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山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名僧人。一名僧人,滿臉皺紋,形同朽木,但雙目湛然,揹負長形布包。另一名僧人,十分精悍,黑鬚滿絡,但目光甚是慈和,腰掛戒刀。
李沉舟笑道:「這次峨眉金頂,真是熱鬧,衝著我李沉舟的面子,竟來了這麼多前輩高人。」
在場中的武林高手,聽說是木葉、豹象兩位大師前來,都紛紛為之動容。
原來少林寺除了行蹤詭秘、不知尚在人間否的抱殘長老外,還有七大名僧:他們師兄弟七人,在少林寺中各掌要職,名滿江湖,天正便是大師兄,也是武功最高者,卻已在蕭家劍廬中,為權力幫徒所伏殺。
其他二師兄木葉,掌少林達摩堂、藏經樓要職,嚴然少林派副掌門人之勢,三師兄木蟬,掌羅漢,懺悔二堂要務。四師兄木蝶、則掌誦經堂。後來這木蟬,木蝶二人,皆是柳隨風之手下大將、終為武當太禪真人所殺。
五師兄地極,掌理少林寺監。六師兄龍虎。為少林掌刑。卻為叛逆殺於川中。七師弟豹象,掌任普渡堂。現下天正,木蟬,木蝶、龍虎紛紛己逝,剩下的只有木葉和地極,豹象三人。
而今豹象與木葉,已經上了峨眉金頂。
蕭秋水忽然想到很多事情。
他想到幾場他所經歷過的大戰役。
一蕭家劍廬與權力幫之對峙,一公亭中:「四絕一君」,十九神魔和自己一組人之對抗。五龍亭裡:兩廣十虎,權力幫和自己的一夥人廝鬥,別傳寺內: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高手和朱大天王的手下之廝殺……
——還有重返浣花蕭家時,古深,齊公子、八大門派高手、大俠粱鬥等與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役,到了後來,連少林關正,龍虎,武當太撣,守闕都出動了,還引出了柳隨風,和他的「一殺、雙翅,一鳳凰……」
但今天的情況,更加劇烈。
峨眉金頂上,聚集了四大門派掌門,以及各路豪傑,還來了少林高僧木葉與豹象,武當名宿鐵騎與銀瓶,朱大天王的長老章殘餘,萬碎玉,甚至還有權力幫的兩大護法:東一劍和西一劍。
——好像有什麼大氣象,正在迫近……
蕭秋水不禁挑上了雙眉。
他發現李沉舟正在怪有趣地望著他。
大敵當前,李沉舟不去注意木葉與豹象,反而在注意他。
李沉舟問了一句更令他費解的話。
「你知道我最喜歡用的是什麼武器?」
蕭秋水搖頭。
李沉舟微笑著,舉起他一雙拳頭。
他的手秀氣,他的手指有力,他的掌色紅潤:他的手指長而膚色白。
他那既像寫詩,更像畫畫者的手,可是他握緊了拳頭。
「我不相信武器。」他說:「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拳就是權。」
「握拳就是握權。」
「出拳有力就是權力!」
「小人物不可一日無錢,惟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所以我們比昔年的金錢幫更鼎盛,更強大更人才濟濟!」
「所以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李沉舟握著拳轉過身去,遙對豹象和木葉。
「少林寺對天正被殺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最主要是因為貴派方丈,武功可說已臻超凡入聖之境界,若不是死於暗算,是不可能敗北的。」
木葉細聆到這裡,低說了一聲:「善哉。」
李沉舟笑道:「少林數百年來名震天下,獨樹一格,尚未見什麼門派能把少林的實力消滅,這次天正既亡,但仍有木葉大師在,確是少林之福。」
木葉道:「施主過獎。」
李沉舟道:「大師未出家時,是著名的‘心明活殺派’的才子,劍術已到了能御劍,駁劍、心劍合一的地步,而且也是一代暗器名家,‘滿天星’‘雨灑長街’這幾位暗器前輩,都曾在大師手下吃過大虧。」
木葉淡淡一笑,「可惜後來遇上唐老太太,沒一個照面就敗下陣來。」
李沉舟笑道:「唐老太太絕足江湖,武功神秘莫測,大師能在她手下活命,己實屬難得」李沉舟定定地道:「所以在下要與大師過招交手,定必要非常小心,非常的小心。」
木葉大師臉上緊皺的紋似乎鬆弛了一些,精悍的目色略帶一絲藹意,道:「李幫主儘管出手無妨,貧僧能不開殺戒、就儘可不造殺孽。」
李沉舟一揖,微笑道:「謝了……」
木葉大師雙目仍如電光,盯住李沉舟,道:「今日我不找你,幫主也定找上少林,所以請恕貧僧放肆。」
李沉舟微笑,信步行入場內。
眾人紛紛讓出一大片空地來。
李沉舟衣袂飄飄,白衣悠然,微笑候於場中。
木葉大師長念:「阿彌陀佛。」向豹象大師深深一揖,豹象道:「方丈保重。」
木葉道:「如果不測,主持之職,還要師弟勞心。」
豹象惶然搖首。「師兄不可說這不吉利的話。」
木葉道:「無所謂吉或不吉,我有劍,乃慧劍,劍斬一切妄幻。少林基業,尚要師弟垂顧。」
豹象悽然道:「是。」
木葉緩步而入場中,沉靜堅忍得就如一塊木石。
風來。木葉的僧袍飄,李沉舟的衣袂飄。眾人圍觀的心,也猶似被風吹送出了口腔。
木葉猶如朽木,朽木不動,任風吹過。
李沉舟卻如不存在的事物一般,只存在於空無之中。
蕭秋水看得手心發汗,他想,要是柳五柳隨風在場,雖猶如一縷清風,但衣快,木葉,輕塵見處,尚可覺察人存身在;李沉舟的存在則如那青衣江上的一葉扁舟,已融入了天地之間。
他不明白李沉舟如何能達到這種高深的修為。
這是武林中極重要的一戰。
白道中僅存的實力:少林寺代任掌門,佛法高深。武功淵博的木葉大師,要與名震天下,且執武林牛耳的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決戰。
這一場戰役,局面是如何,真不堪設想,但圍觀之人,無一不想目睹此場戰役,無一願意離開。
李沉舟微笑道:「大師,你的慧劍呢?」
木葉緩緩解上背肩的長包,一層又一層地,解開那極沉重的包裹。
他一面解開,一面說話。
「這劍是一流的劍,是從一位武林朋友處借來殺你的。」
「我以前練劍,後來能御劍,御劍時已鮮逢敵手。」
李沉舟虛心的應:「是。」
木葉又道:「未出家前,我己練得駁劍之術,創‘心明活殺’劍法,當時可謂劍術之翹楚,而當之無愧。」
李沉舟似乎毫不驚訝木葉大師的自贊自誇,反而唯唯稱是。
木葉接道:「但我劍術的真正開始,乃在少林。在少林我練得慧劍,慧劍乃斬一切牽絆。即劍就是佛。」
這時他的包裹己解至最後一層。那長形的物體必定是極端珍貴的劍。這未出家前已是一流的劍客仰天喟然道:「後來我再得天正方丈大師兄的指點,又突破了‘慧劍’的階段。成了‘無劍’。」
「無劍」兩個字一齣口,他的手突然伸出!
他的手發出了香火一般的光彩。
他的手融於火,調於水,溶透天地。
他的手就是劍!
甚至不是劍!
而是無劍!
那包裹有沒有劍,已不重要。
木葉的手才是劍。
木葉一齣劍,李沉舟就倒飛出去。
眾人讓出那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空有串串茅花飛過,煞是好看!
李沉舟的身形就如茅花,不像他自身捲起的,而是被風吹起的。
他突然倒後而飛,白衣遮住了太陽,成了黑的物體。
太陽被遮,木葉臉上籠罩了陰影。
他一面疾退,一面發出暗器。六七十種暗器。
但李沉舟沒有追擊。
太陽又是一亮,李沉舟己落了下來。
他落到人群的第一欄去,突然揮拳,打倒了一人。
倒下的人赫然就是豹象大師。
豹象大師踏地吐血,他手上已握著一柄閃亮寒芒的戒刀。
李沉舟在他出手之前擊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