐方。
唐剛走了。
霧氣還在,旭日已升上來了。
蕭秋水看著唐剛高大的背影,抱著唐方大步下山。
「我跟你一齊去……」
「不行。」唐剛冷冷地望著他,「數百年來,外姓子弟,未得允可,絕不能擅入唐門半步。」
蕭秋水發現這人不但像豹子一般剽悍,也似豹子一般無情。
唐門是唐方的家,他喜歡唐方,唐家的規矩,他只好遵守。
「守規矩」,在蕭秋水狂逸的一生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唐剛遠去。
——唐方也遠去。
迎著旭日,蕭秋水仍是跪著。
晨曦的霧氣未散,山上氤氳著霧。
蕭開雁在旁看著他這個自小在家裡被認為「荒誕不經」的弟弟,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他們倆人的性格迥異。
——他不是他,他也不是他。
但此刻蕭秋水的感覺,蕭開雁能瞭解。完全地瞭解。
此刻殘雪未消,草木披霜,旭陽在空漠的天上,淡相映照,山巒在遠方,一層又一層,無所盡了,都是寂寞的雪。
山脈綿亙,氓山萬重,大瓦屋、小瓦屋山在南北。不涉高寒處,安知天地闊,這時太陽漸漸如熔鋼般熾熱,彈跳上雲層,漫天雲霧由藍轉紫,由紫變紅,又由紅變黃,再由黃變白,碧雲藍空下,捨身巖刀劈般的百丈巨壑,北望北部,西可見貢嘎山和點點雪山。
蕭開雁低聲說:「該走了。」
蕭秋水緩緩站起來,這時太陽已升到無盡蒼穹中了,他說:「我們到金頂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