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十分懊惱。蕭秋水本已隱絕失意了一段時間,現聽得二人闖關萬里,前來尋找自己,心下十分感動,一腔熱血都賁騰起來,在這沁涼的灰濛山間空氣裡,直想長嘯作龍吟。
這時忽聽一人冷笑道:「蕭秋水有什麼了不起?」
另一人冷笑道:「他只配替我倒洗腳水。」
還有一人慢條斯理地道:「只有豬才會找他,供宰。」
三人說畢,哈哈大笑。
有三人幾乎在同時間霍然回首。
其中一人,就是改裝易容過後的蕭秋水;另外兩人,就是那兩瘋瘋癲癲的男女。
只見在膳食堂的桌上,斜裡歪氣地坐了三個人。
三個年青人。
一人十分佻達,一腳屈掛在長凳上,一眉既高,一眉既低地望著對方;一人一臉煞氣,一手臥案,樣貌十分威凜。
另一人則雙目垂視,始終沒有抬起頭來,似場中發生的事,與他無關一般。
這時五人對峙,所散發出的殺氣,頓令全場都驀然感受到,截然靜了下來。
那高挑長髮青年一拱手道:「在下人稱秦風八,這位是義妹陳見鬼,請問有何得罪之處,閣下何必出語傷人?」
那較矮的女子也正色道:「你傷我們不要緊,要罵蕭大哥,卻要交待則個。」
那桌子上三人中的兩人,又哼哼嘻嘻地笑起來,愈笑愈忍俊不住,終於抱腹哈哈大笑起來。
那兩名青年,氣得鼻子都白了。
而且笑聲越來越響,原來他們背後,也有一男二女,在捏著鼻子嗤笑。
秦風八怒問:「笑什麼?!」
那兩個女子中,濃妝豔抹的那個嗤笑道:「這麼怪的名字呀,男的卻似女的,女的卻似男的!」
另一個裝模作樣的女子道:「——找他?蕭秋水是你乾爹麼?」
那個陰陽怪氣的男子也道:「你們要找蕭秋水,不如找我們:費家」
他接著說下去:「蕭秋水的兄弟朋友,全在我們處作囚中客哩。」
費家的人!
蕭秋水立起警惕。
猜這兩女一男的形貌,顯然便是費鴉子的一子二女,「二劍一刀」。
而那在座中的三人又是誰?
蕭秋水此番首度與費家的人接觸。
費家的人顯然不知道那鏢客打扮的人就是蕭秋水。
陳見鬼怒道:「你們擒蕭大哥的兄弟朋友,有何居心?!」
那濃妝豔抹的女子道:「你這是多問!」
陳見鬼瞪眼道:「就算是多問,因為是我的事,我是要問的——」他昂然接下去道:
「我雖未與蕭大哥謀面,但私下當他作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裝模作樣的女子道:「那你就先在黃泉路上等蕭秋水好了。」
一說完,「刷」地抽劍。
同時間,另兩人,一人拔劍,一人猛拔刀。
在拔刀劍的剎那,陣勢己布成。
三人雙劍一刀,已圍住秦風八與陳見鬼。
三人包圍,氣勢凌厲。
秦風八兀自笑道:「沒想到未見著蕭大哥,卻先打了這一場。」
陳見鬼譁道:「也好,先殺這一場,好給蕭大哥作個見面禮。」
蕭秋水聽得熱淚幾乎奪眶而出。而「二劍一刀」陣勢,即要發動,就在這時,只聞一個女音呼道:「慢著!」
另一個女音叱喝道:「蕭秋水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要打架,算我們一份!」
蕭秋水一聽這語言:好熟。驀然回首,只見兩人已掠入場中,正是:
「瘋女」劉友與紫金阿水!
廣東五虎中的兩名女虎將!
蕭秋水一見心中大悅,但他們卻認不出蕭秋水來。
只見瘋女跳入場中,劈面對秦見八、陳見鬼就「嗨」了一聲,道:
「我們也是從老遠來找蕭秋水的。‘神州結義’盟主的事,蕭秋水非去不可,但至今仍未露面,我們也是得一藍衣女子指點,上山來找……恰好碰見你們,哈!可真是同一道上的啊。」
阿水想擠上來說話,一不小心,卻給爐角絆了一跤,「叭」地跌得葷七素八,鋼齒怒道:「可惡!」
蕭秋水看見為這兩個不速客而猶在莫名其妙、愕在當堂的陳見鬼與秦風八,不禁暗笑,頓憶起昔日的風雲人物——
——大肚和尚之奇特、鐵星月之放屁、邱南顧之歪理、李黑之古怪、洪華之樸實、施月之急直、林公子之自命風流……
終南山綿亙不知若千里,兄弟、朋友,——你們都在哪裡?
那濃妝豔抹的女子叫費心肝,裝模作樣的女子叫作費寶貝,那陰陽怪氣男的,就叫費澄清。
這二人都是費家之後,除了精幹刀劍之術外,都有一兩手絕藝、他們眼高過頂,本就沒把中原武林高手放在眼底裡。
費澄清瞠然問道:「……你們……是一夥的?!」
瘋女劉友道:「既都是蕭秋水的朋友,當然是一夥的!」
秦風八「得」的一彈拇指,道:「對!既是蕭大哥的兄弟,自然是同一路的!」
——蕭秋水在江湖上名氣大,但武功本來不高,有這麼多人矢志同心追隨,不依靠勢力的支援、或世家的撐腰、更無錢財的力量做後臺,他的倔起,全憑是志氣、俠氣、正氣的感召,才使到素不相識的人服膺。
費澄清大喝一聲,一刀掃了過去。
刀鋒本來砍向秦風八,中途一回,反掃瘋女。
瘋女陡遭此變,急危不亂,張口一咬,竟咬住刀身。
費澄清甫動,費心肝與費寶貝的長劍,也就動了。
兩柄劍如兩柄閃動的銀蛇,直向秦風八、陳見鬼背心刺來。
阿水怒叱一聲:「讓我來!」人已如旋風,搶了過去,起時,撞向費心肝,抬膝,頂向費寶貝。
於是阿水與瘋女,跟費家「二劍一刀」就打了起來,反令原先的陳見鬼、秦風八二人,有無從插手之感。
這「二劍一刀」配合起來,至少已經變幻了二十六個陣勢,隨時因情況而改換,對瘋打狂斗的劉友和阿水說來,是無比的壓力。但劉友和阿水奮勇闖陣,也是這「二劍一刀」的剋星。
陳見鬼、秦風八見五人打作一團,難分高下,不禁有些擔心起來;座上三人,舉止輕佻的,也引頸張望,樣貌威煞的,也凝視場中,惟有中央那年輕漢了,身裹錦衣,依然不抬頭,不舉目,望著桌上他前面的一雙筷子,宛若那雙筷子長了對翅膀似的,任何事物,都換不掉他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