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家」——這名詞在江湖上,不僅代表一個家族,而且還代表一種特殊的勢力。
姓費的人家,每個大城裡都常見,但一直到隋唐時「飲馬黃河雙槍大將軍」費耿正出來時,費家才慢慢在江湖人心中,建立了獨特的形像。
直到宋初費天清,武功高強,又在西土一帶練得各種異術,盡悉傳予其子;費孟亭、費弗亭、費季亭三人,自此之後,「費家」逐漸成為一個武林人心目中相當不可思議的家族。
到了費漁樵的曾祖父費玫,不但精通天文、數理、醫術、相學、卜卦,還在東瀛一帶練得忍術、劍道,但他回到中土時,己然垂老,將絕技悉傳費金人後,即撒手塵寰。
費金人即費漁樵之祖父,並有四個兒子,即費飛天、費晴天、費殷重、費仇。四兄弟繼其父,正式創立「費氏世家」在武林中顯赫一時。尤其是老四費仇,武功最高,在一次武林盟主競技賽中,連敗十七名一等高手,幾乎躍登室座,後被慕容世家中的慕容世情打敗,差點活活氣死了費金人。
慕容世家除武功高絕,有名的「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外,對易容等雜學,也十分淵博;費仇被慕容世情所擊敗,心懷不甘,因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兩家鬥爭。
慕容世情是時雖然年輕,但驚才羨豔,這一場兩族之爭,繼續了整整二十年,結果費、慕容兩傢俱元氣大傷,費殷重、費飛天早年戰死,費金人因要苦練絕技,結果走火入魔,全身癱瘓,而費家嫡系僅存的費晴天與費仇,又起蕭牆;費仇鋒芒過人,費晴天忍無可忍,終於成仇,於是費家分裂,費氏力量大為削弱。
故此屆年選拔的武林四大世家中,只選了「慕容、墨、南宮、唐」,費家只名列三奇門中的「慕容、上官、費」之末。
費晴天與費仇苦鬥的結果,要到下一代解決。費晴天有一子一女,男的叫做費骨送,女的叫費維維;費仇卻有兩子,一個叫費耕讀,一個就是費漁樵。
費家的人依然拼鬥不休。費耕讀與費骨送,就是這樣互拼身亡。費晴天巧施暗狙,斬掉了費仇一隻腳,卻誤信了費漁樵的投誠,終於被這年方二十歲的冷毒侄兒所毒殺。
更荒謬的是費晴天之女費維維,竟下嫁殺父仇人費漁樵,於是兩家合併,又成一家,不從者皆被費漁樵的人誅殺。
費漁樵在二十五歲統一了費家。於是費家聲望又告大增。費漁樵在三十歲時,名氣如日中天,使得費家重振聲威,並角逐「武林四大世家」,而且野心極大,欲居座首。
這次他橫掃武林,先後擊敗上官、南宮世家,再險勝墨家代表,卻命運不濟,遇到了唐老太太之得意傳人唐堯舜,終於一敗塗地。
這下對費漁樵打擊甚大,三十五歲後,全心掌理門戶,一旦牽涉江湖時,多下手狠辣,動輒殺人,而且鑽研異術,費家的人變成了武林中的一個「神秘幫派」,據說有十二件巨案、慘事,可能都是費家一手策劃的。
這個費漁樵有二子二女,長子費逸空,次子費士理,都在江湖上令人聞名色變的人物;女兒的名望也不低,長女費鴉子,下嫁長安封家,次女費鳴兒則早夭。長子費逸空喪妻,次子費士理已娶妻,並且是皇甫家的後嫡:「摘葉飛花」皇甫漩。費宮娥則是費漁樵之遠親。
費家的旁支、分系不算,門徒弟子也除外,單止嫡系的高手,就有費漁樵本人,費逸空、費士理、費鴉子、皇甫漩、封十五等。而費逸空有兩子:費洪與費曉,雖然年青,在武林中也大是有名。費鴉子亦有二女一子,江湖人稱「封家費氏,二劍一刀」,亦是相當難惹之輩。還有一個費家中極有實力的年輕高手:費丹楓。
也就是等於說,蕭秋水欲要救大俠梁鬥等,則等於與費家為敵。
要與費家為敵。至少也得與以上那麼多不易惹的高手為敵。
——這種樑子,就算權力幫,也未必願意挑。
也許就是因為不願挑,而費家又加入了朱大天王的背景,柳隨風等人正要藉費家來除去蕭秋水,或藉蕭秋水來除去費家。
無論是哪一方面獲勝,對權力幫都大大有利。
蕭秋水苦笑。
他感覺到連陽光罩下來的光線,也是苦的。
紫鳳凰臨走時,頭還翹得高高,她人也高,就像一隻很倔傲的鳳凰。
「你要與費家為敵,我也不阻你,我在這兒等你,是柳五公子要我完成的責任。」
「你的死活,本就不關我事。」
「反正費家現在正要到處引你出來。你只要去到終南山,就會遇到費家的人。」
「也許……我也會去終南山,或者上華山,親眼目睹你怎麼死去吧!」
蕭秋水終於上了終南山。
終南山雲煙圍繞,宛似仙境。
蕭秋水想起:他一生中很多重要的戰役,多在山中或水邊進行。
山是名山,水是名水,山水能留名千古,但他那些戰役呢……隨著山的風化、水的流逝,如人的消殞般逝去……
——他在水邊望見唐方漸小的身影在崖邊……
——他在山上目送唐剛帶走了受傷不知生死的唐方……
他真想折回川中去找唐方。
可是他還是到了終南山。
而且往華山翻越。
到目前為止,他還未遇見所謂的「費家的人」。
蕭秋水往長安南行約五十里,經「彌陀寺」後至「流水石」,再轉至「興寶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但見山中森林蔚綠,清石靈泉,秀髮莫已,類近江浙山水。
然後再經「朝天門」,景色至此,仰望可見三峰並峙,高聳雲端,雲煙圍繞,有說不盡的舒情與蒼寞。
過「五馬石」後,即登「一天門」。「一天門」虯松蒼藤,石隙奇狀。岸巖奇突,與「勝寶泉」的「漱石枕泉」各具奇勝。
然則蕭秋水卻無心賞勝,只從「圓光堂」的沙彌處得知,近日在終南岱頂,亦即北五臺(就是「文殊臺」「清涼臺」「靈應臺」「捨身臺」與「岱頂」共列五臺,另岱頂之西有「兜率臺」「太乙臺」等,不在此列)、常有陌生人來往。此乃自岱頂「圓光臺」所傳達的訊息。
蕭秋水於是決心上岱頂。
如果費家的人匿伏在華山,那終南山就是他的前哨,欲圖攻到中心,先毀了前哨再說。
上山頂的險道上,一直有兩個人,跟在蕭秋水不遠處,高談闊論。
蕭秋水初以為這兩人是為跟蹤他來的,所以十分留意,後來聽他們的談話,知並無惡意。
「你看,一路上來的寺廟,掛滿了什麼御賜的匾牌,每個皇帝都有,好像替他們供奉長生殿位似的,真是無聊。」較為高爽利落的男子說。
「簡直討厭死了。小時候母親強迫我念《論語》,啊呀呀,一個字,七八個意思,五六種讀音,什麼古今字呀、考證呀、註釋呀,真是我的媽。孔子的話,很有道理,這點我承認,就是文章太刁難人了。」另一個精明精悍的女子接道:
「胡說,」那高的男子道:「你真沒念過書,孔子是‘述而不作’,書不是寫的,而是他說的,他弟子來謄抄,就是手抄本啦。」
「嘿」那矮的女子說,「那麼文字艱深,勢不幹孔老夫子的事了。我知道了,孔子可能寫作慢,講話快,他就請人來當他的文書,他來說,別人來寫……」
「是了。孔子寫作不擅長,這點倒是發人所未見呢……」
「說不定他在創作上還有挫折感呢……他弟子促他成書之後,還到七十二國去周遊,定必是推廣他的著作……」
「喔,當時他的名聲一定是不夠響,各路關係沒有搞好……反觀老子,就聰明得多了。」
「何解?」
「老子的道德經,人人朗朗上口,都不是‘道德’兩個字嗎?!」
「有道理……沒料你我兩位大學問家,在此明山秀水間,研究得出一段學者們皓首窮經未解的公案!」
——諸如此類的無聊對話,實令人噴飯,而兩人猶津律樂道;蕭秋水心下里倒有點覺得,這兩人的瘋瘋癲癲,有點像死黨邱南顧和鐵星月。
不過他為求小心起見,一路上還是用他母親一路上所教的易容法,化妝易容,扮成一個鏢頭打扮的人。
費家跟蕭家原有淵源,但費家既心狠手辣,殺死蕭秋水之父、母在先,蕭秋水也與之情斷義絕,即準備與之展開一場捨死忘生之戰。
登頂後但見大氣沉沉,俯視群山,如浪波之摺疊,真不知是俯視海洋,還是盡瞰群山。
蕭秋水心頭感慨,眼界空闊,但心中依然有縈迴。那兩個「怪人」即行去圓光寺,蕭秋水尾隨,進得了寺裡,香客、雜人、遊旅都非常之少,蕭秋水忽聞一似甚熟悉的聲音在問:
「請問大師,近日來可有見到一名姓蕭的青年施主謫居貴寺?」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敝寺並無此人。」那僧人又道:
「真是奇怪,近日來常有人來此問起蕭姓檀越,不知所為何事?」
蕭秋水聽得心裡一動,返轉頭去,只見探問的人就是那兩名男女。
只見那兩名男女十分失望、悵惘的樣子,一個大聲道:「蕭秋水是位好漢,我們是聞其名,負長劍、背行裝、帶一腔熱血,來找他的,大師若知道,請賜告。」
另一人也道:「我們久聞蕭大哥令名,所以來投,可惜一路找下來,蕭大哥似已不出江湖,直到長安,才得一漁人指點,說是先行趕到終南,或可遇見,所以才前來……」
那老和尚歉意道:「阿彌陀佛,世俗事之慾望,貧僧久己絕緣,不知世間出了這麼個人物……可惜貧僧並未見過。」說著作禮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