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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高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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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人心裡一震:這用手支頤、淡淡微笑、好像一個含憂帶笑的少年公子,居然就是懾人千里之外的柳五總管柳隨風?柳隨風心裡有一種感受,這些人儀表高雅、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高手氣態洋溢於眉宇間,除了「慕容世家」外,江湖上再也不會有別家。

這使得他心中有一般莫名的憤怒。

憤恨。他出身是沒有人要的「狗雜種」。「狗雜種」就是他十二歲前一直被人叫的名字,他一直在爛泥堆裡打滾,在垃圾堆裡找吃的東西;有時跟叫化子搶殘飯剩餚,有時跟露出兩隻尖牙的狗搶肉骨頭。

十三歲以後,他學得了功夫,把叫過他「狗雜種」的人,不管有恩還是有怨,全部殺掉,一個不剩,從此以後他搖身一變,變為「公子」。

可是那一段經歷,他忘不了。

他小時候又髒又破又爛,爬在地上的時候,一些小閨秀掩眼驚呼,退開或跑過,一面以憐憫的眼光,掩嘴同情的看他……他那時只有一個意願:把這些自以為身嬌玉貴的女孩子強姦掉。

一直到他長大了,還是這樣。直到他遇到另一件事更深地撞擊他心靈後。

他現在丹田有一般火起,真想把前面那穿繹裙輕紗的女子扯過來,撕破她衣服,供他淫辱。

雖然他也知道這女子不好惹:江湖上又漂亮又不好惹的女子中,她一定名列前三名之內。

這女子當然就是慕容小意。

慕容小意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要是她知道,她會不會還這樣想:這看來詢詢儒雅、翩翩俗世的佳公子,就是著名心狠手辣,親手殺害她的哥哥慕容若容的柳五總管麼?

慕容小意輕輕蹙起了蛾眉:怎麼一點也不像自己心中所想的形像?

這時慕容世情說:「我們慕容家一共來了九人。一個死在‘花園’中,兩個中了埋伏,剩下六個人,老夫、小女、‘鐵膽’濮少俠,以及‘慕容三小’來拜祭李沉舟李幫主英靈。」

慕容三小是慕容小天,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杰,是慕容世家的旁系。慕容三小男的眉清,女的目秀,不但武功高,而且人清秀,在武林中頗有俠名。「濮少俠」即是「鐵膽屠龍」濮陽白,這人自小寄居在慕容家裡,少年時名聲已不徑而走,因為他真的屠了一頭「龍」。

「傲劍狂龍」饋愧。

饋愧一死,濮陽白可謂名震天下,目前他是追求慕容小意的人中最有希望的一個。

柳隨風皺皺眉頭,沒有作聲,慕容世情又道:「當然,你也看得出來,我們自遠道而來,除了弔祭李幫主的遺體外,你還得請我們坐上一坐……」柳隨風隨便一擺手道:「這裡沒有其他的椅子,地方倒挺大的,你隨便坐吧。」

慕容世情一笑:「這裡有一張椅子,又何必坐其他的地方。」

柳隨風淡淡地道:「這張椅子不是你坐的。」

慕容世情眉一揚,笑道:「難道是你坐的?」

柳隨風也是眉一挑道:「不是。」

慕容世情斜乜著眼問:「那麼是誰坐的?」

柳隨風搖頭:「沒有人坐。」

慕容世情笑著說:「讓我坐坐不行嗎?」

柳隨風搖首,說:「幫主才可以坐這張椅子。」

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的眼邊泛起了魚尾一般的紋路,他說:「這就是了,我就是要坐這張椅子。」

「我還知道這張椅子,左邊把手,有一道機關,可以開啟權力幫的所有資料;右邊把手,有一張地圖,可以尋找權力幫所有寶藏;背墊有控制全幫上下人手名冊和機關,坐墊是李幫主自己的詩文記傳和武功秘辛……你可不可以讓一讓,讓我來坐坐?」

「如果可以,這椅子對面永遠可以有你。」

「如果不可以,你也將永遠看不見這張椅子。」

他說完了之後,眯著眼睛,眼睛在細縫裡卻像毒劍一般地盯在柳隨風的臉上,在等著他的答覆。

柳隨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以指甲磨指甲,嗒嗒彈了兩下。

慕容世情一直笑著,可是眼睛一直未曾離開過柳五;他的眼睛就好像盯著一條昂首毒蛇一般,稍為鬆懈,很容易便會被它一口咬死。

這時靈堂上、靈堂後也傳來「喀喀」、「咯咯」兩聲;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笑起來像只老狐狸,多情、聰明而可愛的老狐狸。

「我知道了,你在叫人。」

「你在叫‘刀王’和‘水王’,他們倆常年守在這張椅子的左右。」

「你一定是在叫他們,」慕容世情笑得刺骨,揶揄:「現下權力幫除了他們,也沒什麼人可以叫了。」

柳隨風彷彿沒有看到他那惡意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說:「他們就夠了。」

慕容世情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

剛才他還在笑著,可是他的笑容,幾乎是說沒有就馬上沒有了。

一點笑容也沒有。

有笑容的他,和沒有笑容的他,判若兩人。

慕容小意走進一步,道:「爹,這人交給我收拾好了。」

——收拾?

柳隨風表面上平淡如昔,但心裡無名火起:收拾!這豈不是當年他像狗一般趴在街上,給人誤為偷餑餑的賊時,所聽到的話!

——可是那家店子的老闆,後來讓他亂刀分了屍,那家店子的老闆娘,也讓他逼瘋了,一絲不掛的尖叫著跑到街上去。

——她一輩子做不成人。

柳隨風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手,他左手在抖。可是他現在不能抖。一抖,就會讓敵人看出。看出,就得死。但他不能想到這些,想到那女子脫光了衣服跑到街上的一幕,他就不由自主的抖。他緩緩閉上雙目,心裡狂喊:趙姊,趙姊……唯有在喊這名字時,他才可以不顫抖。

可是這在慕容小意來看,是極大的汙衊。

她俏媚的容貌,未曾有一個男子,敢當著她面前,閉上眼睛。

——就算眼睜睜看著劍刃刺來,也寧可瞪著雙眼看著她才死得甘願。

她真想把這人的眼珠挖出來。

不過她雖然生氣,可是她沒有那麼狠的心。

上次她殺了一個採花大盜,足足噁心了三四天,以後再也不想殺人了。

她雖沒那麼狠的心,但她卻很有信心。

因為她確信自己有那麼好的本領。

這時靈堂上又出現兩人,著青衫的臉上,有一般淡淡的殺氣,他躬身向柳隨風道:「總管,這雌兒交我料理。」

柳隨風輕輕頷首,慕容小意氣得粉臉通紅,一咬銀牙,正要出手,三人倏地躍出,道:

「小意姐,我們來掠陣。」

說話的人是慕容小杰,他對這個「小表姊」,自也有「醉翁之意」,便要出來作護花人,以獲慕容小意心中感激,可是話未說完,迎面只見一片刀光。

他急忙跳避,刀光緊隨追到。他躲過一重刀光,又見數重刀光,躲過數重刀光,卻是千萬刀光。

所謂「刀影如山」。「刀王」這柄刀,正是「如山寶刀」。

慕容小杰先機盡失,眼見不出三刀,就要死在兆秋息刀下;慕容小睫、慕容小天手足情深,連忙過去相助,誰知人蹤未到,兩道水花,直向二人卷灑而來。

兩人連忙閃躲相鬥,才知道不是水流,而是雙袖;「水王」的袍袖飛卷,困住二人,使他們無法趕過去營救慕容小杰。

正在這時,「咯噔」一聲,星火四濺,兆秋息的「如山寶刀」,被另一柄大刀封住!

這刀黑漆如墨,卻鋒利無匹,「如山寶刀」才一交鋒,即多了塊米粒般大小的缺口。

兆秋息收刀退式,叱道:「好刀。」

濮陽白冷笑道:「我這柄刀,是萬刀之王刀。」

兆秋息也冷哼道:「我這個人,卻是刀中之王。」

濮陽白大喝一聲:「看刀!」金刀大馬,連環三刀,兆秋息刀走偏鋒,連架三刀,也連換了三柄刀,而三把刀都被震崩了缺口。

濮陽白髮了三刀,正待換得一口氣,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逼來,他全力一閃,「嗤」地已被對方在左胸劃了一道半尺來長的口子,鮮血如泉噴湧,他定了定神,見「刀王」的左手有一層淡淡的金芒,宛如刀氣一般,他大吃一驚,失聲道:「手刀!」兆秋息臉色莊穆,點點頭道:「你有‘萬刀之王刀’,我卻是真正的‘刀王’。」

鞠秀山左袖如長江翻浪,右袖如飛瀑橫空,始終纏住慕容家的兩個高手,便在這時,人影一閃,一條苗條的人影,「霍」地擲出兩條長紗,迎面向「水王」捲來。

鵲,煞是好看,鬥得十六八招,兩人雙袖交錯,往回反捲,相互一扯,而人功力互相抵消,扯不動對方分毫。

然而兩人臉色都有些變了。

在鞠秀山心中,甚是詫訝慕容小意年紀小小,袖功如此靈活,而且以小巧柔勁,化去自己的大力;在慕容小意心裡,也暗震訝於「水王」只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之一,也有此功力,居然借水一般的無匹巨力,使得自己拔之不動,更無以借力打力。

兩人僵持不下時,「刀王」那兒已佔先機,忽然人影一閃,兆秋息與之對了六刀,竟震得虎口欲裂;鞠秀山也覺一股大力,震開自己和慕容小意的雙袖,那人雙袖翻飛,鞠秀山接得五六招,便覺天旋地轉,把樁不住,十七八個旋身轉了開去,差點兒沒摔個倒栽蔥!

兆秋息這時驚叫道:「手刀!」原來對方,正是用「手刀」之技來破他的「手刀」。鞠秀山那邊也呼得一聲:「水袖!」對方也是以他的「水袖」之法來破他的「水袖功」。這「對方」乃同是一人,定晴看去時,正是當今「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

慕容世情出手,以袖消袖,以刀破刀,正是江南第一世家慕容氏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之絕技,瞬息間便擊敗「權力幫」中的兩大天王!

慕容世情抽手負背,水王和刀王面面相覷,臉如土色,慕容世情悠然道:「你們別急,要攔住我,也得看看你們總管柳公子的意思。」

兆秋息和鞠秀山望去,只見柳隨風皺著眉,食指橫放在上唇,其他四指,則支在下額,不但沒有出手的意思,看來連激動和憤怒的意思也沒有。

兆秋息這才真的目瞳收縮,就指道:「你……五公子……你……」鞠秀山囁嚅道:「柳總管,幫主生前,待你不壞……」慕容世情滿懷笑意地瞧著柳隨風,截道:「那你們就有所不知了。以前李沉舟身邊還有個‘老水王’公共王,‘老人王’官古書,後來他們一個退隱江湖,一個遠在塞外,你道他們怎地?便是因只聽命於幫主,不聽命於總管……」慕容世情嘿嘿一笑又道:「偏偏你們幫主,又很信任總管老五,便將一個放逐,另一個見機不妙,也息隱江湖,以苟全身……這才輪到鞠老弟你閣下,以及南海鄧玉平走馬上任……」慕容世情的笑容似魚尾一般,既譏誚但又令人易生好感,他繼續說,並以眼角餘光瞧自己微蹺的腳尖。

「何況……我只是要坐那張位子罷了,對你們幫主的遺體…可不會有絲毫不敬,你們又何苦如此看不開?」

「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臉如死灰,神色沮喪,柳隨風以食指輕搓人中,似絲毫沒聽到慕容世情的話語一般。

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

「我不要位子,我只要在棺材裡躺著的人心口扎一刀。一刀就夠了。」

這時有十個人走了進來。

這十個人中的九個人走進來,偌大的廳堂,盡是殺氣。

這九個人走進來,就如一整支軍隊走進來一般。

而且是鎮守邊疆、終年征戰、殺人無算的軍隊。

這九個人中,只有一個人沒有殺氣。

這人臉帶笑容,年紀最輕,看來最年輕。

這人走在最後,直至他踱入大廳時,柳五才皺了皺眉頭。

這人什麼氣都沒有,反而有些和氣。

這九個人走了進來,都沒有說話。

看他們的神氣,是在等人。

等一個真正能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果然那原先的聲音又說話了,還是從花園外傳來:「我們十個人來,十個人都到齊。」

話才說完,這人已走了進來。

花園很大,這人的輕功,真可謂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權力幫自有「花園」以來,也不是沒有人闖入過,只是從沒有十個人進來,十個人仍是活生生的進來過。

慕容世情卻笑花花地道:

「墨大俠近在咫尺,說話卻能遠在天邊,‘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內功,果真已練到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墨夜雨冷笑,眼角瞧著自己腰間漆黑的刀鞘,淡淡地道:「不過我成名絕技,卻是刀。

‘千萬頭顱,斬於吾手’的刀法。」

慕容世情一翹拇指,大笑道:「好!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椅子,你要棺材,咱們都有所好,願亦各有所得,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擋他人財路。」

墨夜雨冷笑,捉緊自己的刀,冷電一般的眼神,冷毒地盯著柳五,冷銳地道:「你要替我開啟棺材,看看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或者由我一刀把棺材劈為兩片?」

忽聽一個聲音拍手笑道:「聽了你們的話,我好生為難,如果我位子也要,棺材也要,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開罪諸位?」

慕容世情、墨夜雨、柳隨風是全場中有些許震動的人,然而慕容世情恢復得最快,他嘆道:「看來李沉舟一死,什麼人都來了。」

柳五聽了這句話,臉上忽然掛了兩行淚珠。

走進來的人有三個,一個青衣羅帽,一個老邁不堪,一個是懶慵慵的少年。話是少年人說的。他身著白色長袍,長袍上處處都是汙垢。

慕容世情瞑目嘆道:「連唐十七少都來了……李沉舟一死,權力幫真是美餌。」

柳隨風聽了這句話,突然握緊了拳頭。

唐君秋淡淡一笑道:「現在除了朱大天王……好像該來的,都已經來了」慕容小意冷冰冰地道:「要動手的,也該動手了。」

唐十七少忽然說了一句話。

「只不知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

墨夜雨的眼睛裡忽然閃起了兩道冷電,緊握漆黑刀柄的手,又握緊了一些,青筋凸露。

唐十七少唐宋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沒死,也似以前一般,一齣拳就將墨大俠的賢弟墨決絕打死,那豈不是我們才是餌?」

江湖上誰都知道,墨家墨夜雨的親弟「一去無還」墨決絕是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手下的,唐宋一說完了這句話,墨夜雨就開始邁步。

他一旦邁步,任何東西,任何力量,都抵不住他的決意。他握著腰間的刀,向前邁去。

向前邁去。

慕容世情淡淡地道:「李幫主,我只要你位子,不要你棺材,你怨不得我……你的好兄弟柳隨風是聰明人,何況,天下的凳子多的是,不只是這一張,他不必跟我爭……趙師容迷上蕭秋水,是不會回來了……李幫主,你既死了,多補一刀又何妨,無傷大雅的事,你的手下也不是蠢人,當然不必多管閒事……,他的話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目的是要權力幫留下來的人不要插手。

這時墨夜雨已逼近棺材。

三十步。

他昂直走去。

慢,但有力。

那九個人的殺氣驟然都不見了。

殺氣只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而且強烈了十倍。

二十步。

靈堂前的百數十支白蠟燭,被一般無形的氣焰,逼得火舌後吐,閃爍不已。

墨夜雨的臉卻無表情。

燭光閃爍不定,映照在他佈滿筋虯的臉上,如千百條蜈蚣蠢動噬咬一般。

他要一刀劈開那棺材。

他要一刀把棺材裡的人斬為兩半。

不管棺材裡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

大廳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彷彿棺材裡有個殭屍的心跳聲,大家正在傾耳聆聽一般。

可是大家都沒有心跳聲,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墨夜雨的殺氣,已不見了。

殺氣都聚集在他的手上。

青筋虯結的手上。

他的手,就是力量。

摧毀一切的大力量。

十步。

距離只剩十步。

墨夜雨一行出去,彷彿永不回頭。

眾人只望見他的背影,都想不起他原先的臉容。

記不起他的臉目,想像的臉容比事實更可怕。

他要斬碎棺材裡的人,因為棺材裡的人曾打碎他弟弟的臉。他唯一弟弟的臉。

李沉舟沒有殺他。但他的臉成了墨家的屈辱。

墨家子弟只有死,沒有屈辱。也不能被侮辱。

墨夜雨的黑披風背影,似夜晚一般巨大無朋。

他身上的殺氣已不見了。

他手上也沒有殺氣。

他的殺氣已移轉到刀上。

他自信他的刀一擊,能粉碎一切。

而且就算他的刀不拔出來,他已經勝了。

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勝在哪裡和為什麼。

只聽一聲大喝:

「站住!」

任何事物都不能使墨夜雨站住。

可是這一聲大喝,使墨夜雨霍然立住。

他站住的時候,心裡已肯定,他站住的代價是叫他站住的人死亡。必殺。

叱喝他站住的人是柳五。

柳隨風用一種平時絕對從他那兒見不到的激動大喝道:「誰要碰幫主的棺材,先殺我柳隨風!」

——柳總管果然是柳總管!

——柳五果然是幫主的兄弟!

墨夜雨停步,但沒有回身。柳五的話一說完,他又開始前進。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畔的刀柄上。

就在這時,青影一飄,李沉舟的棺前多了一條人影。

柳隨風。

墨夜雨依然沒有停步,他一步一步地邁過去。

而且他笑了。他絕少笑,幾乎已不懂得怎樣笑了,他的笑容極是難看:「也好。殺了你免留禍患。」

五步。

墨夜雨和柳隨風的距離只剩下五步。

「刀王」和「水王」的額角有汗,雙手握緊。

「趙姊姊」還沒有回來,他們的主力,只剩下了柳隨風。

——柳總管你不能敗!

——柳總管你不能死!

四步。

唐十七少笑了。權力幫和墨家的事,當然與他們唐家無關。

慕容世情也眯著眼睛笑了。慕容世家當然也不必蹚這趟渾水——他自己彷彿也知道自己,眯起眼睛來笑時狡猾得很好看。只有他這樣成年男子才有這樣智慧的好看。

三步。

三步是一個伸手可及的距離。

何況有刀。

柳隨風卻無刀。

但柳隨風是一個很絕的人。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他「絕」。他出手有三絕,但這「三絕」,縱連他的結義大哥李沉舟,也捉摸不透;甚至李沉舟戲謔地說:寧願要用一個幫,來換取他的三道絕活兒,但都換取不到。

拔刀。

墨夜雨終於拔出了他的刀。

一把將一生性命、一身血氣都灌注進去的刀,自然非同凡響。

可是墨夜雨的刀,卻沒有刀。

只有刀柄。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那和氣的人出了手。

他一躍就到柳隨風背後,就在柳五全神灌注對付墨夜雨時,驟然出手!

這一刀力足以動鬼神、驚天地!

何況是這等情形下出手!

——這一刀自然是一擊必殺。

必殺的一擊!

可是柳隨風一早就等著他。

他出手時,柳五猛返身,全力出手。

一隻手臂飛到了半空。

手指修長,而有力,秀氣,且骨節露。

血濺。

柳五的左手不見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刀。

那和氣的人卻倒了下去。

額角四分五裂。

可是他沒立時死。

他「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內功,修為尚在他的「千萬頭顱,斬於吾刀」之上,所以能一時護住心脈未死,他掙扎地問:「你……怎知……我……我就是……墨夜雨?」

柳隨風咬緊了牙,道:「因為你就是墨夜雨。」

——這個答覆無疑是最好的答覆。

因為墨夜雨就是墨夜雨,住誰也化裝不來。他跟著那九個子弟兵,一跨入廳來,柳五就注意著他。柳隨風天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有著野獸一般本能而敏感的人。權力幫創幫時的七大高手,只剩下李沉舟和他,也許就是因為靠了這種本能。

這人才是墨夜雨。那按刀柄的人是他的大弟子墨最。

——他的弟子年紀比他還大。

江湖中人只知道墨翠山死後就是墨夜雨當「鉅子」,誰也不知道墨夜雨有多大年紀,他當領袖已十年了——其實墨夜雨十六歲就當上墨家的「鉅子」,而且地位、愛戴及名望,有著無人可動搖的根深蒂固。

被李沉舟打裂臉孔的墨決絕,系墨夜雨的兄長,而不是弟弟。但墨決絕卻喚墨夜雨作「哥哥」。沒有人敢叫墨夜雨做「弟弟」。連他父親也不敢喚他作「孩兒」。

——這樣的人,卻終於死在柳隨風手下。

柳隨風的出手,便是他三道殺著之一。

他昔日在浣花路上殺和尚大師是另一道殺手。

他還有一道絕招未曾用過。

墨夜雨死了,墨最卻立即出手。

他的眼發紅了,他出手也拼盡了全力。

其他九名子弟,也瘋狂地出手。

這些人以一敵一,柳五舉手投足間即可置之於死地;可是柳五卻受了傷,而且這些人都不要命了。

——墨家的死士,世所聞名。

兆秋息和鞠秀山也迎了上去,他們也殺紅了眼。

柳五公子捨身為儲存李幫主的靈樞,他們也可為他捨身拼命。

江湖中本就有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的道義。

慕容世情暗暗嘆了一聲,彷彿覺得惋情。

但就在他發出一聲嘆息的同時,他的身子驀地飛了起來。

他說要那椅子,可是他撲向那棺材。

柳五不去維護那張椅子,而去守護那副棺材——棺材顯然比椅子更重要。

——而慕容世情不認為柳五是為了維護李沉舟的遺骸他是老狐狸。他很有信心,一眼就可以看出小狐狸的尾巴來。

慕容世情自十七歲已漸穩握慕容世家的大權以來,以他驚人的絕世才華,驕人的博學睿智,一生洞透世情,明見萬里,料敵如神,很少判斷有誤。

他可以說是武林中犯錯最少的五個人之一。

他撲近棺材,一掌就震開棺木。

柳隨風瞥見,全力掠了過去。

所以他沒避開墨最的一爪。

那一爪使他的眼角、口唇、鼻孔、額頭、額下,出現掀翻了血口,從今這一爪便毀了他清秀英挺的容顏。

慕容世情一掌震開了棺蓋,他愣住。

李沉舟在棺中。

李沉舟沒有站起來。

李沉舟的確是死了。

他殺人無算,更閱人無數,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李沉舟看來似是真的死了。

無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都要補上一掌,以策萬全。

就在這時,柳隨風已經到了。

柳隨風全力撲擊他的背後。

慕容世情就算再輕敵,他也不致於敢輕視柳隨風這樣的大敵。

何況柳五好像不要命了,誰敢碰一碰李沉舟的遺體,他都似是不要命了。

慕容世情只好回身全力對敵。

就在此時,五道流星,急打李沉舟的屍身!

唐十七少唐宋,終於在此時出了手!

唐宋的暗器,叫做「送終」。

他的暗器一齣,敵人就只好送終。

他的暗器一旦出手,連柳隨風都未必躲得了,何況他暗器打的不是柳隨風,而是李沉舟。

而且李沉舟已是死人。

可是柳隨風撲起。

慕容世情一掌打在他腳骨上,喀喇喇,他的腳骨碎了好幾根,他人卻掠到了棺邊,撲在李沉舟身上,嗤嗤嗤嗤嗤,五枚「送終」,都打在他背後。

柳五身子一陣抽搐。

這時就算瞎子都知道柳五維護的是李沉舟的屍身,卻不是棺材中有什麼秘寶;而棺中的李沉舟的確是死人,否則他斷不會不出手。

慕容世情和唐宋雖判斷錯誤,但柳五也成了廢人——就算沒死,也是個「沒有用」的人了。

可怕的反而是他們彼此對方。

——慕容世情和唐宋。

慕容世情是何等精明人物,他即刻道:

「我認為我們兩家,不宜相鬥,先解決這裡一切,我們再來瓜分,人人都有份。」

「好!」唐宋更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別人這時希望我們兩家打起來,我們就偏不打起來。」

慕容世情大笑。薑是老的辣,狐狸是老的狡,解決了權力幫和墨家,回頭再慢慢收拾你。他心中想,長身而起,撲向那張空椅子,笑道:「如此兩家都好……」他的「好」字一齣,忽覺背後急風陡起。

——暗器破空之聲!

——比一切暗器更可怕、更尖銳、更快疾的劃空之聲!

他硬生生止住,撲下,就地一滾——他以前輩身份,雍雅氣度,從未這麼狼狽過!

——但為了生命,再狼狽也顧不了。

「嘯嘯嘯」三聲,二道暗器自他頭上飛過,哧地一聲,劃破了他的衣襟,險險擊中了他。

他勃然大怒,翻身跳起:

——他決不能讓這狡獪小子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但就在他跳起的同時,有三個人倒了下去。

——他自家的人。

慕容小杰、慕容小天死於唐土土之手;濮陽白卻死在唐君秋手下。

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意之所以未死,也許不過是因為唐君秋「寡人好色」。

慕容世情本來正恚然大怒,含憤出手的,但他現在連怒都不敢怒了。

——因為他發覺這少年遠比他更像狐狸。

——而且這少年正等著要他忿怒。

——對這樣的人,惱怒的結果就是:自取滅亡。

——何況他現在已沒本錢憎怒: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女兒。

——他已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不願死而無後。

他笑了。雖然勉強,可還是要笑,而且一面鼓掌。「你很厲害,我很佩服。」

「唐門三絕,聽說除了唐肥是唐媽媽調教外,其他唐絕和世兄您都是唐老太太親手訓練的,果然將門虎子。」

「可惜慕容家未有你這等人才。」

他一面說一面嘆息,彷彿很惋惜。

——只有他心裡知道,他的嘆息和微笑一樣,都是武器。

——殺人的武器。

——拖宕時間,使敵人疏於防範,讓對方錯誤判斷,就是這兩招的好處。

——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兵器,而是表情、語言,或者其他更像不是武器的武器。

慕容世情當然很懂得這個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唐宋更懂得這個道理。

唐宋微笑道:「我不厲害,絕大少才是真正的厲害。」

慕容世情故作訝異地問:「絕大少就是唐絕?」

唐宋慵懶地道:「絕大少只有一個,正如唐十七也只有一個。」

慕容世情不可置信地道:「唐家還有年輕人強過你麼?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唐宋淡淡笑道:「他當然比我強,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唐大少絕哥在哪裡。」

慕容世情嘆道:「其實有你唐宋世兄出馬,唐大少來不來,都沒有關係。」

唐宋笑了。他搖著檀香扇,笑得一點敵意也沒有,可是他說的話卻如利針一般刺進對方的心房:「你在這時候,還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是不是想找機會殺我?」

慕容世情並不動怒,他嘆了一口氣,道:「說真的,我一直在找機會,可惜找不到。」

唐宋眯著眼睛笑道:「你剛說的那句話,是想借辭誇獎我,讓我有些飄飄然,你才一擊搏殺我,是不是?」

慕容世情本待出手,聽到了這句話,他才打消了念頭;只得又嘆了一口氣。人生在他而言,不是笑即是嘆息。

唐宋輕搖摺扇道:「我唐宋不是那麼容易給人逮著機會的。你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是不是沒有把握,不敢出手?」

慕容世情自從跟這少年交上了手,處處受制,步步下風,心中懊恨至極決意無論如何,都要將局勢扳過來,他道:「不是不敢,而是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旦出手,一擊必殺!「對了!唐宋收起摺扇,做作地輕拍了一下手掌,道:「你可以學放暗器,你剛才說的,正是發射暗器的基本道理。」他突然將臉色一沉,又道:「其實你一直拖宕時間,來窺出我的疏虞處,這計策正好中了我的計。」

慕容世情一愣,他不知道唐宋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唐宋說:「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你背後是否有一些些麻癢?」

慕容世情幾乎整個地跳起來,他的臉色變了。他無法控制笑言,也來不及嘆息,因為他背後確有些麻癢,唐宋笑道:「你的內功精湛,換作別人,早已倒下,但是隔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你縱死不了,也很難再有力量動手了……」唐宋說到這裡,一句一句地道:「我是唐宋。唐宋的暗器,只要劃破你的衣襟,也可以把你毒死!」唐宋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開始處於下風,源自於你的驕傲;現在招致死亡,乃因為你自以為是老狐狸,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唐宋爆出一陣猖狂至極的笑聲道:「你當自己是聰明人,但是卻不知天下間聰明人多的是!」他一說完,暗器就發了出去。

唐宋從不給人機會。

慕容世情只好死去。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慘呼著,掠上前來,唐土土便要下重手,唐君秋制止,他輕易地截住雙姝。

就在這時,他的背後至少響起了十來聲「篤篤」。

他也是暗器名家,當然知道自己已中了十來支尺長的鋼針。

但他卻不覺得痛苦,只有一點點麻,一點點癢。

可是這使唐君秋更為害怕,他嘶聲回首:「你……你……我是你叔父……」放暗器的人是唐宋。他微笑道:「必要時,我不惜弒父。」

唐君秋嘎聲道:「你為什……什麼要殺……我?」

唐宋輕搖摺扇,眯著眼睛道:「老奶奶說,你若好色,並不打緊,如果誤了公事,那不管事大事小,日後必成禍胎,凡是對唐門不利的事,都該根絕後患。」唐宋臉色一寒,又道:「剛才你說殺了這兩個丫頭,可是你沒有做,所以我先殺你,再殺柳五,再殺這兩個丫頭!」遇到唐宋這樣的人,連唐君秋也只好死了。

他臨死前曾恐怖地大叫道:「四阿哥會來的……你沒權力處死我……他馬上就會來的,快給我解藥……我跟他說去……快給我解藥……」唐門的「四阿哥」唐君傷是負責殺人的,身為老三的唐君秋,也不知他是誰,只知道這「四阿哥」比他年輕許多歲。

唐宋笑了。他當然不會給解藥,雖然他也未曾見過「四叔」。唐門四當家唐君傷和五當家唐燈枝,一直是唐門中最神秘的兩個人。對這件事,他很滿意。他一進來,即輕易清理了門戶,殺了唐君秋,使得他父親的地位,日後在唐門中自是大大的提高。而且重創了柳五,他現在要殺柳隨風,是舉手間的事情。更難得的是殺了慕容世情。這隻老狐狸真可謂精似神仙,至於墨夜雨,也死在柳隨風手上,武林中僅存的「慕容、墨、唐」三個世家,現在只剩下了「蜀中唐門」,更可貴的是,連「權力幫」的大權,都垂手可得。

這僅僅是一個下午間,發生在權力幫中靈堂上的事。

真是賞心樂事。

他決定先殺柳五。

柳隨風雖然垂死,但他卻有潛力。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雖未受傷,卻無潛力。

唐宋向來分辨得一清二楚:哪個該先殺,哪個該後殺。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像他這種人,才能活到現在。

他正要下手,兆秋息和鞠秀山在苦戰之中,拼力殺出重圍,由於旨在趕來護主,所以身上受了多處的傷。

他們身上如果有十處傷口,定有五處是墨最砍的,其他九人只佔上另外五道傷痕。

墨最是墨夜雨的得意大弟子,他的武功最高。

兆秋息揮刀衝過來,大喝道:「五公子,幫主是英雄,你是好漢,我們願做一個死士……」鞠秀山揮舞雙袖,捲了過去,補上了一句:「不止一個……」那邊的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向唐宋背後衝了過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其他都可放開一邊。

唐宋笑了:

「你們都是賢徒孝女,都是好漢,就讓我這個小人得志,哈哈哈,你們是寂天寞地的英雄,我卻是吐氣揚眉的小人,你們又能怎樣!哈哈哈……今天一齊給你們這幹寂寞豪傑送終吧!」

他就要出手。

衝來的人一共是「刀王」、「水王」、慕容小意、慕容小睫,甚至加上垂死的柳隨風,他也不怕。

他深信他自己的暗器。

他甚至暗地裡知道,若論定力及沉著,他可能不如絕老大,但論暗器上的成就,唐絕老大也未必如他。

一柄輕輕的檀香扇,就裝上十一道絕門歹毒的暗器,其中有八種在江湖上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只要按檀香扇柄上的一個機括,就可以全部發射出來——這樣的佈置,唐絕能及得上他麼?

就在這時,他也聽到了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英雄不寂寞!五弟,你不會死的。」

他返過頭來,就看見半空飛來了一個他見所未見的拳頭。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宋死。

死地:權力幫「靈堂」。

死因:臉骨碎裂,中拳而死。

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之手。

三天後,蜀中唐門唐老太太乃接到這份簡報。

李沉舟一齣現,就打碎了唐宋的頭。

李沉舟出手,就像他做事一樣,一旦決斷,永不更改;一經插手,穩操勝券。

他一齣現,唐宋便倒了下去,他奔向柳五。

柳五為了他的遺駭,犧牲了一條手臂,又覆身其上,來擋住唐宋的暗器。

——皆因柳五,不知道自己未死!李沉舟衝過去,扶起柳五,就在這時,一件李沉舟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砰」地一聲,棺蓋四分五裂。

一人自棺中一躍而起,一揚手,一道黑光直打李沉舟眉心死穴!

就算此刻,暗算李沉舟的是柳隨風,李沉舟也不致於完全沒有防備。

而就在因為他仍暗下防備——在情緒極之感動下,還要理智地考慮到柳五用的是不是「苦肉計」——這是一個做領袖人的悲哀,也是人在江湖的不得已,所以他反而更未能兼顧防範及其他。

何況李沉舟再睿智,也未想到棺材裡的「李沉舟」,居然會暗殺他!

他甚至沒有料到那痴呆的「李沉舟」會還沒死!

——不但還沒死,而且沉得住氣,在這個時候,才全力一擊!

——這麼絕!是唐絕!這個人一定就是唐絕!

可惜李沉舟這時候知道已太遲。

唐絕是人!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但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只是人。人不是神!

人有錯誤!

李沉舟是個絕世才華的人,算錯了一步,為唐絕所趁,但唐絕也斷未料到這一件事!

——柳五!

唐家的暗器犀利霸道,唐宋的暗器更稱絕江湖。唐絕也很瞭解自己;唐宋比起自己尚嫩了一些,這不是指暗器的造詣,而是指江湖經驗。

所以唐絕對唐宋的暗器「絕對」信任。

——唐宋的「送終」一向是唐門中比「唐花」還犀利的暗器。

所以柳五就算未死,也斷斷爬不起來。

但在這剎那間,柳五不但似觸電一般標彈起來,而且一揚手,他僅存的一隻手,手掌打出了一粒雷球!

這雷球就是他打裂墨夜雨額角的東西!

「雷球」及時擊中了唐絕打出來的「黑光」!

兩件事物發起了一聲輕微的爆炸,就在這時,唐絕猛地返身,「要滅權力幫,先殺李沉舟」,「要誅李沉舟,先殺柳隨風」,這個江湖傳諺,他首次完全地領略到。

他返身的剎那,暗器都發了出去。

可是他不該返身。

沒有人敢背對李沉舟。

李沉舟如果沒有柳五的及時截擊,乃極有可能死於「黑光」之下,但是「黑光」一滅,李沉舟的反撲比「黑光」還可怕三倍!

唐絕突覺背後一股大力湧來,「碰」地一聲,他的五臟六腑都似在這一撞間走離了位,而且他發出去的暗器,都失卻了準頭,居然全都向他自己身上打了回來,唐絕失聲大叫:

「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無疑是江湖上,武林中最享盛名的一雙拳頭。

這拳頭能打出這麼大毀滅性的力道,可說並不稀奇,可怕的是它也能發出如此巧妙的勁道,使得唐絕的暗器雖仍發了出去,卻打向了自己!

這一招最絕。

比唐絕還絕!

他的暗器本來有多絕,他現在的處境就有多絕!

一個人自己精心創研的暗器,全打回自己身上時,那種感受真是不能忍受的。

唐絕現在就是這樣。

他的暗器必死,但又不能馬上死去——只是失去了一切:反擊力、意志力、耐力和忍力,甚至連站立的能力,以及控制便溺淚腺的能力也沒有了。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絕死。

死地:同前。

死因:背骨碎裂,中自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共四十一種。

死於:李沉舟、柳隨風。

四日後,川中唐門唐老太太接到如上報告。

柳五看見李沉舟,靜靜地看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臉。

他跪下來,斷臂的鮮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轉眼成了一大灘,怵目驚心,他哭道:

「老大,你回來了,我又可以追隨您了。」

李沉舟也跪了下來,他恭恭敬敬地說:

「老五,我一直錯怪了你,以為你是唐絕,所以詐死來試你。」

柳隨風垂首道:「是我自己不好,做事必定有什麼衝撞了老大……我自己雖然詭計多端,對幫主卻從來不敢騙詐……」

李沉舟過去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唉。誰說英雄不流淚,壯士無悲歌?今日你為我斷送一條胳臂,令我一生難安!」

柳五垂淚道:「老大快莫如此說。」

李沉舟道:「你先起來。」

柳五道:「老大請先起,在下才敢起身。」

李沉舟微微一笑,道:「好。」扶著柳隨風一齊起來。

這時大局已經穩定下來了,宋明珠和高似蘭也到了,兩人力敵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墨家的人雖然明知不妙,卻仍紅了眼睛苦戰。

李沉舟之所以遲至,乃因在莫愁湖畔,裝扮成稻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深悉蕭秋水和趙師容的情厚義重,無限感慨,後幾乎為一武功高得連自己都難及項背的高手看穿,幸虧自己早一步先行遁走,才沒被識穿,所以他並不知蕭秋水被擄劫一事。

李沉舟笑道:「我初時聽秀山說了你在浣花一役,用的是鋼鏢,殺了和尚大師,我便生了疑心,當今之世,若論暗器,試問又有誰比得上唐門……」

柳隨風苦笑道:「我的確是唐門的人。」

李沉舟著實吃了一驚,詫異道:「你說什麼?」

柳隨風嘆道:「我的師父就是唐門耆老‘唐公公’。」

李沉舟哦了一聲,終於舒下心來,原來六十年前,唐老太爺子歸息江湖後,門戶的事便撒手不理,剩下一子一女,男的便是「唐公公」,女的便是「唐老太」,按道理說,當然是唐公繼承大業,但唐老太卻是一個事業心重、野心大的女人,她毫不謙讓,便與唐公大打出手,唐老太逐走了唐公,便當起家來,近六十年來,江湖上這最可怕、實力強大、潛力極巨的一家,便自此始,一直是女人當家。

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唐公便成了「唐公公」,他的暗器絕技自也非同小可,但始終未敢找唐老太太決一死戰,唐老太太的暗器手段如何,也由此可見。

唐公公鬱郁不得志,與唐門作對,便等於是攻擊自家人,也說不過去,但他對唐家來說,亦無異是等於深仇大恨,他終於遺恨難填,撒手西去。

據說他死前,將生平之大絕技傳了給唯一的徒兒——李沉舟卻未料到「唯一的徒兒」竟然就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拜把兄弟柳五。

李沉舟恍然道:「那你殺和尚大師的鋼鏢,便是‘客舍青青’神鏢了?」

柳五苦笑道:「哪有那麼好聽,其實是‘剋死千千鏢’。」

李沉舟點頭道:「唐老太太創有一種暗器,叫做‘千千’,聽說很厲害,這一鏢必是唐公公想出來剋制它的絕技。」

柳五道:「唐老太太還有一種暗器,更加厲害,叫做‘萬萬’,我剛才擊炸唐絕的‘黑光’,便是專破‘萬萬’的‘萬一雷震子’!」

李沉舟搖頭道:「可惜它已碎了。」

柳五澀聲道:「所以我的三件法寶,也只剩下了兩件。」

李沉舟笑道:「是啦,武林人傳你三種絕技,還有一種是……」

柳五笑說:「老大又想以一幫來換?」

李沉舟笑道:「確想……」

兩人談得很好,兩人創幫前,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待權力幫壯大後,倒是隔閡了,反而絕少有機會這般暢快盡情地聊天。

柳隨風打斷道:「你別說。我不要幫,幫是老大的,我只要跟隨,老大和……趙姊姊。」

李沉舟正色道:「你不要幫也不行。幫也是你的。」

柳隨風顧左右而言他,故意岔開道:「其實我所謂‘三大絕技’,根本就不是什麼‘絕技’。」柳五有些忸怩地將衣袍一敞,道:

「你看。」

原來他貼身衣內,還有一件黛綠色的深襖,柳五道:「我師父被逐出唐門,什麼也沒帶走,只有一件‘百戰鐵衣’,再厲害的暗器遇到了它,也沒有用,一流的兵器碰著了它,至少也可以卸掉大半的力道。」柳五又將青袍一掩,笑道:

「我便靠得此物,逃過了當時南少林群僧的攻襲,說來真是窩囊。」

李沉舟眼睛都是笑意。他的笑跟已死的慕容世情的笑容,完全不一樣。慕容世情笑起來,像完全駕馭世情的訕笑。李沉舟的笑,是洞透世情的微笑。但兩人的笑容,又彷彿一樣。

李沉舟的笑意,卻跟燕狂徒的幾乎相同!所不同的,也許不同的是一個人喜歡微笑,一個人喜歡的是大笑、狂笑、厲笑!

李沉舟這時笑道:「哦,原來是這樣的。無怪乎唐家的暗器,打不死你。」

柳五道:「不是打不死,只是打不進去。這件鐵衣能解毒破毒,唐宋的暗器再狠,對它也無可如何。」李沉舟忽然正色道:「這些都是你救命的絕招,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隨風道:「我這些都是為了老大才有的玩意,不告訴老大,又告訴誰?」

李沉舟垂下了頭,半晌才道:「兄弟,今後天下,我的就是你的。」

柳隨風抬頭,雙目閃著光,毅然道:「不,是趙姊的。」

李沉舟一愣,隨即道:「我們三人的。」柳隨風怔了怔。這時風吹日午,柳隨風有一陣子迷糊。彷彿是很多個夏天以前的很多個夏天,那時他又髒又臭,而且沒有志氣。那天他到那一個榮華富貴的大府第前行乞,自顧自地玩著鼻涕,只這麼一吸氣,兩條青龍又吸回鼻孔裡去了……

正在這時,一隻小貓蹦跳了出來,貓的顏色白絨絨地,眼睛靈動可愛,他和幾個行乞的小孩便去摸,那白花花的貓便給他們骯髒的手弄得黑一塊、綠一斑的。

這時幾名青衣羅帽的家丁叱喝著走出來,說是找貓,見貓弄成這個樣子,紛紛罵著:

「小雜種,我家小姐的貓,給你們這些小豬玀的手弄成這個樣子,哎也也……」

「他媽的賊種賤小子!這叫我們怎麼向小姐交代……」

「去他孃的,斬了這些賤種的雙手吧!」

這一干人正是作威作福慣了,而今喊打喊殺,捉住幾個小孩子狠命的揍,別的小孩喊爹喊娘,最後哭聲連天,求饒不迭,家丁們也不甚了了,趕走他們便算。獨有柳五,他向不求人,所以咬緊牙齦苦撐,兩個家丁狠狠把他揍了一回之後,卻見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自己,不禁心頭火起,一人捲袖道:

「好哇!不哼一聲,是英雄好漢了!讓老子打掉你的門牙!」柳五忍無可忍,劈面打了一拳。那人捂鼻大叫。

其他的幾個家丁,也包攏上來,拳腳交加,那時柳五並未學過功夫,心智己很成長,但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拳腳功夫決及不上這一干人,登時被打得臉青鼻腫,那被他打得鼻血長流的傢伙,要兩人自後捉住柳五的雙手,他扳開柳五的嘴唇,就要一拳擂下去……

這時忽聽一女子喝道:

「住手。」

那家丁的拳頭,在半途頓住。柳五被打得鼻嘴齊出血,脖子也幾乎折斷了,他見到有一雙腳,穿著像白貓絨毛一般的鞋子,向他走來。白色紗裙,幾乎沾地。地上很髒,他但願裙裾不會沾及。他不知人的腳也可以那麼好看的。

可是這女子的聲音更好聽。她替他擦去了臉頰的血跡,柳五知道這女子也長他不多,可是他不願看她。而這女子望了他一陣子後,向身旁的人叱道:

「幹嘛打他?」

那家丁期期艾艾,卻顯得很畏懼地道:「他……弄髒了小姐的貓。」

「弄髒了就要打人麼?」那女子顯然就是「小姐」,因為她說:「哦!這是為我出氣嘛!」在柳五心中,這女子的聲音像他小時無意撞在絃琴上一般清脆好聽。

那些家丁囁嚅道:「不……不敢……」

小姐叱道:「不敢還不快滾!人家將來可是有志氣的好男子!」

家丁們一鬨而散,那小姐忽又道:「阿羅,快帶他到後院洗乾淨,交給肥媽媽,帶他來見我。」

那家丁只得說「是」。這時白衣女子往府邸姍姍行去,柳五年輕的心靈裡只覺有一股熱血湧出,幾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少年倔強,既恨人輕賤,也怕人同情,可是這女子既未輕蔑他,也不憐憫他,而說他是「將來有志氣的男子漢」,為了這句話,他決意奮發。

那「阿羅」帶他洗了臉,換了件青衫,他愣愣不發一言,任那家丁擺佈,阿羅心中老大不樂意,以為這小子土土的,但又不敢有違。

柳五心中卻仍想著那女子的倩影,在她回頭走去時,陽光耀眼,照在那女子薄紗的纖背腰上,可以隱約看到那玉琢一般、羊脂一般胴體。不知怎的,他卻沒有冒犯之心,卻覺心中好生鍾意,好生珍惜,好生敬愛!

——他要見她!他要見她一次!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縱死也心甘!

那麼美麗的背影!這時那家丁把他交給一個胖胖的大嬸,便嘀咕著走了開去。那大嬸正替他換衣服,他卻瞥見門外一輕忽的人影閃過,正是那女子。還是那麼美麗的倩影!

他心頭一陣狂跳、一顆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了。

這時一個人卻躡手躡足,走入了房間來。

這錦衣公子走了進來,張上一張,那胖嬸嬉笑道:「哎呀,姑爺,小姐早從這邊過去啦。」

錦衣公子怪不好意思地笑道:「什麼姑爺,我又還未入贅到你們趙家。」

肥嬸嬸卻道:「說笑說笑,這是遲早的事啦……小姐和你,天造地設一對,不嫁給你,又嫁給誰來著……」

錦衣公子卻笑嘻嘻地走過來,在肥嬸嬸肥厚多肉的手裡塞了一錠亮澄澄的金子,道:

「好嬸嬸,真會說話!這賞你……」

肥嬸嬸頓時為之眉開眼笑,忙謝不迭地道:「啊也,這太厚的禮啦……」

卻聽砰地一聲,柳五站立不穩,額角碰及高架,架上的水盆嘩啦地傾淋而下,淋得他一身溼透,剛穿上去的青衣也成了黛色。

那錦衣公子皺眉道:「這小子是誰?」

肥嬸嬸生怕錦衣公子不快,也憎厭道:「不知哪來的汙糟小子,小姐還要見他……」

錦衣公子不屑道:「把他攆出去。」

肥嬸嬸有些為難道:「這……」

錦衣公子即道:「小姐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這等下賤的人見面……趕走了他,一切事情,有我姑爺擔當……」

肥嬸嬸登時又笑逐顏開起來,忙唯諾道:是……是……」

柳五當然不待他們來趕,呸了一聲,向地下吐了口水,便奔了出去。他雖然受辱,但心裡盡是溫柔的。他一路奔出去,一路只見著那光滑如天鵝頸子的肌膚,那紗衫隱透的後背,那秀氣的腳,那語聲,那音容……他雖然絕了希望,可是決意要此刻做起,做一個絕世的英雄好漢,待配得上小姐時,再回來,找她……

他為了這個意願,他為了這個信念,而活著。

無論多大的苦楚,他都咬牙忍受。

起先他遇上了唐公公。後來他遇到了李沉舟。

他們一起闖蕩江湖,歷盡了艱辛困苦。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李沉舟,也沒有勇氣去打聽趙小姐的下落。

他只知埋頭苦幹,一面心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亦趁自己意興飛躍時,找到趙小姐,以博她為自己一顰。

後來他們結合了七人,就是「權力七雄」,創幫立道,經歷過不少生死吉凶,大風大浪,權力幫建立了,七人卻死了五人。

而他這時再找到趙府時,趙小姐已不見了。

——趙小姐不肯嫁那錦衣公子,跟另一個全家都反對的人,跑了。

——此後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柳隨風雖然出來。他既沒殺阿羅,也沒殺肥嬸嬸,更沒加害錦衣公子。他第一次放過了罵他「雜種」的人。不為什麼,只是因為每次想起趙小姐,心裡都有一種甜蜜的溫柔。他要保留跟她見面的一切一切,不管是好是壞,只要這些人活著,他就能證實自己確見過她玉琢般的肌膚和背影。

他時常飄然去找那些人,為了能時常勾起跟她見面的情懷。

權力幫愈來愈強,他的名聲鵲起,神風俊朗,判若兩人,他知道縱碰到趙小姐,她也不會認得出那髒如泥鰍一般的小子就是他。但是他此刻權力有了,名聲有了,金錢有了,為何連一面,只是一面也見不到!

而她送給他穿的青衣,他還始終穿著。昔日的深黛已褪成了泛白。

後來他終於遇到了趙小姐。

——當幫主李沉舟滿臉春風介紹他最喜愛的人兒時。

趙師容就是趙小姐。

他的心頓時沉痛若鐵纜抽緊,可是他笑了。

他笑著去招呼,趙師容當然沒認出他來。

她當然不知道這人一生為她而活,為她而奮發。

柳五這才看清了她,在人群中她清麗高雅如輝照壁明的燭光,而他還是當年那骯髒汙糟的小泥鰍。

泥鰍只適合生存在水塘底下,所以他也沒讓它現身出來。

此後他心裡常有這條看不見,觸不及但是也解不開的枷鎖在絞動著、抽動著,他行事越來越心狠手辣,在他八名愛將中,就有五個是人間麗色的女子,後來還被他殺了兩個……

可是這些都不能使他忘掉一個背影。

那日午間,那個彷彿清晰又模糊的背影……

「老五,」雖然其他幾人死了,李沉舟還是習慣叫他做老五:

「怎麼你沒有止血?」說著急戳出指,戳了柳隨風左手斷臂幾處穴道,李沉舟忙著替他包紮,腦後部分,全在柳五眼下,些微的防守也沒有。

——這在向來大事能決斷,小事能慎防的權力幫幫主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五心裡一陣迷亂,終於驚醒,道:「是,我沒想到。」現在只要他一齣手,隨時可以擊殺李沉舟,而他現在才明白,自從知道了趙師容是幫主的妻子之後,對李沉舟的忠心效命,其實已經不是對李沉舟了,而是對……

李沉舟沉痛地道:「你為了我,為了幫,斷送了一條胳臂……

柳隨風淡淡地道:「沒有幫,則沒有了我們;沒有了幫主,我們也沒有命。」

李沉舟終於包紮好了傷口,長舒一口氣道:「你也該想到,如果不是我故意放行,他們怎能有這麼多人闖過花園來?」

柳五的雙眼也終於從李沉舟的「玉枕穴」上離開,舒了一口氣,道:「是。沒想到……」

李沉舟望了一眼,笑了,笑如遠山,他說:「你在想事情,是不是?」他的眉毛如雲霜一般地挑揚,道:

「從開始起,你就一直在想事情,……能不能說出來,讓我們一起來解決?像往常過去那一切戰鬥一樣?」

柳五也不知怎地,迷茫中竟沉肩卸去他搭住自己膊頭的手,道:「一生裡總有些戰鬥,是一個人打的。」

李沉舟也不以為忤,淡淡笑了笑,目光又變得遙遠起來:「師容也該到了……」

柳五乍聽了這自話,腦子裡轟地一聲,立時清醒了起來,整個臉頰也燒般的熱,又猶如冰水溼背,驀然一驚!

——李沉舟這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

——真的一切都瞞不過李沉舟?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在「刀王」與「水王」戰團中的墨最,遽然撲了過來。

他撲過來的時候,李沉舟正在照顧柳五的傷勢,背對著他,墨最一刀就斫了過來。

他用的是刀鞘。

可是他的刀鞘比真刀還沉猛、快厲!

這一刀是墨最畢生功力所在——墨夜雨曾經說過,若他空手,也未必能接得下墨最這全力的一刀。

柳五卻知道,墨夜雨接不下,李沉舟卻一定接得下。

一個人能跟另一個人那麼久,這是起碼的信心。

李沉舟果然接得下。

他回身就是一拳。

他一拳打去,墨最漆黑的刀鞘立時捲了起來。曲如廢鐵。

李沉舟向來不相信任何武器,他只相信他自己的拳頭。

拳頭長在身上,不像兵器一般,要隨時攜帶,而且使用拳頭,要有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因為拳頭不似其他的兵器,可以棄置,所以出拳時抱著必勝的決心和必死的勇氣,這勇氣使他出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無往不利。

墨最的臉色變了,變得跟他手中扁曲的刀鞘一般難看,就在這一剎那間,「水王」鞠秀山已到了他的背後,雙袖一捲,已勒住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的衣袖未抽緊時,墨最畢竟是墨家子弟的猛將,他猛旋身,反而向袖袍旋入,直撞進鞠秀山的懷裡,他那把只有柄的刀,居然也是武器,直戳鞠秀山的小腹!

李沉舟一閃身,閃電般伸手,已扣住墨最的脈門!

就在他扣住墨最脈門的剎那間,他陡然一震!

這人的內功,精湛至極,遠勝他所表現的武功!

——怎會如此?

——必有圖謀!

但就在這霎息之間,驟變已然發生!

急風響起背後!

發暗器的人,離自己不到兩尺!

暗器有暗器的範圍,在一定的距離內,暗器又快又疾,才能發揮,如果太遠,力有未逮,則無效用!

太遠還不是暗器能手的死敵——因為就算太遠,一個暗器能手可以設法拉近距離,而且發暗器的人手勁必比一般武林人強得多。而且距離愈遠,自己愈是立於不敗之境。發暗器的人永遠不怕對方與自己離得遠,可是卻怕離得近,太近!

暗器若失了距離,便成了無力的死器!

許多暗器只能在距離的空間才能有存在的價值。

若對方與自己距離太近,則伸手即可以攻襲自己,暗器到了這個地步,可謂一點用處也沒有。

可是那放暗器的人,顯然已完全克服了這個暗器本身的缺點。

這缺點一旦克服,短程的暗器,則根本無法閃躲,也無人能閃避的。

在這麼短的距離裡發暗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李沉舟此刻正在救援中的鞠秀山!

就在這時,墨最的所有內力,全然發揮了。

他一運力,全身衣衫,竟成破帛碎縑,他整個人,也似暴漲一倍!

他兩手藍印印地擊來!

李沉舟見過所有「硃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勾魂手」,但從未見過藍色的掌勁!

這一下,背腹受敵,而且攻擊者的武功,都絕不下於唐絕!

李沉舟在那瞬息間閃過千個百個的念頭,但他一時卻無法做任一項行動——因為來不及!

太快了。

就在這雙眼一眨的剎那之間,一聲清叱,一條飛絮,捲住鞠秀山打出的五枚金鱗片,但就在這時:那一掌,已砰地擊在李沉舟胸膛上!

李沉舟大叫一聲,借力後退,砰地撞中鞠秀山,兩人一齊向後飛退出去!

可是那藍印印手掌,居然脫離了墨最的左手,急追李沉舟!

墨最一直用右手執他的刀,所以別人也一直注意他的右手,他的刀,卻不知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居然是假的,而且是暗器!

李沉舟大喝一聲,陡止身形,急遽一蹲!

嗖!藍手打空,直射鞠秀山!

鞠秀山身手也不弱,他雖給李沉舟撞中,但依然一個大仰身,那藍手也擦身而過!

這時李沉舟和鞠秀山都跌在地上,人影一閃,一人飛舞如龍繡縑,撲向鞠秀山!

柳五猛然一震!

他又看見了那倩影。

那衣衫裹住的高挑胴體!

——趙姊……趙姐來了!

鞠秀山一落地,十二片金魚鱗片又飛打而出!

趙師容無他法可想。

鞠秀山能在如此短程中發射暗器,趙師容的布帛卻無法在短距離中接下暗器!

而且是「金魚鱗片」!

更且金鱗散佈,三片打頭,四片打胸,五片打下盤。

金魚鱗片在四川唐門也只有一人能使,一人會使——那便是神出鬼沒的殺手唐君傷!

趙師容的武功驟然恢復,是因為她看見了李沉舟!

——李沉舟未死,李沉舟不能死!

她心中喊著這樣一個聲音:幫主幫主你不能死……這個她不知為什麼,產生了一種不止情愛,還有父兄之愛的人!這個她在對著月兒的陰影默默許願,也誠心祝他永遠幸福快樂的人!

趙師容別無他念,她撲下!

向十二片金鱗攔去!

她決意代李沉舟以抵擋這十二片死亡令!

她聽到了金鱗片割肉之聲,和「玎玎」地反彈聲響;她卻沒有感覺到痛苦。

因為一個青衫人撲到了她的身上,覆蓋了她。

那十二道追魂鱗自然也嵌入了青衫人的身上。

他也不覺得痛苦。

也許唐門的暗器只有死亡,沒有痛楚。

縱死亡也是輕柔的。

他終於碰到這背影,而且覆蓋其上,心中有一種溫柔的感覺——他一生自認為怙惡不悛,卻未料到今日也有溫柔的感覺。

他想喚一聲:「趙姊……」這一想說話牽動了肌肉,他才知道,有四片金鱗,打在他身上,被「百戰鐵衣」彈走,其他八片,有兩片不中,另外一片中他左踝,一片中他右腿,一片中他宄骨,一片僅僅擦中了他下腹表皮,還有兩片,一片切中他的後頸,一片嵌入他右頰。

他才一動,血涔涔下。

血是淡灰色的。

他笑了。

——為幫主斷臂,為趙姊死。他無憾。

「唐君傷?」——自己死在這唐門一等殺手手下,也不枉。

只是他想說話,告訴趙姊他就是那個野孩子,那個「將來有志氣的漢子」,可是他說不出話來。

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沉舟本來只要緩得一緩,便可以制住鞠秀山——鞠秀山的「十二金鱗」雖快,但他的拳頭更快!

他之所以比鞠秀山慢那麼一剎那,是因為他中了墨最的「一掌」。

那一掌他雖借力後躍,並將掌力的一半傳到鞠秀山身上,可是毒力卻使他反應遲鈍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李沉舟只遲了那麼一下,也僅是那麼一彈指間的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揮出。

他要救趙師容,卻來不及。

一個青衫人卻擋住了趙師容。

這時李沉舟的拳頭也打碎了鞠秀山的頭。

墨最一擊不中,便看見李沉舟和鞠秀山跌了出去。鞠秀山先出手,卻讓趙師容截下。鞠秀山向趙師容出手,但讓青影所擋,然後李沉舟揮拳,鞠秀山倒了下去。

墨最立時作了決定:

走!

唐門這次蓄勢已久,作出近六十年來最名動天下,預謀最久的一次暗殺,居然失敗,他也沒話可說。

暗殺是摧殘偉大生命的事,墨最覺得一陣顫慄的美麗,毋論成敗!

而這時李沉舟也大叫出聲:

「柳五!」

他的聲音悲愴若風雪。

趙師容這時也發現以身子替她擋過這段災厄的人,原來是柳五。

她一直以為柳五會似數百年前幫會中的律香川,獲得孫玉伯的信任和重用後,然後殘酷歹毒地背叛他,她一直感覺到柳五有事隱瞞著她,而且很多次在李沉舟背過身去時,柳五的眼神閃露出一種刻毒的深沉。

——她卻不知道那隱瞞是情的遮瞞,那刻毒的深沉其實是柳五的痛苦淵藪。

而她如今親眼見到在丈夫的「靈堂」前,苦戰到最後一人的,是柳五:柳隨風!

柳五流著灰血,看向她時,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這眼神,她見過!

接近垂死,但無哀憐。

在很多很多年前,彷彿有個夏天,彷彿有個被揍而不屈的少年……那時她的未婚夫周感還像夏日令人討厭的蒼蠅般地纏著她……

這時人影一閃,李沉舟已搶過身來,扶起了柳五,她從側邊望去,丈夫的手是顫抖的,幫主的鬢角,已經些微有風雪般的斑白了……

她忽然覺得哀傷欲絕。

墨最決定要走的時候,是在他發現暗算失敗,心裡立刻檢討了失敗的原因:普通「暗殺」可謂出人意表的奇襲,他們所安排的不過只是更精妙一些而已,但這對李沉舟、柳隨風這些高手而言,「奇襲」成了常態,很熟練的用一些方法粉碎奇襲的效果;而且「奇襲」的人心裡往往自以為算無遺策,仗賴一擊得手,易致疏虞,一旦失手,反易為對方所趁。

所以他立刻決定要走。

就在他掠起的同時,他乍見李沉舟的側臉。

那傷痛的、沉悲的側臉。

——會不會因為傷悼於柳五之死,李沉舟失了鬥志呢?

墨最不禁稍遲疑了一下,這一下又瞥見了趙師容。趙師容雙膝跪在李沉舟身側後一些,雙手置在膝邊,幾綹秀髮散垂在玉也似的臉頰上。

——會不會她也喪失了平日的機敏?

搏殺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不管是其中任何一人,如果得手,都足可名動天下!

這不由得墨最不怦然心動,何況這個「行動」已完成了一半——鞠秀山己死,若此行動的另一半,由他來完成,唐門的大權,就很容易從大哥處奪來。

——墨最決意一搏。

在這瞬息間,有一個糯脆而清定的聲音叱道:

「二叔!」

四川蜀中唐門的老二是唐燈枝。

唐燈枝有個優雅的外號,叫做「佛手千燈」,「千燈」是他的暗器,「佛手」也是他的暗器。「佛手」便是他的一條左臂。他把整條左臂切掉,換了這樣一個隨時可以脫離身體飛襲敵人的「怪手」,而且佈滿了毒。

一個人能把自己一隻手切掉,來變作一樣暗器,這暗器的價值也可想而知了。

李沉舟大意著了他一下,已沾上了毒,但李沉舟的內力,非同小可,又借勢將「佛手」的勁道轉傳到後面鞠秀山的身上,「佛手」的毒力滲不入李沉舟體內,不過李沉舟也因毒力而內力大損。

李沉舟中毒不深,只是他傷悼於柳五以身救護,反而沒護住心脈——唐燈枝也看出了這點,所以他正要冒險一拼。

卻突然聽到那一聲叫喊。

唐堯舜、唐燈枝、唐劍霞、唐君傷、唐君秋,被稱為「唐門五大」。唐門的一切外務內政,都是由這五大高手主持,除唐老太太,或者傳說中有其人的唐老太爺子外,這五個人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五人。

年輕一代的高手,當然以唐大為最有號召力,唐朋交遊廣闊,但武功最高的三個年輕高手,卻是唐絕、唐宋和唐肥。他們三人的武功,尤其唐宋和唐絕,絕不在「五大」之下。

然而唐老太太最寵愛唐方。

唐老太太不但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同時恐怕也是武林中最可怕也最神秘的女人,她的性格詭秘,出手向無活口,蜀中見過唐老太太的人,一提她的名字,瞳孔睜大,雙腿發軟,張口結舌。

唐方不喜歡「權力」,但唐老太太的權力無限,她所喜歡的人,那人無形中也有了「權力」。

唐門看重輩份,但更注重武藝的高低,唯這兩種作用,都比不上唐老太太的頷首或搖頭。唐方被「蛇王」所傷後,唐老太太為她親自療愈。誰都知道唐方是唐老太太最疼的人。

唐方的父親是唐堯舜,唐堯舜又是「唐門」唐老太太以降,最能作主的一個人,唐方此時適至,喊這一聲「二叔」,唐燈枝不禁一怔。

唐方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喊,她跟趙師容飄然入廳,已驚視怵目驚心的情景,唐門的人,皆已發動,接著下來柳五、四叔齊齊踣地,李沉舟、趙師容悲慟莫名,而二叔就要出手——這瞬息間,唐方腦中的許多事情紛至沓來,又豁然而通,但又大惑不解。

——她明白了為何唐老太太開始不准她來,後又予她跟蕭秋水相見之故了。若她與蕭秋水重逢,必有幾天歡聚,那便管不了「權力幫」的事!

——如蕭秋水不出手,權力幫在慕容世情和墨夜雨虎視眈眈下,難以卵存,而且唐門此役,足足出動了唐土土、唐絕、唐宋,還有唐君秋、唐君傷、唐燈枝等高手,是旨在必成的。

——豈料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的機智武功,還是遠超乎唐老太太的估計。

——可是自己因要暗中窺探蕭秋水和趙師容在一起的情形,所以沒讓蕭秋水知道是自己。可是蕭秋水又因何不來呢?

——當唐燈枝要出手時,唐方知道自己萬萬不能違背家門,但卻又想起,李沉舟、趙師容都是蕭秋水的朋友,自己該不該示警呢?

說時遲,那時快,唐方已無暇多思考,便叫了出來。

唐燈枝稍稍一頓。

趙師容已然醒覺。

她起來。

她不是站起來、也不是跳起來,卻是「飄」起來。

像一朵雲般「浮」了起來。

唐燈枝一看,眼瞳收縮,他知道八成把握已只剩下了五成。

——他只有五成把握能殺趙師容。

——沒有八成把握的事,他絕不做。

——何況還有隨時恢復神智的李沉舟!

——而且他的「佛手」已發了出去,收不回來了!

——他從來不會算錯,而且凡估計勝負,絕不一廂情願。

所以他立即就走。

而且抓了唐方就走。

這次再不猶疑。

柳隨風覺得下身已失去了感覺,他下半身像藏在雲裡,飄在雲端,風和日麗,美麗的倩影……然後綠意一蕩,好像水邊的一株楊柳,拂醒了他……

隨來的是他腰際一陣刺痛,連胸腹間也麻木了,沒有絲毫感覺了。

他覺得很悲哀,那兒時貧窮的夢魘又出來了。他想呼喊,想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下顎已不能動了,很快的舌頭也在漲大中,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只要這麻痺超過了額頂……

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了……他想,不自覺地又掉下淚來。那過去的種種奮戰、惡鬥,一幕一幕地,湧現在他眼前。

那玉琢一般的背影,永遠高雅,他永攀不及,那犬吠聲、孩童聲、岸邊的水柳……他一生都再也觸不及了……他只聽李沉舟道:

「五弟,趙姊愛的是你。」

柳隨風一震:怎麼?真的!又想:他怎麼知道?自己什麼都瞞不過他!他為什麼要這樣說?真的嗎……他心頭一陣喜、一陣驚,麻痺這時已到了腦部。

他一陣昏眩,又覺一陣無由的辛酸,覺得歡喜……趙師容這時霍然回身,柳五覺得可以接近她了,然而又看不清楚……他想說「我很歡喜」,可惜他已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卻有一個淡如柳絲的笑容。

他死了。

趙師容霍然回身。

李沉舟把臉埋在柳五的手裡。

趙師容顫聲道:「你……你為何這樣說!」

李沉舟在柳五掌中語不成音:「我……要他安安靜靜的離開……」

趙師容顫著走前兩步,「你……你知道我不是……」

李沉舟在掌中抬頭,兩道眉如遠山的雲龍,一揚,注目道:「我知道不是。」

趙師容這才舒下了心。李沉舟又道,沉痛地道:「他一直是我的兄弟,好兄弟,我懷疑錯他了。」

趙師容黯然道:「我也看錯他了。」說著一扯,「碌」地一聲,竟在鞠秀山的臉上撕下了一層膜,趙師容赫然道:

「這人不是鞠秀山!」

李沉舟沒有動容,道:「水王早就死了。如果他是秀山,就不會在演戲時拿‘虎婆’的頭給我了,他跟我這麼多年,斷不會連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趙師容驚魂未定,道:「那……這人是誰?」

李沉舟悲痛恨切地說:「便是‘毒手王’唐君傷,他不但會殺人,而且精於易容,臉上那層皮,卻確是秀山的。」

他跪在那裡,說:「唐門!我們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門!今日權力幫已是強弩之末,朱大天王那兒也好不了多少,我們互拼的結果,卻是唐門日益培養實力、坐大的時候!」

趙師容點頭道:「我們對唐門,一直是低估了。」

李沉舟忽然一聲大喝:「住手!」

這是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與宋明珠、高似蘭仍然勢均力敵,而兆秋息以一人之力對抗墨家八人,雖最厲害的墨最不在,但也已險象迭生了。

李沉舟這一聲喝,也沒怎麼大聲,但全場的人也不知怎地,為之震住。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不知怎地,呆立當堂,終於垂淚抱起了慕容世情的屍身,掉首而去。

從此慕容世家一蹶不振,直到百數十年後始能恢復局面。

至於墨家在場的子弟,被那一聲喝,不由自主地停了兵刃半響,其中一人叫墨統,最為剛介,他運氣撐叫道:「幹嘛要聽這人的話,我們要為‘鉅子’報仇!」另一個使三叉矛的墨幹也嚷道:「是呀……」

話未說完,人影一閃,砰砰二聲,他們手中兵器都被打得鋒口反捲、歪曲變形。

李沉舟沉聲喝道:「走!快走!快快回去,丟掉兵器,退隱江湖,否則就像你們的‘鉅子’,或我的兄弟,倒在地上,永埋黃土!」墨家子弟本都是百折不撓、停不旋踵的子弟兵,也不知怎的,給李沉舟這一喝之威,都垂下了兵器,看見地上墨夜雨的屍首,又看見殺墨夜雨的柳五的屍首,墨氏九雄中的墨軍默默地走過去,橫抱起墨夜雨的屍首,默默地踱了出去。

其他的墨家子弟,也垂首默默地魚貫跟了出去。

大廳中只剩下了「藍鳳凰」高似蘭、「紅鳳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中碩果僅存的唯一「刀王」兆秋息,他們看著柳五的屍體,只覺手足冰冷。

——權力幫一直都有柳五在。五總管在時,十分可怕,他們對之十分畏懼,因為這人不但會知道你所作的是什麼,更可怖的是,他還可以知道你想什麼。

——可是五公子一旦死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呢?這人雖然令人提心吊膽,但他們從未試過他不在的幫中生活。

——柳隨風不在,權力幫會不會倒?

他們正在想著時,李沉舟也在想。以前他跟幫中的人聯絡,或頒發命令、交待執行,都由柳五轉達,候命或執行,使他避免很多直接的衝突,不必要的磨擦——然而如果沒有了柳五呢?

他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因為他也沒有試過。

他用「死」來試出柳五的忠心——當他「活」了過來時,柳五卻死了。

真的死了。他這個試驗代價未免太大。

兆秋息這時震驚地道:「唐君傷冒充鞠水王,想必有段時間,我還看不出來,真是像極了。」

宋明珠道:「唐門要冒充‘水王’,必定用了很多心思,而且花功夫來觀察他平日一舉一動,並派遣唐門如此大將深入虎穴,所耗的時間心力不可謂不大。」

高似蘭道:「而且計劃必定在極早……不但在‘權力幫’中伏下此殺著,竟然仗了鞠秀山,把假幫主的遺體換上了唐絕,只等幫主一早出現,他就出手偷襲,只要幫主真的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幫主,真是何等絕計!連墨家大弟子墨最,也變成了唐燈枝,如此早有預謀……」

趙師容點頭道:「如此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所謀必大……可笑我們這些年來還是目見毫毛而不見其睫!據悉最近金兵請動了那三個老魔頭,我們還得慎防是要。」

李沉舟問:「是萬里、千里、百里那三個魔君?」

趙師容臉有恨色,道:「這三人當年曾被燕狂徒逐出關外,而今只怕燕狂徒也未必是其敵。」

李沉舟卻問了一句:「蕭秋水怎麼不來?」

趙師容心頭一震,臉上宛似無事地說:「按照道理,他知你出事,是沒理由不來的。」

李沉舟問:」他會不會已是唐門的人?」他知道他妻子心絃震盪,這卻並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因為他妻子愈是裝做若無其事時,愈是美麗。

趙師容道:「他和唐方?」李沉舟點點頭,嗯了一聲。趙師容婉然笑道:

「不會的!怎會?唐方只告訴我她是唐方,我們便一道來了……他不知道青衣人就是唐方,若他知曉,才不會讓她跑了……」說著又輕笑起來。

李沉舟看著他的妻子,有些迷糊,可是他說:「如果蕭秋水不是幫唐門,以他的性格,是不會不來的。」

趙師容為之一怔,半晌才說:「但若蕭秋水和唐門是站在一起,那適才唐方斷無理由喝止唐燈枝的行動。」

李沉舟也為之一楞,沉吟一會,還是說:「不過以蕭秋水的武功,照理沒有人能困得住他,使他不能前來的。」

趙師容也一陣迷茫,喃喃地說:「就算他不能來……他‘神州結義’的兄弟也總該會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囂鬧聲,以及打鬥聲,趙師容仔細聆聽了一會,臉露喜容,說:

「他們來了!」

這時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道:「趙姊、趙姊……你在哪裡!」

趙師容匆匆應了一聲,向兆秋息問,「外面是誰當值?」

兆秋息即答:「是盛江北。」

趙師容笑魘如花,道:「難怪,他們是宿敵。」便要向李沉舟請準出去,李沉舟靜靜地道:

「你們都出去吧,我這兒也要靜一靜。」

趙師容、兆秋息、高似蘭、宋明珠等都出去了,外面的打鬥聲,息止了下來,換而代之的是溫言說笑的聲音。不過李沉舟知道,蕭秋水並沒有來。他並不是因為沒有聽到蕭秋水的聲音,而下此判斷,而是他感覺得到,蕭秋水並沒有在。有些人縱然你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你還是感覺到他在的,不說話卻有千言萬語,未看見卻碩大無朋,蕭秋水就是這種人。

——蕭秋水為什麼不來?

難道他看錯了蕭秋水嗎?李沉舟如此尋思,他是第一個看好蕭秋水的人,不過也很可能第一個看錯了他!

——蕭秋水。唐方。

——唐門的人!

李沉舟跪下來。在他身體已開始僵硬的兄弟朋友的屍首旁跪了下來,然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好多年沒握這一雙為他一直伸出來而等待的手了。他握住的時候,才發現室外的太陽金黃澄澄的,葉子也轉枯了,再過不多日子,就快下雪了。

柳絲拂在江南岸那邊。

這邊欲雪了。

他這時想到的,倒不是跟柳五出生入死的情景,在腦海中偶然一閃而逝的,是些無關輕重的片段:在他還沒有成名的時候,他去拜訪一些名家,隱忍藏鋒,受那些人的忽視與奚落,柳五在一旁,歷歷在目,都曾看見過,但沒有安慰他,卻發綹覆在額上,臉色消沉了下來。又在他藉藉無名的時候,訪謁一些前輩,使他們慧眼識重,推許莫已,柳五也沒說什麼,但眼睛發著亮,好像在說:你看,我的老大……

想到這裡,李沉舟心頭始覺一陣辛酸,真正感覺到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幫中的人,背叛的背叛,變節的變節,異離的異離,戰死的戰死,以後說起權力幫苦鬥的歷史,後人也所知不多……一生的奮鬥,彷彿也湮遠了,這樣的一位兄弟,也已經撒手塵寰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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