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斜飛入鬢的眉,深湛而悠遠,空負大志的眼神!
劍。三尺七寸,古鞘,劍鍔上細刻篆字「長歌」。
地。嵩山少林寺。
蕭秋水跪在墓碑之前,沒有慟哭,但淚流滿腮。
雪已在樹梢輕微消融。是雪來了嗎?
——是雪近了。
然而蕭秋水卻覺春寒料峭,忍不住抱緊雙臂。
他背插的劍,也沾滿了雪花。
古松旁,墓碑邊,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他們知道,碑在,蕭秋水只要未死,就一定會來拜祭的。
他們是曾與蕭秋水「四兄弟」之一的左丘超然,以及廣東五虎之一寶安羅海牛,以及珠江殺仔三人。
蕭秋水緩緩自地上站起。
然後他向三人抱拳。
三人默默抱拳,向他行來。
殺仔還是不減當日威風,他小聲說話猶音粗若北風怒吼:「蕭大哥,我們兩廣八虎,已經約好了幫手,總聯絡處就設在湖南,專門對付權力幫、朱大天王等狗賊的。」
蕭秋水頷首道:「很好,很好。」目光即移向左丘超然。
珠江殺仔說得性起,繼續講下去:「我們就暫且把那組織稱作‘神州結義’,乃沿用蕭大哥所創的名字……」
蕭秋水眼睛一亮,道:「‘神州結義’?」
殺仔「得」地一彈大拇指,摟著蕭秋水的肩膀,道:「對!就是‘神州結義’!我們這就去會合!」
蕭秋水道:「我?要我去……?」
殺仔道:「是瘋女、阿水姐她們要我和阿牛來接你的。」
羅海牛接著:「正是。他們現下就要開‘長江大會’,挑選盟主,蕭大哥快去一趟。」
殺仔也甚得意道:「這些結集的人士,多是來自各地年輕武人,也有各派精英高手……
他們都有膽識,不畏強權,但近日來敢於抗暴者,自然以蕭大哥為最,你去,他們一定選你……」
「蕭大哥是眾望所歸。」羅海牛長袖善舞他說,聲音微帶顫抖:「蕭大哥是人中豪傑,我等特來請您過去一趟,並願為您效忠,至死不渝,如若違約,天打雷劈,橫屍神州……」
殺仔濃眉一斂道:「阿牛你又何必出口那麼重呢。」
羅海牛淡然道:「因為我問心無愧。」
蕭秋水一直被二人七口八舌地纏得騰不過來,好不容易才搶了這個機會問左丘超然:
「你不是與梁大哥等一道嗎?他們呢?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找,找上了金頂……」
左丘超然木然。
蕭秋水再問:「左丘,你……」
倏然之間,左丘超然出手。
一齣手,左手拿住蕭秋水尺撓二骨上的「曲尺穴」,右手拿住肩部扁胛骨與鎖骨之「肩井穴」,左膝頂往左肋尾端之「笑腰穴」,右腳踩使足部之「湧泉穴」,一下子,制使蕭秋水四處要穴。
蕭秋水嘎聲道:「為什麼……」
左丘超然冷冷地道:「我不是權力幫的人。」
蕭秋水啞聲道:「你究竟是誰?」
左丘超然道:「我是朱大天王義子,我要拿的是‘天下英雄令’。」
寶安殺仔一聽,怒眉上揚,眼睜得銅鈴般大,「呀」了一聲,大步踏來,伸手往左丘超然後襟上一揪,罵道:「你媽的王八兔崽兒子,你居然是朱大天王的夥計混出來的臥底?!
你他媽的孬種孬到咱‘神州結義’來了?!你有沒帶眼識人呀你?!我寶安阿殺只要在,就捶扁你的豬腦袋……
左丘超然默然,依然只用手擒住蕭秋水,既沒避,也不擋格。
蕭秋水心中閃過一絲不祥之感覺。
就在殺仔大手觸及左丘超然剎那,羅海牛閃電般拔出殺仔腰掛的石錘與鐵釘,在阿殺愕然回身之際,他一釘就插在殺仔心口,血濺如雨,殺仔怵不敢信,羅海牛森冷著白臉,一錘就釘了下去。
殺仔的慘叫,動地驚天。
蕭秋水就算還能出手,也看得出殺仔已無活命之望了。
殺仔捂胸喘息著,說一個字,流一口血:「你們……你……」他兩邊都狠狠地瞪著,終於帶血的手指罵向羅海牛。
「我……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鮮血流溼了一大片,整大片的青苔和冰屑。
蕭秋水冷然。
羅海牛陰毒的眼神望向蕭秋水,滿手沾血,一手持錘,一手執釘,向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來,並且嘿嘿笑了起來。
蕭秋水覺得那笑聲好像那已死去的唐朋,他幽魂而且全是惡的一面呈現在面前——
可是他並沒有毛骨悚然。
他冷冷地望著他,比他隨便望著一條狗的眼神還冷冽十倍。
羅海牛咧咧笑張了口,萬分得意地道:「你又猜我是誰?」
蕭秋水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人?」
羅海牛見蕭秋水居然在這種情況之下,還問得出這樣一句話,真是嚇了一跳,向左丘超然打了個眼色,左丘超然表示已拿得穩即時,他才敢答話:「我怎知道。」
蕭秋水道:「我最喜歡的人,是仁、義、忠、信之士。最恨的人,是不忠、棄義、背信、無仁之徒,」蕭秋水又補充了一句:「但這些都不是你。」
羅海牛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蕭秋水在贊他。
可是蕭秋水也沒有罵他,所以他笑道:「原來你不恨我。」
蕭秋水也笑道:「我當然不恨你。」他笑著又加了一句:「因為你根本不是人。」
他微笑望著因氣而慘白了臉斜著鼻子的羅海牛,又輕輕問了一句:
「殺害自己兄弟的人,能算作人嗎?」
羅海牛忍無可忍。他一緊張,全身就抖,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有癲癇症之故。他很想長袖善舞,卻總是舞不開來,他好久才從牙齦中進出幾個字:「左丘,殺了他!」
然而左丘超然沒有立刻下手。
羅海牛氣得抖得像只冷凍了一夜的禿毛狗,忿然叫:「殺了他才搜‘天下英雄令’!」
左丘超然還是沒有做。
羅海牛怒極,抖著聲音叱喝:「你不忍做,我做!」
他拿著釘錘,大步走過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覺左丘超然眼色有些不對。
左丘超然在制著蕭秋水,但他的眼神是哀憐的。
蕭秋水卻眼神悠遠。
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左丘超然鬆軟如一團麵粉般散垮下去。
羅海牛第一個意念想走,但因離蕭秋水已太近,手中又拿著武器,而且他見過蕭秋水出手,以為一定製得住對方,所以大喝一聲,釘錘齊鑿——
就在這剎那——
羅海牛的腰背上‘突」地凸露了一截劍尖。
明亮的劍尖。
如雪一般的劍尖。
發著水波一般的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