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狂徒未死?
他,就是燕狂徒嗎?
——這在昔年,號稱天下第一強人,使黑白二道俯首稱臣,而且縱橫天下,號令七海,始創權力幫,締造長江、黃河水道分寨的人,最後被他手下的人所出賣,以至黑白道中好手盡出,十六大門派,包括武當、少林高手,以及朱大天王的「七大長老」、「權力幫」的「四大護法」,還有李沉舟都親自出手,殺得鬼泣神號,遮天蔽日,血流成河,慘絕人寰。
燕狂徒全身無一處不是傷,連胸口都被人用劍對穿而過,但居然仍能身懷「無極先丹」,脫身逃去……
——但是在這等重創之下,這魔頭居然能不死麼!
——不可能!
這人,這人就是燕狂徒麼?
燕狂徒未死!
燕狂徒未死——這個訊息委實太過駭人。這幾十年來的武林中,燕狂徒已經是一個像徵,一種代表,這個桀傲不馴,驚天動地的人,就似天宮派出天神地將,都奈他不何,連太上老君七七四十九天丹火熬煉,都囚他不住的孫大聖;他的存歿,聲動武林,威震江湖,攝人心魄。
燕狂徒居然如此年輕……不,甚至連年齡也看不出來!
裘無意、趙師容、朱順水三人,昔年都沒有參加那一役。裘無意當時對笑傲江湖、不將天下人放在眼裡的燕狂徒,倒有幾分意味相投,並不認為他為禍武林,所以才沒有參與圍殺;趙師容昔年卻因太年輕未能與役;朱順水只派了他的「七大長老」出手——他當時以為已經太看得起燕狂徒,豈料原來仍是太小覷了燕狂徒——最後只有兩個長老能活著回來。
大永老人已經死了。地眼大師當年卻參加那一役,他從未想到這人就是在是役幾乎把他駭得命喪心裂的燕狂徒,看來這數十年來,燕狂徒不但沒有老,反而更年輕,而且更豪壯了。
好一個燕狂徒!
三聲震死大永老人的燕狂徒,又大笑三聲,道:「既知我是燕某,天下英雄令,捨我其誰!」
忽聽一個聲音,像劍鋒斬劈在鐵石上一般,鏗鏘有力:
「你也不配。」
燕狂徒返身回首望過去。返身得很慢,很慢,因為已經有幾十年,人們不敢這樣對他說話。他乍聞這個聲音,就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還有人(也許除了李沉舟、慕容世情之外),居然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他慢慢回身是希望多保留一刻的神秘。
說話的人是個年輕、飛揚、倨傲,卻又謙敬、很有自信但一身是傷的青年人。
——一個在燕狂徒當年橫霸天下時還未出世的小夥子。
嘿!
燕狂徒認得他!這個小子就是現今的什麼盟主,沒什麼了不得,但居然大罵了朱順水三聲「不配」!這人忒也有種!卻不料居然連自己都罵上了!乖乖,這可不得了。
「你是蕭秋水?」蕭秋水這名字,近日在江湖上譭譽參半,有人翹著拇指讚歎、有人跺著腳板痛罵——燕狂徒也有所聽聞過。
「我是蕭秋水。」那青年人答。
「你知道我是誰?」燕狂徒問。
「燕狂徒。」青年答。
燕狂徒狂豪地笑了,又問道:「你知道燕狂徒是誰?」
「武林第一人。」那青年平靜地答。
燕狂徒更滿意了:「那武林第一人有沒有資格拿這‘天下英雄令’?」
那青年直截了當地回答:「不配。」
燕狂徒倒豎了眉毛,厲聲問:「我不配誰配?」
那青年正直地道:「天下第一人才配。」
燕狂徒仰天長笑,怒問:「有誰可以配得上當‘天下第一人’?」
那青年答:「有。」
燕狂徒全身衣衫,獵獵劇動:「誰?」
那青年容色平靜,但目露神光:「嶽武穆!」
三十功名塵與土。
岳飛以反間計對兀朮,廢兒皇帝劉豫,並上書奏章:「……知逆豫既廢,虜倉卒未能鎮備,河、洛之民紛紛擾攘,若乘此興弔民伐罪之師,則克服中原,指日可期,真幹載一也……」惜朝廷不允,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紹興八年冬,岳飛親赴行在覲見高宗,力主非議和之策,自此秦檜暗恨岳飛,九年請遣觀察金人虛實,詔又不允,十年,金人叛約,大舉南寇,復詔岳飛援助關、陝、河北各路,五月,嶽軍敗金兵於宛亭縣。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岳飛進密疏,一請北伐,二請高宗建儲,並分令諸軍北進,命王貴、牛皋、董光、楊再興、孟邦傑、李寶,提兵自陝西以東;西京汝、鄭、穎昌、陳、曹、光、蔡諸州縣分佈經略,又命梁與渡黃河,會合河東、河北州郡,響應北伐。再命令岳軍將士,語其眾人,期以河水相見,並遣軍來援劉琦,西授郭浩,控金、商之要衝,應川、陝之師。岳飛自引其軍長驅以取中原。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燕狂徒雖是草莽英雄,但對真正為國家民族捨身奮戰的岳飛,卻是敬慕至忱,燕狂徒自稱狂人,無敵於天下,但心裡卻十分尊敬岳飛所作所為,如今蕭秋水這般一提,他是磊落男兒,倒是服氣,哈哈一笑,道;
「也罷,算你有理!」
眾人親聞蕭秋水居然敢出言頂撞無情人物燕狂徒,心中都暗為他捏了一把汗,又見燕狂徒臉色一陣森然,以為蕭秋水就要遭殃,卻見燕狂徒豁然一笑,便坦然承認,才放下心頭大石。
其中站在較外邊的幾個武林人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覺得如此煞氣迫人,隨時將有殺身之禍,憑自己等人微未伎倆,既無利可圖也起不了作用,不如偷偷溜走算數,於是乘數千人不覺之時,悄悄地想溜。
誰知方才一舉步,燕狂徒一雙如電的目光,便射向那些想溜掉的人的身上,那些人都感覺到那雙目如森冷的寒電子,乃是望向自己,心下一寒,忖道:這次完了,這魔王看到我了……人人都雙腿發軟,不敢再走半步。
其中四個膽子較大的,武功也較高的,當下不顧一切,實憋不住,拔腿就跑,只聽燕狂徒笑道:
「我在,你還敢溜……」
其中兩人,乍聞這衝著自己的一聲,便釘在地上,不敢再跑,另外兩人,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自己豁了出去,諒那狂人也追趕不上,人群圍得一層又一層……當下不顧一切,發足狂奔。
燕狂徒大笑道:「跑?看你們跑不跑得了!」
雙掌拍出,拍向前邊兩人。
前面兩人,並沒有逃跑,遽見燕狂徒出手對付自己,倉皇間哪裡抵擋得及,「砰砰」兩人皆被擊中心口。
那兩人在這等情形下還敢站得那麼近,武功自是不低,可是燕狂徒突然出手,根本就無法抵禦,也無從招架,兩人一旦被擊中,自度必死,但卻並不覺痛苦,只覺胸前一股巨力湧來,身子稍向後一仰,砰地撞中後邊的人,那巨力就洩了出去,變得無影無蹤……
就此前邊兩人向後仰撞後邊兩人,後邊兩人又撞中後面兩人,後面兩人再撞中後面兩個人……人群本就站得極密,且水洩不通,如此隨著人撞人,那巨力被傳接了開去,瞬間便傳到了靠得最外邊的兩人。
那兩人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一人接一人,跟著是一排的人,向自己身上一壓,膨地一聲,自己胸前似捱了一擊,便飛了出去,足足飛出了三丈遠,恰好撞中正在逃遁中的那兩人背門……
那莫名其妙被撞飛的兩人,眼前金星亂舞起來,才發覺背後壓著各一人,已被震死……
燕狂徒笑道:「這招叫‘薪盡火傳’,我要誰死,誰都逃不了。」
眾人幾曾見過如此匪夷所思的功力,簡直呆住了,就算命令他走,只怕也猶如石柱嵌在地上一般,移不得半步。
燕狂徒忽又很傷感地道:「自從那一役後,我只剩下一半功力,要是當年……」忽又神色傲然道:
「雖則如此,若論武功,我還是無敵於天下。」
蕭秋水忽又說了一句:「真正的無敵絕不殺人。仁者無敵。」
這次燕狂徒可光火了:「誰是仁者?天下只有假仁假義之輩,真正的仁者,早在黃帝、堯、舜、孔、孟那時就死光死絕了!」
蕭秋水淡淡地道:「中國的命脈得以保全,全賴一股正氣維繫,以前有的,將來也會有的……一定會延續下去的!」
燕狂徒怒極反笑道:「誰能延續下去?誰?就憑你一張嘴?」
蕭秋水竟然仰天大笑。在燕狂徒面前仰天大笑。他指著他手上沾血的令牌上的幾個字,大笑道:
「就憑這令牌上五個字中的四個:天下英雄!」
燕狂徒瞪了他半晌,喃喃地道:「好,好,倒教我真的見識了,這幾十年來,武林中是出了英雄……」忽又冷峻地笑道:
「你唬不了我!憑一張嘴,張儀蘇秦時代已經過去了!要打天下,得憑真本事,今天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不過你資質好,我願收你為徒。」說到這裡,亦因有人承繼衣缽而神貌慈祥起來。
「快,老子做事,喜歡爽快,你這就趁老子興頭上來個三跪九叩,行個大禮,老子除了教你武功,天下英雄令一事,也不和你爭了。」
蕭秋水靜靜地道:「我不跪。」
眾人聞燕狂徒居然要收蕭秋水為徒,自是一驚,有人代他感到慶幸,有人暗自嫉忌。朱順水聽來,更如坐針氈。不料蕭秋水斷然拒絕。
這下連燕狂徒都怔住。天下間不知多少學武之士,不惜一切手段,以求他教得一招半式,任何代價都願犧牲,他卻毫不假於色,絕不收徒。一來不想有牽絆,二來他好獨來獨往,平生武功,只覺古往今來,天地間有過他如此驚世駭俗的一人便可,用不著有第二人來接替,三來怕徒弟忘恩負義,或魯鈍拙笨,他可沒耐心窮耗。而今得見蕭秋水殊異秉賦,而且又被其一番話所撼動,他做事向來我行我素率性妄為,既萌生「薪火相傳」的衝動,便慨然答允要相授武藝,沒想到這小子竟然一口回絕。
燕狂徒生平快意恩仇,該打就打,要殺就殺,愛怎樣做就怎樣做,今日憑他無敵於江湖的名聲,居然求不到一後生小子為徒,這是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
燕狂徒訝然道:「難道我的武功還不足以作為你的師父?」
蕭秋水答:「不是。」
燕狂徒道:「那是為了什麼?」
蕭秋水說:「我只跪天地君親師,以及聖賢、豪傑、英雄、好漢……你一齣手就濫殺無辜,只是個狂人而已。」
燕狂徒仰著脖子向天狂笑,道:「好,好,好個‘狂’字……我看你跪也不跪!」
語音一挫,雙指駢伸,遙指蕭秋水雙腿,只聞哧、哧二聲,兩道極強勁的指風,飛射蕭秋水雙膝的「環跳穴」!
這雙指凌空飛越,勁氣破空,地眼大師在旁邊一看,真是心悅誠服,原來這指法便是「阿難陀指」,昔日柳隨風被擒,地眼便欲以此指法殺之,但因聚力不易,所以速度甚緩,若速則無法施這深奧的指法,而今見燕狂徒使來,輕而易舉,而且隔空射物,得心應手,雖非佛門中人,但單止「阿難陀指」的造詣,自己便是窮盡一世難及項背,當下心裡浩嘆一聲,心情萎頹。
大永老人原想趁地眼大師之後,撿個便宜,不找朱大天王和趙師容,卻誤打誤撞,被燕狂徒三聲斷喝送了死,眾人雖是驚震,但以為燕狂徒耍弄妖法,心有不服者,大有人在,後來見他以奇異內力,借力擊殺遙不可及的兩人,這才歎服,及至他現在施「阿難陀指」,才真正的無話可說。
燕狂徒隔空射點蕭秋水「環跳穴」,為的是要他跪倒,蕭秋水身上為蕭易人斬傷,臉門被兄長擊傷,身上還有五道鏢創,但他的武功,非昔可比,就算大永老人、地眼大師合力戰之,也非其敵,與天正、太禪的功力,已可並排,他畢竟有著當世八大高手傾力相授,且有「無極先丹」深厚內力,眼見指風襲來,他下盤一陣交錯、急閃、雜沓異常,燕狂徒的指風射空!
燕狂徒一愕即道:「哦,是少林豹象的‘百戒錯步’。」
說著橫腿一掃,這下無論蕭秋水怎麼跳躍閃躲,都必定被他這一腳掃中。
蕭秋水情知不能閃躲,忽然一劍,疾刺燕狂徒足背,燕狂徒忽然收足——說收就收,好似完全沒有出過腿一般——蕭秋水一劍刺空,燕狂徒好奇心大熾,喝道:
「好!還有銀瓶的「玉壺瀉水」!」
人隨聲至,劈手搶奪蕭秋水的劍!
燕狂徒身形何等之快,蕭秋水心下一凜,一掌衝出。
只見眼前人影一閃,豁然一空,燕狂徒就似沒出手一般,立回原處,自己卻一掌劈空;只聽燕狂徒道:
「嘿,連章殘金的拼命掌法也學足了!」
這下不但燕狂徒覺得稀罕,群眾也是大奇,這近年來聲名鵲起的青年蕭秋水,居然身兼少林、武當奇技,甚至朱大天王長老的絕學!
朱順水板起了臉孔,緊皺了眉頭。
燕狂徒再度出手,這一次,逼得蕭秋水使出白丹書的劍法,才迫開燕狂徒,燕狂徒大笑道:
「是東一劍的「東施效顰’!」說著連攻三招,迫得蕭秋水使出藍放晴的「西子捧心」,才應付得過去,燕狂徒怪叫道:
「你這小子,哪裡偷來了這麼多武術!」
這下連趙師容都刮目相看。權力幫兩位護法的劍術,何以會在這青年身上使出來呢……
這真令人費解。
著下來,燕狂徒連連出手,一面故炫博學,一一道出蕭秋水的武功,竟還有萬碎玉的掌法、鐵騎的內力、還有木葉的暗器,到最後,竟連梁斗的刀法、杜月山的劍法、蕭西樓的招式,全部使了出來。
燕狂徒驀然大叱一聲:
「開!」
砰地一聲,蕭秋水倒退十步,臉若紫金,哇地吐了一口血。
一口血吐後,胸口一熱,喉頭一甜,又想再吐,蕭秋水性子十分勘執,情知再吐,內力就要消散,即要軟倒在地,所以堅持不吐,一張臉漲得通紅。
燕狂徒見他居然還不萎然跪倒,頓生惜重之心,當下道:「你已接我一十二招,以你身上之傷,只不過比當年天正少接三招,確屬難得,你不要逞能,在我燕狂徒面前,你就跪這麼一跪,卻又何妨?」
蕭秋水冷冷地道:「你逼我,我不跪。」
燕狂徒目露兇光:「你跪是不跪?」
蕭秋水斬釘截鐵:「我死也不跪!」
燕狂徒狂笑道:「我不讓你死,偏要你跪!」
蕭秋水大聲道:「我不跪就是不跪!」
燕狂徒長嘯一聲,宛若巨鬼撲來,這下已出全力,一掌劈下!
蕭秋水情知無法硬接,只好全力往後躍。
但後面都是人群。
——如此後躍,燕狂徒的掌,必定傷了後面無辜者的性命!
蕭秋水一咬牙齒,雙掌一挫,硬生生接下那一掌。
若蕭秋水無得力自「無極先丹」近一百五十年的純厚內功,就算有銀瓶、鐵騎、章殘金、萬碎玉、木葉的掌力相傳,也無法接下這足以驚天動地的一掌。
這一掌接實,蕭秋水如受萬鈞巨力,猛地身體往下沉去,沒土直至足踝。
但是燕狂徒這一掌下來,竟粘著膠貼壓下,根本揮甩不去,壓力愈大,蕭秋水大汗涔涔。
只聽燕狂徒咬牙切齒地問:
「你跪是不跪?跪也不跪?」
壓力愈來愈大,燕狂徒也盡了全力,只聞蕭秋水身上骨骼格格作響,像遭了電擊一般,隨時爆裂脹破,寸寸骨頭,欲碎迸射,痛苦至極,蕭秋水雙眼翻白,全身在抖動中死力相抗,嘶聲道:
「我不跪!我不跪!」
要知道燕狂徒的武功,是何等深厚,現下雖功力喪失近乎一半。但仍非同小可,這一下在再次出道從所未有的盛怒之中,全力出手。壓得蕭秋水幾乎寸寸骨節碎裂,箇中痛苦,無可言喻。
但是蕭秋水寧死不屈,燕狂徒一陣懊惱,猛吸一口氣,雙掌再全力下壓,蕭秋水全身又是一陣亂顫,嘴裡不斷溢位鮮血,兩條腿骨,似鼓棍一般,彈動不已,隨時即將折斷……
卻仍是不跪!
燕狂徒臉色一變再變,叱道:
「別敬酒不吃……」
他心中殺機大現,狂念一起,再也控制不住,印堂、太陽穴、人中三穴同時黑氣陡現,蕭秋水只覺雙掌壓力減輕,但掌背貼住頭頂,頭頂之上,猶如干針萬針直刺,直椎人心窩,奇經百脈,如寸寸斷裂,所受之苦,直比開腔剖肺,還要痛楚。
他幾乎已失去意識,但仍是不跪。
其實燕狂徒只要一鬆手,他就癱瘓了,但他強借壓力與痛苦,來維持頭腦的清醒,只要他能維持一絲神智,則寧可全身摧折,至死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