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調遺音中的十八調,唱了一段,由未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未色打渾,添一人作裝孤,演起「黃梁夢」來。
這渾名「鼓子詞」的雜劇,扛堂扛堂地在臺上演,戲臺稍嫌簡陋,顯得搭建匆匆,但戲服華貴,而且一排排、一列列,坐得滿滿,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戲,閒嗑瓜子。或交頭接耳,時鬨然叫好。有的孩童,在戲臺旁嬉戲踢毽子,婦女桅子膏味道好一陣沖鼻。在戲臺前排,人群中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皺了皺眉,搐了搐鼻,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教千人萬人中首先望得著的人,便是「君臨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並非專注在唱詞上,他略帶倦意的眼神遊目四顧,時有父老婦孺來問好道平安,他也連忙起身,臉帶微笑的招呼:「元大媽還有做餌塊麼,真是好手藝,吃過便難忘……
庚四爺的風溼痛好了些麼,回頭叫秀山給四老爺上藥去……戴細官怎麼了,上次給唬著的事,究竟壓驚了沒有?……」如此一一相詢,如煦煦暖暖家人語,誰也難以想象,在峨帽金頂以一人而對千百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視眈眈下,談笑自若、技壓群雄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在這裡一樣親切如家長、篤誠如君子,溫文識禮的慊慊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湊辦些節目,諸如梨園、彈詞、大鼓、參軍戲等,給幫中家人娛賞。李沉舟也偶出現其間,跟大家殷勤問候。他對屬下極嚴,對屬下家人則視若至親,放眼幫中上下,無不對之願效死相報。
這時臺上的戲開得正鬧,一名白鬍子白髮白眉的老爺子持柺杖巍巍顫顫走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連忙攙扶,李沉舟也扶另一邊,笑道:「湯公公越來越健朗了,再過幾年,連我也自嘆弗如。」
那老公公想說話,張開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白鬍都蓋住了嘴巴,李沉舟笑著替他酪溼了鬍梢,梳理了紋路,旁邊的老頭子笑道:
「幫主,您提攜我幾個兒子,又遷升我幾個孫子,連同那幾個小反斗,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您待我們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難報啊……」
李沉舟微笑道:「這是哪裡話,湯家五代同堂,都為‘權力幫’立過大功,是幫裡欠湯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過九十大壽,令尊大概也年齡過百了吧……」那老頭兒笑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說:「幫主您好記性,我爹他三十九歲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爺子福壽並昌,真了不起。」那湯老爺子似老得連手都不靈便了,撓著頭講不出一句話,只能點頭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瞭解,這時又來了帳房吉先生。這老先生已喝得醉態闌珊,委頓不堪,手中猶執著秤錘,一搖一擺地打著酒呃,李沉舟笑道:
「怎麼,吉先生打起‘醉拳’來喲?」
吉先生醉斜著眼,笑道:「‘醉八仙’?我只會打‘醉螃蟹’。」吉先生不諳武功,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藝,吉先生在幫裡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說,模樣又怪形怪狀,眾下都笑了,李沉舟拍拍他的肩道:
「吉先生,坐下來聽戲吧,是蘭陵王的破陣子呢。」吉先生當下頷首,李沉舟拉了張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攙扶湯老太爺和湯老頭父子落坐。
這時戲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齊蘭陵王,文才武略,驍勇善戰,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敵,乃刻木作假面,常著之以臨陣。曾破周師於金清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而作此舞,以模擬其指麾擊刺之狀,世稱「蘭陵王入陣曲」,在唐時已盛行。戲者戴著可怕的大面具,身著紫衣,揮金妝刀,執鞭而舞。
這時臺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隨著交集的樂音,而且上盤旋著振翅欲翔一般的龍蛇,劇烈地旋轉著。李沉舟微笑地看著。這時「蘭陵王」忽地一個縱身,半空翻七個筋斗,人人一齊喝得一聲彩。
這時鞠秀山匆匆走了過來。鞠秀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水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陰公死於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於伏虎寺中,「劍王」屈寒山歿於騎鶴鑽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於峨眉山下,「人王」鄧玉平被殺於鴻門,「藥王」莫非冤浣花蕭家喪命,「權力幫」中現只剩下了「水王」與「刀王」。
鞠秀山在權力幫是個儒生。權力幫雖是武林幫派,但也亟需文藻之士、才識博洽的人來應付些事理。幫裡交給鞠秀山的差事,無不一一辦理得妥妥貼貼。日久之後,立了無數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無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蹤神秘,常無故不在,啟人疑竇。李沉舟便派給他極棘手的事,來考驗他,鞠秀山雖遇兇險,但依然處理得穩穩當當。李沉舟萬般考較他後,試出此人任勞任怨,克勤克儉,而且諄諄諫言,耿耿忠心,便提升他為「八大天王」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這鞠秀山向來穩重淡泊,遇事精明強幹,而今見他手持一物,腳步稍有些倉急,知發生了事兒,當下問:「什麼事?」鞠秀山道:「人頭。」李沉舟一皺眉,遂又展開,問:「什麼人頭?」
鞠秀山用身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開啟那布包的結,張開來湊近李沉舟,李沉舟一看,又一蹙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獅公虎婆」與「長天五劍」,俱是「權力幫」的要將,當日「五龍亭」、「古嚴關」、「海山門」之役,這七人均有參加,而且舉足輕重。而今「獅公虎婆」中,「虎婆」
首級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鎖緊雙眉。換作往昔權力幫自是賠得起,但這些年來,權力幫損兵折將無算,連對朱大天王的攻勢,都得改為自保,易反攻為守,步步為營,對蕭秋水那一夥人也以連橫而非對立,權力幫處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當下問道:「她怎麼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獅公虎婆’輪值,她的屍首是被送來的。」李沉舟問:「送來的人呢?」鞠秀山道:「死了。」李沉舟問:「怎會死了?」
鞠秀山道:「送這顆頭顱來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頭一送到我手裡,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對方斷無可能為了送這顆死人的頭,而費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閃動,道:「那麼這顆人頭定必有問題了。」
鞠秀山道:「是有問題。」
李沉舟問:「什麼問題?」
鞠秀山用五隻手指,輕罩住那「虎婆」的頭蓋骨,道:「這頭殼曾給人用刀整個小心地剜去,然後掏出裡面的東西,而塞入炸藥,接縫得極其巧妙,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這炸藥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搖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麼敵人之所以殺「虎婆’,是為了將她的頭內安置炸藥,這塞滿炸藥的人頭,當然是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為那安排這道毒計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鞠秀山道:「現在。」
就在這時,那戲臺上飄飛倏忽的「蘭陵王」,呼地斗然翻出,縱刀斜削,金刀耀日,一剎那間,下了七記殺手。
同時間,左邊的吉先生,秤錘忽然點打而出,疾戮李沉舟後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間,右邊的湯老太爺,白花花的鬍子變作鞭子,「督」地迎頭鞭下,左手「大韋陀手」,右手「小金剛拳」,雙鋒貫耳,連環打出!
這剎那,直如電光石火,李沉舟驀地不見了。
他已閃到了臺上,那手握赤金鞭,執持紫金刀的「蘭陵王」,與他正鬥在一起,只見人影倏忽,如兩隻大鳥般此起彼落,看戲的人,無不因變起非常,愕然立起。
他們站起來的時候,湯老太爺已倒了下來。湯老太爺的招數,突然打空的時候,便等於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錘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時,他已發覺自己背後已多了一人。
湯老太爺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已一刀刺中了他的心窩。正中心房,那人飄然身退,湯老太爺倒了,喘息,神情又回到那病骨支離、老邁不堪,湯老頭兒這時俯伏過去,哭道:
「爹,你……」泣不成聲。那青衣羅帽的青年雙手放入袖內,也不為已甚。
吉先生的武功比湯老太爺要好。他化解了湯老太爺的一輪急攻後,再要覓路而逃,已來不及,這時他可一點醉態也沒有了,在鞠秀山的一雙如水長袖下,失盡了先手,錘秤也丟飛了。
鞠秀山的武功,一如「道德經」中的「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委下,柔弱處上。」
吉先生左衝右突,仍然衝不出鞠秀山掌影籠罩之下,忽地「水王」將袖一捲,聲勢轉弱為強,如一張大鐵帚般迎面掃了過去。
吉先生見來勢如此盛強,忙拍出雙掌,想借勢後縱,並乘機逃遁,忽覺來勢陡緩,又化強為弱,水袖舒展,竟在他手中塞了一物。
這時吉先生的雙掌,正全力一擊,手中忽多了件東西,吉先生情急間翻腕亮爪,自然送出內勁,「波」地一聲,那事物被他捏穿,「轟」地一聲,火石硝煙,吉先生慘嘶而倒。
他抓的正是「虎婆」的人頭。
「蘭陵王」的刀光,耀眼生花,顏色奪目的戲服燦燦閃亮,三人之中,他的武功比吉先生還強十倍。他初只求打中頭顱,引起爆炸,與李沉舟同歸於盡,但李沉舟一上來就把他迫回臺上,使他遠離了炸藥。他只好再求其次,想要傷敵,一上來就變了七八種武功,卻連李沉舟的衣袂都沒法沾到。最後只求得脫,但李沉舟身形東倏西忽,「蘭陵王」金刀霍霍,闖了十次,被化解了十次。
「蘭陵王」長嘆一聲,回刀自刎,李沉舟輕哼一聲,身影一閃,一齣指,「嗤」地破空射出,擊中他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蘭陵王」金刀嗆然落地。
「蘭陵王」大喝一聲,舞服上的金飾一齊急響,他人如大鳥般躍起,平飛掠出,掠到了一柱擎天的旗杆上,輕輕一點,宛似飛燕在天空一折,又掠了出去。
這輕功簡直令人瞠目: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卻幾乎撞到李沉舟!
天空那麼闊,他竟撞上李沉舟。
「蘭陵王」一咬牙,身未回,身形卻「味」地倒飛而出,宛若流星,斜掛縱落,在雞蛋花樹丫上一點,又疾地衝天而起,這次去勢,比剛才更道勁急,他的舞服在驕陽下映耀,猶如孔雀開屏,破空而去。
可是天空那麼大,李沉舟仍是在前面的路上等著他。
就在這時,「蘭陵王」的身子遽然急旋起來,這急旋之際,他繭綢長袍,竟然冒出一般白茫茫的濃煙來。
所有的人都怕那煙有毒,捂住了鼻子,「蘭陵王」越旋越急,白煙也愈來愈濃,併發出啪啪火花,在濃煙之中,一倏淡淡的人影破空斜裡射出。
他那令人神馳目眩的衣服,已置於地上,他的人著了一套窄身短打,急掠而出——就像壁虎逃避敵人留下了斷尾,來吸引住敵人的注意——他的身法快如鬼魅。
李沉舟躍開,靜靜地說:「慕容若容,敗了便敗了,你不該逃走的。」
這時「蘭陵王」的身子已躍上了圍牆,陡地一頓,在輕輕柳梢彎稍稍遲疑一下終於躍落,李沉舟輕輕嘆了一口氣。
忽地一人自圍牆外升起,倒落回牆瓦上,怔在當堂,背向眾人,只聽圍牆上有人說:
「是的,你不該逃走。」
那去而復返的是「蘭陵王」,他仰天倒下,跌落到牆內來,咽喉如噴泉一般湧冒著鮮血,喉嚨格格有聲,在臉具後睜大了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落下,恰好來了一陣風,那柳絲在圍牆外點頭也似的,這時圍牆上便飄來了一個人,身著青衫文士中,正在用一條潔白的手帕,抹揩自己的手,臉上帶了個淡淡的微笑,是柳隨風。
李沉舟沒有再說什麼,他蹲下來,俯視湯老太爺的傷勢。湯老太爺的傷當然是沒救了。
他一面咳,一面咯血,一面掙扎起來,來握李沉舟的手。李沉舟伸手讓他握住了,湯老太爺展開了一個安慰的微笑,李沉舟用另一隻手掌拍拍他的手背,露出理解的眼光。
湯老太爺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會,道:「…好……幫主您座下‘刀……王……’……他的刀法又進步了。」
殺他的人便是「刀王」。「刀王」兆秋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作響。湯老太爺嘴角不斷溢位血來,已神衰力竭,支撐不住,猶自問道:「你……殺我的是……什麼刀?」
兆秋息殺人,每殺一人,即換一刀,天下聞名,只聽他道:「是清臣守節刀。」湯老太爺聽得一震,緊闔雙目,竟淌下兩行清淚來。
原來唐開元天寶年間,安祿山反於范陽,擇兵南下,西進潼關,顏皋卿與弟真卿兩兄弟起兵勤王,舉事響應,以號召勤王有功,加御史大夫:未幾河推凡十六郡,重歸唐室。後常山城破被俘,安祿山擒之,因曾對他禮遇有加,痛斥之:「何負汝而反耶?」皋卿正氣凜然的罵道:「我為國討賊,恨不能斬汝!」安祿山怒極,便將顏皋卿和幼子顏誕、侄子顏詡,一同肢解處死。
顏真卿便是皋卿之弟,寫得一手好字,又是一門忠烈,官拜太子太師。玄宗曾嘆其二十四郡縣無一忠臣,得真卿奏章,大喜曰:「朕不識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李希烈兵變,宰相盧相因畏憚真卿剛正清廉,欲借刀除之,乃建議真卿去汝州安撫,李希烈掘坑於廷,脅以為相。真卿叱之日:「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皋卿乎?乃吾兄也。吾年近八十,位至太師,知守節而死,豈受誘脅?」卒被害,顏真卿字清臣,這「清臣守節刀」是德宗追念他的忠節而鑄的。
湯老太爺知自己乃喪生在這柄刀下,潛然淚下,湯老頭子悲聲泣道:「爹爹,幫主待我們闔家恩厚,你又何苦如此做…」
湯老太爺勉力嗡動嘴唇,苦笑道:「孩兒,我這般做,確是喪盡天良,全無心肝……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對我們先人,有過活命之德,再造之恩……有恩,豈能不報……」湯老頭哭道:「可是幫主對我們家也有恩呀……」湯老太爺溘然道:「那是後……後來的事……」說到這裡,目光渙散,已眼見不活了。
李沉舟接去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放心去吧。今日的事,不會向你後人追究。」
湯老太爺聽了這一句話後,才算放了心,便嚥了氣。湯老頭搶天呼地,嚎啕大哭,李沉舟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來,這時煙霧已散盡,幫中的人,早已在這頃刻間不慌不亂地離開了場地。戲臺上只剩下了幾個人:李沉舟、兆秋息、柳隨風、鞠秀山和痛哭中的湯老頭,以及湯老太爺、吉先生、「蘭陵王」的屍體。戲臺上空蕩蕩。
李沉舟問:「他真的是慕容若容?」
青衫人點點頭,走過去,把「蘭陵王」的面具解下,現出一張極端清秀的臉孔。
李沉舟端詳了一陣,道:「相貌是跟傳說相像,但像,並非就確實是他。」說罷看著青衫人,似要等他回答。
「是他。」青衫人道:「慕容世家有三絕,‘銀針金縷拂穴手,其人其道還其身’。」
他說著慢慢張開手掌,食、中、無名尾指,夾住一枚五寸一分見長的細針,在陽光映照下亮晃晃是一陣光芒,李沉舟點點頭道:「是‘慕容銀針’。」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我差點也接不了。」李沉舟一笑道:「連江南柳五也差些兒沒接住的,當然就是‘慕容神針’了。」青衫人道:
「既是‘慕容神針,那這人若不是慕容世情,就是慕容若容或慕容小意了。」青衫人柳五笑了一笑,又道:「慕容小意是女的,慕容世情……他若來了,死的恐怕是我。」
李沉舟頷首道:「那他確是慕容若容了。」微唱一下又道:「可惜。慕容若容驚才羨豔,威震天南,今番卻喪命於此。」李沉舟看著地上的屍首,又說了一句:
「可惜。」
鞠秀山忽道:「幫主,他們在幫中隱伏了那麼多年,為的就是這麼一擊?」
李沉舟道:「昔懷一飯之恩,不惜吞炭紋身,毀容燔發,只待一擊,要成大事,犧牲是免不了的。只借他們這志在必得的二擊,委實討不了好,全軍盡沒,亦未免太令人惋了。」
柳五柳隨風忽問道:「老大是怎樣看出他們要出手的?」李沉舟一哂道:「其實也沒什麼、慕容若容演的‘蘭陵王’,技藝很高,而且一身武功,無論怎樣假裝,都是假裝不來的,秀山這時拿那裝炸藥的人頭給我,我問起知道這炸藥須力擊才致爆炸,那這些伏兵顯然都是為了殺我……」
李沉舟笑了一笑,又道:「他們不該找輕身功夫那麼好的人來飾演動作如許頻繁的角色……只不知道,安排演戲的人,向來細心、今日竟教人混了進來也不知!」
原來「權力幫」中,每一組人事都分得極其周密,接待有接待的,稽查有稽查的,甚至跟蹤有跟蹤的,殺人有殺人的。諸如廚子,不但手藝高明,而且善於分辨毒藥,所以若有人在萊中下毒,根本就不容易;至於今日居然教人冒充了「蘭陵王」的戲子上來,確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一人奔了過來,雙手向李沉舟遞上一面密封,李沉舟隨手拆開,道:「原先的‘蘭陵王’角阿忽雷,三天前遭人勒斃……這下可好,沒得查了。」原來「蘭陵王」一發動,局面一受制,幫裡即有人緊急勘查「蘭陵王」的底細,卻發現原先演「蘭陵王」的阿忽雷,早已被殺多日。
柳隨風悠然道:「上個月前老大要‘屠龍屠虎’打聽的事,不知訊息如何?」李沉舟道:「‘屠龍屠虎’,已經死了。」
柳隨風訝然道:「已經死了?」「屠龍屠虎」為當日「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千手人魔」屠滾之子,兩人武功兇狠霸道,猶在其父之上,而今竟都死了,連柳隨風都微微有些震訝。
李沉舟道:「不但他倆死了,連我們派去川中唐門臥底的‘不回刀’杜林,在慕容家做奸細的‘鐵腳老李’,都先後遭了殃。柳隨風聽著聽著,詫異之色卻是愈濃。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權力幫」給蕭秋水等一般抗力,摧毀過半,剩下的又與「朱大天王」抗衡,聲勢大減,實力漸弱,江湖上道消魔長,此消彼長,總是輪個沒完。「權力幫」
日下仍是「天下第一大幫」,除「朱大天王」勢力及「神州結義」外,確也無其他勢力可與之相頡頏的。
「蜀中唐門」隱伏於川中;近數十年來,只要弟子出來行走江湖,必人才超卓,幹出一番轟動的大事來,「即墨」墨家,自成組織,紀律甚嚴,我行我素,頗有野心。「神州結義」一脈,原予「權力幫」最巨打擊,但蕭秋水與李沉舟在峨眉金頂一見如故,並且砥志抗金,所以反而抵消了彼此的戰禍。
蕭秋水跟他的弟兄正矢志杭金,轉戰於疆場之上,李沉舟亦派人參戰,也從此得調養之機。「朱大天王」一股怎能容讓「權力幫」恢復,所以攻勢更是頻急。
這年間,「朱大天王」的「七大長老」和「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全皆在燕狂徒或峨眉山之役中戰死,朱大天王的「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也只剩下了斷門、閃電、騰雷三劍叟以及雍希羽之「柔水神君」,至於「權力幫」,傷亡更重,八大天王」中,僅剩下了「水王」和「刀王」,「十九人魔」中,只剩下了「無名神魔」、「神拳天魔」、「一洞神魔」、「血影魔僧」、「快刀天魔」五人,「雙翅·一殺·三鳳凰」中,只有「藍鳳凰」高似蘭與「紅鳳凰」宋明珠還活著。
饒是如此,「權力幫」還有李沉舟、趙師容和柳隨風三大巨頭、雖是幫威衰靡,版圖日蹩,但聲勢武功,非但別幫他派無可強項,就連「朱大天王」,相映下也黯然失色。
而「不回刀」杜林是「快刀天魔」杜絕的兒子,刀法端的非同小可,早在唐門臥底,卻無緣無故叫人識穿了,殺了尚不知曉。「鐵腳老李」系已故的「飛腿天魔」顧環青的師弟,武功直追顧環青,卻也叫人看穿了,死於慕容世家之中,柳隨風微顯憂色,又問:
「盛文隆呢?」
盛文隆外號「拳打腳踢」,是老拳師「神拳天魔」盛江北的嫡親兒子,在朱大天王麾下化名「宗以權」,潛伏已久,近日一直未有訊息。李沉舟搖搖頭,道:「還是沒有訊息。」
柳隨風不禁問:「老大,您看,要不要將師容姊召回?」
李沉舟道:「師容隨蕭秋水抗金,這裡縱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分了她的心。」
柳隨風垂首道:「是。」
李沉舟道:「你心中想到了什麼事,無妨直言。」
柳隨風稍稍沉吟一下,即道:「以近日情勢而言,朱大天王、慕容世家都有野心,唐、墨二家,也有異動,恐怕日內就要出事,此刻幫中人少,再分出去抗敵,恐為不智……」
李沉舟考慮了一下,忽然豁然一笑道:「老五,咱們昔日也曾只有七個人……後來更只剩下了兩個人,也沒怕過,今日怎麼啦?」
柳隨風也隨著微笑,但仍微有怔忡之色。李沉舟看在眼裡,道:「你莫要過分操心。朱大天王從前扳不倒我,現在也扳我不倒。唐門實力隱伏,倒是危險。墨家子弟,綽厲取死,但有唐門牽制,諒無大礙。」
柳隨風道:「但蕭秋水一股,殺我幫中人實眾,若不趁此滅之,任由其坐大,恐有將來之患。」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說:「蕭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義二字打天下,他的際遇是好,但我不能殺他。他確確實實在抗金,國難當前,一切私怨都應當放下,我們不但不應在此際分他的心,更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況蕭秋水真個是全力以赴,復國殺賊,並非乘機擴張實力,我們在此時夾擊他,必貽笑天下,萬萬不可。」李沉舟笑了一笑,眼神里又有一層似有似無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蕭秋水更恁威風,我也認了。」
柳隨風蹙眉不語。李沉舟善於鑑貌察色,當即道:「怎麼,你還有話說麼?」
柳隨風答:「是。」
李沉舟道:「無妨直言。」
柳隨風遲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極難啟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隨風微微一顫,應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滿懷心事,於是道:「老五,你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連師容未來前你就到了,有什麼話兒不可說的,除非你不把我當哥哥了。」
柳隨風懾懦道:「老大如此說,折煞小弟,只是……只是這事……這事跟師容姊有關……」
李沉舟臉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說!別婆婆媽媽的,羅嗦什麼!」
柳隨風一顫,終於道:「…我聽外人傳聞,……師容姊近年來跟蕭少將軍東征西伐……
宛若情侶……只怕他們……他們已……」
這幾句話下來,連兆秋息和鞠秀山都變了臉色。只見李沉舟默不著聲了好一會兒,臉色愈來愈沉,忽「哈哈」一聲,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見柳隨風臉色有些惴惴,便收了聲,說:「老五,江湖上的人長了嘴巴,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怎麼連這點都勘不破?」
柳隨風忍了忍,還是禁不住要說:「可是這回事盛傳得很厲寄,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說著,知道李沉舟不會相信,不禁有些激動,一條青筋,橫在他額空上問了問:
「老大,還是查查的好,免得受了欺還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閃身,到了柳隨風身前,一揚手,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沉舟的出手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隨風的肩膊,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未多霎一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這才算鬆了一口氣,李沉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過第一,蕭秋水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師容我信得過;第三……就算他們在出生入死的征戰中作出苟且的事,也是相濡以沐,只要心沒有變,作出這些事,我不介意。」然後他以手按著柳隨風的肩膊,一雙眼睛如一柄錘鍊淬厲的劍,看著他,慎察地問:「你懂了沒?」
柳隨風以上齒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了一口氣,道:
「你們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隨風以及湯老頭子,霎時間清理了地上的屍首,退了出去。
李幫主說「都出去」時,便沒有人能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能夠。
李沉舟待他們都離了之後,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這地方原是他閃身過來去拍柳隨風肩膀的所在。現在柳隨風已不在,適才在他身形一晃之際,柳隨風如果閃躲,他說不定會真的出了手。可是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所以他也沒有出手。
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講趙師容的壞話,從來沒有。他與趙師容自相識起迄今;武林中無不目為「只羨鴛鴦不羨仙」趙師容不但武功、智謀、組織、辦事都有過人之能,而且從來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藝有所逾越,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業;跟趙師容在一起,決不會跟弟兄疏遠,或耽迷於美色,或消磨了壯志。趙師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好助手。
趙師容從未出過錯,所以沒有人能說她的壞話。
李沉舟隔了良久,緩步踱了起來。當他離開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時,青石板上,兩道深深的履印,嵌了進去。
剛才的話,已激起他心中萬丈波濤,但他不動聲色,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真氣到了腳下,竟將石板踩得深陷進去。
——師容,究竟是不是?
他腦海裡浮現了蕭秋水劍氣縱橫,有王者風貌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巧笑倩兮的趙師容他竭力甩了甩頭,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不會的,不會的…
——要真的是,師容,你無需瞞我。
這院子深遠,李沉舟踱過那戲臺側畔,回首望去,只見一列列、一排排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紙屑、瓜子殼等物。他看了心裡愴然若失,繼續往院子裡走過去。
他愈走進去、花樹花葉愈蔭濃。他一路上蕭索地走。走到一叢叢一簇簇的黃花爬滿了的地方,稍稍停下來,想到往日趙師容曾在這裡,與他相嬉。這地方沒他允許,誰也不能進來,也誰都進不來。他就跟她鬧著,在樹濃蔭處,兩情纏綣。後來趙師容翻過身來,以手支額,發上都是草葉,痴然出神。
那時暮陽金澄亮的一顆,墜懸在海空那邊,照得她側臉金紅了輪廓,李沉舟看得心裡喜歡,忍不住說:「你好美。」趙師容只是痴痴地凝視那遠處,李沉舟也隨而注目過去,趙師容在晚霞裡伸出了手,說:「你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見那牽牛花的色澤在夕陽裡滲進殷紅一抹,卻見趙師容側臉挽高舍的臉蛋兒,竟比花還柔勻,心中憐惜無限,便親了一親。趙師容淡淡一笑,兩人就要相暱,忽見花架上有一雙黃雀,你躍過來,我躍過去,振翅比翼翔了回去,又追逐回來,落在花間上,吱吱卿卿,煞是親蜜的樣子。
趙師容嫵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們是我們兩個。」李沉舟笑道:「我們兩個髒鬼……」說著又胳肢她,摟著她在草地上打滾。
這時忽飛來了一隻長紅色長嘴藍頂的美麗小鳥,那母的小黃雀,就飛開了,跟那紅嘴鳥在一起,開始上下飛翔,吱啾莫已,到了後來,甚是親蜜,那雄的黃雀立在一旁,甚是沮喪的樣子。趙師容見了,撇著嘴道:「我才不是它哩。」
說時那雄黃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腦漿,竟自死了。李沉舟、趙師容都吃了一驚,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來不及阻止。那雌雀竟自與紅嘴鳥飛了。
李沉舟心中恙然大怒,心忖:這小鳥兒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殺了!當下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將它殺了。」趙師容側首問他:「殺了誰?母雀還是紅嘴鳥?」李沉舟見趙師容在夕陽中臉紅得像秋天最美麗的顏色,又柔和無比,竟自痴了,怔了一下,才道:「兩隻都殺。」可是說著話時,兩隻鳥兒都飛走了,只剩下黃色雄雀的屍體。
李沉舟這時想起來,心中一陣惆然。
這時他已走到林子裡一棵紫檀樹下,重重地踏了三腳,只有軋軋之聲,不遠處一棵極大的銀葉板根,其根部緩慢裂了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身段窈窕的紅衫人,一聳肩就躍了上來。
這人豔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紅衣」宋明珠。宋明珠自從在丹霞山一役,巧戰「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重創了他後,自己也被打下深崖,與蕭秋水有過一段夙緣。
她依然是紅衣勁裝,黑腰帶黑靴鞋,眼睛像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躍上來,道:「宋明珠拜見幫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問:「小藍回來了沒有?」
宋明珠一愣,即道:「沒有。」忽又想起道:「但據‘長天五劍’自瞿塘捎來的訊息,高姊姊只怕眼下就到。」
李沉舟嗯了一聲,又問:「你識得蕭秋水,他為人怎樣?」
宋明珠又是一呆,沒料到李沉舟會這樣問。李沉舟見她有些狐疑,即道:「你曾被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擊落山崖,被逼服‘陰極先丹’,蕭秋水也被迫食‘陽極先丹’,但你兩人都守禮始終,我都知道了。我問的是,蕭秋水的人,節制力、克抑之能如何?」
宋明珠一陣詫異,這事只是她和蕭秋水的事,李沉舟如何得悉?她當下不敢再猶疑,說:「丹霞山之事,到最後仍不致壞了名節,當然是事有湊巧,掉落在‘草蟲’上,但由始至終,把持得住的,不是我,而是他。」宋明珠明豔如火,說到此處,在李沉舟澄澈的目光下,仍不免有些赧然。
李沉舟道:「那你心裡恨不恨蕭秋水?」
宋明珠用上齒咬了咬下唇,道:「恨。」遂而又搖了搖頭,道:「不恨。」
李沉舟問:「為什麼恨?為什麼不恨?」「三鳳凰」原是歸總管柳隨風所隸屬,李沉舟很少對她們溫言談笑,柳五則不然,柳五一生不對女子疾言厲色,如果他不喜歡那女子,他寧可殺了她,也不斥罵她。
宋明珠抬了抬眸,長睫毛顫了顫。她不明白今日李幫主怎麼會忽然問起她這些事情來,但是覺得眼前的人,如家長一般親切,使她禁不住將一切都傾吐。
「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他在那時,不該太拘泥古板,心裡又很感謝他的拘禮。」宋明珠坦然說,「我自小闖蕩江湖,也經歷過些辛酸,武林人不是對我畏之如蛇蠍,便是圖非分之念……像蕭秋水這樣的人,確實很少,他……好像不是人。」
李沉舟揚眉微笑道:「哦?」
宋明珠忙道:「好像不似一個真的人,我總是以為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六慾的。」
李沉舟道:「也許他是因為唐方……」
宋明珠咬咬唇又說:「要是為了唐方,那更不應如此。在那種時候,又有什麼好怪罪的?蕭秋水和唐方是名滿江湖的愛侶,但咫尺天涯,始終未能在一起,這我也知道……唐方姑娘我沒見過,江湖俠侶,心胸絕不致如此狹窄,而我自己也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能取而代之……只不過,唉,蕭秋水真不是人!」
李沉舟笑道:「或者是怕你不願意?」宋明珠抬頭看向李沉舟,掛了一個甜甜的笑意:
「我會不願意嗎?」
李沉舟避開了她的目光,道:「抑或是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笑得咭咭連聲,花枝亂顫,道:「幫主,他連您的虎威都敢攫,還畏懼什麼來著?」
李沉舟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你怕不怕?」
宋明珠一愕,問:「怕什麼?」
李沉舟道:「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低頭,低聲道:「他不知道的。」
李沉舟大笑道:「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宋明珠錯愕抬頭,只見李沉舟笑道:
「連我都知道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宋明珠倏地變了臉色,李沉舟緊接著一句:「柳五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了。」
宋明珠緊抿著唇,點了點頭,好久以前,還有兩隻「鳳凰」。「金鳳凰」冷笑卿便因不聽他的話,忽給柳五下令抓起來剝光了衣服,當眾批判後活活淹死。「火鳳凰」水柔心因戀上武當派卓非凡,兩人打得火熱,不聽柳五勸告,柳隨風使一把火,燒燬了水柔心的容顏,水柔心憤而自殺。
宋明珠每當想起這些事兒,冷笑卿被淹死時的一頭溼發,慘白的雙頰……水柔心被燒的的臉疤,瘋狂的笑聲…便暗自惶栗。
李沉舟微笑再加了一句:「柳五不殺你,便很可能因為丹霞山那兒,你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兒。宋明珠聽得不住頷首,李沉舟又道:
「可是柳五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隨時改換一切態度……今天他不生氣的事,明兒他再想想,或許就會拂然大怒了。」
宋明珠又惴惴不安起來,李沉舟又說:「可是如果我去說情,或許他會礙在我面上,不會怎樣……」說到這裡,便止住不說了。
宋明珠顫聲問:「您……您要我怎樣?」
李沉舟正色道:「我不要你怎樣。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問的話,你都可以不必答。
但是你現在有求於我,我可以向柳五說,不過,你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做一件事。」
宋明珠考慮了一陣子,毅然道:「幫主,本來您有事相問,我勿無不言。」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可惜我問的就是柳五的事。假使…」李沉舟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
「假使柳五要你殺了我,你殺不殺?」
宋明珠的臉色一時回不過來。這問題包含了三項:第一,柳隨風有沒有叫宋明珠殺他?
第二,柳五有沒有生過殺李沉舟之念?第三,要是有,宋明珠殺不殺?
宋明珠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李沉舟一直在看著她,在仔細看著她。宋明珠吸了一口氣,道:「五總管曾提起過。」
李沉舟一展眉,道:「提起過殺我的事?」
宋明珠默默點了點頭,臉色也恢復了紅潤,道:「是。五總管說,如果有一天,他要我殺你,從那時起,我便可以殺他了。」
李沉舟皺眉道:「為什麼?」
宋明珠盈盈望著他道:「他說,因為他那時候已不是人。」
李沉舟沉默半晌。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嘆息如落葉一樣飄忽。「你有沒有聽過‘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搖搖頭,李沉舟道:「那是一個才子寫的故事。‘老伯’是幫會領袖,他跟:萬鵬幫’爭霸,起先佔了上風,後來兒子、得力助手,都死於狙殺,他假裝被打得無法還手鬥其實暗中培養最後全力一擊:要攻陷‘萬鵬堡’。幫中可信賴的人,只死剩律香川一人。他就在沒有出擊前將幫中一切交給他,卻不料交給了他之後,立即就遭到了律香川的暗算。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朋友。」李沉舟說到這裡,雙眼又有一種空漠的神情,平視宋明珠道:
「我今也可算也接近這種田地!所以我不能再疏忽,縱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留意一些。」
宋明珠睫毛顫動,忽然問了一句:「幫主覺得五總管有嫌疑?」
李沉舟不答反問:「柳五知不知道我常找你們來聊天兒的事?」
宋明珠垂首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沉舟笑了,悠然望天:「他該知道的。」
宋明珠想了一會兒,問:「那您……您要我做的是什麼事?」
李沉舟輕聲道:「殺了我。」
宋明珠一驚,驚然道:「什麼?」
李沉舟淡淡笑道:「對。就是殺了我。」
宋明珠退了兩步,仍不敢相信李沉舟說的是真話:「您要我殺你……」
李沉舟微笑,陡掣出一柄金光熠熠的短刀,道:「對,你快殺了我。」
宋明珠訝駭莫已,囁嚅問:「為……為什麼……」
李沉舟道:「因為用這柄刀殺我,殺不死我;若真的有人用刀殺我,我就死了。」李沉舟見宋明珠疑竇叢生的樣子,知道她尚未明白,便笑道:
「我叫兩個人來,你便明白了。」
說著拍了兩下手掌。兩聲掌聲一過,一株高大的桐木後,閃出兩個人來。一人全身藍衣勁裝,身材高挑頎昂,如鐵騎風雲的大將軍,卻是清谷秀雅的女子。
宋明珠詫喚:「高妹姊!」
這女子便是「藍鳳凰」高似蘭,她身邊的人,黑布蒙臉,身形看來甚是熟悉。
「宋明珠不禁問道:「你……你已回來了?」
高似蘭點點頭,李沉舟道:「她早已在三天前回來了,」轉身向高似蘭說:
「你告訴她盛文隆所探得的虛實吧。」
「是。」高似蘭應,即向宋明珠道:「盛文隆潛伏在朱大天王麾下已三年有餘,卻忽被瞧出身份,他逃了出來,而杜林和老李都死了。他逃出來時只剩下一口氣,我去接應他時,遲去一步,他便給人幹掉了。他只來得及告訴我幾句話……」
宋明珠睜大著眼睛聽下去,她知道這「幾句話」必有很大的干係。用生命換來的話語,通常都是極珍貴的。果然高似蘭道:「盛文隆說:朱大天王、慕容世家、唐門三方面都派出了殺手,要在幫中裡應外合,殺了……幫主。這「幫主」兩個字,原本就是「李沉舟」的名字,高似蘭當著李沉舟的臉,就算是轉敘,也有諱避。李沉舟接道:
「今日看戲的時候,已來了一批殺手。」
高似蘭似不知曉,哦了一聲。李沉舟道:「來的是慕容世家的人,而且都是一流好手。」
高似蘭問:「是慕容小意?」李沉舟搖首道:「不是,是慕容若容。」高似蘭劍眉一揚,又問:「讓他逃了?」
李沉舟搖首,笑道:「一個也沒逃得了。」高似蘭柳眉一豎:慕容若容?」李沉舟道:
「也死了。柳五親手殺的。」
宋明珠杏目圓瞪,問:「所以您懷疑柳五殺人滅口?」李沉舟搖首道:「柳五手下,向難有活口,這不能疑他,但是還有唐門以及朱大天王的殺手要來……與其讓他們先動手,不如我先死了好些。」
宋明珠依然不解。李沉舟道:「我死後,權力幫的大權落在什麼人手上?」
床明珠不假思索便道:「師容姊。」
李沉舟道:「可是如果師容在河北一帶艱苦作戰呢?」
宋明珠想了想,道:「那就理應由五公子當家。」
李沉舟道:「我死了以後,幫主就是他,朱大天王和唐門的人,以及那不為人知的內奸,如果要滅權力幫,就得先殺柳五,宋明珠雙目一陣亮:「我明白了,若無人殺五公子,五公子就是那內奸。」柳隨風在當年創幫七雄中排行第五,年輕瀟灑,位居總管,所以被稱為「五公子」或「柳總管」。
李沉舟笑了笑,沒有直接作答,宋明珠禁不住要問。「如果內奸不是柳五公子呢?」
高似蘭微笑道:「那五公子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宋明珠急切地道:是呀。」
李沉舟問:「柳五的處境為何會危險?」
宋明珠一愣,即答:「因為有人要殺他呀!」
李沉舟道:「所以只要保護著他,或者說,監視著他,不管如何,那暗殺者,遲早都會出現。」
宋明珠恍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又清然道:
「可是……可是您……您又怎能死去呢?」
李沉舟道:「所以便要你殺了我。」
宋明珠又茫然了起來。李沉舟道:「我殺了我。」他指住那蒙面人,然後又指住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的英魂才能回來保護或者監視柳五」
高似蘭把那人的面巾扯下。那人的樣子,竟和李沉舟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目光痴呆,掛了一個笑嘻嘻的神情,宋明珠竟未見過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兩人,但精神氣質竟又如天淵之別!
李沉舟緩緩道:「他不似的地方,如果死了,就誰都看不出來了。」
死人臉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或者說沒有表情。總之一個人死了,便失去了知覺、能力、武功、智力與感受,以及一切。
但真正有武功、才能、判斷、敏感、智慧的人,仍潛伏在幫中,在暗裡監視著一切。
宋明珠這才瞭解了李沉舟的用意。
只聽李沉舟道:「這人天生痴呆,容貌和我相似,一當幫主的時候,就開始養他,將他養了好久,藏了起來,他要什麼便給他什麼,一生不愁吃、不愁住、不愁花用,他容貌有不妥的,便給他易整,到了今天,他長得和我幾乎一模一樣,他生存的享受,都有過了,但生命的意義,便是為我死,而我因他死而繼續活下去。」李沉舟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要你一劍,將我殺了。」
宋明珠瞠目道:「我為什麼要殺幫主?」卻見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死之將至,依然嘻嘻傻笑,呆呆不已,心中不禁一陣發寒。她一生任性行事,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來就重傷了吳財,殺了勞九,而今見到這好似沒有腦袋過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悚然。
李沉舟道:「你殺了‘我’的理由是:蕭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將那顆‘陰極先丹’扣了起來。」
宋明珠退了一步,嘎聲道:「…您……您怎麼都知道?」
李沉舟平靜地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並非獨吞,而是給了柳五,柳五告訴你,這事不可張揚,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頭,花容慘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風流倜儻,他有多久沒理你們了?」
宋明珠知道在這幫主面前,是什麼都瞞不住的,當下用力咬下唇,道:「已經一年多了。」
李沉舟點頭哺哺道:「這可能便是那‘陰極先丹’之故。柳五雖功力深厚,天生穎悟,但‘陰極先丹’的威力,確要了他不少代價。」
宋明珠聽了,頭垂得更低。李沉舟補充道:「你便為了這個,畏罪拒抗,連同左常生,將我殺了……當然,以我功力,你們很難輕易殺得了我……」
高似蘭接道:「李幫主平日喜歡在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喜歡在這裡靜思默想幫裡的應對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前葵樹下的機關裡,而左常生假裝拿飛鴿傳書稟報,三人一齊動手,殺了‘幫主’,由於幫主武功高強,所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問:「那……那高四姊又為何要弒幫主?」高似蘭是原存「五鳳凰」的老四,「血鳳凰」莫豔霞是大姊,「金鳳凰」冷笑卿是老二,「火鳳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藍鳳凰」高似蘭居第四,「紅鳳凰」宋明珠則是老麼。
高似蘭淡淡地道:「因為我將梁鬥等人被擒之處告訴了蕭秋水,才致蕭秋水得上華山,使得上官、費二族互拼殆亡,蕭秋水的勢力因而坐大:我因怕幫主見罪,所以橫加殺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左人魔又為何殺「幫主’?
高似蘭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殺幫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睜大了圓眼,訝然道:「他……
高似蘭道:「他是朱大天王派來臥底的人,也臥了這許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殺了‘我’之後,只好死。
宋明珠終於瞭解了這件事。但她還是有一事要問:「我們殺了‘幫主’,天下之大,哪還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們跟著我,天下又怎會有絕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芳心喜悅地道:「我們……我們可以跟著幫主。「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權力幫’剔濁揚清的事。」
高似蘭忽道:「只不過這樣之後,幫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當然不露面。我自小心裡就想,死了之後再復活,一切都是不是一樣?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麼多的事,有善的,有惡的,有人當我是恩公,有人叫我為奸賊,總之,就真是罪魁禍首,但也舉足輕重……我一直有個異想,想知道我死後,武林中對我是怎樣的評價?我死後,江湖會不會在風波詭譎中將我迅速忘懷,過了不久之後,便連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李沉舟來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訪得實在。今日你倆要來替我了這心願,只要能順利找出元兇,日後定然有賞。
高似蘭和宋明珠拜道:「能為幫主效命,殊幸欣悅,怎能接受獎賞……,表面這樣說著,李沉舟心裡卻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師容,他心裡狂喊,也唯有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負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殺者,逮住了元兇,也難再世為人,而要永淪為鬼了……
他這般想著時,一人正從林外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這人長袍闊袖,但在他身上穿來,一點都沒有從容的樣子。高似蘭輕聲嘆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奸似鬼,今日卻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見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頭第一句就問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臉色,登時大變。他還未來得及回話,李沉舟自懷中掏出一隻信鴿,遞了過去,左常生錯愕下雙手接過,然後宋明珠和高似蘭就同時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個大窟窿,但這下他連胸臆上也多了個窟洞。
「紅鳳凰」的臉姣心狠,「藍鳳凰」的冷豔無情,左常生這次就算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擊;就算逃得過,又有什麼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訊傳出去的時候,全幫都震住了,有人以為是末日了,有人悲號當堂,茶飯不思,有人披白巾、戴麻孝、有淚痛哭、無淚泣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類。
他沒有哭,只靜守李沉舟屍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後,有人見到他叩了九個頭,站起來時,額上冒血。然後他向旁邊的人下達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兩省間,長江上游之「三峽」,長七百里,為行舟險地。
三峽之首——瞿塘峽上——有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順流而下,航過時,忽然打起了一面熾紅的血旗,然後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陽照射下全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頭上,有一人舉一黑色繡金龍的旗幟,招風晃了一晃,這道旗號立即一山飄過一山,一丘傳過一丘,一直傳到瞿塘峽上。
瞿塘峽有翻山越嶺,連綿十餘里的山寨,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俯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幾乎同一條直線一般,舉著一面黑色繡金龍的大旗,衝入山寨中,馬蹄激起黃沙漫漫。
黃沙未落,那人已勒馬躍下平地,兩名大漢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大漢交頭接耳幾句,那兩人臉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內奔去。那持旗幟的大漢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桶中打一大盆水,潑灑向臉上去,來減低他身上狂奔過後的燠熱。
那兩名大漢急奔,奔過了幾個哨崗,到了一個用黑色木條建築如鐵一般威風的寨前,便停下了,一個高瘦赤精大漢走出來,那兩名大漢俯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這燒窯的赤膊漢臉上立時出現欣喜之色,雙目嘉許地看著兩人,用力在他們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進去。
他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閘門,多少弄堂多少巷弄,忽在一處黑色窄門前止步,小心翼翼、恭恭謹謹地行近去,一個身著白衣、輕搖捂扇的文士,神色冷然的行了出來。
那燒窯工人模樣的人也湊過去,說了幾句話,那文士臉上,立時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輕鬆平淡的容態,立即不見了,又追問了幾句,沉思了一下,揮手叫那漢子去,但臉上已掩抑不住狂喜之色。
他又沉吟了一陣,急將捂扇一合,快步踱入窄門。窄門一過,原來是一寬敞至極,簡直如平原一般的大殿,大殿上什麼置設都沒有,遠處有一張三十餘丈長的大理石桌子。桌子頂端,只有一張椅子。椅子後面,有一道屏風。
屏風上繪有一隻欲飛九天、翼翔爪張的金龍。
那大廳十分寬敞,沒有門也沒戶,更沒有屋頂,陽光就直接自天空灑了進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房子上面,除了日、月、星星、雲朵,偶爾的雨水和鳥。
那文士走進來時,腳步已禁不住為那喜悅而輕快起來。由於大廳太過闊大,以致那張奇長的桌子,不會讓入覺得過長。
那文士卻知道天下英豪到此地來聚議時,都得站著,只有桌子那端的唯一一人,才有資格坐這唯一一張椅子,而且是坐著聽那些站著的人報告,這對於那些誠切稟報的人來說,已經是一件令他們夢寐以求的殊榮了。
可是那文士實在無法抑遏心裡的興奮,他每走近一步,臉上的狂喜之色就增多了一分。
他急急走去,忽聽一個聲音,來自他的頭頂。這聲音,他知道,是屏風後的人說的。
「什麼事?」
那文士聽得心頭一栗,忙道:「稟告天王,有喜事相報。」
這文士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他是「朱大天王」手下兩員大將之一。那聲音卻冷冷地道:「你為了一個息訊,在行走時大意到不得了,從你走過來的五十二步中,至少有四十七次可以供人一擊得手,可謂大意至極!」
雍希羽一聽,不由自己的淌出了冷汗,惶懼不已。那聲音才問:
「是什麼事?行近相告。」
這時屏風後走出一個矍鑠老叟,身著鐵色長袍,揹負雙手,走了出來,正是朱順水。雍希羽慌忙走前一步,稽首下拜。
「叩見天王。」
朱順水一揮手道:「你說。」
雍希羽即道:「李沉舟死了。」
朱順水將頭一揚,目如厲電,瞧得雍希羽猛地一震,朱順水雙目如電碩一般掠過後,半晌,才一字一句問道:「訊息確實?」
雍希羽拜伏道:「翔實。」
朱順水的神色不變,但眼神里終於出現了一絲狂喜之色。他緩緩地站立起來,雖身材不甚高大,但精悍無比。他一站起來,雍希羽即垂手退過一旁去。
朱順水站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來回踱步,雍希羽知道朱大天王遇事喜歡來回踱步沉思,更不敢驚擾。朱順水踱了一會兒,便走入了屏風之裡。
待他再從屏風另一邊出來時,他已有了決定。他簡短地下令:
「柳五必然來降。但其實是假降。此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假意受降,全面備戰。」
訊息傳到墨家子弟那裡時,墨家子弟正隨大將劉鑄與會兵在順昌決戰。處處都有墨家的子弟在磨劍撫刀,刀光映得墨家人的臉上油然寒光。
墨夜雨聽完了訊息,只說了一句話:
「派十個精銳的去弔唁,若沒死,在靈樞上補一刀;如果死了,殺光他棺材旁邊的人。」
墨家大弟子墨最沒有發問。但墨夜雨彷彿已瞧出他心裡所問。
「李沉舟若未死,則是等咱們去,咱們不能不去;李沉舟若死了,他的手下定沉不住氣,進攻咱們,咱們也非去不可。
墨夜雨說罷,走到中天皓月下,仰頭閉目沉思。他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銀緞的披風如一隻大白蛾,披在他身上,從背後看去,他的雙眉竟長及須邊,額頂泛映著月色煞白。
墨最靜靜退了出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墨夜雨在臨大事時,喜獨自在天穹下佇立沉思,不容人相擾。
唐門唐君秋系蜀中唐門與俗世紅塵的總聯絡人。所有的唐門弟子,要出去闖蕩江湖之前,都得讓他審定過,或要通過他的考驗。
他在唐門二代子弟中排行老二,坐鎮中州,他離得雖遠,但一直是唐門的「咽喉」,要入唐門的人,不管是武林中人,不管是官宦、貨商,都得通過他的勢力。他在唐門,可算是主理外務的首席人物,跟主理內務的老大唐堯舜,俱是手執大權的人物。比起專門訓練高手與殺手的老三唐燈枝、老五唐君傷,可說是銖兩相較,各有千秋。
可是這次從唐門內堡派來的好手,一批又一批,如唐大、唐朋、唐柔、唐猛……都是有去無回——甚至連「唐門三少」的唐肥,也鎩羽而歸;而這次派出來的人,更是老五唐君傷的手上第一號人物——
唐宋。
唐宋來到了他的地盤,這事連唐君秋都不敢怠慢。唐門高手,一旦執起法來,是六親不認,甚至可以大義滅親。
唐君秋知道外面出了事。幾十年來暗中訓練的唐家堡好手,已逐個遣出,有重要任務完成。他的兩個重要手下:唐本本和唐土土,也垂手待命。
他把這個近年來所聽得最轟動,但也最對唐家堡有利的訊息向他對面的白衣少年說了。
那少年卻不動容。
少年沉吟了半晌,輕輕呷了口茶,時已秋未,天氣微寒,他卻輕輕搖了搖摺扇,然後又哼了個小調,唐君秋一直在等,等到了後來,這少年人居然似已睡去,手裡還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撥著扇子。
唐君秋感受到那微麼的一點點涼風——系從那扇子吹過少年的發襟再傳來的——唐君秋感到一陣陣莫名的憤怒。
若不是,若不是他知道這人就是唐宋——唐家內堡的人搗什麼鬼,一個比一個更驕傲了?上次從這兒出來了一個唐朋,又傲又慢,出去還不是叫「權力幫」給殺了!
——難道這些人真當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為唐門奮鬥掙扎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運籌帷幄,衝鋒陷陣,他哪樣未立過汗馬大功?居然叫這些‘內堂’訓練出來的小毛頭兒小覷了!
——可是怒歸怒,脾氣是發作不得的。
——自己這幾年來好女色,唐老太太已深深不喜,唐宋是唐老太太手邊紅人,更是得罪不得。
想起唐老太太,他就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庸宋這時忽然問:「你冷麼?」
唐君秋笑道:「大白天的,不冷。」
唐宋的眼,睜開了一絲窄縫,再問:不冷你為何打冷顫?」
唐君秋登時火起,但覺唐宋那睜開的一隙縫的眼內,卻如冷電一般地盯住他。唐君秋居然能按捺得下來,心想我畢竟是他伯父啊,闖蕩江湖也比他多,他敢怎麼樣?當下笑道:
「我發個抖兒,十六少也要查根究問麼?」
唐宋懶洋洋地道:「二伯父打顫,我不想問,不過二怕父要是因為念起老太太就起抖兒,恐怕老太大會不喜歡……」唐宋懶懶地笑了一笑又道:
「堡裡的唐朱,就是在做夢時憤然喚‘老太太’,就被唐老鴨處死了,這事你可知道?」
唐君秋臉色變了。唐老太太就是唐門當今最有權力的人,也是當今武林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唐老鴨就是她近身婢僕。唐君秋臉色變得快,復原得也快,他居然阿諛地笑道:
「是,是,十六少提點得是,我老不中用了,該多多學習……只不知……」他說到這裡,故意不說下去,待唐宋追問。
誰料這十來二十幾的小夥子,居然一點都不急,一句都不問,起來輕輕呷口茶,又躺挨下去,打起盹來,唐君秋暗罵了一句:見鬼了!只好徑自說下去:
「對於李沉舟的死,不知十六少有什麼打算?」
唐宋的眼球略為轉了一轉,有氣無力的問:「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這小子自己沒主見,要探聽我的底!好,看我的!「李沉舟死,柳隨風不能服眾,武功又不如人,正是一舉摧之的好時候。」
唐宋這時緩緩地,但完全地把眼睛睜開,他凝重地用手,將杯子端到唇邊,吸了一口,茶含在嘴裡,似在細細品茶,好一會才吞下,道:
「這訊息不似權力幫的真正訊息。上次我叫你殺的權力幫臥底‘不回刀’,殺了沒有?
在旁的唐本本立即答:「殺了。」他說的時候垂在兩旁的兩隻手爪子緊了緊,他練了三十年的「鷹爪功」,隨時可以飛身掐死敵人,比暗器還有效,杜林就是死在他的一雙「鷹爪手」下。他向來都覺得自滿。
唐宋低叱了一句:「我沒問你!」
庸本本低頭道:「是。」
唐君秋忙道:「是唐本本將他殺了。」
唐宋道:「你可知道他殺得奇差無比麼?要不是他躍出視窗時著了我一記,他右腿內側中了我一枚木棉針,恐怕早讓他逃了。」
庸本本聽得全身抖了起來,原來他殺杜林的時候,已細察過周遭沒有人,卻讓「不回刀」杜林警覺,躍出潛逃,卻在視窗稍稍一頓,是以自己一擊得手。事後才發現,杜林的「氣海穴」有一枚繃針,卻不知是誰神出鬼沒般下手一原來竟是十六少!
唐土土見自己的拜把弟兄臉如死灰,身子發顫,不明所以,也不安起來;唐君秋帶這兩人已久,一見此情形,心裡已瞭然了八九分,當下調解道:
「阿本在唐家堡,曾打下龍蟠虎踞的‘石頭城’,早歲曾在清涼山掃葉樓救過十六少的尊翁……燕子磯一帶的基業,都可以說是他打下的……」唐君秋說那麼多話,是為了借這些功績來保住唐本本的位置。庸本本在他手下,善解人意,近年來的美女,多半是由他跟貪官汙吏勾結,才絡繹不斷的供應上來,另一個唐土土,可蠢笨得多了,連一句奉承的話兒也不會說。唐宋聽了,哦了一聲,向唐本本微笑道:「這些年來,辛苦你了。你在唐門‘外圍’,當什麼職位?」唐宋如此柔聲問。
唐本本受寵若驚,答道:「是二大爺的左刺史巡使……」。
唐宋笑道:「很好,現封你為正司馬……」唐本本大喜不過,正待致謝,唐宋又道:
「敕封諡號‘本贊公’。」
他說完這句話,唐君秋的臉色就變了。唐本本臉色卻沒變。他已死了。他的屍首正緩緩的倒下去。在他一旁的唐土土,整個人都愣住了,臉色如土。
唐宋卻笑道:「你很好,既不貪花,也不好色,更不阿諛奉承,老太太很瞧得起你……
他的位置,由你一併代了。」
唐君秋額角隱然冒汗。唐宋又呷了一口茶,在飲茶的時候,眼睛眯得細細的,不知是觀察人,還是在品賞茶的滋味。
唐宋卻笑道:「權力幫那樁子事,絕不如此簡單,他既要我們知道李沉舟死了,咱們來個相應不理,以不變應萬變……何況,」他笑了笑,悠哉遊哉地道:「據說‘權力幫’中已有了我們唐家最厲害的人,主掌了一切……」
唐君秋忙應:「是。」微抬眼望去,只見唐宋又在輕搖摺扇品茶,唐君秋驀然發覺,這少年人在飲茶、搖扇時,眼睛眯成一條線,顯然都在想事情,也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腳跟底直冒上了心頭。
唐家百數十年前也有一個陰毒、年輕而厲害的人物,叫做唐玉。他的故事已有武俠前輩精彩記傳,令人讀後猶有餘悸。昔年「唐家堡」與「火鳳堂」一戰,死了不少人,但唐家堡的實力依然屹立不動。
這百幾十年後,唐門三大年輕高手,除了唐肥重傷,不知去向外,唐宋和唐絕,都是令人聞名色變的人。唐宋冷毒,而且六親不認;外貌卻溫文儒雅。唐絕最絕,絕得連「唐門」也沒幾個知道他怎麼絕法。
慕容世情到了晚年,中年喪妻之後,最疼惜的是他的一對子女;他的兒子慕容若容,風流俊雅,才藻澎湧,悟性奇高,而且對彈詞說書唱戲,俱有心得,他天生頎俊,而且嗓子又好,不但隱然有其父之風,在劇藝舞技上,也有小成。
如果一定要找弱點,慕容若容只有一個弱點:
「心高氣傲!」
「暗殺李沉舟」,這個意念,乃出自慕容若容本人,慕容世情並不知道。如果慕容世情知道了,定不會讓他去;他既愛惜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更不想將潛伏在「權力幫」數十載的「伏兵」犧牲掉。
——李沉舟豈是如此輕易暗算得了的:
可是慕容若容去暗算他,慕容世家與權力幫之結仇,來自慕容英之被殺。而慕容英之所以被殺,乃起自於權力幫與蕭秋水在烏江之役後、誤會有慕容世家的人與役,一大世家與一大門派,本已形成對立日顯,何況還有這等肇禍惡因!這導致了後來的慕容英雄為南宮世家的「鴻門陣」所殺,而南宮世家正是權力幫所指使的。,慕容若容年少氣盛,想闖出一番事業,於是隻身赴權力幫,狙殺李沉舟,突圍不成,反被柳隨風所殺。慕容若容再也沒有回到姑蘇去。
慕容世情是先聽悉兒子被殺的訊息,過後三日,才傳來李沉舟死亡的訊息。
慕容世情當時在酒宴上聽得獨子喪命的訊息。他的兩粒眼淚,滴在玻璃色酒杯裡,瞬即歡酒喧鬧如故,十分暢愉,一點也沒有哀傷之情。次日他到寒山寺去拜會一位老僧聽禪,聯袂到虎丘靈巖寺,邀遊了一日,到了第三日,偕一群碩學名儒,武林泰斗,大宴於蘇州滄浪亭旁,宴至半筵,悉聞李沉舟斃命的訊息。
慕容世情拍案大哭三聲,悲聲吭歌日:「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闊,羅帷白弧揚。攬衣曳長帶,展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訪惶。
春鳥向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沾涕忽霜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他一面吟哦悲唱,走到中庭,拭淚道:
「嗚呼!沉舟既死,世情何復生?逝我李沉舟,天下難尋敵手!你們明天就隨我去金陵拜祭他。」從此日起,便不酒不宴。全身縞素,絕少言笑。
慕容小意是慕容世情唯一的愛女。她早已收拾好行囊,指派了人選,只待她父親的一聲令下,即可出發。她年初及笈,嬌痴無邪,清美絕倫,琴棋詩書畫,無一不精,她更精於的是,觀察辨識她父親的一喜一怒,所思所念,所以她知道她父親「赴金陵」的決定,早在三天前遊園、設宴、作樂、行酒的大熱鬧中,已籌劃好了的。
「赴金陵」不僅是一次弔喪,而是一次「行動」——慕容世家對「權力幫」的一次總行動。
隨著劉鑄的節節勝利,岳飛也大敗兀朮於郾城,而且進兵迫到沛京四十五里的朱仙鎮。
岳飛在此戰以麻札長刀大破金兀朮「柺子馬」,使南侵以來,所向皆克的「鐵浮圖」,被殺得屍橫遍野,片甲不留。
岳飛在此役中威震華夷,其不許敗、只許勝之兵,從他對於岳雲的話「此戰必勝而復返否則先斬汝頭」可見一斑。他的軍隊部下王綱,以五十騎兵出陣嘗敵,王綱奮身先人,斬金將李朵悸童而返。金兵曾以潮水般的大陣,黃塵蔽天地湧殺而至,岳飛身先士卒,躍馬出陣,開弓就射,連殺數將,嶽軍士氣倍增,無不以一當百,戰無不克。
岳家軍的驍將楊再興,以單槍匹馬衝入金軍,遍尋兀朮不獲,槍挑數百人而返。又引兵數十人,在臨穎小商河遇金人伏兵,楊再興陷入敵陣,時蕭秋水一股民兵與武林義軍三百人來救,無奈金兵數百倍之多,而楊再興深陷敵陣,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殺得金兵人仰馬翻,當者披靡,但金兵人馬迭增,包圍重重,楊再興單槍匹馬,殺金兵二千餘人,斬萬戶、千戶、百戶長以上百餘人,英勇戰死。蕭秋水等也奮勇作戰,但營救無從,反被包圍,一干轉戰經年、傷痕累累、飽歷風霜、忠肝義膽的武林豪傑,戰死的戰死,逃亡的逃亡,有受傷撤退的人,但無受傷生擒或投降的人。
蕭秋水負傷逃亡到莫愁湖時,曾捂著受傷的前胸,說過一句話:「我們的人,只有生或死,沒有偷生或怕死。」說完這句話,鮮血已自他指縫溢位,他也「咕咯」一聲,翻落下馬來。
蕭秋水在莫愁湖倒下來的時候,岳飛也一日內奉到十二道金牌,召令班師,這時韓世忠、張俊二路大軍,皆被撤回。岳飛本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俠之士相勸諭,人民聞訊,更大失所望,扶老攜幼,滿山遍野地跟隨大軍起行,有的無告苦民竟攔住岳飛馬頭,慟哭泣說:「我等頂香戴盆,運糧以迎王師,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無遺類矣。」
岳飛仰天長嘆之餘,只有嗟惋泣下,向東拜曰:「臣十年之功,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臣秦檜實誤陛下也!」岳飛終於紹興十年七月班師,金兀朮一月後毀約南侵。岳飛明知受秦檜所忌,用兵動眾,恢復疆宇,今日得之,明日失之,養寇殘民,無補國事,於是力請兵權,但其時金人分二路入侵,川陝淮西均告急,岳飛一日奉十幾次詔命,援東救西,疲於奔命,不料這些御札,一一都成為日後秦檜居臣誣告岳飛撤兵謀叛的藉口。時已十月,臨安府處處浮華,夜夜笙歌,稱臣納幣,求歡於敵,只有乞和之心,焉有恢復之志?莫愁湖前,愁更愁。一個葛衣人痴坐在莫愁湖畔,夕陽晚霞,湖水清澈幽潔,湖面碧波盪漾,湖上遠處,隱隱傳來採菱女子的悠悠歌聲。有關‘莫愁’的傳說,有好幾種,其中據唐書樂志雲:「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謠石城樂,和中後有忘愁聲,園有此歌。」古今樂錄也說:「莫愁樂亦名蠻樂,舊舞十六人、樂八人。」這是說,莫愁是位石城善歌謠的女子。
另一種傳說,是「莫愁郢州石城人」,即樂府清商西曲莫愁樂雲:「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漿,借送莫愁來。」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持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這裡的莫愁,是楚國的石城女子莫愁。
還有一種傳說,是據梁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這裡的莫愁,是位洛陽女子。
究竟莫愁是誰,誰是莫愁?已無人探究,這裡碧水接天,柳曳生姿的婆娑世界,便是莫愁湖。
這時夕照殘霞,涼風徐來,映照得碧波金嫩千點。遠處隨風傳來歌聲:「莫愁在何處?
莫愁在漢唐;漢唐不可挽,莫愁莫不愁。」
歌聲細微但細碎可人,如越嶺嘶秋之後,又帶著些微的優愁,蕩回人間來,那葛衣人抬眼望過去,只見數艘小舟,翩翩來去,舟上水袖羅裙,輕聲曼妙。
這時有官模樣兒的幾個人,喝得七八分醉,邊唱邊肆聲談笑,順著莫愁湖的湖畔小亭石徑,大搖大擺的走來,一人「喀吐」一聲,一口沫痰,吐到湖裡去。
只聽一人狎笑道:「那幾個小娘兒們不知在唱什麼情歌,咱們去找幾個來樂樂。」走在中央的官員笑得十分淫邪:「這比起宮中金粉。滋味兒可大大不同吧……」兩人相視怪笑起來,旁邊跟的侍衛和阿諛奉承之輩,也忙不迭賠出爆笑來。
那大官兒鷹鼻鷲目,高出人一個頭,但眉目間十分淫邪,旁的人全是宋官,敢情是前方寸步必爭,萬里朱殷,生靈荼毒,民不聊生,後方卻主議和,對這些全國來的官兒,曲意奉迎,不惜將宋國民女,供其享樂,這跟戰火燎原中的殺擄姦淫,卻又是另一般哀涼。
一個侍衛見那金人對那些採菱女子動了心,忙招手大呼道:「喂,喂,過來,過來……
」那些女子聽不見,獨自唱和著,那金人打了一個酒呃,半蹲下身,當湖便溺起來,一面淫笑道:「你們聽,聽……」這些湖中女子的歌聲,悠揚動聽,原來是由一名女子唱,其他女子翩翩相和,舟影輕約的錯落在波心間,衣裙慷動,歌聲裊繞,可渭清幽已極。
那金人卻在此時,「嘩啦」一聲,吐了一地。那宋官來相扶,結果被吐得一身汙穢,宋官皺了皺眉,卻不敢迴避。這時那歌聲正唱到:「……有所思,乃在莫愁湖。何用問遺君,雙珠玳謂簪,用玉紹綜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
相思與君絕。有所思!」那金人宋人繼續在調笑嘔吐,忽聽一人喝道:「別吵!」眾人一呆,連嘔吐也止住了,實想不出臨安府中有誰忒也膽大,竟敢喝止金朝樞密使以及「子皇帝」的高官大員的行樂?眾人望去,只見一葛衣人,畔柳蹙眉而坐。一個侍衛操刀罵道:「你是哪座山頭上的蔥,敢在這兒大呼小叫,沒長眼睛瞧瞧,你家的……」話未說完,啪地一響,已被打落湖去,落至一半,忽給那人一手抄住,只聽那人喃喃道:「不可汙了湖水。」又閃身將這侍衛捉了上來,用力扔去,呼地一聲,不知飛了幾丈遠,噗通一聲,也不知掉落到哪裡。
其他幾名侍衛、官員,紛紛高呼大喝,拔刀來砍,那人一手一個,瞬息間九個侍衛,全拋到不知哪裡去,落地之聲過後,便聲息全無,只剩下那金朝使者和宋朝官兒,那宋朝官員嚇得魂不附體,屎滾尿流!
葛衣人一下摜一個,俟到他們兩人時,忽道:「殺你們汙了我的手。」那金朝使者叱了一聲,踏前一步,一手扣擊下來,竟是「大力鷹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來勢,那金人知生死關頭,爛打狂殺,拼死相搏,宋朝官員卻跪地求饒不已,但無論那金人如何截擊,葛衣人只要提抬手足,即將之化解,而側耳傾聆那清甜的歌聲。
這時忽飛來一條水色長絮,「縛」地韁在金人脖子上,金人雙手欲扯,但飛絮一緊,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頭暴伸,立時窒息斃命。
那絮緞又是一卷,縛在宋官的頸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叫得一半,已自沒了聲息,只聽一個清脆優雅的聲音笑道:「你既怕殺他們汙了雙手,我便替你殺了,如何?」
語音未止,柳樹下多了一個宮裝的女子,嗖地一聲,長緞如狸貓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裡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傾神聆聽。那宮裝雍雅女子問:「蕭兄弟,你在聽什麼?」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聽,你聽,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聲……」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里有些微優傷之意,又有些瞭然之色,更有些憐憫惋借之態,婉然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耳福聽過唐姑娘的歌聲……」說著竟有些微辛酸。
這葛衣人正是蕭秋水。而飛絮殺敵的正是趙師容。他們兩人與「兩廣十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華、吳財,以及陳見鬼、大肚和尚、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梁鬥、孔別離、孟相逢等轉戰各地,歷劫遍辛,其中吳財不惜己身,投入金方陣營作臥底,不幸為林公子所誤解,追殺五百里,終在敵方大本營汴京誤殺吳財,而林公子也從此聲消跡匿。
大俠梁鬥偕「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孟相逢、孔別離二人,分別納入張憲、王貴二部。張憲、王貴被秦檜以謀叛罪名所捕,炮受酷刑,張憲至死不屈,王貴則被迫偽證,此後則不聞孟相逢、孔別離二人之音訊。至於梁鬥,有人傳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權,跟隨因力保岳飛而被奸相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韓世忠,杜門謝客,絕口不談兵事;兩人常常騎驢攜酒,遊西湖以遣永日。
這時慕容恭已戰死。鐵釘「李黑」、金刀「胡福」、雜鶴「施月」、鐵頭「洪華」、閻王伸手「陳見鬼」、大肚和尚、屁王「鐵星月」、鐵嘴「邱南顧」等,依然跟隨蕭秋水,並因蕭秋水授於「少林」、「武當」、「權力幫」、「朱大天王」各種武功,而武功邁進數倍。此際蕭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當陽擂臺之役中,他得三顆「無極先舟」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盡相授,武功已隱然可穩勝柳隨風手下之「雙翅、一殺、三鳳凰」,而今加上「少武真經」及「三才劍客」點撥指導的「忘情天書」,武功還在少林天正、武當太禪等人之上。這時莫愁湖畔的趙師容,跟隨蕭秋水征戰多年。她一生中,也不知歷過多少陣仗,經過多少事理,世間男子,也交往過不可勝數。但她跟蕭秋水東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對義軍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能自拔,並深深地陷了進去……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本來聰明、伶俐、雍容、貌美不可方物,而且對音樂、舞蹈,都極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謂無憂無慮。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異想。覺得在家裡做針線,等待宰相獨子的那頭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無聊的事,於是她決定出來江湖上跑跑。
——卻沒料到遇到了李沉舟。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萬人中,只要一見過,便永生不忘記。她捨棄了家庭的榮華富貴,和那未婚夫婿的痴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齊闖蕩江湖起來。她適應得很快,而且記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們既敬她、又愛她;既怕她,又聽她話。李沉舟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但其中也有無盡的江湖譎詭風波,因因果果,惡毒暗算,陰險顛覆,也有壯志難伸,仿惶無計的時候,但居然一一輕易渡過。待「權力幫」基業穩固時,歲月磋砣,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輕的愛侶了,雖是武林中所傳的一對「神仙般的情侶」,但是她知道,她的音樂,她的舞蹈,她自己的事業在歲月之流裡,一一消逝了。可是她這樣跟李沉舟在一起,卻又覺得很滿足。除了柳五柳隨風,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這些人,一個一個地,不是背叛,就是戰死,先後離開了他,也遠離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下,不管是「雙翅,一殺、三鳳凰」,還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還在,她在他身邊,她一直都在他身邊,未曾背棄過他,總得讓李沉舟有一日,會因為她或許的不在,感到震訝,感到不可能,感到無法忍受這打擊…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是她會這麼想。這麼想會使她覺得自己在李沉舟身邊感覺到重要,這重要比她在權力幫的地位還重要麼。所以她在權力幫裡,過問了很多事……幫裡的賞罰是不是嚴如斧鉞?幫裡會不會因日益壯大,而兵驕將傲?幫中子弟作風,會不會因文恬武嬉,而被武林中人視為仇矢?這在在都是趙師容逐而漸之關心起來的。於是武林中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邊有兩個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趙師容和柳隨風。而她自己的歲月,也過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歡事兒,也過去了……直至她遇到了蕭秋水。蕭秋水只是一個在莫愁湖畔養傷而懷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殺金兵,為了不讓金兵火燒一座村莊,自己一干人,戰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殺人,身上從不沾血。李沉舟沉著從容,無悲喜,然而蕭秋水時大悲時大喜。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風但耐不住要下凡來見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這些年來跟兄弟披甲執戰,又與這一干人生了深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怎麼如此快就適應,如此就忘記……她甚至恨自己這樣。蕭秋水懷念唐方,就是念茲在茲,無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彷彿高情忘情,卻不知是不是其實無情。
跟隨蕭秋水一起作戰,那是宏勳偉烈,是活著,流著血,大聲說話,手舞足蹈著的感覺。趙師容曾想:唐方見到蕭秋水跟大家在一起,東征西伐,不知會不會感覺到生氣?如果有,唐方太不瞭解蕭秋水了。誰都知道,只有唐方,才能令蕭秋水真正快樂起來。而她自己呢?難道只是協助了一個男人基業鞏固了之後,又去協助另一個男孩子茁壯起來的女子而已?——
她自己對李沉舟,會不會也是這樣?——然而為什麼要想起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蕭秋水、唐方,卻是作什麼?這時歌聲依舊悠悠傳來,蕭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沒注意到趙師容情感上的變化。他這時心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句話:——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門去找唐方。蕭秋水也許因為風起,也許因為拂柳,也許因為那熟捻的歌聲…於是生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來,踱來,又踱去,趙師容知道他在想事情。趙師容一雙黑漆如點的眼珠,隨蕭秋水來回走動,只見他一時喜上眉梢,一時愁掩眉宇,趙師容輕輕問了一句:「你要到蜀中去?」
蕭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腦袋,侃笑道:「你怎麼知道?」
趙師容以手支臨於樹旁,道:「你一忽兒喜,一忽兒愁,如是想家國大事,則無可喜,如念個人前程,你向不憂……不是想唐姑娘,還有想誰!」蕭秋水蕪爾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趙師容等著他說下去,蕭秋水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唐門的規矩又那麼嚴兒。」臉上更現堅毅之色,忽又問道:「你呢?趙姊妹,要不要回去一趟見李幫主?」
趙師容心頭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來見我!卻笑道:「他事情忙。我們倆各自為政,互不絆系,倒也慣了。」
蕭秋水拍拍褲上所沾的塵泥,道:「我這就去了。」趙師容心頭一震,道:「你這就去了?」
蕭秋水眼睛發著亮光,道:「好姊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這就立刻出發!」趙師容雙眼垂凝著地面,道:「你聽了就去了?」
蕭秋水堅毅地道:「是。」趙師容道:「一刻也不延遲?」蕭秋水詫異問:「為什麼要延遲?」趙師容微遲疑了一下,忽然抬起頭來,長吸一口氣,妙目流波,笑晏晏地道:「至少要待到今晚,我來設一壺酒,你和鐵星月、大肚等兄弟,也正好敘別敘別。」
蕭秋水微一尋思,即出現那一股出生入死的兄弟容態,心裡也捨不得,道:「這樣也好,只是偏勞姊姊了……」「偏勞,謝謝……」趙師容淡淡一笑,此刻她所想的是三年前,長坂坡擂臺下之役,朱順水要殺蕭秋水,自己以殺氣凌及朱順水背後,使朱順水不敢出手,蕭秋水事後也是一聲謝謝……三年來的征戰,難道盡是這些客氣話麼?
蕭秋水似猶未覺。那柔和輕曼的歌聲,如湖水盈勝波光,愈散愈遠去。
無星有月。
楊柳岸。
請柬
人:屁王、鐵口、鐵頭、鐵釘、雜鶴、好人、大肚、見鬼。
時:今晚。
地:湖畔。
做什麼:送蕭大哥。
金陵趙師容敬邀
(不來的是烏龜王八蛋)
其實就算趙師容不加上最後那一句,有菜吃、有酒飲、有蕭秋水的地方,這幹人也準到,何況又加了後來那一句!
有的菜,還未上來,在桌子邊的人,早已不知吞了幾口唾液。
「三絲」的三種肉香,撲鼻攻來,加上香螺、羊舌的鮮味珍昧,更令人垂涎三尺,對於「廣東三虎」而言,最為引他們的還是那盅「蛇羹」卻仍是隻有乾瞪眼,流饞涎的份兒,因為「鐵釘」李黑和陳見鬼二人,始終未見出現,眾人實在餓得緊,月明風清,湖水泱泱,也無心觀賞,鐵星月「咕嚕」一聲,又吞了口水,心裡嘀咕道:「你奶奶的,死黑佬和陳見鬼,難道私奔去了不成?」
邱南顧更餓得端的是非同小可,眼見已待了大半時辰,菜都冷了,然而李黑和陳見鬼仍是不來,當下用鼻子長長吸一口氣,誰知道趙師容煮出來的菜餚是吸氣不得的,這用力一吸,更加餓了,「吧嗒」一聲,口水淌到了桌上,施月皺了皺眉,啐道:「你真該圍個肚兜再來!」邱南顧實在餓到不得了,崩地一拍桌子,叱道:「明明肚餓,還裝個飽麼樣,我幹不來!不管了,吃了再說。」
眾人都抓起筷子,正要動筷,望向蕭秋水,蕭秋水微笑搖了搖頭:望向西斜的月兔,臉有憂色,眾人都素來遵從這大哥一舉一動,只好怏怏放下了筷子。蕭秋水低聲蹩眉道:「奇哉怪也。李黑和陳見鬼怎還不來?陳見鬼有熱鬧可趁,焉有不來之理?李黑向來言而有信,好玩喜鬧,更少不了他…」談到這裡,又重複了一句:「他們斷不可能不來的。」
這時趙師容端菜出來,熱騰騰的菜香,逗得大家饞涎大起,大肚和尚用鼻子索了索,跳起來道:「是龍蝨蒸禾蟲,好吃好吃。」
趙師容笑道:「還有‘老貓燉盅’哩,都是你們嶺南人最鍾意吃……」說到這裡,瞥見蕭秋水微憂的臉色,再瞅見座上兩個空位,心裡已知八分,道:「怎麼,黑豆和見鬼還未至麼?」
這句話一問出來,忽傳來一聲大喝,數聲兵刃交擊之聲。
只見一人白衣如雪,惟袖至肘止,裙至膝止,宛若被人齊平削去一般,十分陡然,這人威頎如斯,每出一劍,必喊一聲,手中劍時暗時亮,暗時呈硃色,亮時如血鮮紅。
這人一口古劍,力戰二人,正是李黑和陳見鬼,旁有一人。
著熟羅長袍,臉無表情地垂手在旁觀戰。
鐵星月一見這情景,端是急然大怒,叱道:「賊廝鳥,原來是你這大猩猩害得大爺我沒飯吃,大爺我……」上前就要湊一份腳兒,趙師容輕輕一飄,飄至鐵星月身前攔住,低聲道:「瞧瞧再說。」
只聽嘩啦一聲,那高大的人血劍一展,陳見鬼空手接下對方一擊,對手竟以劍身發出「劈空」掌力,陳見鬼收勢不住,蹬蹬蹬,又蹬蹬蹬地退了六步,還是穩不住腳,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砰地背後撞在一棵梨樹幹上,「喀唰唰」梨子震掉得如雨驟落。便在這時,李黑滴溜溜地一轉,已閃至那人背後,一齣手,就抓向那人背後「神道穴」。
那人大吼一聲,返過身來,銀色月光下一朝相,趙師容等心裡都突地一跳,那人高壯如牛,但卻是須發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回身,李黑的手抓到了他胸口,一揪不動,那人一劍劈斬了下來。
施月瞧得清楚,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豈知劍斬到一半,老人陡然停住,瞪住李黑,搖搖頭,又再搖搖頭,咕嚕道:「不成。」
又搖首道:「不成,你沒兵器,勝你不算英雄。」忽自後抄了一把長劍,扔向李黑,喝道:「這劍跟你黑白相配,你擊來鬥鬥吧!」李黑接在手裡,刷地拔出長劍,這劍比什麼劍都長了一倍,足有七尺餘長,劍身清亮,卻刻有幾個字。李黑睜大豆眼咕溜溜地一轉,頓時呆了一呆,道:「白豬王子劍?」
趙師容和蕭秋水互覷一眼,原來「白豬王子劍」系昔年鑄劍名家白朱的成名寶劍。白朱雖是劍匠,但劍法自成一家,武功甚高,自稱劍術無雙,戛戛獨絕,為人滑稽突梯,又喜著白衣長袍,自以為儀容高雅,講究排場,所以人多稱之為「白豬王子」,他的成名寶劍自然就連帶地被稱為「白豬王子劍」了。
這白朱大師後來遇到了另一個也是喜穿白衫的劍客,外號「千手劍猿」的青城劍派掌門藺俊龍。藺俊龍也是一般年紀,但武功偏走輕靈摽捷一路。他的年紀雖大,但出起手來,十個年輕小夥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他老人家一人疾厲。
「武林三大劍派」,即浣花劍派、鐵衣劍派、滄浪劍派。浣花劍派蕭家,已為權力幫及朱大天王所滅,鐵衣劍派應欺天為武當太禪真人所殺,滄浪劍派則是權力幫的傀儡。
其他著名的劍派,有「十字劍派」、「華山劍派」、「南海劍派」、「終南劍派」、「天山劍派」等,「十字劍派」孫天庭已為朱大天王所弒,「華山劍派」冉豆子也死於南宮無傷刀下。「南海劍派」投入權力幫後,鄧玉平即為「人王」,敗死於鴻門,「天山劍派」於山人及婁小葉,一退隱江湖,一為蕭秋水所殺,「終南劍派」近已沒落。劍派既沒,只剩下成名的劍手。
「廣西三山」中的顧君山、杜月山、屈寒山,先後死亡;「七大名劍」當中:蕭西樓、辛虎丘、曲劍池、鄧玉平、孔揚秦、康出漁皆已斃命,剩下的只有孟相逢一人。至於「七大名劍」之前的「神州三劍」:「四指快劍」齊公子、「陰陽神劍」張臨意,「掌上名劍」蕭東廣都已亡故,「七大名劍」之後的「刀劍不分」林公子、「天狼劍」蕭易人、「黑白雙劍」蕭開雁,後二者皆已死去,林公子也消聲匿跡於武林逾載。
這一來,只剩下了「滄浪劍派」、「華山劍派」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只是這些年來武林歷劫,能碩果僅存的聲威實力都大不如前。「華山」、「終南」、「滄浪」三劍派的名望,委實遠不如當年之「三大劍派」。藺俊龍原藝出青城,但劍法多自創一格。這藺俊龍可以說是歷盡江湖辛酸,但依舊是風頭劍意氣豪的一名老劍客——難道這白衣人就是?李黑接過長劍,與老者的血劍鬥了幾招,只見一紅一白,如兩道飛龍矢走,煞是好看。李黑打了一會,罵道:「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不公平,不公平。」
藺俊龍一面打一面道:「什麼不公平!我可是將劍給你了哇!」他雖說著話,手底下卻一點也不含糊,宛若千劍萬劍,刺向李黑。李黑已很算是一個極其靈活的人了,但被這手腳捷便如猴的老頭子一連攻了下來,竟已一口大氣都喘不過來,但他刁鑽古怪,假裝要說話,「千手劍猿」便手下一慢,想待他說出話來再攻,不料李黑伸腳一勾,把藺俊龍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個大跤,李黑笑嘻嘻地道:「我又沒練劍,你給我劍又有何用?」
藺俊龍氣得哇哇大叫,挺劍要追斬李黑,李黑武功本不如藺俊龍,但兩年來跟蕭秋水學得了不少本事,藺俊龍確也奈何不了他,二人追追打打,陳見鬼在一旁急揚聲叫道:「喂,老頭子,把你那‘血濺秦淮劍’也給我吧,我要跟你比比劍法!」藺俊龍眼睛都亮了:「好哇!你會使劍,給了你又何妨,我就用‘中州遺恨劍’跟你鬥鬥!」趙師容等聽得此語,更確信這威風凜凜的老頭子確是「千手劍猿」無疑。原來,「千手劍猿」藺俊龍一人三劍,稱著江湖,第一柄劍就是屬為鑄劍名匠白朱的「白豬王子劍」,第二柄劍即為「血濺秦淮劍」。原來終南劍派一脈之沒落,乃是這「千手劍猿」一手造成的。「終南劍派」老掌門人及門下五大高手為虎作悵,報效權力幫,藺俊龍看不過去,便指名挑戰,秦淮一役中,以一敵五,竟血染秦淮河,江湖上從此沒了「終南劍派」四個字。而當時他仗著手中一柄隱透血紅色的卓絕長劍,連挑下終南劍派五大高手,此後他頗為得意,故稱此劍為「血濺秦淮劍」。第三柄劍,他持在手上,劍身方正,並顯出一種淡淡的黃芒。這劍看來平凡無奇,但卻是藺俊龍本身最珍視的一柄劍,原來這把劍,是他少年時參加過一個幫會,幫會中的老大對他恩厚義重,特別惠贈的,只是後來他潛心修練劍法,致使疏遠了幫會中的老大及會中結義兄弟姊妹。待他再回來時,幫會己煙消雲散,面目全非,昔日兄弟,死傷散亡,無復存矣。他心裡憾恨,故將他這一柄劍稱為:「中州遺恨劍」。
他生平最喜與人鬥劍,本與李黑格鬥,見他身法靈敏,與自己實不逞多讓,心中竊喜,可惜李黑不諳劍法,如此鬥將下去,終究沒趣,而今聽陳見鬼指名與他挑戰,喜忙不迭,見他手中無劍,便把「血濺秦淮劍」交予他,便要決鬥起來。
陳見鬼接過長劍,冷笑一聲,一劍刺來,這一劍凌厲非常,破空生風,藺俊龍不敢大意,接過一劍。心中卻好生失望,知道陳見鬼的劍風雖然霸道,但卻不是正宗劍法,而是將拳功運於劍風之中。
陳見鬼跟他拆了十七八招,戰之不勝,而所學劍招無多,很快便黔驢技窮,弄得個灰頭土臉,便想換成拳腳之戰,但藺俊龍必硬是要鬥劍,忽心生一計,停劍叫道:「老猴子,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今日你算是合當遭劫,蕭大哥不算,這裡還有一位一流劍客,在等著把你打得顏面掃地!」陳見鬼說打就打,要停就停,藺俊龍鬥得性起,險些收勢不住,正想破口大罵,但聽陳見鬼如此說,便喜道:「在哪裡?」
陳見鬼哼道:「算了吧,這人名頭響了半邊天,他今日手上無劍,否則必會把你治上一治,你還是不要見他的好。」藺俊龍聽得怒火中燒,又大為好奇,罵道:「胡說八道!他在哪裡?我不跟他鬥鬥,誓不姓藺!」陳見鬼斜眄著他道,「你真的敢麼?」
藺俊龍把胸一挺,虎虎有威,向著眾人喝道:「有何不敢!」「好!」陳見鬼伸手一指,道:「就是他!」他指的是大肚和尚。這不但令大夥兒都怔住,連大肚和尚都不敢相信,陳見鬼指的居然是他。他不禁指了指自己大蒜頭鼻,又遙指指陳見鬼手上的劍,目中都是迷惑。陳見鬼卻用力而又肯定地點了點頭。大肚和尚差點就要罵出一句:「見鬼!」自出孃胎到現在,他一生除了伸手奪取敵人手上的劍外,卻是從來也沒碰過劍。——幾時卻成為陳見鬼口中那「一流的使劍高手」——怎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大肚和尚見藺俊龍一副掘著了寶似的模樣,向自己走來,心發急,便將掌橫貼於胸前,叱道:「死陳見鬼,我哪會……」陳見鬼接道:「他哪會拳腳功夫,當然不是您老的對手了。」
藺俊龍見那光頭凸肚的和尚,一提架勢,又是掌法,不禁皺起眉心,卻聽陳見鬼如此說,他心中直樂了出來,將手中劍往大肚和尚處一拋,道:「劍我這裡有,你接著了!」大肚和尚滿頭霧水,只好接過,只聽陳見鬼笑道:「喂,老馬騮,我的劍法也不錯,你先比下了我,再來鬥鬥和尚!」藺俊龍大笑道:「要以劍法擊敗你這廝鳥又有何難!」陳見鬼一副有恃無恐地道:「不難就請進招吧。」
藺俊龍喝道:「瞧著了!「伸手往後一摸,不禁一愣,原來他三柄劍,都不見了,迴心一想,再一個一個的瞧過去,才知道自己三把劍——「血濺秦淮劍」落在陳見鬼手上,「白豬王子劍」執在李黑手裡,「中州遺恨劍」也握在大肚和尚手中——自己變成了沒有劍。藺俊龍此驚非同小可,正要哇哇大叫,陳見鬼突地一個跳躍了過來,把劍一揮,左手捏了個劍訣,嚷道:「你要比劍麼?好呀!來吧!」藺俊龍氣歪了鼻子,叫道:「我沒有劍哇!」陳見鬼笑嘻嘻地道:「沒劍麼?那空手來奪啊!」其實藺俊龍劍法雖好,硬功夫卻不如大肚和尚,拳腳招式亦不及陳見鬼,身法靈活也難強過「鐵釘」李黑,又如何能憑一雙肉掌,將劍奪回來?當下氣得一跺足,怒道:「奪就奪,有什麼了不起!」兩掌一交,就要硬闖過去施空手人白刃之技。忽聽一個聲音道:「阿鬼,別亂來。」
陳見鬼登時怔住,乖乖垂下了手,藺俊龍返頭,只見一個眉如遠山,眼如明月的留髭青年人,雖掩不住風霜之色,雙目卻帶欣賞地望著他。
藺俊龍正待破口大罵,但見著此人,想罵的話頓時吞回了一半,問:「你是誰?」
那人笑道:「蕭秋水。」
藺俊龍的眼睛亮了:「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笑了:「我是蕭秋水。」他頓了頓,又道,「你就是‘千手劍猿’老前輩?」
藺俊龍見對方如此有禮,倒是一愣,李黑卻搶著道:「這老而不死跟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一個青衣人來求見大哥你,這老不死在一旁聽見你的名字,便嚷著要來和你比劍,我在旁聽了就氣不忿,說:你要跟我大哥比武,先得贏了我!誰知這老傢伙就是不肯比武、比內功、比拳腳、比輕功、比暗器,卻只要比劍術……嘿嘿嘿,不然的話,哼哼哼……」藺俊龍氣得跳了起來,就指道:「嘿嘿嘿,你這麼黑,還敢‘嘿嘿嘿’,你們耍賴,不敢比劍,你不敢也要你敢!」蕭秋水輕聲叱道:「黑豆快別如此無禮。」原來藺俊龍為人雖暴躁魯莽,但在武林中,也算是獨當一面,頗有俠名,尤其是朱大天王與權力幫兩派,對他威逼利誘,他硬是不從,可算得很有骨氣。
藺俊龍瞧著蕭秋水,打量了一會兒,道:「唔,好,看來你還像話,都說你是天下名門各派中現存劍法最熟,劍術最好的一人,來來來,咱們來比,你勝了我也叫你‘大哥’。」
陳見鬼哈哈笑道:「好哇,老不死,要叫大哥,可是你自己說的呀,別回頭又說我們用語言來擠兌你,誆你入彀!」蕭秋水笑道:「藺老前輩劍術無雙,這場不用比了,我承認前輩劍法第一便是。」
藺俊龍仰天哈哈笑道:「好極,好極。你既然知道,也省得我老人家動手……」誰知「雜鶴」施月一句「呸!」接下去說:「好不要臉,蕭大哥讓你一隻手都能打敗你!」藺俊龍怒不可遏,道:「若他能讓我單手而不敗,我,我就……」鐵星月又狠狠地呸了一聲,截道:「胡吹牛皮,亂吹法螺,害得人家餓了半天,還說風涼話,無膽匪類!」藺俊龍聞聽,實為之氣結,道:「好,好,好,如果我輸了,我就和這三把劍,一生追隨你們,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眾人一聽,盡是譁然。蕭秋水心中不忍,笑道:「這樣好了,若藺老前輩與我交手,我當以劍法討教,不過既不用手,也不用腳……」藺俊龍一聽,頓時啼笑皆非。初時他以為對方若用拳腳,恐非浪得虛名之輩,卻知他用的是劍,而且居然不動手,不抬腳,心中笑忖:難道他用口不成,當下將心一狠,道:「好,既然如此,可是你說的,我敗在你手下,則追隨你一輩子,永無怨言。」
蕭秋水笑道:「很好。」當下抱拳唱喏,位居下首,一副請前輩出招指點的恭謹。其實他之所以託大其詞,無非覺得以自己身懷武當、少林、權力幫、朱大天王麾下八大高手的傳授,加上「無極先丹」、浣花劍派、杜月山、梁鬥等之調教,又得「少武真經」之助,要勝藺俊龍,實非難事,只是如此勝之無味,自己也有心試一試「忘情天書」的實力,故此決意考驗自己,不動手足,迎戰藺俊龍。
藺俊龍心忖:今日不給你些厲害瞧瞧,倒叫人小覷了。這時陳見鬼、李黑、大肚和尚三人已將劍扔回給他。藺俊龍先將兩劍插回劍鞘,手中執「中州遺恨劍」,忽走前三步。
這三步跨中帶縱,驟然間與蕭秋水拉近了距離。
本來他手中劍約莫三尺,這一下與蕭秋水也恰好三尺不到,正是劍法最好發揮處。
藺俊龍畢竟是一流劍術名家,未出襲前,早已先聲奪人,一齣手,就要人無可閃躲。
但就在他步已跨出,長劍在手猶未出招的剎那間,蕭秋水臉帶微笑,忽然跨出了一步。
這一來,變成了劍長人近,藺俊龍衝鋒之勢為之一窒,為了把穩距離,只好退了一步。
他這一退,蕭秋水又踏進了一步,與他退步同時,這一下已欺入藺俊龍的中鋒。
藺俊龍無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蕭秋水即刻又跟進了一步,這一退一進間,藺俊龍一劍未出,已被逼退了三大步。
藺俊龍驀又退了一步,為的是拉開距離,蕭秋水自然也跨進一步,使得藺俊龍的長劍無法發揮,豈料藺俊龍這一退步,原來是假的。
他不退反進,走前了一大步,他身形高大,這一招等於跟蕭秋水來個臉對臉站,他回手一劍,反刺蕭秋水背心。
這一劍招,可有名堂,叫做「回天乏術」,藺俊龍見蕭秋水尚未動手已把自己逼退三步,額上滲出汗絲。藺俊龍本對蕭秋水印象不惡,不願殺傷他,但這一下不敢再輕敵,只好全力出手,以自己身體碩大塞死蕭秋水去路,一方面欺他不能出腳出手,才出此絕招!
就在這一霎眼間,蕭秋水倏然不見了。
一陣風掠過。
揚柳飛送。
柳色青青。
蕭秋水卻已到了楊柳梢上。
那天地間無路可遁、無地可活,無處可逃的一堵一擊,卻依然如風吹過,困不住蕭秋水。
藺俊龍的劍收勢不住,刺入自己的胸膛。
劍只刺入一分,蕭秋水一揚手,一條楊柳嗤地破空射出,打在藺俊龍身上,藺俊龍只震得手腕發麻,立時消了力,那劍便止住刺不下去了。
藺俊龍呆立當堂。
趙師容在一旁笑著問:「你用的是什麼兵器?」
藺俊龍只得答:「劍。」
趙師容盈盈笑問:「你使的是什麼武功?」
藺俊龍只好答:「是劍法。」
趙師容笑嘻嘻他說:「蕭大哥以你的劍和你的劍法贏了你,而且未動一手一足……這,算不算數?」趙師容說完之後,臉色忽然有些不定了起來。
這原因殊為難說,卻只是趙師容心中的一種感覺。她為蕭秋水說這些話時,忽然只覺得有些什麼不妥,究竟不妥些什麼,卻一時說不上來。
趙師容忽然面對那在一旁的身著熟羅長袍人。
那人臉無表情,神色木然,乍然看去,就像一座雕像一般。
那人著寬鬆的青絨綢布,連身材肥瘦也看不出來,眼睛也沒望向這邊來——甚至也沒望向那邊去,他對場中一切,似毫不關心,無論發生天大的事,他也沒多望一眼。
——他是誰?
藺俊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灰、一陣紅,忽然咆哮道:「不算!不算!這是我一時失手……」蕭秋水趨前一步,謙遜地道:「藺老前輩如還要賜招,晚輩在此候教。」
藺俊龍把「中州遺恨劍」往土中一插,刷地拔出「血濺秦淮劍」,只見如血影重重,一疊又一疊,壓向蕭秋水。
蕭秋水見藺俊龍不再答話,知其必出盡全力,一陣風吹過,劍割微風,造成急卷的氣流割體——蕭秋水輕如落葉,已飄到藺俊龍背後。
——蕭秋水的步法正是以「風流」一訣,擊敗藺俊龍。
原來「忘情天書」中所載的技法共十五訣,即:天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雲翳、我無等十五法門,乃法天順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態,融化入武功之中,以打擊敵人。「風流」便是其中之一。
蕭秋水以「風流」一技,借風飄過,使藺俊龍險些反刺著了自己。
這次蕭秋水「飄」到藺俊龍身後,藺俊龍背後忽然好似多了一隻手,「白豬王子劍」不住向蕭秋水身上九大死穴,三十六道要穴、七十二門大穴刺來。
只見劍光耀眼生花,月光照在劍身上,好似太陽一般亮,另一柄劍卻越來越紅,紅得似烙鐵一般,——月光怎會如此燦亮眩爍?
——當「千手劍猿」藺俊龍醒悟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秋水已不見了。
蕭秋水在哪裡?藺俊龍已無暇兼顧了。他的左手血劍已不住地發了出去,無可遏抑,右手金劍也不斷地一招接一招,無法制止,就如一個陀螺一般,在地上不住旋轉,無法停頓。
藺俊龍發覺自己已沒了對手,可是自己卻無法中斷自己的劍招,他唯有將左手血劍右手金劍不住交碰在一起,發出「兵兵叮叮」的密集響聲,汗珠如結一般凝在額上,真可謂「越打越忙,應接不暇」。
打到最後,「千手劍猿」越戰越快,只見紅光金光交映成一片,「咄!」一聲,紅白兩道光芒驟射,「嗤嗤」,一柄砸插在花叢中,一柄釘在梧桐樹幹上。暗香流動。月靜。無聲。蕭秋水在月下。月芒披在他肩上,如靜柔的披風。——剛才便是他的「月映」法。藺俊龍在一陣涼風吹來後,才知道他的衣襟已溼透了。在他雙劍不禁要互搏之際,他心裡清楚得很,若蕭秋水要從旁橫加辣手,縱有十個「千手劍猿」也只得死了——不管蕭秋水是用頭撞或用任何方法,都可以輕易取他性命。在寧靜的月夜下,藺俊龍卻毛骨悚然起未,陡然想起兩個字:「妖法!——莫非是妖法?但天下間哪有如此‘正氣’的妖法?」只聽蕭秋水謙恭地問:「老前輩還要不要試試?」
藺俊龍狂吼一聲,身形一撲而起,半空三折三展。
三柄劍分金、紅、白三道光芒,直奪蕭秋水。
他的人也隨劍芒之後,攫了過去。
拳腳雖非他在行,但也拼這一拼。
這一招是他的一劍拼命絕招:「風塵三俠」。
這三柄劍分三個方向,射向蕭秋水,蕭秋水若退,就只有一條退路。
他就在那條退路上塞死蕭秋水!
他的計劃和招式都好,但是對蕭秋水來說,卻沒有用。
蕭秋水既不退,也沒用手格。
他躍入水中。
他本不諳水性,但「水逝」一術,根本不必熟水性。
水花四濺,濺得三柄劍失了準頭,向藺俊龍回射過去。
藺使龍本可閃躲,但水花濺漪時,也遮矇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水花又紅又金又白,成各種色調,好美。
就在這時,三柄劍已刺破水花,劈臉向藺俊龍射到。
藺俊龍外號「千手劍猿」,出手自然快捷,就在這等情形之下,也在千鈞一髮間接下了兩柄劍:「血濺秦淮劍」和「白豬王子劍」。
但「中州遺恨劍」已來不及接了,那劍往他咽喉射來,若被刺中,「千手劍猿」便要死在自己劍下!
卻在這時,蕭秋水及時出現了。
他一口咬住劍身。
他咬住劍身的時候,劍尖離藺俊龍喉嚨已不過半寸不到。
蕭秋水尚未吐出「中州遺恨劍」,藺俊龍已一頭跪了下去。
叫了一聲:「大哥!」那長袍青衫人依然沒有作聲,倒似場中的事,與他全然無關似的。趙師容這才發現這人臉上戴了面具——-張人的面具,但卻沒一點生息。——說不定這面具真的是從一張沒有生息的人臉上撕下來的。想到這裡,連身經百戰的趙師容,也不知怎的,在微風冷月下,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千手劍猿」藺俊龍從此以後,就跟定了蕭秋水,他的脾性正好與李黑、胡福、陳見鬼這等人氣味相投,正是一群活寶。蕭秋水當然高興。可是他接下來第一句話是問向那青衫人。敢情他和趙師容的感覺一樣,覺得這青衫人很特殊,至於為什麼特殊,有什麼特別,又說不上來。蕭秋水拱手唱喏道:「這位兄臺請了。」
當然這是廢話。青衫寬袍人也沒多理,只是頷了頷首。
蕭秋水道:「兄臺來訪在下,不知何事?」
這人微顫了一顫,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這人低聲說話,蕭秋水覺得此人甚是神秘,卻依然生有一種親切感,他心中不禁盤算著:這人究竟是誰……只是接下去青衣人所告訴的訊息,委實太過驚人,使得蕭秋水的思緒,遽然中斷,且思路頓成肢離破碎,促使蕭秋水有茫茫天下,卻無所適從之感。
「我來告訴你的是,李沉舟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蕭秋水第一個意念就是:他不想活了。
——李沉舟都死了,他活著還有何意思?但在這瞬間,他腦裡又閃過很多的人:嶽元帥、宗澤、韓世忠、劉鑄等吒叱風雲、赤膽忠肝的大將軍……還有唐方一直到趙師容。
——想到唐方,他就覺得有一線希望,要活下去。
——想到趙師容,他就想起李沉舟之死,是最悲痛的……——趙師容?對趙師容!
——趙姊姊聽到了這訊息會怎樣?
就在他轉頭去瞧趙師容的時候,他在剎那間又想起李沉舟:那至遠至大,又鬱勃難舒的眼神……趙師容聽到了青衫人所說,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我不相信。
——這不是事實,我不相信。
他抬起頭來,蕭秋水這時正偏首望她。一剎那間,這女子變得如此脆弱,經不起任何風殘霜襲。這「趙姊姊」竟如殘英飛絮。
趙師容抬頭的時候,竟與那面具中的眼睛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黑白分明,如一湖水,說是柔和,彷彿也有淬厲;那人也是心裡一震;好一雙淚盈的眼……趙師容說:「我不相信。
」
青衫人道:「這訊息不會有錯。」
趙師容雙眼看著青衫人,青衫人平板無生氣的臉,依然平板無生氣。但趙師容卻有一種感覺,她感覺這青衫客所說的話是真的,但她卻又不能相信。
——不會的,李沉舟不會死的。
——李沉舟怎會死!
她知道李沉舟。李沉舟是一個看似恬淡謙恭的人,卻是一個生要無枉、死要無憾的人:
生,他要能驚無動地,死,他要能轟轟烈烈:——大哥怎會如此靜俏悄的,離開了江湖離開了我而去?
趙師容堅持不信。她上齒咬著下唇,一直重複又重複地道:「我不相信。」她想起她初認識李沉舟的時候,她在一個大家族中,李沉舟是一個流浪的年輕人,她見到他,便放棄了一切,只等他再來。
可是他好久沒有再來了。她就一直等他,未婚夫婿來找她,她都冷然拒絕。果然有一日下午,他來了,宛似在水柳邊那千古以來等待良人的翠樓凝妝少婦人,他來了,她便越過家人、朋友以及一切一切的束縛,跟他而去…此後便是江湖流浪歲月。
好苦,可是,好快樂。
她知道他有過很多女孩子,可是她沒感覺到嫉妒,因為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更驕傲的是李沉舟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對李沉舟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所以她離開了他,他很溫文的送她,她知道她走後,他只剩下了一個人:在隨時都可能被吞噬在江湖詭譎風雲中。
——而今他竟死了!
——怎麼可以死呢!
趙師容還是說:「我不相信。」她堅定的想,返回「水月軒」去,去取炒好的一碟炒鴨掌出來。眾人見她鎮定地走回去,沒有人發任何一聲,只見她片刻即端了一碟菜,鎮靜地走了出來。
她如此的鎮定平靜,端菜的皓指甚至沒有多抖一下,但是就在她將菜放在桌子上的剎那,那盤菜忽然摔了粉碎。
碎片濺出來的時候,眾人才知道,趙師容用盡了一切能力來剋制自己心頭的激動,因此內力貫注指端,竟失手激碎了瓷碟。
碟子一碎,和著菜餚飛噴了出去,在趙師容的內力下,這些鴨掌和瓷片俱如暗器。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她驀然驚覺,雙手一陣急抓,把瓷片和菜餚都抓住,但就在她抓住這些東西同時,她的身子又碰翻了桌面上的幾碟菜。
她身形展動,再抓住那幾碟菜,但又用力過度,菜碟粉裂,桌子掀翻,趙師容知無可再救,她蹲在地上,再也不動。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
而今她只蹲在地上,背向眾人。
眾人只見她背上的瘦肩,輕輕抽動著。
眾人又僵住了片刻,蕭秋水走過去,柔聲道:「趙姊姊,我們去權力幫總壇看看,好不好?」
趙師容沒有口頭,只是用手撐住臉,良久,才把手攤開,聲音出奇地鎮靜:「他不會死的。」
蕭秋水用手拍了拍趙師容的秀肩,輕聲道:「所以趙姊姊也不必傷心。」
趙師容將肩膀一沉,蕭秋水第一下拍中了她,第二下撫拍落了個空。蕭秋水微微一詫,臉上一下子燒辣辣起來。在趙師容心目中,卻響起了一個誓言:——幫主,你不會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對你不起,我也是烈性子的人。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厭憎,平日蕭秋水待她,視如姊妹,她只覺得蕭秋水待她過分生疏;今日初聞噩耗,蕭秋水稍沾及她一下,她也覺厭惡。
——幫主,你若死了,還有我,你的小容兒。無論是誰殺你,我都要他比死還難過一百倍!
趙師容想著,緩緩站立了起未。在月光了,她有一種斷冰切雪一般的堅決,她說:「我是要回去一趟。」
「慢著。」一個聲音說。
說話的人是李黑。誰都知道趙師容說了這話,是不能變更的。可是李黑是這幹人中稍為仔細、小心、精明強幹的。李黑接著說了下去:「如果李幫主是死於非命,那麼能殺他的人,他所擁有的實力、智力、功力和勢力,只怕比趙姊姊再加上我們這裡的人都強。」他在這裡頓了久久的一陣子,才說:「這樣去,不是報仇,而是送死。」
「趙姊姊」金刀胡福是個穩重、沉實、有擔當能力的人,他也說:「你是我們大家的姊姊,報仇,應該讓我們跟你去;送死,我們也跟你一起去。」
趙師容一笑,竟然跪了下來,她的語言平靜:「如果李幫主死了,諸位高情厚義,小女子這裡代夫一拜……」說到這裡,已淚盈眼,但依舊穩定聲調地說下去:「先夫之死,我自然應該返去料理,諸位不是權力幫的,無需如此;如我查得元兇,而自己應付不了時,必請諸位援手,如果不幸也遭毒手……諸位也由此可知,殺我夫婦的人的實力、潛力和分量。」
施月也跪了下來,灑淚道:「那趙姊姊是要自己獨去?」
趙師容悽然一笑道:「自當如此。」
陳見鬼顫聲問:「姊姊要獨撐權力幫?」
趙師容道:「他死了,他的遺志,我要擔當。」這一句話說得堅決無比,蕭秋水只覺眼前一黯,一朵浮雲掠來,遮住了月光,蕭秋水彷彿感覺得到肩上壓力一沉。他說:「好,我們送趙姊姊一程。」
邱南顧忽然插口道:「我覺得蕭大哥應該和趙姊姊一齊去。」
陳見鬼掃了他一眼,問:「為什麼?」
邱南顧正等著別人這一問,他好有得發揮:「我們去,武功低,沒啥幫助;大哥去,武功高,智謀好,天大事兒,也擔挑得起。」蕭秋水本已決定去找唐方,聽來不覺有些猶疑。
眾人想來,都點頭稱是。鐵星月忽道:「我覺得我也應該一道去。」
他正等著別人問他,但誰也不問他,只是沒耐煩地瞪住他,他只好自己期期艾艾他說下去:「嘿嘿,我鐵星月如果不去,萬一有人來找蕭大哥、趙姊姊……這個嘛,是罵架,不是打架,沒有了我‘屁王’,蕭大哥、趙大姊可怎麼辦?,邱南顧一旁插口道:「胡說!若論罵架,有我‘鐵口’,要去,我第一個該去。」
陳見鬼最喜湊熱鬧,怕沒他的份兒,嚷道:「別忙,別忙!要去大家一塊兒去!」藺俊龍初加入這個集團,有些迷惑不解,也道:「去哪裡?我也算一份,好不好?」
那青衫人忽道:「不好。」
鐵星月怒道:「為什麼不好?」
陳見鬼瞪過去,狠狠地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好?」
青衫客道:「大夥兒一齊去,就打草驚蛇,據悉李沉舟李幫主是遭人殺害的,殺害他的人,據說也被他當場殺死,但能弒李幫主的,箇中必非如此簡單,元兇定必等趙姊回去,橫施暗襲或加以攏絡,趙姊一個人先回,就可以探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要去,也只能在暗中保護……但以我們之力,又焉護得了趙大姊?蕭大哥去方才有用。」
蕭秋水想了一會,道:「這位兄臺所說甚是。」他見這人以面具覆臉,定是不想使人認出面貌,所以也沒要求對方報出姓名:「趙姊先去,我隨後跟上,暗中照顧,替李幫主報仇為職志。」
李黑為人雖好玩喜反,行詭跡頑,但為人甚是精明,考慮了一下局勢,也道:「蕭大哥這次跟去,除為趙姊姊報夫仇外,更重要的是,武林中權力幫為第一實力,近年雖受大挫,但這股實力不管落入何方,大哥都得多加註意,否則後患無窮。」
洪華甚少開口,一旦說話,單刀直入,道:「若落在柳五手中,此人手辣心狠,世間少有,留著恐是禍根。」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會見機行事的。」轉頭向趙師容道:「不知趙姊姊……」趙師容心亂如麻,十指愈來愈冰,她心裡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狂喊不已:我不相信,你沒有死!我不相信,你不能死!怎麼他們都相信了……她想到這些日子,她在外面,跟蕭秋水在一起,來相激李沉舟的無所謂、自信及冷淡——甚至連他那淡定溫文也令她痛心神馳。彷彿少年相愛時的激情,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是李沉舟居然死了……她心中猶如一塊巨冰,在鎮壓著,又如一團火,在燃燒著。就在她日子方當青春時,她看到李沉舟在其他女子的羅衣紅衫間周旋,在詩文上居然也有了其他女子的麗影倩跡,她自己在他心目中,還重不重要?是大人物的負累,還是真心的皈依?
——這使得一向驕傲寵恃的她,一下子失去了自信。
她的武功,本來一直稍勝於柳五,自那時起,她心底裡覺得柳隨風是看出此事的。她的武功便一直未能再逾越過柳五。
她的武藝自那時始,彷彿終日與她少時所耽迷的舞藝、樂誦,丹青爭扯不已,始終縈繫未休,也沒有一件能有所進步。
所以她離開了他,明知他可能會著急,而她從這「可能」中尋求信念。卻未料她跟蕭秋水在一起,在等他來找自己的時候……他卻死了。
她以為她不在的時候,他可以高高興興縱情的恣欲玩樂,而她驕傲的在外邊,不管這些事兒,所以在擂臺之戰時,朱順水的挑撥離間,根本生不了效,她要為他操守……此刻她心裡一直焚燒著一塊火巖,那麼灼痛她心房的苦楚,忽然熄滅了;換來了一塊無情的冰……冰更痛苦,痛苦無已。
她感覺到她的武功,正在體內一絲絲地散去,儘管她已心亂如麻,但此事她一定要告訴蕭秋水的……蕭秋水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人信任的力量。
她說,「蕭兄弟。」她年紀比蕭秋水長,但蕭秋水稱她為「姊」,是因為趙師容確實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趙師容稱蕭秋水為「兄弟」,乃因對他有一種可以信賴的依託。
蕭秋水應了一聲,抬頭看她,只見趙師容抹去淚痕,道:「你來一下。」
蕭秋水道:「好。」信步走了過去。
這時晚風徐來,月近西沉,兩人並肩行去,走十來步,便是稻禾良田,風吹搖曳不已。
趙師容只覺心喪若死,活著還不如稻草迎風寫意;蕭秋水卻聞到一種如蘭似馨的香味,心中暗暗起了警惕,暗中狠狠在自己腿上打了一記重手,忖答道:蕭秋水啊蕭秋水,你好容易才逃過丹霞谷中劫,而今是什麼時候,你是人不是!
趙師容走到一個扎著布帆迎風搖晃的稻草人前,返過身來,月光微照下,她淚痕淡淡,但顯然無比堅決,驕傲:「有一件事,我要對你講。」
蕭秋水心中也不知怎地怦地一跳,問:「什麼事?」
趙師容淡淡地道:「我現在的武功,因心中一時失去控制,以至散功走勁,真氣倒引,十成功力只剩下三成……此去權力幫,可說無能為力。」
蕭秋水「砰」地又暗擊了自己一掌,道:「趙姊姊,你放心,我隨你一齊去。」
趙師容苦笑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你一向甚惡……」蕭秋水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也是天下人的事,不能不管。」
趙師容言顏慘淡,這:「此刻我的武功,跟這稻草人一般,不堪一擊,你要找唐方,不應把時光虛擲在幫派無謂的鬥爭中……」她自嘲地苦笑一下,又道:「天地間,許是唯有‘情’字可以珍守。」
蕭秋水想起峨眉金頂之上,李沉舟在千人萬人之中,只看得起他一人,這份相知,又豈是一死以能相報?蕭秋水毅然道:「天地間還有‘義’字,李幫主待我不薄,且不管他是否安好,他的事,我總不能袖手不理。待這番事了,我到蜀中找唐姑娘,誰也阻不了!」趙師容淡淡笑道:「卻又有誰阻你。」她笑著說,又將眼波投向那稻草人。稻草人戴笠執旗,迎著廣逸的田野,猶在晚色間傻不愣登的搖擺著:稻草人始終歡笑,儘管無焉。
可是那一大片稻田後的遠山,卻在微明前那麼沉鬱……那一大片稻穗中,又孕育了多少生機?
——不是生機,是殺機!
驟然間,一片刀光,一道血影,左右直撲趙師容!
這一下變生肘腋,刀光凌厲,而且絕,除了一刀致命的人體部位外,別的地方都不打。
刀鋒利,刀快,可是掌更毒。
這掌赤紅,顯然就是江湖人談掌色變的「神秘血影掌」!
趙師客卻在傷心欲絕中,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動。
蕭秋水的武功,卻非昔可比。
他發覺時,刀掌都已及趙師容。
但蕭秋水後發而先至,一探手,就抓中那血影背後的「至陽穴」,將他扔了出去!
可是待要再救趙師容,已來不及了,眼看刀鋒就要從趙師容玉頸處斬落。
蕭秋水搶身一攔,刀斫在他的肩胛上。
刀勢尚未完全落下,蕭秋水運聚內力,以肌肉夾住刀身,同時一指戳了出去。
這一指打在那執刀人的右臂彎處「曲澤穴」上,那人握刀無力。正要棄刀身退,可是蕭秋水的指力,先使少林金剛指的威力,摧其鋒銳,再以武當內家元氣,擊散其體內勁道,那人不動還好,一動則全身虛脫,「卜」地跪倒。
蕭秋水肩上的血,這才自刀鋒上淌了出來。
趙師容急忙去看蕭秋水臂上的刀傷,她說:「你不要動,我替你取刀。」一咬銀牙,竟將寶刀拔了出來,血登時泉湧而出,趙師容急忙以金創藥敷上。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不礙事。他是杜絕。」
那仆倒地上的人,正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天魔」杜絕。
杜絕稍為喘息一下,又想一躍而起,但蕭秋水那一指乃集「少武真經」秘傳,所蘊含的至剛極柔之力,豈是杜絕能拒抗抵禦得了的。
蕭秋水又在他肩頭五骨穴處戳了一指,杜絕便整個人潰倒了下來。
趙師容走近一步,問:「誰派你來的?」
杜絕不敢不說。在權力幫中,又有誰敢對李沉舟不忠,誰敢對趙師容不敬,誰敢對柳隨風不畏?
杜絕咬著牙齦、終於道:「是朱大天王。」
趙師容趨近一步,問:「不是柳五公子?」
就算是大奸大惡的人,在李沉舟、趙師容面前,也不敢撒謊隱瞞,杜絕搖頭。
蕭秋水皺著兩道劍眉,道:「他,可信?」
趙師容嫣然淡淡一笑:「他們不敢騙我。」她的笑意淡澀而悽酸:「沉舟在幫裡的時候,不準一人對我稍有不敬,否則,他寧可不要做幫主。」她垂下眼簾,一會才睜開,輕吸了一口氣道:「他對柳五總管,也是如此。」
蕭秋水愣了一陣,向杜絕追問道:「真的不是柳五公子派你來的?」
杜絕不答。趙師容淡淡他說:「你答。」
杜絕只好答了。「不是。」
這時李黑、胡福、施月、鐵星月等都聞聲走了過來,慰問蕭秋水和趙師容。他們見血影大師已死在稻草人旁,杜絕被擒,才放了心。
不錯,血影大師是死了。
死在稻草人的腳下,壓倒了一大片金黃色的禾草。
他們卻沒注意到,蕭秋水在匆忙中,並且在情急間出手,所以並未準確地抓中血影魔僧的「至陽穴」,但的確是把他扔出去了。
不過血影大師馬上又爬起來了——那時正是蕭秋水著了一刀的時候,如他全力反撲,趙師容和蕭秋水肯定抵擋不住。但就在這時,他背後的稻草人,倏然伸出了手。
佈滿稻禾的手,只凸出了一節手指。
手指插入血影大師的「至陽穴」中。
血影未及叫得半聲,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看起來他就像是死於蕭秋水的一抓一摜之下。
其實不是的。
他是死在「稻草人」的手下。
而且誰也不知道,那稻草人瞧著蕭秋水和趙師容的背影,正淌下兩行眼淚。
會落淚的稻草人。
蕭秋水他當然也不知道。他正在問趙師容:「趙姊要把他怎樣?」
趙師容看向杜絕,道:「你要生要死?」
杜絕當然要活。
趙師容淡淡笑道:「你既自己想活,那就好了。」忽然出手抓住他的「天突穴」,杜絕只得張大了口,「啞啞」作色,趙師容在襟裡迅速掏出一顆白色藥丸,食中二指一彈,射入他的喉中,杜絕突眼虯筋,極力想吐出,趙師容又在他咽喉下一寸之處的「璇璣穴」一拍,杜絕發出「咕嘟」一聲,把藥丸吞嚥了下去。
「天突穴」乃人體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再經這一指,藥力已浸入陰維任脈之處,再也拔除不去,杜絕知再無幸理,也不敢再掙扎,頓時臉如死灰。趙師容卻心裡知道,她的功力,固痛心於李沉舟之死,本以為功力尚存二三成,剛才血影、杜絕二神魔突襲之下,知道自己現時最多隻有一成。她心中滾來滾去只想到:幫主,我的武功,盡還了給您了……但她神色自若地道:「你服了我的‘不如死丸’,若背叛我,則生不如死……你當然知道怎麼做了?」
杜絕咬緊牙根,汗如雨下,不迭點頭。原來「不如死丸」,當真「生不如死」,而且每種藥物,都有不同解法,若非配製人,旁人無法解得,若錯解或每一月未服解藥,藥性發作時,自殘身軀,連指趾都一一啖食之,甚是可怖,故名「不如死丸」。
趙師容心知自己若正面與杜絕戰,以自己體力而言,未必能勝他,故以此鎮壓他。她的武功盡失,但對招式、封穴、出手等,仍瞭如指掌,只是這一點,只能嚇嚇庸手,若遇著朱大天王這等人,可謂難有活命之理。她心中如是想,但臉上不動聲色:「我現在也需要人手,便留你活著。」
杜絕絕汗出如漿,垂首道:「是。」
趙師容問:「朱大天王為什麼要殺我?」
杜絕本來對趙師容已不敢不答,現在被逼服下了「不如死丸」,更不能不答了:「因為李幫主死了。天王要剪除權力幫的機要人物,方才有機可趁,在總壇的對手只有五公子,在外卻只有趙姊,所以要先殺你。」
趙師容緊問了一句:「幫主……幫主他……他真的死了?」
杜絕也十分訝異趙師容似未十分肯定李沉舟已死,道:「是。李幫主在後花園,遭宋明珠、高似蘭、左常生等一起施狙手,結果與左神魔同歸於盡」趙師容退後了兩步,嘴唇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喃喃道:「高似蘭……宋明珠……殺了幫主?不會的……不會的!杜絕道:「我們也不相信,可是卻看到了幫主的屍首。」
趙師容駭聲道:「幫主的屍首?」杜絕嘆道:「師姊,若幫主在,朱大天王敢先挑釁殺你麼?如果屬下不是真個肯定幫主已逝世,膽敢為朱順水效命麼?」
這時晨光熹微,趙師容在晨光中,單薄如一朵衣輕的白蘭花。
她說:「就算有屍身,我也不信。幫主不會這樣就死了的,他答應過我……」說到此處,想起往事,知道希望太渺,眼睛一閉,眼淚簌簌而落,掛在臉頰上,她也沒去揩抹。
良久她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回到權力幫總壇去。」
蕭秋水知趙師容身上武功因心傷李沉舟之死,幾近全失,跟「快刀地魔」等在一起,可謂凶多吉少,便說,「我們一道去。」
過時天已微亮,淡淡的晨曦中,採菱女子的柔曼輕歌,遠遠傳來,彷彿是一線香菸,嫋嫋飄飄,時聞時沒。
青衫客忽然道:「我跟你去。」
陳見鬼第一個就不服氣:「為什麼?連我們都沒得去,你哪有資格去!」青衫客臉無表情:「訊息是由我先說的,我若是打誑,當可立時識穿,當場殺之;若任我走了,你們發覺撒謊時,要抓我已來不及了。」
金刀胡福為人最是老實,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
趙師容心如刀割,心亂如麻,便沒以語言套住青衫客,旁人平常罵架行,這種詰曲詭譎之辯,倒難反唇相駁,另一種原因是,那青衫客雖臉如槁木,但身上卻有一種逼人的意態,令這幹英雄好漢,響噹噹的腳色,不敢胡言亂語。
李黑偏著頭,反問了一句:「與你同行,是不是太冒險?萬一你是內奸,豈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青衫客肌肉牽動,臉肌也跟著動了一下,顯然他是笑了一下,只聽他說:「你們不信無妨,但趙姊信我。」
趙師容在迷惘中聽得這句話,大奇:「我為何要信你?」
青衫客上前一步,說:「我給趙姊看一樣東西,趙姊自然會信我。」
趙師容臉上迷惑,暗自提防:「哦?」
青衫人再趨前了一步,他捏著拳的小手,忽然張了開來,裡面彷彿有一件小小的事物,背向眾人,向趙師容低聲道:「你看。」
趙師容忽然驚呼了一聲。眾人都一顆心吊了起來,李黑、鐵星月等卻又張望不到,他們心中都叵度趙師容什麼陣仗沒見識過,而且在這心痛神馳之際,居然還會暗驚,定當是非同小可的事兒。卻見那人又伸出一隻手指,在趙師容手背上寫了一個字,趙師容點了點頭,有一種淡淡隱隱的微笑:「好。」
大肚和尚一個光頭就鑽了過來,瞪著眼問:「他……」趙師容微笑道:「可以跟我一道去。」
這連蕭秋水也莫名其妙。這時莫愁畔,數葉輕舟,在晨光中,划水蕩來,舟上幾個女子,在唱歌採菱:「江南好。江南春來早,水映千霞山尚好,莫愁湖畔莫愁老。世事茫茫輕易空,江南好。」
蕭秋水湊近一步,趙師容忽道:「蕭兄弟,我和這位兄臺先去,杜絕由陸路趕至,你和諸位隨後跟到,可好?」
蕭秋水一愣,青衫客道:「就這麼辦了。」手一招,一葉輕舟,劃開水面兩道白波,瞬間即至。
青衫客一拉趙師容手腕,兩人翩然登上小舟,輕波劃浪,微風吹拂,只把青衫客和趙師容的衣衫吹得飄飄若仙。蕭秋水如此望去,只見水波中青衫客的背影嫋然,寬筘的熟羅長袍下竟是裹著一纖小人憐的身軀,蕭秋水看得心中怦地一跳,只覺這身影好生熟稔,難道是…
…只見採菱女子,劃舟遠去,歌聲隱隱傳來,蕭秋水只覺心口一熱,幾乎要咯出一口血來:
如果真是唐方,為何不以真面目相見?如不是唐方,為何如此似曾相逢又相識?只見兩姝立在舟上,漸漸遠去,青衫客在旭陽中始終未曾回頭,卻加入了原先的清楚女音。
「莫愁在何處?莫愁心先秋。江南秋先老,莫愁許多愁。泱泱江水去,垂垂岸邊柳。風拂柳點波,漣漪江南秋。」
蕭秋水整個人怔住了,腦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個意念,是她,是她,是她。忽然長身撲去,就要涉水追去,他這一下舉動。眾俠都意料未及,要阻擋已來不及,正在此時,一條天神般的人影,半空截住了他,待那麼一剎那間,蕭秋水稍復神智時,那人從他「百會穴」復後頂穴、強問穴、腦戶穴、風府穴、大椎穴、陶道穴、天柱穴、神道穴、靈臺穴等一路點將下來,連封蕭秋水一十四道要穴,蕭秋水待要運「少武真經」的陽剛陰勁衝開,那人閃電般一抄手,半空接住了他,又瞬即封了他督脈三十六大穴!
蕭秋水是何等人物,還想運丹田一股「無極先丹」所蓄之真元,衝開穴道,那人抱住掠落地面的瞬間,又封了任脈二十五大穴。
這一下,蕭秋水再也無法運氣衝破穴道,只得暗運內息,要逐步逼活脈路,但這人端的是非同小可,又接連封了他陰維脈一十四要穴,陽維脈三十二重穴。蕭秋水這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那人趁他心痛神馳之際,猝然出手抓住了他,蕭秋水此刻功力,已可謂力可通神,那人的武功,可也高得出神入化,制住蕭秋水後,半瞬未停,又再縱起,就在這時,數十度拳風、掌風、腿風、兵器,齊齊擊了個空。;這些出擊的人自是鐵星月、邱南顧、大肚和尚、胡福他們。
一擊不中,猶待再擊,那人大袍在風中如吃得漲滿如怒獅般又飛了起來,撞向禾田邊的一個稻草人去,狠狠地一腳踢去,只聽「喀喇」一聲,稻草人下身稻草紛飛,被這一腳踢得肢離破碎,那人一皺銀眉,喃喃自語道:「剛才明明還在流淚!」伸手一探稻草人眼孔,還略感潮溼,那人雙眉皺成一條渠源般,諸俠又呼喝追打過來,那人飛身而起,疾如鷹隼,懷抱一人,居然還跑得比他們更快,追得一會,在寒山寺附近的群廟處,頓失去了兩人蹤影。諸俠急得什麼似的:那人究竟是誰?為何劫持蕭秋水?蕭大哥有沒有危險?權力幫正事,少了蕭大哥,該怎麼應付?
這靈堂跟別的靈堂,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如果勉強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魂幡上的字,是當今第一流的書法名家墨跡,各種筆路都有,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人死了,再也聽不到別人對他怎麼說了;然而他一生所聽到最真的話,卻因為死了再也聽不見了。
人把掩蓋自己一付臭皮囊的東西,叫了各種各式的名稱,既叫靈樞,又叫壽木,十分講究,既畫花鳥,又加桐油,無非是死了還不甘願從此真的死去,是要儲存這一付血肉之軀萬世之名。由是,棺材店都雅號為「長生」、「福壽」不等。
可是人死了,還是死了。
——除非有人能死了還等於不死。
精神不死,流芳百世,英名不墮,古來有之;或遺臭萬年,唾罵歷代,也可能譭譽兼而有之——但人死,又怎能復生呢?
當然,李沉舟之死,顯然有些不一樣。
這靈堂確實沒什麼特別,如果說真正特別的,是通向這靈堂的唯一道路——花園。
這「花園」是李沉舟生前一手佈下的重地,若無李沉舟同意,進入這花園的人,至少要通過一百零一種埋伏——其中六十四種活捉,二十六種活殺的陷阱。
靈堂上往日有許多人,為李沉舟生前每日冗聽幫中上下報告處。這廳堂幾幅字畫,卻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桌子是好的紫檀木,高大,甚巨,古老,椅子坐墊甚高,使人坐上去,比站著報告的人還高。
本來坐在這裡的人就是無尚高大的人上人。
李沉舟喜歡隔著一張桌子跟人說話,他喜歡人有距離,但也喜歡以直覺與人相交。
現在他死了,他的桌子也不見了。
他的桌子已改成了棺材,他自己的棺材。
這決定的人是柳隨風。
——柳隨風在李沉舟死後立即這樣做,只有兩個可能;忠或極不忠。
權力幫就算再沒落,當然也不致於買不起棺材,柳隨風這樣作,究竟是想毀滅了代表李沉舟權力的事物,還是將李沉舟心愛的物品拿去陪葬,因為恭謹仰奉,而不敢冒瀆私留。
沒有桌子,卻還有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坐,一張空椅子。
空椅子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淡青色、沉思的人。
他支頤蹙眉,向著空椅子沉思。
那些平時來「報告」的人,都不在。人事是會變遷的,李沉舟一死,許多人都變了樣,就算沒變更的,柳五也沒讓他們來。
因為他們無濟於事。
而要來的人又委實太過厲害。
——柳隨風對著空椅子,是在懷人,還是在籌思人事無常、翻覆不定的變幻?
這時一行六人,自曲徑通幽的園圃中走了過來,六個人都神色淡泊從容,毫不張惶。
柳隨風靜靜地看著他們到來,他們也鎮靜地從容走進來。
柳隨風在想:幫主才死,便有人闖入了「花圃」;闖進來的人心裡暗忖:躺在這裡的,就是名震天下,鼎鼎大名的權力幫主麼?
柳隨風緩緩抬起了頭;進來的人慢慢止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