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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英雄不寂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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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人聽得居然是昔日名動八表、吒叱風雲的楚人燕狂徒來到,都駭怖茫然,不知所措。

忽聽天象叱喝道:「就算你是燕狂徒,膽敢私闖少林寺,我們也要領教一下。」

燕狂徒心下里暗佩服這和尚的膽色,卻笑道:「難道你還沒領教夠麼?」

天象大步踏了出來,唸了一聲佛號,忽然隨著這一聲佛號,又走出十六名僧人來。

燕狂徒搖了搖頭,笑道:「人越來越多,款式卻越來越老,有什麼用?我看這‘十八羅漢陣’,卻也不必擺了。」

但是他的話說完的時候,「十八羅漢陣」不但已經布上,而且已經發動了。

燕狂徒長嘆中出手。

他不願殺傷這些和尚,但是少林羅漢陣,強悍密實,要破而不流血,實非易事。

只是他出手一擊,十八羅漢居然吃了下來。

羅漢陣未破,依然對他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壓力。

燕狂徒微感駭異,又出了手,十八羅漢再接了一記,陣勢微挫,但瞬即恢復。

燕狂徒這才知道這數百年來,飲譽江湖的「十八羅漢陣」,確有其牢不可破的地位。

燕狂徒第三次出了手。

這次「十八羅漢陣」仍然未破,但也等於破了。

因為燕狂徒已看出了這陣勢的「罩門」。

人也有罩門,正如蛇的七寸,象的耳朵,鱷魚的肚子一般,都是它們的「罩門」。

陣勢亦有「罩門」。正如一頭公牛,把它激怒後,反而可覷出它的破綻,一矛刺入它的腦門去。

燕狂徒出了三次手,激怒了這頭「牛」。他也看出牛的破綻在哪裡。

天象!

這年輕而軒然的僧人,便是這陣中的「牛角」。陣中一切所蓄髮的力道,全為了給這一支「角」試鋒。

發現了這一點後,燕狂徒只要再多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只要他下一次出手,對準天象!

他很不願意傷害這勇氣十足的和尚,但他亦不願意自己的名譽受損。

天下豈有人造的陣勢能困得住我楚人燕狂徒的!

他只好出手。

就在這時,一人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道:「天象,你何不令陣勢停下?」

只聽一個聲音悻悻地道:「停!」

十八羅漢立即停止,身形僵立不動,但仍然包圍著燕狂徒,燕狂徒滿不在乎地斜睨上去,只見山門上端然站著兩個人,一僧一俗。

燕狂徒眯著眼睛笑了。

他要找的人來了,至少來了一個。

那俗家子弟四十開外,滿臉春風,膚帶棗色,神色十分安然,正是武當俗家子弟中,聲望最隆、地位最高、武功最好、人緣最廣的首席高手,「劍若飛龍」卓非凡。

另一僧人卻大目無眉,臉長而狹,望上去一雙眼睛如兩盞綠火一般,正是南少林寺監地眼大師。

燕狂徒笑道:「你們來了,好極好極,我正要找你們。」

卓非凡笑道:「多謝燕前輩手下留情。」

燕狂徒大笑道:「若他們再不停手,我留情就留不住面子羅。」

卓非凡道:「其實前輩只要再出手一招,陣中就難免傷亡了。」

地眼大師在擂臺會中,親眼見大永老人被這狂人三聲震死,不由他不暗自惶栗,但又不服卓非凡所言,冷冷地插口道:「若非卓施主叫停,現在究竟是誰躺在地下,也未可預見呢!」

燕狂徒忽然繃緊了臉色,揚聲大問:「少林寺的主持呢?少林寺沒有主持人嗎?」

這樣呼嚷了幾聲,少林、武當的子弟臉上,俱呈尷尬之色,皆望向地眼。地眼大師強忍一口氣,道:「北少林方丈已撒手塵衰,南少林主持也赴極樂西天……老衲忝為少林代……」話未說完,即聽燕狂徒徑自嚷道:「和尚大師、天正老僧,想當年,你們與我一戰,何等膽色,何等威風……而今你們死後,竟將大好少林的掌教,空懸無人麼!」如此反覆仰天叫嚷了幾次,目中無人,可謂已極,地眼氣得鼻子都歪了。

卓非凡輕咳一聲,道:「燕前輩,此刻少林主持就在你面前,請不必呼叫。」

「為什麼不叫?」燕狂徒每一句話都響遏行雲,並指著天象道:「我寧見少林寺讓這小和尚當主持,也不想看見那些利慾薰心的人來沽名釣譽!」

地眼大師忍無可忍,跨前一步,叱道:「狂徒!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狂徒根本就不去答他的話,向卓非凡道:「你快把老和尚抱殘請出來,只有他,還有資格聽我的話。」

卓非凡苦笑道:「在下這次來,也是想拜會抱殘神僧,只是連地眼大師也數十年未見神僧,實不知他還在不在世間……」

燕狂徒嗒然道:「若他不在,我的話武當算有人聽了,但少林卻又有誰聽?」

地眼大師湊前一步,正待發作,但迴心一想,燕狂徒武藝高強,得罪不得的,只好強忍怒氣,道:「阿彌陀佛,有什麼事,燕前輩只管說,老納還作得了主。」

燕狂徒冷冷地道:「你作得了主?你本是南少林的僧人,而今北宗樹倒猢猻未散,你趕快跑來這裡,要自立為宗主,可謂不自量力之至,少林僧人不說話,我可說得!我就是瞧不順眼!」

地眼登時只有吹鬍子突眼珠的份兒,明知武功奈何他不得,出手只自取其辱,給他這一番搶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卓非凡身為少林朋友,實瞧不過去,輕咳一聲,又道:「燕前輩,地眼大師是一宗之主,亦是有道高僧,先生如果給在下面子,當然更應尊重大師方是。」

燕狂徒斜睨了他一眼,道:「你的兒子好卑鄙,你的人倒不賴!」

提起卓勁秋,卓非凡心裡一陣沉痛,嘆道:「犬子在擂臺種種劣行,我亦有所風聞,他已遭報應……唉,都是我教養無方之過。」

燕狂徒點點頭道:「先不談你兒子,談談正事。你們少林、武當,再不聯合,只怕禍亡無日了。」

此語可謂「危言聳聽」已極,眾皆動容。地眼冷笑了一聲,燕狂徒厲聲道:「你有話要說,不會用嘴巴說麼?卻用鼻子來哼,就算牛也不能用鼻子來吃草呀!」

地眼給他一輪又一輪叱喝,實在難以抵受,罵道:「你自恃武功高強,就罵得人麼!老衲高興用鼻子說話,你管得著!」

燕狂徒倒是一笑,道:「噯,對了,這還倒有點掌門人的威勢。」便不去理會他,徑自向卓非凡道:「你們武當的武功,要學少林的;少林的武功,也要向武當公開,如此才可免此大劫。」

就算燕狂徒這番話說出來,在場的人明知是對的,只怕也難以聽得進去。少林和武當,雖然友好,但畢竟各有淵源,是兩大派系,而且時有明爭暗鬥,因同是出家人,多為世外高人,故不致演變成其他幫派私鬥血流成河事件,但也不無衝突,更是誰也不服誰的,兩派人物,早有心使門戶聲勢壯大,壓過對方;而今燕狂徒這一說,兩邊的人,臉上都呈尷尬之色。

卓非凡乾笑一聲:「燕先生言之有理,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武當該當好好學習才是……我也常向地眼大師請教少林外家功力法門,得益非淺……不過嘛……若將兩家武功公開切磋,恐傷感情……若交換練習,練功要門,又大相徑庭,恐畫虎不成反類犬,貪多嚼不爛,乃是習武大忌……」

燕狂徒叱道:「胡說,閉門造車,拘泥不變,搞小集團,氣狹心窄,才是習武者大忌!

武當功夫,重內家修為,多走陰柔一路,當然也有外家純陽的功力修為;少林者側重於外家武功,走陽剛一脈,內家功夫呼吸打坐,雖有兼修,但仍不離硬功的路子。你們二派,正可互相參照,互為奧援!」

卓非凡聽了這一番話後,大為所動,但江湖武林的派系觀念,豈能在一時三刻間便能消解?卓非凡當下道:「前輩好意,在下心領,少林、武當,本就守望相顧,又何需在武功上刻意求功呢……」

燕狂徒截斷冷笑道:「守望相助?在長坂坡上,眾目睽睽下,武當、少林為了個‘神州結義’盟主之位,爭得個頭破血流。」說著用手一指地眼,又回指卓非凡,道:「他弟子、你兒子,兩人打得不亦樂乎,叫天下英雄笑脫了大牙……這叫互為照顧麼!嘿,嘿!」後面兩下笑聲,不僅不像笑聲,反而像狠狠地罵了兩聲。

卓非凡道:「我們兩派子弟中,確有爭強鬥勝的,疏於管教……但兩派武功,基礎不同,而且各有淵源,同時並學,可能弄巧反拙!地眼也道:「少林是少林,武當是武當,兩派可以共同禦敵,但再友好也不能將武功交換!」

燕狂徒冷笑道:「有什麼不能?‘四象八卦陣’,若加個‘十八羅漢’和‘兩儀劍陣’,就未必困我不住!」

這一句話倒說得卓非凡乍然一醒,心想:說得倒也有理!他一直為「兩儀劍陣」的威力不夠和「四象八卦陣」的漏洞而苦惱,殫精竭智,也想不出辦法來改善,以為已到了陣法的極限,燕狂徒這般一提,他倒是如同電殛,全身一震,只是傳統的派別觀念依然太深,腦子裡亂烘烘的,彷彿先輩高手的聲音都在喊道:不可能的!怎可能呢!武當的武功,怎可參證於少林!

這時地眼道:「不能!絕對不可能!佛道異途,怎可混為一談!」佛道妙諦,自是不同,所練法門,以及過程目的,自是大相違背,燕狂徒火樣般的眉毛一揚,道:「不同?」

忽然呼地一掌劈出!

這一拿推出時,手掌陡然腫大一倍餘,而且隱透紫紅,在旁的天象失聲呼道:「大手印!」這密宗「大手印」功夫,已讓禪宗少林練到了爐火純青,但燕狂徒這一招使來,更是登峰造極,卻不知燕狂徒怎學得來?

地眼大師對燕狂徒甚懼,但「大手印」是少林武功,他自問尚破得了,當下嗖地一聲,「參合指」指勁破空彈出。

掌心之處,正是「大手印」的練功罩門,只要射破掌心,「大手印」不攻自破,就在指風就要射到燕狂徒的手心之際,燕狂徒手腋的袖袍,忽然捲揚起來。

這袖裾激揚,如波浪一般,剎那間已將「參合指」消解於無形。這次大風道人禁不住脫口呼道:「千山重疊!」

原來從武當山南巖宮上眺望,可謂千山重疊,而武當派張真人將一般內息,隨著峰勢運轉,大可以陣勢壓敵,小亦可以一擊一拂之力應用之。燕狂徒以袖風將「千山重疊」使得綿延無盡,便是這種絕學之上乘。

燕狂徒以「千山重疊」,引去「參合指」的純力,地眼眼見燕狂徒掌已及胸,他畢竟是一代宗師,猛一吸氣,胸膛竟癟了下去,燕狂徒這一掌便告擊空。

燕狂徒雙腿癱瘓,無法追擊,由於他生得十分雄壯高大,坐起來也可擊到對方胸部。只見燕狂徒易掌為爪,赫然竟是少林派的「金剛佛爪功」!

地眼這下避不過去,胸前衣襟,便給抓住;地眼是什麼人,低頭一偏,便以光頭頂了過去!

地眼大師的「鐵頭功」,可不是一般的「鐵頭功」,別人最多隻能開碑裂石,他卻可以碎斷劍鋒!

那時劍鋒正刺往他的腦門去!

握劍的人也絕未料及地眼的頭並未穿窟窿,反而是劍崩了口!

當時握劍的人是齊公子!

「四指快劍」齊公子!

連齊公子的快劍也被地眼大師的頭一頭撞斷過!

但他這一次,的確是撞中了燕狂徒的肚子!

可是那不像肚子,卻像一團棉花!

這團棉花卻吸住了他。

他猛然想起,武當有一種內功叫做「九轉玄功」,能夠練到了全身各個部位。柔軟自如,而且能借別人之力生力,反擊對方。

可惜這時他已快要窒息了。

只聽到燕狂徒的聲音道:「是不是?少林加武當,是不是比少林或者武當好得多了?」

說完之後,地眼就覺頭部一鬆,終於又吸著了空氣,沒真的暈過去。

這時少室山上的和尚與道士,全都震訝於燕狂徒的蓋世神功。只有燕狂徒自己心裡,有一陣悽然,因為他發覺自己的功力,真個大不如前了。蕭秋水也有些感覺得出來,雖然燕狂徒博學精微,以少林、武當的武功三兩招使制住了地眼神僧,但是這比起昔日在擂臺下燕狂徒的三聲大喝,震死大永老人,真不可同日而言。

卓非凡道:「前輩神功絕世,還請前輩點撥在下幾招。」說著刷地拔劍,斜架於肩胸之前,動作十分瀟灑利落。

燕狂徒笑道:「你不服氣?」

身子忽平平升了起來。

燕狂徒升起了六七尺高,笑道:「聞說‘劍若游龍’卓非凡,最高的是劍法,然後是輕功,第三種功夫還不知道,我就跟你比輕功、比劍法!」

「比輕功?」卓非凡瞟了他的雙腿一眼,誠懇地道:「以劍法決勝負便好了。」

燕狂徒笑道:「你是怕我雙腿不能動,比不過你?」

卓非凡不卑不亢地道:「若前輩雙腿自如,在下自然不是對手。」

燕狂徒大笑道:「好,好,你不想佔我的便宜……但你可曾聽說過,少林派有一種輕功,叫做‘一葦渡江’?」

地眼好不容易才透過一口氣,聞言又變色道:「‘一葦渡江’只是敝派其中一招名稱,哪裡是什麼輕功?」燕狂徒搖首道:「那你的見識,未免太窄了。如果天正在,他就會知道,‘七十二絕技’外,輕功便要以‘一葦渡江’見長。」他一面說著,一面就運功力;在關廟,他就是因真氣走岔了,所以無法使出「一葦渡江」來,險些吃了大虧。

待他功力執行了一轉,神功鬥發,便道:「你不信麼?我試給你看!」

倏然縱身撲向卓非凡。

卓非凡大驚,驀然一掌拍出。

他出掌輕忽,但變幻莫測,暗蓄強勁,實得武當內家拳的精萃。

燕狂徒忽然半空一折,掠向一名僧人,在間不容髮從容閃過卓非凡一掌。

那僧人是少林的高手,摸杖便砸,但一杖砸下去,才警覺自己手中已沒有了禪杖。

禪杖不知何時已被奪去。

燕狂徒並沒有對付他,卻用禪杖一點地,又撲向卓非凡。

卓非凡正想拔劍,禪杖尾已敲向他右腕「內關」穴去。

卓非凡不及拔劍,唯有飛退。

燕狂徒大笑一聲,「登」地一響,禪杖折而為二,他左手執杖首,依然追擊卓非凡腕穴「外關」,右手持杖尾,往地上又是一點,直追而去!

卓非凡的輕功叫做「千里不留痕」,一旦使出來,快如急煙,嗖地直溜了過去,躍過廟牆,直入寺中,左穿右插,未撞上一物。

他逃得快,燕狂徒卻追得更快。

他雙腿雖不能行,但每次借杖尾之力一點,即能趕上,他右手禪杖,始終不離卓非凡手腕穴道三寸之遙,卓非凡也一直未能將劍拔出來。

兩人一進一退,無疑是等於較量起輕功來。

只是其他的少林、武當子弟,在後面無論怎樣追趕,都是望塵莫及。

兩人一追一逃,到了一處院子,這裡是一般下等做粗重工作、不入禪房的閒雜和尚居處,這些和尚一般來說,不是犯了戒規,就是頑冥不靈,或垂垂老矣,或痴呆愚駭,所以這裡便是他們自生自滅的地方。

當燕狂徒和卓非凡一先一後掠進來時,大部分僧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見兩個人如蝴蝶飛來飛去,直是差愕難解。

只有四五個又老又癟的乾瘦老頭兒,徑自在澆水淋花,挑糞劈柴,對場中兩人的輕功,宛似未見。

無論卓非凡如何騰挪閃移,都無法逃脫燕狂徒的緊迫不捨。

他的內功純厚,迄此也不免有些急促了,但燕狂徒一點也不氣喘。他只把柺杖輕輕一點,立即就能借力飛躍,而且控縱自如,絲毫不耗力氣。

他現在才知道少林「一葦渡江」的出神入化。

「少林派的內家借力打力,真正發揮時,以佛徹道,覺迷為悟,比武當的內家罡氣還能持久,你這可知道了吧?」燕狂徒一面追擊,一面說話:「我因不耗力,才能說話,你武當內家氣息,可能做到這點?取他人之長以補已短,怎能坐井觀天!」

卓非凡汗涔涔下,眼角忽瞥見一青年已在院裡一個角落,看著自己,他認識這青年便是在寺門外,跟燕狂徒一起來的,心中不禁一凜,怎麼這青年的輕功比自己還利害!他素來謙沖,但內心頗為自負,今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膽意一挫,燕狂徒的杖尖使打中了他上臂的「臂儒穴」。燕狂徒一擊即中,一中便收,又坐了下來,將雙杖一丟,笑道:「我點你穴道用的是什麼武功?」

卓非凡神色慘然道:「是武當派‘三十九橋齊點頭’。」

原來武當計有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巖廟、三十九橋、十二亭、二十七峰等勝景,適才燕狂徒施的就是「三十九橋點頭」的點穴法一指將他封住。

燕狂徒一笑,隔空嗖地一指,將卓非凡臂上穴道解開,道:「這是‘參合指’。」

這時部分少林、武當高手,已然趕到,氣喘咻咻的看場中情形,卓非凡雖然瀟灑不凡,也不免勘不破這點,當下將頭一昂,向燕狂徒抱拳道:「前輩武功,實遠勝在下,但少林武當二派的武功,各有其宗,萬萬不可混在一起。」

燕狂徒怒道:「瞧你還算個聰明人,怎麼如此糊塗!要怎樣你才能相信……拔你的劍吧!」

卓非凡端然道:「在下縱然拔劍,也斷非前輩之敵……這一場不必比了。少林武當的武功,只要苦練,便成大器,今日若少林和敝教掌門尚在,便不致令前輩失望了。」言下之意是,我的武功不及你,但並非武當、少林的武功不如你,若天正、太禪在,就不致如此一敗塗地了。這番意圖,燕狂徒自是聽得懂,而且聽得怒不可遏。這時大部分的僧道,已趕了過來。

燕狂徒咆哮道:「難道你們真的要等別人率先融會貫通你們兩派武功,過來殺了你們,才能覺悟!」

只見僧道們個個神色冷然或木然,或譏誚之色,或惶恐之顏;卓非凡淡淡地道:「少林、武當二派武功深遠廣博,舉天之下,只怕除前輩之外,又有誰能盡學?前輩是杞人憂天了。」

一人懶洋洋地道:「何止是杞人憂天,簡直是胡說八道。」

又一人粗聲粗氣地道:「何止胡說八道,是痴人說夢話。」

又一人蒼濁的聲音道:「何止痴人說夢話,簡直是滿口胡柴!」

又一人急急忙地道:「不是!不是!是亂吹法螺!是亂吹法螺!」

又一人淡淡閒閒地道:「我說都不對,是吹牛皮,吹大氣!」

說話的是五個和尚,看來耳又耷、人又老,眼睛都老得快睜不開了,駝背哈腰,顯得痴愚無比,燕狂徒卻整個人沉靜了下來,像冷硬的岩石一般地,他問:「誰是抱殘?」

此語一齣,眾皆大震。抱殘是寺中高僧,輩份猶在死去的天正之上,但已足有數十年未現法蹤,難道竟是在這做下濫粗作的雜僧?

只見一個老人,雙手正合抱著一捆柴,道:「抱殘?我是抱滿懷冰雪啊!」

燕狂徒雙目似毒劍一般地盯著他,道:「你是抱雪?」

那僧人哈哈大笑,便是不答之答。另一個僧人卻道:「抱殘?何必一定要抱殘?老袖抱月,可不可以?」

燕狂徒的態度居然十分莊重,道:「可以。」

另一個僧人道:「他叫抱月既然可以,我叫抱花當無問題了?」

燕狂徒也答道:「沒有問題。」

又一個僧人道:「他無問題,那我叫抱風,不會惹著你吧?」

燕狂徒便道:「不會。」

剩下一個又老又懶又疲又矮的白鬍子老僧嘆道:「既有‘風花雪月’,那老僧只好是抱殘了。」

燕狂徒道:「風花雪月,到頭來還是要凋殘的。」

抱殘眯著眼睛道:「紅塵俗世,又有哪樣不凋不殘的?要殘的……總是要殘的。」

燕狂徒和「風花雪月殘」五僧的對話,嚇壞了一眾僧侶道士。

原來抱殘一代,是天正大師的師叔伯輩,在少林位份甚高,跟燕狂徒是屬同一時代。這現下的「懷抱五僧」,是當年之時,吒叱風雲,少林派中五大高僧,如今隔了數十年,居然未死,卻還在寺中澆花淋水,一念及此,不少曾對這五個看來又老又聾又啞又沒用的頤指氣使、吆喝斥罵的管事僧人,都嚇得雙腿不住打哆。

燕狂徒知這五老非同小可,而今自己雙腿不便,又武功減半,實不可輕敵,但他生平素來好勝,敵強愈強,當下依然故我,道:「沒想到你們五人居然還沒死。少林寺的實力,可不能輕視啊。」

抱殘懶洋洋一笑道:「豈止少林而已?武當九疑、九死、九生三人,也不是一樣沒死!」

卓非凡一聽,幾乎喜得跳了起來,顫聲問:「神僧說的,可是真的?」原來卓非凡的武功,直接由大師兄守闕指點。他入門較晚,悟心奇高,才有今天名譽地位。他卻知除了太禪之外,武當先輩中還有當年五大長老,其中鐵騎、銀瓶已死,卻未料九生、九死和九疑「三九真人」尚在人間!

他本來正深恐自慮,武林危局日艱,自己無法獨承大任,而今知派內尚有這等高人活著,不禁放下心頭大石,狂喜不己。

燕狂徒冷冷笑道:「看來兩派留下來的高手,倒還不少,我算是白來了。」

抱殘道:「施主請便,老納不送。」

燕狂徒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返身用手一拍地上,便要撐躍離去,忽聽蕭秋水急道:

「前輩!」

燕狂徒不耐煩地道:「什麼事?咱們狗拿耗子,還多說些什麼!」

蕭秋水道:「前輩不能走!難道眼睜睜讓那朱大天王得逞麼?」

燕狂徒也奇道:「得逞什麼?」

蕭秋水道:「前輩所料不差,朱大天王已兼而學得了少林、武當兩派之長,如果兩派再不奮發深研,恐怕日後就會為朱大天王所趁。」

抱殘淡淡瞥了蕭秋水一眼,問:「小子是誰?」

燕狂徒冷笑道:「什麼小子,他就是蕭秋水。」

懷抱五老齊齊哦了一聲,合什唱偈:「阿彌陀佛。」眾僧都吃了一驚,這個蕭秋水雖崛起不到五年,但名頭甚響。卓非凡心裡也忖道:難怪這青年輕功那麼好,原來是蕭秋水!

抱殘懶洋洋地道:「聞說蕭少俠武功為人,都稱上品,但這信口開河的話兒,還是少說為妙。」

蕭秋水急道:「大師,晚輩所說,句句是實……」

抱殘當即打斷道:「朱大天王手下,的確不乏少林、武當破教出門的叛徒,朱大天王從中學得一些,那也沒什麼了不得的。」

抱月笑道:「就算是燕先生的幾下子,也是仗著武功高強,若單止用少林、武當的武功,只怕要制住我們幾個老骨頭,還難得很哩,更別說朱順水那幾下三腳貓功夫了。」

蕭秋水直是搖頭,正要辯駁,燕狂徒卻霍然回身,冷笑道:「衡山一戰,五位忘了麼?」

抱雪淡淡地道:「沒有忘。三十年前,衡山一戰,老衲師兄弟五人,確是敗在先生手下。但四師弟說的沒錯,若論少林武當武藝,燕先生卻還未必是老僧五人之敵。」

燕狂徒一生好戰好勝,當下冷笑道:「口說無憑,何不試試?」

那五人見燕狂徒要動手,臉上都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這神情既似驚喜,又似期待,亦是十分茫然。

抱殘道:「終於要動手了。」

抱花道:「好久沒動過手了。」

抱風道:「今番不動手,他日只怕沒對手了。」

抱月道:「燕先生值得我們動手。」

抱雪道:「我們正好試試‘懷抱天下’。」

燕狂徒不理會他們說些什麼,雙手一展,兩股白茫茫的勁氣,隔空狂飆般湧了過去!

在一旁的天象,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得,這白茫茫的掌勁,就是他在少林年輕一輩中,唯一練得的而且最驕人的「大般若禪功」!

燕狂徒如何練得?

「大般若禪功」是佛門正宗,罡勁未到,勁風疾起,五老如急風中的飛絮一般,擺動不已;倏地五人一齊出掌,五道不同的勁氣,硬生生將白茫茫的罡氣抵住。

但是燕狂徒盤膝的身子,卻平平向五人掠了過去。

五人臉色凝重,一齊坐下,平平出掌,緩緩推出。

燕狂徒也平平降落下來,雙掌依然平推而出。

燕狂徒雙掌的白茫茫罡氣,與五老淡黃色的掌力,宛若一道牆一般,各不相讓,而五老與燕狂徒,就隔著這一道牆。

掌勁的牆。

燕狂徒以一敵五,但白茫茫的掌力,絲毫不顯低弱,反呈高漲。

六人僵在那裡,中間一團厚厚的氣牆。

燕狂徒鬚髮俱張,五人如同朽木。

然而他們彼此都望不見對面。

一張葉落下,無數張枯葉落下。

深秋的楓葉,原已深紅,忽全失去生機,片片落下。

落葉飄近氣牆時,忽然粉碎於無形。

這是什麼殺氣,竟連飄若無物的樹葉,也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抱殘稍稍震動了一下。

接著抱月也顫動了一下,然後是抱風、抱雪、抱花……都稍動了一下。

白牆的壓力,忽然減輕。

五老的「大金剛掌力」,立時推進。

但這一推進,如墜深淵。

無底的深淵。

五老腦子裡同時想起武當派有一種登峰造極的內功,叫做「弱水柔易九轉功」。

這種功力源自「道德經」中的一段話:「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無不知,莫能行。」

五老所發生的至剛掌勁,一齊被吸住,宛若掉入泥淖之中,不能自拔。

然後燕狂徒忽十指急彈,如狂潮一般的指風,自四面八方包圍,將他們吞噬。

自古以來只有以眾圍寡,燕狂徒卻以一人功力,反柔為剛,以弱勝強,包圍五大少林高手。

卻在這決定勝負的剎那,五老的掌力倏然變了。

他們驟然撤去了掌力。

在這狂潮如萬濤排壑之際,居然撤去掌力,是極端荒謬的事,雖則撤去掌力,確能使掌力不致連人帶身而「泥足深陷」。

只是五老撤去掌力的同時,大張雙手,展開懷抱。

燕狂徒以少林「阿難陀指」壓擊,:忽遇到一種至大至剛的功力,「阿難陀指」就消失於無形。

地眼忽然叫道:「懷抱天下!懷抱天下又重現少林了!」

「懷抱天下」是什麼,只怕知道的人已不多。

地眼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南宗少林主持和尚大師曾對他說過:「少林正宗禪功之中,以‘懷抱天下’,天下萬御,但當今之世,只怕難有此絕世才華的人練成。」

當時地眼不服,便問道:「連方丈師兄也不成?」

和尚大師搖首道:「不成。」

地眼大師又問道:「那麼北宗方丈呢?」

和尚大師當時這樣說:「天正師兄,才華卓絕,當今少林之中,唯他一人可以練成,怕也要在三十年後了。」

地眼聞言一震道:「三十年後?那時縱然練成,恐怕也……」

和尚大師知他要說什麼,當下接道:「年老力衰,精力不足也是在所難免的事……除非是有同等才華功力的人,共四人以上,可望在二十年內練成……但普天之下,又哪有如許人……地眼大師未真個見識過「懷抱天下」的神功,他在少林,已算是識多見廣,其他的人,還是初聞「懷抱天下」的名字!這「懷抱天下」一齣,燕狂徒就變了臉色。他雙掌往地上一拍,躍開。這時五老的雙目,一齊睜了開來,精光暴射。瞧他們的臉色,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失望。他們的「懷抱天下」禪功,確實破了燕狂徒少林、武當合併的武功。他們理當高興才是。只是燕狂徒的武功,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懷抱天下」的破解已立,反擊未至,燕狂徒卻說走就走,脫離了禪功的範疇。說走就走,這是何等絕世的功力,「懷抱天下」,又焉困之得住?燕狂徒雖未被「懷抱天下」擊倒,但確實給這無限禪功擊退。他撤出神功的包圍,是用了他的「玄天烏金掌」,擊在地上,發出反震,以地面之力虛接了「懷抱天下」的實擊,以借力退身來引開了「懷抱天下」的虛擊,始能逃過一劫。他此際若再出手,一番苦戰,未嘗不能敗「懷抱五老僧」。但他知道他已敗了。自己要以本身功力,使出少林、武當武功來勝過五老,勝不過,而使其他武功,便算敗了。燕狂徒一生難得一敗,但敗了絕不賴。何況他已證實了一切事,五老已將少林武功,練得出神入化,真有高手以少林、武當二派功力來襲,少林也有實力,足可抵擋得住了。連他也取之不下,何況他人!

少林既然可以,武當自也有充分的潛力。證實了這點,燕狂徒已不覺有再戰下去的必要。五老猶自怵心於燕狂徒宛若神人的蓋世奇功,他們卻不知道燕狂徒的功力,因身體一再受重創,已大打折扣,不復當年了。否則焉知少林加武當的長處,真的不是少林武功精練的對手?這就很難說了。良久。抱殘終於嘆道:「人稱燕先生是武林第一奇人,此言的確不虛。」

燕狂徒卻沉著聲道:「我沒什麼,少林的功夫,確實很了不起,好象還有幾種秘技,迄今還未有人學會,正該有人好好精練。」

這句話無疑等於承認了:只要精研少林武功,即可無懼天下。得燕狂徒讚譽,連忘塵物外的老僧,也不禁微動喜容。

抱月道:「少林武功,確實該好好練習,每一種武功,都可以無止境。」

在一旁的少林天象,心中暗忖:這番得以大開眼界,但自己所練的「大般若禪功」,不是據說有十八層境界可以修習嗎?而自己只達第三層界限而已,何不繼續苦習上去?據說「大般若禪功」練到巔峰時,可以練成「龍象般若禪功」,每一掌擊出,皆含一象一龍之功哩……

這一番思索,以及數十年汗血苦練,使得他日後終於成為一代少林武學宗師。

就在他如此尋思著時,武當派的大風道人也在沉思:武學境界如此艱博,若不尋蹊徑,如何能成為第一流的高手呢?確是要在這荊棘漫漫長途中,想些捷徑才好。……這一般想法,使得這出身名門正派的人物,心思逐漸傾向邪惡……

就在這時,一人大聲道:「五位大師,神功卓絕,但朱大天王,卻另有破法!」

說話的人當然是蕭秋水。

這次不但「懷抱五老」大為光火,連燕狂徒也生氣了。

「老夫以少林、武當的武功,尚非五老之敵,小小一個朱順水,能有什麼作為!」

蕭秋水遇到需要堅持的原則時,絕不作任何退讓,這與他平時謙遜有禮待人,判若兩人:「朱大天王的武功,當然難及前輩項背,只是前輩您是以己身功力,發揮一般少林、武當之武技,而朱大天王卻精研少林、武當二派武功已久,他的功力遠不如前輩是一回事,但深諳少林或武當的武技,再將不足之武功加以發揮,要破少林、武當,實非難事……」

地眼大喝了一聲,「黃口小兒,目無尊長!」

燕狂徒生平最護短,本來聽蕭秋水的話,已覺有理,朱順水的武功,雖遠不及自己,但若此人精研兩派武功,再用來打擊兩派,實比自己以精深內功來使兩派粗淺武技來得強大,未嘗不可能殲毀武當、少林二派,不可不防!

他念及此,便也向地眼喝道:「黃口小兒,目無尊長!」

他的年紀比地眼大,而且武林中的輩份更比地眼高,地眼大師向蕭秋水吆喝,他則向地眼吆喝,實在十分諷刺,而且這一聲喝,同樣八個字,兩人功力、可大大不同,只震得地眼大師如同雷殛,雙眼發直,若是燕狂徒以當年三聲斷喝震斃大永老人的功力,這一聲巨喝,至少可以震暈地眼。

五老互相望望。卓非凡畢竟是現場中武當表率,他覺得自己非說話不可了,便道:「蕭少俠認為以武當可破少林,以少林亦可破武當?」

蕭秋水點頭道:「卓大俠,一個人若兼得兩派所長,以博擊淺,知敵長短,確能較易取勝的。」

卓非凡淡淡道:「蕭少俠是說,朱大天王朱順水,他能做到這點?」

蕭秋水即道:「是。」

卓非凡冷笑道:「那蕭少俠又從何證實此事?」

一時眾皆以為然。蕭秋水在江湖上跟朱大天王敵對的事,人人有所風聞。然而蕭秋水又從何得知朱大天王熟習武當、少林二派武功?

蕭秋水平靜地道:「因為我學了朱順水的武功。」

此語一齣,眾皆譁然。朱順水是黑道上第一險惡之人,然而著有俠名的蕭秋水竟隨之學藝!這連燕狂徒都微感詫異。

卓非凡問:「那你是朱順水的徒弟?」

蕭秋水答:「不是,但我確學過他的武功。」他所學的朱順水武功,便是從「少武真經」上所得,是當日朱大天王要以此書來套誆少林天正,並誘其練功入岔、走火入魔的秘笈,卻給蕭秋水因諳朱大天王的運功方式,而免於真氣誤導,反學得兩家之長。

只是這一眾人,又怎知其中曲折,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已,連燕狂徒也斜睨蕭秋水,看他究竟要幹什麼。

這時卓非凡又道:「難怪蕭少俠一直爭執少林可取武當、武當可殲少林之論了,少俠言朱順水有二派之能,而少俠又得朱大天王真傳,那少俠武功,自也博學精廣,無怪乎瞧不起少林、武當了。」

這時群情沸動,有些人大呼道:「奸細!蕭秋水原來是奸細!」

有些人大嚷道:「小子不知厲害,叫他瞧瞧少林武功!」

「卓師叔,給他見識武當派高招,好教他心服口服!」

嚷著要蕭秋水領教少林功夫的,自是少林僧眾,要蕭秋水敗在卓非凡劍下的,當然是武當道士。

蕭秋水神色不變,誠懇地道:「卓大俠、眾位大師,在下實無此意……」

抱月忽道:「不管有意無意,既說少林、武當二派可以被對方招數取勝,就要拿些真本領讓人瞧瞧,否則空口講白話,真當少林、武當無人麼?」

燕狂徒看蕭秋水居然比自己更加堅持此事,很覺有趣,倒是要看看蕭秋水怎樣應付,當下隔空以「阿難陀指」,解開了蕭秋水身上被封的穴道,道:「小子,話既已說出去了,是亮武功不讓人瞧扁的時候了。」

蕭秋水極不欲動武,戰釁一啟,怨怨相報,卻又何苦?這時卓非凡已飄然而至,笑道:

「聞說蕭少俠出身於浣花,劍術想必了得,恰巧我也喜歡劍術,適才未敢就教於燕前輩,卻要向蕭少俠獻醜了。」

蕭秋水正要推拒,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若能戰勝這武當派一流高手,自己的話,或許就有人肯聽了。

當下心中計議已定,居於下首,向卓非凡長揖道:「那在下就要斗膽懇請大俠賜教了。」

卓非凡一劃劍花,長髯自飄,道:「別客氣。」

挺劍刺了過去。

卓非凡出劍的時候,蕭秋水便退身,在半途卓非凡的劍猝然加快,蕭秋水也退得更快。

然後卓非凡的劍在疾急的挺刺中驟然而停,蕭秋水飛退的身形,也霍然而止,卓非凡道:

「你要讓三招,還是客氣?」

蕭秋水道:「都不是。」

卓非凡問:「那為什麼只退不攻?」

蕭秋水立即搖首道:「不是,而是大俠這一劍刺來,看似平凡,實無瑕可襲,我想不出對策,只有身退以避其鋒一途。」

卓非凡皺眉道:「我這一劍中不是有三處險鋒嗎?你何不冒險一搏?還有七個破綻,難道你沒有看出來麼?」

蕭秋水笑道:「那不是破綻,而是虛招,引動敵手搶攻的招數,若我剛才真的不知死活,莽然出手,早已不能站在這裡和卓大俠說話了。」

卓非凡嘆道:「蕭少俠好眼力、好定力!」

蕭秋水道:「卓大俠的劍法,才是真好!」

卓非凡道:「你以不攻破我之攻,我長期追擊下去,攻勢自敗,那時你再反擊,我就無法抵擋了。」

蕭秋水道:「所以卓大俠也立時收了招。」

卓非凡道:「若論比武,我手持劍,傷不了你,便算輸了。」他說著,頭一仰,眸中神光湛然,道:「只是今天比的是少林、武當的武功,你尚未出招,算不得贏我!」

蕭秋水恭然道:「這個當然,卓大俠請出招。」

卓非凡把劍而立,似人與劍,已聯成一體,而聲音猶似天外傳來:「剛才是我武當‘淡然一劍’,而今是‘游龍劍法’,你小心了。」

「游龍劍法」是一種馭劍之術。

人說「馭劍之術」乃劍術巔峰,能人劍合一,殺人於千里。

卓非凡外號「劍若游龍」,便是靠這一套「游龍劍氣」,名震江湖。

而當卓非凡使出「游龍劍法」時,也真個似龍游於天、迅若游龍,煞是好看。

卓非凡的樣子,本就神采飛逸,而今又是神龍邀遊於天,更如天龍皓首一般,但好看不止是他的人,而且是他的劍法。

昔日「千手劍猿」藺俊龍曾與卓非凡一戰,大敗於其人之劍下,嘗言:「學劍者若死於武當卓非凡劍下,可謂不枉此生矣。」

蕭秋水緩緩出指。

他出指雖緩,但指勁一齣指端,即如劍氣,急如厲電,割體而去!

他的指法又在凌厲中含極大的寂意,竟是少林「阿難陀指」。

「阿難陀指」,是佛門中一種極高深的指法,連少林南宗高手地眼和天目,拼盡數十年功夫苦練,也不過得其皮毛,焉能如此運用自如?昔日天目與地眼二僧,若能靈活應用,早已除柳五矣。所以後來地眼親睹燕狂徒能隨意施用「阿難陀指」,已為之驚絕,而今居然連年紀不過三十的蕭秋水也運用自如,真是呆如木雞,作聲不得。

殊不知蕭秋水的內息,其實比燕狂徒還要渾厚,他既得「無極先丹」之助,增強了數甲子的功力,又得八大高手傾力灌注,悉心相授,體魄之強,猶有過之,自朱大天王所留的「少武真經」內學得「阿難陀指」等技,又參照燕狂徒的運用在先,使起來自然更得心應手。

蕭秋水凌空髮指,使得卓非凡凌空的劍氣無法下擊。蕭秋水每發一指,卓非凡便逼得回劍一架,「錚」!劍身俱泛起了一道綠色的光芒,只震得卓非凡手腕長劍,脫手欲飛。

蕭秋水手中雖無劍,但有「阿難陀指」的至剛至寂的指劍,將距離隔開,凌空出指,大佔上風。「懷抱五老」互覷一眼,臉呈難以置信的神情。

燕狂徒是蓋世狂豪,能使「阿難陀指」,尚不足為奇,但連蕭秋水也識施「阿難陀指」,就無怪乎他們震訝不已了。

這時五老的眉毛同時一揚。

局勢突變。

卓非凡已無法招架得住那至剛至絕的指勁,便連人帶劍,人劍合一,化成一道劍氣,直射蕭秋水!

全力一擊,不留後著,自然勢不可當。

但剛極易折。

蕭秋水雙掌推出一道狂飆,既純且柔,正是武當派「先天無上罡氣」。

這一股柔而無匹的罡氣,便將卓非凡無可奪銳的劍氣,借力乘力,吹至偏鋒。

卓非凡擊空!

高手過招,是絕對不允許有擊空二字的。

卓非凡畢竟非同凡響,別人這馭劍之術,一擊不中,少說也元氣大傷,吐血踣地,但他卻立時舞起劍花,護著自己,再返身回首。

蕭秋水沒有攻擊。

只見他手裡挽著一件衣袍,卓非凡一震,原來自己身上長袍,已落在蕭秋水手裡。

自己的劍法正舞得滴水不透,蕭秋水卻是怎麼奪得了他的貼身長袍呢?

蕭秋水說:「卓大俠是武當高手,當然知道‘滴水不透,拿了就走’。」

卓非凡聽過。

那正是武當派的武功。

但這種武功近乎小偷所為。武當派真正一流高手,是不屑去學的。

只是卻給蕭秋水學會了。不但學會,而且還用這「滴水不透、拿了就走」的小巧功夫,在他施展正宗高超「滴水不透」劍法時,奪下了他的衣袍,他兀自未覺。

卓非凡垂劍,淡然道:「我敗了。」

燕狂徒卻突然鼓起掌來。

卓非凡敗北,燕狂徒居然鼓掌,這是情何以堪的事!

不但五僧拂然色變,連蕭秋水也大感不滿。

他雖擊敗卓非凡,但對卓非凡仍心存景仰。

卻聞燕狂徒灑然道:「我是為卓非凡鼓掌。」

「一個人勝敗都不重要,難得的是以他的身份,敗了居然就說敗了,半句怨言都沒有,坦然直承,真了不起!」

「武當派有這種人,果然是武當派!」

眾人這才明白他拍手的用意。

抱雪道:「我們都看走了眼。」

抱月道:「以蕭少俠的武功,確實可以睥睨武林的。」

抱殘道:「不過這仍不足以證實,少林、武當的武功,仍非交流不可。」

抱風道:「除非你能接下我們三招。」

抱花道:「請進招吧。」

蕭秋水一直在搖頭。

他急道:「五位大師,晚輩實不敢證實什麼,而這武功,的確是……」

他說到這裡,五僧已遊走散開,低眉合什,與在這之前合襲燕狂徒的情形完全一樣。

只聽燕狂徒打斷道:「秋水,又何必多言,如你真的有心,就要讓他們知道,你說的確實是真話。」

蕭秋水向燕狂徒苦著臉道:「難道真話都一定要經過血與汗的代價?」

燕狂徒笑了:「那也許是因為獲得真相必須要付出代價吧!」燕狂徒又有趣地反問道:

「難道你不知道天下有許多真理都是用拳頭打出來的嗎?」

蕭秋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終於還是嘆了一聲,站了出去,向五老拱手一揖道:

「請五位前輩手下留情。」

五老微微一笑道:「少俠武藝過人,不必客氣。」

抱殘大師身形一展,當胸就是一記「黑虎偷心」。

抱風大師身形一閃,一足踢出,便是「魁星踢鬥」。

抱花大師身形一飄,一掌削出,便是「六丁開山」。

抱雪大師身形一晃,一掌衝出,便是「亢龍出海」。

抱月大師身形一長,一掌劈下,便是「獨劈華山」。

這五人一齊展出這五招極平凡的招數,卻使一直鮮有動容的燕狂徒,發出了連他見五僧使出「懷抱天下」的招式也無如此激動的大喝:「好!」

天下武學,雜源紊派,多如恆河沙流,數也數不清,各家各派的絕招奇功,也各有所長,互有優劣。

但一般門派的入門功夫,來來去去,不外乎那幾招幾式。少林是天下第一源遠流長的派別,但入門的武功,便是多為一般武林人所採用的幾下招式和練功法門。

諸如「黑虎偷心」、「獨劈華山」、「魁星踢鬥」等,就算跟少林派的人素無瓜葛,即或是市井之徒,對這幾下粗淺武功,也鮮有不識的。

似少林派高僧地眼等人,對這入門的粗淺武功,早在三四十年前,已棄置不用了。這一類武功,用來對付不懂武技之徒,那還差不多,一流高手用起來,則如錦衣披身,繡鞋穿洞一般可笑。

但是如今這少林派現存武功最高的五個神僧,在言明的出手三招中,第一招就用了這般粗淺武功。

旁人不知,還以為五僧故意容讓,但如燕狂徒這等一等一的尖鋒高手,不禁為蕭秋水捏了一把汗!

同樣的「黑虎偷心」,有誰使得比抱殘更正確、更有力、更威勢無匹!

簡簡單單的一招「亢龍出海」,有誰使得比抱雪更變化千幻、內含精微扣殺!

普普通通的一招「獨劈華山」,有誰使得比抱月更殺無赦、更無可抵禦!

何況這五人五招使來,看似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簡簡單單,但有誰知道,這五招配在一起,竟是可怕的陣勢,一擊必勝,根本就沛莫能御!

蕭秋水,怎抵擋得住!

燕狂徒不知蕭秋水能如何招架。

若換著他自己,只有憑著「玄天烏金掌」硬闖。

他有信心可傷去三人,但自己也難保不受點傷。

連他自己也難免受傷,蕭秋水又怎會接得住!

這就是他看錯蕭秋水的地方。

若換作李沉舟,就一定不會如此想。

李沉舟從不會低估一個人的能力,他甚至把柳隨風估計得太高,結果反而成了他的錯失。

他的錯失是換來柳五之死。

燕狂徒萬未料到蕭秋水能破解五老合擊。

五老也沒想到。

他們內心裡,還是相當喜歡這年輕人的,當然不想出手毀了他。

但這一戰,又關係到少林派榮辱,故此下手不得不重。

可是他們此刻,又懷疑自己出手是不是太輕?

蕭秋水破了他們的招式。

蕭秋水總共只用了五招:「仙人指路」、「如封似閉」、「玉女穿梭」、「龜蛇吐珠」、「純陽開路」。

這五招俱是武當派入門最等閒的招式。

但蕭秋水卻用這平凡的五招,破了少林五老的「看似無奇,實乃最奇」的五招。

這一招大多數都看不懂,以為兩方相讓,不知奧妙在哪裡。

但接下來的一招,就算看的人不懂,也知道是非同小可。

因為五老所發出的,正是五僧適才用來對付武林第一人燕狂徒的「懷抱天下」。

五人手臂張開,向蕭秋水合攏過來。

蕭秋水怎麼閃躲?

他本來可以用「忘情天書」裡的十五法門,諸如:「地勢」、「風流」等訣,都能有把握躲過。

只是規定的是,要用武當或少林的武藝!

否則的話,就算能夠不敗,五老等也不去聽信自己的話。

他的武功雖猶遜燕狂徒一籌,但燕狂徒對少林、武當的招式,是僅僅稍有涉獵而已,不似蕭秋水對武當和少林的武功,因「少武真經」精研之故,所知甚詳,所以在千鈞一髮中,仍能想出對策。

或者是朱大天王在「少武真經」中,本就擬好了有一日要滅少林、武當的武功絕招。

想到這點,蕭秋水就越發不肯退讓,若他敗了,不能使五老信服,朱大天王憑當年就已創「少武真經」的功力,要滅武當殲少林,在二派全無防備,輕敵之下,實非難事。

蕭秋水越是瞭解「少武真經」的威力,對此事越是鍥而不捨。

「懷抱天下」,確有一種懷抱天下的大威力,這力量不單是無形的,甚至可以說是無意的,而且也是接近無敵的。

這是少林中潛力最無可限量的武功。

但是蕭秋水所使出與之對抗的,卻正是少林最凌厲的有形有意的神功:「龍象般若神功」!

這被譽為每一掌使出來,都如同一龍一象功力的神功,與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懷抱天下」奇功相互一抵,轟隆一聲,五僧身形,各自一晃,蕭秋水退了五步,居然無事。

少林的「懷抱天下」,被少林自己的「龍象般若神功」擋住了。

第二招了。

再一招少林五老再擊不倒蕭秋水,便要算輸了。

五老僧互望一眼,那份閒淡的表情,至此際已完全隱去。

五人低聲呼吼,類似獸物在喉嚨裡咆哮一般,忽然身形變錯起來。

蕭秋水凝神以對,他對少林武功的認識,只從「少武真經」中所得,畢竟仍相當膚淺,瞧五僧交換的身形,無法辨別他們用的是哪一種武功、哪一種心法!

就在這時,五老陡然站定。

五老的雙手,忽然張開,然後慢慢屈起第一節手指,逐而又屈起了第二節手指,再一起屈起了第三節的手指,這時手掌已變成了:拳頭!

只聽五老一齊叱喝道:「五指連心,五瓣成蓮!」

然後五老就發動了這「五指聯心」!

「五指聯心」的壓力和威力,尤甚於前二次的攻擊!

蕭秋水縱傾盡所學的武當、少林絕技,也避不開這一招!

他只好發動了「忘情天書」十五訣中,最大無畏也最完美的法門:第一訣:「天意」。

天意一齣,人如天意,天意不可奪。

「五指聯手」,沒有將之奪下,五老大震道:「這是什麼武功?」

縱連燕狂徒也聲音發顫,急急地問:「天下竟有這等武功!」

然後五老和燕狂徒,一齊頓悟,齊聲叫道:「忘情天書!」

只有「忘情天書」的武功才有這種威力。

只有「忘情天書」上的武功才能接得下「五指聯心」。

蕭秋水沒有立時回答。

他使「天意」一訣時,他的人已彷彿與天融合在一起,他在剎那間便是蒼蒼天穹,永無底止,也沒有感情。

但他隨即恢復過來了,垂首道:「我敗了。」

蕭秋水以「天意」接下了少林五僧的「五指聯心」,當然沒有敗,但規定上是蕭秋水以三招「少林、武當」的武功相接五老的攻擊,蕭秋水既被逼得用「忘情天書」上的武功,便只能算敗了。

「你沒有敗。」抱殘道。

「敗的是我們。」抱風道。

「我們使的是‘五指聯心’。」抱花道。

「‘五指聯心’不只是少林的武功。」抱雪道。

「也是武當的武功。」抱月道。

「‘五指聯心’是少林武當合創的武功,我們見戰你不下,便逼得用上了。」抱殘總結道:「所以你沒有敗。是我們敗了。」

蕭秋水的眼睛立時亮了。

原來少林五高僧早已悉心苦研少林、武當二大派武功合併運用的法門,所以才在迫不得已時,使出了「五指聯心」來。

少林既然早已有防備,這一戰只是武林中所謂顧全顏面之戰,就算朱大天王親至,他們也早有提防,這有什麼可慮的!

所以自己和燕狂徒所擔心的,簡直就成了多慮了。

蕭秋水當下一拱手揖道:「五位前輩,明見萬里,在下斗膽冒犯,尚請五位前輩,和各位高僧恕罪。」

抱殘臉容又回覆到那一種懶懶散散的神情,道:「何罪之有?少俠仁心俠骨,心繫天下,正是英雄出少年!何罪之有?阿彌陀佛!」

這幾段對話間,有一人心裡,卻不大是味道。

那人便是「劍若游龍」卓非凡。

卓非凡不但顏容自若,胸襟也有過人之處,但是從對話中知道「懷抱五僧」,早已偷研少林、武當不知幾年,故心裡不大是味道,只盼能早日回返武當,趕緊把尚存武當的長輩找出來,稟告此事,再行定奪。

大不了也跟少林來個「互相學習」,看誰學得快、學得多、學得好、學得高過對方!

蕭秋水、燕狂徒告辭了少林寺,走了出來,在嵩山下,忽遇到了一場雪。

蕭秋水喃喃自語道:「這是第一場雪吧?」

燕狂徒也自言自語道:「不知最後一場雪何時下?」

嵩山山勢雄奇,這時雪落紛紛,在山巒間奇寂一片,兩人只覺得一股恢宏的大志,又悲涼得沒有著落。

蕭秋水忽道:「前輩,還是把我的穴道封了吧。」

這時燕狂徒仍在蕭秋水揹負上,問道:「為什麼?」

蕭秋水道:「前輩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不宜我來插手,但我又偏偏把不住。少林一役,就沒遵守前輩的話,還是動了手……這樣不好,還是請前輩將我手臂的穴道封了吧。」

燕狂徒道:「嵩山上你的出手,是經我同意的,不算背約。」

蕭秋水道:「可是那也不好。前輩不讓我出手,必自有深意……我怕我出手反而弄壞了前輩的事兒……」

燕狂徒笑呵呵地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的心願而已……其實你若不給我點穴,而今我又雙腿麻痺,未必能再封得住你穴道……難得你還有這份誠懇!」

蕭秋水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本就是應該的事。」

燕狂徒大笑道:「天下不誠、不信、不忠、不義,而又生捏道理的人何其多!你能做到這樣,已是了不得的了,難怪有人服你。」

蕭秋水淡淡地道:「其實晚輩也沒什麼值得服人的……心底裡自私的一面,還多著呢,常把持不住,而又好殺喜鬥……」

燕狂徒截道:「那有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好色、打殺,也是英雄本色!」

蕭秋水笑了一笑,若有所思,不再答腔。燕狂徒卻問:「你剛才使的真是‘忘情天書’的招式?」

蕭秋水道:「是。」

燕狂徒大笑道:「別人以為‘忘情天書’為我燕某人所撰,真是胡說八道!其實‘忘情天書’上的武功,連我都尚且覬覦呢。還是你這小子造化好。」

蕭秋水道:「不過‘忘情天書’不是書,而是人。」

燕狂徒愣了愣,道:「這倒奇怪了。是個什麼人?」

蕭秋水答:「不是一個人,而是三位,他們三人,一人代號‘天’,一人代號‘情’,一人代號:‘忘’。「燕狂徒笑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卻還不知!」

這時雪似鵝毛一般飛飄著,這時遠處忽傳來叱喝聲,以及兵刃交碰聲,燕狂徒道:「過去看看。」蕭秋水點了點頭,揹著燕狂徒,施展輕功,直向呼喝正酣的地方疾奔而去。

只見幽寂山谷裡,正有一群人,打得好不燦爛。

蕭秋水人來到,便聽到一人破口大駕的聲音:「媽那個巴子!媽那個巴子!你這個漢不漢、金不金的狗腿子,看我不把你打得娘娘當爺爺叫!好叫你識得,下井落石的事少做點!」

一粗聲粗氣的女音沒耐煩地更正道:「是落井下石!」

那原先的男音叱道:「還不是一樣!反正有井有石,何必斤斤計較,真是吃化不古!」

這時又響起了另一個歪裡歪氣的聲音更正道:「是食古不化!上次糾正過的!」

「化!化!化!」那原先的人光火了:「化你個死人頭!」

蕭秋水一聽,便忍俊不住,根本不必多瞧一眼,便知道那亂用成語的便是好兄弟「屁王」鐵星月,至於那破嗓子的女音,必是「閻王伸手」陳見鬼,男的怪聲怪氣者,便是邱南顧了。

蕭秋水一見他們,心頭便升起一陣溫暖。

鐵星月邊罵邊打,手底下可沒絲毫怠慢,他的為人是罵得越兇,打得越是痛快,不痛快的只是陳見鬼和邱南顧,常常專拆他的後臺。

這時又一人忽然打了個呵欠,這人雖打呵欠,但伸手懶腰間,擊飛了兩個敵人。這人越戰越累,久戰必睡,而且無處不睡,如果他要睡起來,就算有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照睡不誤。蕭秋水笑了。他記得當日丹霞山之役,他幾乎被朱大天王座下五劍所殺,而那人還在樹椏上做他的春秋大夢。

那人當然就是大肚和尚。

大肚和尚就是廣西五龍亭之役,僅剩下的最後一人,明知必死仍站在蕭秋水身邊死守不移的大肚和尚。

除了大肚,還有肥頭大耳長下巴的「金刀」胡福,黑不溜丟一雙賊眼的「鐵釘」李黑,三年不說話、說話嚇死人的「鐵頭」洪華,高如椰幹,說話如連珠炮響的「雜鶴」施月,以及三把劍闖蕩江湖、由小到老雄心未失的「千手劍猿」藺俊龍等人……

他們都來了!

蕭秋水心裡發出一聲狂喜的歡呼!

眾俠也見到蕭秋水,如雷動般歡呼起來!

他們素來歡樂的臉上,縱然在此際最歡欣的剎那,卻仍臉帶憂憤之色。這是從來所未有的。

鐵星月第一句就道:「蕭大哥,你怎麼那麼大了還玩‘騎馬’,那老頭兒……」說到一半,才看清楚蕭秋水背上揹負的竟然是當陽之役威震全場的楚人燕狂徒,他再膽大,也張口結舌,一時很難接得下去。

燕狂徒笑笑道:「怎樣啊?我老人家在此,你就變啞巴狗了麼?」

鐵星月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被燕狂徒這麼一激,就算對方是天王老子,他也容讓不得,當下罵道:「老而不死!罵你又怎樣!你又不是沒有腿,還要蕭大哥來背……」

少林洪卻突然爆出一句話來:「大哥,嶽元帥被下牢了!」說罷語不成音。

蕭秋水腦中頓時亂烘烘一片,盡是:嶽元帥下牢,嶽元帥下牢……當時只來得及追問了一句:「為……為什麼?」

李黑沉痛地答:「秦檜那狗賊要陷害忠良,幾曾須有理由了。」

蕭秋水的心裡亂糟糟的。腦裡只想著一句話:我去救他,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嶽元帥!

這時忽有一枝亮日似的烈芒,迎面罩來。

烈日如炎,眼睛無法睜展。

若換著平時,這一劍就算蕭秋水閉著眼睛,也可以接得下去。

但是蕭秋水這時心神全被分散,這一劍迎臉刺到,竟不知閃避;卻在這時,旭日忽去。

那金芒就夾在兩根手指裡。

這二指一夾,竟令烈日也為之黯淡!

劍是康出漁的劍。

手指是燕狂徒的手指。

蕭秋水如夢初醒,這才知道燕狂徒救了他一命,也才弄清楚,原來跟鐵星月、大肚和尚、邱南顧一群人打得紅了眼的,正是「權力幫」的人,其中兩大高手,便是「刀王」兆秋息和「觀日神劍」康出漁!

少林洪大怒,一撫光頭,沉頸挺頭,直向康出漁撞了過去!

兆秋息冷笑一聲,刀光一閃,往洪華的脖子一刀斫去!

猝然刀頓住,被人雙掌一拍,硬生生夾住。

出手的人是大肚和尚。這一干人,因在戰場上隨蕭秋水已久,都學會了不少武功,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蕭秋水奇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金刀胡福道:「嶽元帥在朝被奸相不由分說捕去,秦檜恐有人劫獄,便飛騎令朱順水來監護,聽說金人那兒也派出‘關外三冠王’來除去嶽元帥,唐方妹妹知曉此事,便遣我們來通知你,因為只有你出手才能穩住朱順水和塞外那三個魔頭!」

蕭秋水心亂如麻,聽得唐方名字,猶似心頭抹過一陣光明,當下問:「唐……唐方……

呢?」

雜鶴施月道:「唐姊姊沒有來。她趕返蜀中,要求唐老太太出手,拯救嶽元帥出獄,一路上護岳家老少,前往梅花縣。」

蕭秋水雖然失神,但心思敏銳,便問:「李幫主也在京師,為何不請他和趙姊出手?」

鐵釘李黑嘆了一聲道:「這件事的看法,可大大不同。」欲言又止。

蕭秋水急問:「有何不同?」

邱南顧將嘴一撇道:「李沉舟跟朱大天王雖不是一路的,朱順水站在秦檜一面,勾結金人,迫害忠良,李沉舟卻認為時機已到,岳飛若被殺,必引起天下英雄的不服,他正好可以領兵造反,自立為王,再起兵抗金,做他的春秋皇帝大夢!」

蕭秋水一震,道:「那李幫主打算袖手不理了?」

李黑搖頭嘆息道:「權力幫還是一個‘權’字闖不過;像李沉舟這種人,一旦逮著時機,怎肯放過?何況柳五死後,他也人心大變……」

這時兆秋息的刀光發出凌厲的攻勢,大肚和尚漸已不支,邱南顧趕去相助,合戰兆秋息,登時穩住了局面。

蕭秋水更為詫異:「柳五死了?」

燕狂徒也急問道:「慕容、朱大天王、唐門數家合攻權力幫一役,究竟怎麼了?」

胡福道:「墨夜雨死了,唐絕、唐宋、唐燈枝、唐君秋等皆喪命當堂,慕容世情也被殺。權力幫除失了個柳隨風外,倒沒什麼損失。」

燕狂徒頷首,似萬分欣慰,蕭秋水從未見過他有過這種慈靄的表情,只聽他道:「李沉舟果然雄才大略,厲害非凡。」

這點蕭秋水也頗有同感,道:「世上有些人,確不是其他的人努力就能取代得了的。」

李黑道:「現下的情勢變成了朱大天王擁護金兵,支援秦檜,加害嶽元帥;塞外三冠王則千里趕程,要殺岳飛,李沉舟有心讓時勢造成動亂,他才有機可趁,所以也阻止別人營救嶽爺。我們一路上來通知你,權力幫就三次警告,我們仍舊不理,這‘刀王’便率眾跟我們拼了起來。」

蕭秋水訝道:「趙姊姊知道此事,也不設法阻止嗎?」

藺俊龍憑著三柄劍,往「權力幫」陣中衝殺了一會,返來後恰好聽到這句問話,他臉不紅、氣不喘,年紀雖大,但既好奇又多事,便答:「那叫唐方的美麗小姑娘,曾將情形告訴那趙師容,趙師容也曾勸過李沉舟,我聽那李沉舟小子卻答:‘你是在求我?你不是向不求人的嗎?為了蕭秋水,值得嗎?’趙師容便氣得臉色發白,走了。唐方勸她,她說:‘我只要避了一避,但若他出了事,我還是站在他那一邊的,’趙師容便叫唐方把這話告訴你,唐方要趕赴蜀中,便囑我轉告你知道。「蕭秋水呆了一呆,想到那莫愁湖畔的金陽和哭泣中的稻草人,不禁一陣黯然:「蕭大哥,」陳見鬼這時走近來一步,正色道:「唐方姐要我告訴你一句話。」

「她這次回川中,已破了唐門家規,唐君傷不會放過她的,若她出不來了,叫你不必等她,也不要去找她,唐門是去不得的。」

蕭秋水腦袋轟然一聲,大聲道:「我不能答應!若她出不來了,我便要去找她!刀山火海、油鍋地獄,我都要去找她!我不能答應!」

聲音滾滾地傳了開去。雪為之融。冰為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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