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嘆道:「你爭我奪,到頭來便是這樣的結果。」
蕭秋水驀然反問:「若果你不知這些丹藥是假的,是不是也投身於爭奪之中?」
李沉舟沉思良久,終於道:「是的。」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吃了三顆‘無極先丹’,一顆是給邵流淚逼服的,還有兩顆,是宋姑娘顧全我……」
李沉舟頷首笑道:「這些藥明珠都有跟師容說起,師容轉告了我……她也服了一粒,一粒留給了我。」李沉舟笑意裡有說不出的狡猾,又有說不盡的好看:「她還說你是個真君子。」
蕭秋水正想說話,忽然山下遠處,傳來猶近在耳邊的叱喝:「呔!權力幫的小子!快滾下來!」
蕭秋水一聽這語音好熟,李沉舟卻微笑道:「赫!你們何不自己爬上來!」
他隨便漫聲一說,聲音卻是開揚悠悠地傳了開去,這時山巔「颶颶」射入了兩道人影,又急又快,所帶起的衣袂勁風,令在場中群豪眼都睜不開來。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場中多出現了兩人,都身著白袍,一個銀髮金冠,一個白髮銀冠,都是道人,在場中年輕,中年甚至老年一輩,大都不識得,但有數名高齡高手,卻臉色大變,有一名還「咕哆」一聲跪了下去,顫聲叫:「祖師爺饒命。」
眾人不知所以。這兩名老人也不去理會他,銀髮金冠的溫然呼道:「誰是李沉舟?」
卻見李沉舟也站了起來,態度甚是恭謹有禮,眾人正奇怪這兩人來頭好大之際,忽聽蕭秋水上前行禮,畢恭畢敬地招呼道:「晚輩拜見兩位前輩。」
原來這兩人不是誰,正是在丹霞嶺上,巧救蕭秋水與宋明珠的武當名宿:鐵騎道長,銀瓶真人!
鐵騎,銀瓶兩人,著名的是劍,掌,內功三絕,尤其是內功,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至高無上的階段,但他們當日,因不知蕭秋水己服「無極仙丹」,幾喪命在蕭秋水手裡,一直到如今,他們兩人,心裡還暗暗感激蕭秋水的手下留情。
二老一見蕭秋水,想起丹霞之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鐵騎笑道:「小子,你也來了,姑娘呢?」
蕭秋水臉上一紅,想起當日在丹霞谷中的荒唐事,旖旎情景,銀瓶端詳了他一下,即道:「唉呀,怎麼還是內功好,武功不濟呀!」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蕭秋水的功力與武藝不調。
蕭秋水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是好,鐵騎又嚷道:「這裡有沒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沉冷的站了出來,道:「我就是。」
鐵騎打量了他兒眼,喃喃道:「很好,很好,」銀瓶也嘆了一聲,向鐵騎道:
「英雄出少年,這句話真是沒錯,看來我們早該退休啦。」
鐵騎苦笑道:「不過還得辦完此事才走。」
艱瓶也苦澀的道:「這事兒不好辦吧?」
鐵騎道:「就算辦好,也要覓個好徒兒,單靠觀裡的庸才,怎能繼承你我的衣缽?」
李沉舟從中截斷道:「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鐵騎道:「你有無一個手下,叫做柳隨風?」
李沉舟點點頭。鐵騎軒眉道:「那就是了。他在浣花蕭家,殺了我派掌門太禪以及總觀主持守闕;我要替我的徒孫們雪這個恥,報這個仇。」
銀瓶道:「少林聽說也喪了掌門天正。還有七大高手中排第四的木蟬。排第五的木蝶。
以及排第七的龍虎,據悉武功排第三的木葉和排第六的地極兩人,也要前來金頂找柳五報仇雪恨……」
鐵騎道:「又聽說你在此地奪得《忘情天書》,你武功應已不錯,加上《忘情天書》,那怎可以!……所以我們先趕過來,要先木葉和地極之前會會你……」
銀瓶道:「你快叫柳五一齊出來。」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恰似春山般悠遠,又似狐狸般狡猾,可是非常好看:「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這裡拿到‘忘情天書’的?」
銀瓶道:「一封信。」
李沉舟問:「一封信?」
鐵騎肯定地道:「是一封信。」
李沉舟忽然揚眉問:「你們之所以得知我在這裡,還有《忘情天書》的事,都是因為收到一封信?」
大多數人點頭或應是,少數人因戒備而緘默。李沉舟笑意裡有說不盡的揶揄:「為了一封神秘的信,我們莫名其妙的在峨眉金頂,大殺一番……」
蕭秋水忍不住問,「那麼以前‘戰獅’古下巴被殺的傳聞,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沉舟答:「古下巴那一行人,確是柳五和刀王等所殺的。我本來就把蛇王包圍在峨眉,古下巴等人假借遊覽之名,想救走他倆,而古下巴原來是武林四大世家‘慕容,墨,南宮,唐’家中之慕容家門人,來意不善,似有意收攬蛇王,故我下令殺之。」李沉舟目中第一次有一絲毫,一些微的憤然:「所以,也因此暴露了行蹤。」
銀瓶奇道:「那末說,這裡並沒有《忘情天書》這一回事了?」
李沉舟笑道:「《忘情天書》卻沒有,‘無極仙丹’卻是先鬧了十幾條人命。」
銀瓶道:「不管有沒有,我們還是武當派的人,武當那一宗血案,還是要血債血償的。」
李沉舟笑道:「武林中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本就是常事……兩位劍,掌,功力三大絕,在下早如雷貫耳,但兩位也知不知道。在我幫內,本有四大護法……「銀瓶變色道:
「九手神鷹」孫金猿和‘翻天蚊’沈潛龍早已死了……
李沉舟卻緊接著說:「還有藍放晴,白丹書二人……」
只聽鐵騎,銀瓶二人一齊叫了出來:「東一劍,西一劍?!」
李沉舟笑道:「正是。」
鐵騎、銀瓶有他們的當年。他們年輕的時候,更好勇鬥恨,所向無敵。但也有一對難兄難弟,像他倆一樣,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那便是著名的「東一劍,西一劍」。
東劍藍放晴,西劍白丹書,他們兩人,在江湖上曾製造了不少血腥風暴,當然這一步步逼使東一劍,西一劍終於與鐵騎,銀瓶對決的到來。
他們就在天山一戰。
這一戰下來,真是驚天動地。四人都還活著,但從此以後,鐵騎、銀瓶束髮為道,東一劍,西一劍也歸屬權力幫,不再似昔時之連袂闖蕩江湖,肆無禁忌。
這一戰對這四個人,影響都極大,使得他們都一度萌生退志。
但這兩對人,卻始終誰也沒服過誰,他們知道彼此還活著,就不斷地苦練下去,也許就是為了日後免不了的一戰。
而今這必屆的一戰,居然來了,而且就在今日。
這時忽聽「空當」一聲,置在金頂崖邊的鐘,突然飛起,裡面出現兩道電一般的閃光,飛奪鐵騎、銀瓶之脊樑!
藍放晴,白丹書,幾乎可以算是近百年武林中兩個絕異的人。
他們劍法走詭奇,倏忽,快急一路,迄今邪派劍術之中,尚無人能超越過他們的。
鐵騎、銀瓶二人,出名的掌,劍,內功三絕,劍法乃得武當陰柔之正宗,掌法以得武當綿實的顛峰,至於功力,造詣之高,恐怕未必在當年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之下。
鐵騎、銀瓶二人,素知東一劍,西一劍犀利,如單打獨鬥,正面相搏,其結果未可預知。
可是這一剎,大變驟然來。
那口巨鍾內,竟然就是東一劍,西一劍藏身之處。
兩道劍光,微若螢火,但迅若急電,已刺入了鐵騎。銀瓶的脊樑內。
東一劍,西一劍兩劍皆命中。
就在這瞬間,鐵騎,銀瓶內力的深厚,才完全顯露出來。
他們一齊轉身。
東一劍、西一劍「啪啪」兩聲,兩劍齊折。
劍尖仍留在鐵騎。銀瓶背內。
鐵騎,銀瓶回身,出劍。
東一劍,西一劍運用斷劍一格。鐵騎,銀瓶出掌。掌勁「砰」地打在東一劍、西一劍胸口上。
然後東一劍,西一劍的身軀就飛了出去,飛過之處,濺灑了鮮血。
但二人身子尚未到地,突然一扭,又向山下掠去。
鐵騎怒喝:「別逃——」聲音忽啞。
鐵瓶斷喝:「追——」聲音已噎。
兩人蹌蹌踉踉,但身法依然十分迅快,直追而去。
場中只不過一下子,又沒了這四人的蹤影,就似一場來得快又去無痕的噩夢一般。
地上仍是留有觸目驚心的鮮血。
有的是東一劍,西一劍兩大高手的身上淌出來的,有的是鐵騎,銀瓶兩老前輩身上淌出來的,更有的是武林群豪在捨死忘生的爭鬥時所流下的。
在場中眼光銳利的高手都看得出來——東一劍,西一劍雖施暗襲,但武功與銀瓶,鐵騎,絕不致相差太遠。
現下東一劍,西一劍身負重傷,權力幫僅剩的兩大護法,只怕難存了,但武當派的兩個名宿,只怕也是一樣。
對付這兩名武功絕世的道人,李沉舟由始到終,都沒有出過手。
蕭秋水忍不住道:「不公平。這不公平!」
李沉舟偏首問:「怎樣不公平?」
蕭秋水跺足道:「這就是你的部下,偷襲鐵騎,銀瓶,算什麼英雄好漢!」
李沉舟側臉道:「東一劍,西一劍與鐵騎、銀瓶武功相仿,但稍遜半籌,這我是知道的,他們同時也是宿敵,白丹書,藍放晴二人要殺兩個老道,那絕對是力有未逮的,難道我硬要規定他們面對面一對一的交手嗎?那豈不是置這二個替權力幫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人於死地?如果是你的兄弟朋友,你又忍心這麼做嗎?所以我既不鼓勵,也不阻止;我不出手,已經是很好的了。如果是你的弟兄,眼看要死了,姑不論他們出手得光明不光明,但你能忍得住不插手嗎?嗯?」
蕭秋水一時無言。李沉舟笑笑又道:「其實要作為一個武林高手,首先要耳聽八方,眼觀六路,而且隨時防患於未然,更常先置自己於絕地……鐵騎、銀瓶,武功雖高,但未免太天真,還不適合於這險詐江湖。」
蕭秋水沉默良久,終於抬頭,目中閃耀著精厲的光芒:「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貴幫之所以腐敗,子弟之所以聲名極惡,也就是為了這個,隨時可以為目的而不擇手段,甚至改變了原則來遷就手段,並不惜棄信背義。」
李沉舟長笑道:「一門一派,是非曲直,豈有如此簡單?聞少林一脈,門戶森嚴,門規更是天下聞名,但也出了木蟬,木蝶這等賣友求榮的人……」李沉舟緩聲道:「木葉、豹象兩位大師,可為然否?」
他的聲音雖平和,但悠悠地傳了開去,只聽山間傳來了極深厚,端靜的聲音:「阿彌陀佛,人誰無惡,惟佛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