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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雪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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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出漁見一劍暗算蕭秋水不成,早已嚇得心驚膽戰,他與蕭秋水交手數次,蕭秋水初時沒什麼,但武功一次比一次厲害,後來又聽說過蕭秋水殲滅「南宮世家」和「上官家」的威名,還有長坂坡之會的轟動一時,今見蕭秋水出現,心中如十五吊桶,七上八下。

康出漁不敢戀戰,兆秋息也自知武功不如蕭秋水,打下去也討不了好,既然蕭秋水出了面,在幫主那兒也有了交代。當下虛砍幾刀,逼退大肚和尚、邱南顧二人,返身退走。

兆秋息一走,康出漁哪有不跟上之理,鐵星月等待要追去,蕭秋水已呼地躍出,攔住康出漁。

康出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由紅轉黃,只嚇得上下唇打著顫,蕭秋水道:

「當日你率人攻打我家的不可一世,威風去了哪裡?」

康出漁強笑道:「蕭……蕭大俠,你雙親可不是……可不是我殺的。」

蕭秋水道:「可是我的家卻是你毀的。」說到這裡,蕭秋水不覺憶起了蕭家劍廬,本來一片寧靜安詳,卻被這江湖詭譎陰險風波所吞滅,毀於一旦。又想起了雙親的音容,潸然淚下,痴然而立。

康出漁猶自分辯道:「那都是李幫主和五公子要我們乾的呀……」忽瞥見蕭秋水正愣愣發呆,心中便有了計議,又見蕭秋水揹負一個雙腿不能走動的老頭,心忖:這人跟蕭秋水關係定必非同泛泛,若一齣手傷了老頭,定能分了蕭秋水的心,如此便能逃之夭夭……

他自己心裡還為自己在這危急狀況下,居然想出如此妙計,而喝了一聲彩。

——他卻不料自己好像拿著一柄刀,刀尖調錯了頭,正往自己心窩裡刺去。

——又像是抓了一把鍬鎬,一鏟一鏟的,卻是替自己掘好了墳墓。

康出漁出手了。

劍如烈日。那「老頭子」也出手了。

「玄天烏金掌」。

這是「觀日神劍」康出漁最後一次出手。

他自己掘的墳墓,他自己跳下去。

他萬未料到自己為了不敢正面碰蕭秋水,結果卻正面惹上了燕狂徒。

燕狂徒生平不暗算人。

他嗜殺、喜鬥,但卻堅持要光明正大的打。

他最恨的就是暗算別人的人。

但是康出漁沒有死,他只是被摑暈過去而已,燕狂徒沒有殺他,他私下自有不想殺李沉舟手下的人的理由。

康出漁暈倒,兆秋息率眾離去。「權力幫」的人,本就因利害關係、職分關係而在一起,彼此死活,本就不怎麼關心。如果沒有李沉舟、柳五、趙師容,這些人早就自己打個翻天覆地了。

這時天氣已轉寒,雪愈下愈大,漸漸鐵星月等人,眉、須、發、衣襟上,都沾有白雪,活像小老人一般,他們都以期切的眼神望著蕭秋水。

蕭秋水心裡一直在起伏掙扎著、盤算著,亂鬧鬧的盡是幾個問題:——走,去找唐方……不,先救嶽元帥……應該先找李沉舟,要他協助拯嶽抗金……然而李幫主的做法,究竟對不對?他,究竟要先去哪一處?

他想著想著,雪愈飄愈密,他自己愈是得不到解決,不禁低聲反覆自語了起來……先找唐方?還是先救嶽元帥?先圖說服李幫主?還是……

忽聽一個聲音道:「都錯了。還是先跟我走。」

這聲音來自頭上,蕭秋水這才記得還揹負著燕狂徒。這時康出漁已被燕狂徒所制,倒在他腳旁,他這才覺察。只聽燕狂徒笑道:

「看你,想得眉須皆白,像個小老人似的,不如跟我走吧。」

蕭秋水怔了怔,道:「跟你走?」

燕狂徒笑道:「正是。第一,你答應過我要陪我去三個地方,而今只去了兩處;第二,我第三處地方,正是你要去的,我在第三處地方所作的事,也正是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蕭秋水動容道:「什麼地方?什麼事?」

「到長江七十二水道、三十六路總瓢把子去,殺朱大天王!」

「想救嶽元帥,得先殺朱大天王!」

「想見唐方,至少要待身邊事了,不殺朱順水,禍事層出不窮,何時方了?」

聽了這些話,蕭秋水便毫不猶疑的答應了。

長江有七十二水道,三十六路綠林豪傑,而今全在一人統治之下。

這人便是朱大天王。

燕狂徒和蕭秋水,便要去殺了此人。

待到了瞿塘峽,已經是臘月。

新的一年未到前,雪,總是下得更大的。

長江水道上的雪,封不住滔滔的長江流水。

這一天,一老一少,在船上。

蕭秋水和燕狂徒都知道,既到了這裡,自己的一舉一動,莫不在朱大天王手下黨羽的監視之內。

只是這老少兩人,老的狂傲不羈,小的膽大心細,又豈懼於這些小小陣勢?

蕭秋水想著他跟兄弟們在嵩山腳下分手前,曾再三叮嚀,自己和燕狂徒先去制住朱大天王,兄弟們必須留意嶽元帥的安危,但切忌輕舉妄動,以免觸怒秦檜,引起殺心。

——不知兄弟們有沒有依計行事呢?

想到一干弟兄們的火爆脾氣,蕭秋水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長江三峽位於川楚,瞿塘、巫峽、西陵,合稱三峽。又分上、中、下三峽,上峽即瞿塘、巫山二峽,中峽是巫禽、崆岑二峽,下峽就是燈影、黃貓兩峽,每一峽中又包括了兩小峽。

蕭秋水和燕狂徒在岷江租得了五板船,放棹數日,只見日巡頭午,渺渺愁灩堆前。

這五板船租借時,價錢上未多爭執,舟子兩人,都沒有計較,兩下心裡雪亮:就算不給錢,這舟子也非載不可,這艘船根本就是朱大天王派出來接他們而去的。

——你既有備,我們就衝著你來,看你能搗什麼鬼?

這兩人都是絕世武功,膽大包天,燕狂徒笑問蕭秋水道:「你會不會游泳?」

蕭秋水笑道:「我不會。上次差一些兒就淹死在灕江中。你呢?」

燕狂徒道:「我連洗澡也不會。」

兩人大笑,絲毫沒把喬裝棹舟的人放在眼裡。

這時船已到了一地,兩山挾峙,北岸如刀削,南岸如斧劈,望之若門,是為夔門,萬仞摩天,奇險可怖。只聽舟子停下後,兩個蓑衣船伕,遙遙和人喊話的聲音傳來。他們喊的都是當地土話,燕狂徒和蕭秋水都聽不太懂。燕狂徒冷笑道:

「看他們搞什麼鬼。」

只見有五六艘快舟,船身漆黑,靠近這舟,嘰哩咕嚕他說了一陣,又握手道別,似朋友寒喧一般;儘管江流甚急,舟子巔簸,這些人都笑談如故,足可見馬步之穩,燕狂徒低聲道:

「瞧!有個疤臉傢伙正塞了件東西到船伕手裡去,大概這就是朱大天王決定下來‘處置’我們的東西吧。」

蕭秋水一笑,燕狂徒也沒去理會,徑自觀察山勢,道:「你可見到那大山?」蕭秋水抬目望去,只見那大山不生草木,土石皆赤,對面的山峰高峻,色如白鹽,兩者比較下,令人怵目心驚,又覺造化之鬼斧神工。

燕狂徒道:「那紅土峭壁,叫做‘赤甲山’,對面就是‘白鹽崖’,這山上有座白帝城,城內有座白帝廟,氣象肅森,有越公堂,隋時指導曾在此大破陳人海上之師……這是長江一處極為險要之地……」燕狂徒閒話說史,只見江流滔滔,蕭秋水悠悠入神。

這時兩個船家回艙,見燕狂徒與蕭秋水閒情看史,以為計策得逞,這兩個扎手的點子並未發覺,心裡甚為得意。

又遇一段急灘,到了瞿塘峽口,巨石蹲踞,形狀古怪,燕狂徒指著那堆奇形怪狀的險石道:「若據此抗敵,置鎮橫江,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燕狂徒一生在殺伐中渡過,至此所見,不過是一陣感嘆而已,不知蕭秋水聽來,卻有一陣惻然。而百十年後,這兒便是宋大將徐宗武置鐵柱三百七十六丈五尺以抗敵的地方,也是南宋抗元的最後鏖戰之場。

燕狂徒等雖懷昔時,臆度將來,而生興嘆,也是正常不過的事,燕狂徒以前吒叱風雲年輕時,曾來過此地,故指指點點,說與蕭秋水聽。

「……這兒叫做灩澦堆,因石形奇詭,又叫做‘燕寓石’,是兵家必爭之地。這兒每年三至十月水深泛漲,水淹大石,沒石之頂,水盛勢猛,縱熟水性的人也深畏懼。有一歌謠是: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燕狂徒說著說著,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競唱哼了起來,面對大江,意興風發。

有一陣菜香傳來,燕狂徒止住了聲音,鼻子用力一索,笑道:「原來是在飯菜裡做古怪。」

蕭秋水一聽,心中好生敬佩,燕狂徒能在鼻子一聞當中,便分辨出菜香有毒,單止這一份江湖經驗,便是自己遠所望塵未及。

燕狂徒一面對著大江急流,張開喉嚨,放聲大唱,一點也沒把危急的情況放在眼裡,這時大浪奔滔,觸石而下,直指灩澦,只見摩崖上盡有三個粉白大字:「對我來!」

蕭秋水脫口讚道:「好氣勢!」

這時大江急湍,蕩蕩滔天,非同小可,燕狂徒解釋道:「這石叫‘披鬃’,噴漩洶湧,波浪曲折,船隻絕於行……」說到這裡,忽想起一事,道:

「若賊子在這裡弄翻船隻,我們又不諳水性,豈不糟糕?」但如此說著時,臉上仍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天性豁達,就算生死攸關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

蕭秋水笑道:「這裡氣象深秀,就算死在此地,卻又何妨?」

燕狂徒翹起指頭,喝了一聲:「好!」

這時那兩個船伕,已將熱騰騰的菜捧上來。蕭秋水側首望去,只見江水上船屋仍緊躡著幾艘小舟,顯然是盯梢的。蕭秋水便向燕狂徒笑了一笑,向船家道:「難為你們在急浪中能弄出這般好飯菜來,真不簡單啊!」

那黑黝船伕笑道:「沒什麼,多年來在船上,也習慣了。」

另一個一口黃牙的船伕笑道:「您倆爺們慢慢用,我們自己掌舵去。」說著便轉身要走。

燕狂徒忽然用一種平和、端然的聲音道:「你們也餓了,何不一齊來吃?」

只見那兩人的背影稍稍猶疑了一下,一人笑道:「大爺客氣了,我兄弟倆還要幹活去呢,否則浪急風大,易翻船哪。」

燕狂徒呷了一口酒,說了一句話:「酒裡沒有毒,可以喝。」他是對蕭秋水說的,只見那兩人的背影,同時都震了震。

燕狂徒淡淡地道:「什麼兄弟倆?‘海底蛟龍’榮林和‘城隍水鬼’靳欽,連上香結義都沒有的事,哪是什麼親兄弟!」

兩人完全怔住。燕狂徒一抬手又道:「來啊,來吃飯菜呀。」

那兩人忽同時唿哨一聲,往船舷奔去,看樣子是想躍入江中去。

燕狂徒道:「要作水中餓鬼麼!」一伸手,那兩人奮力前衝。卻反而後退,竟給燕狂徒隔空硬生生吸了回來!

那兩人嚇得魂不附體,兩人拼命擰身,拔出了兵器,就向燕狂徒身上招呼過去。

燕狂徒輕描淡寫般地一伸手,就扣住兩人脈門,兩人登時混身沒了氣力,燕狂徒道:

「你們自己動筷吧!」兩人哪敢吃,還待掙扎,燕狂徒忽然一沉臉色,一時撞在几上,喝道:

「那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燕狂徒在几面上這一擊,只激得几上的菜餚,盡向兩人臉上噴去!燕狂徒雙手稍為用力,兩人俱痛得哇呀亂叫,恰好那些菜餚,有不少都濺入兩人口裡去!

兩人嚇得臉無人色,忙不迭拼命想吐出來,燕狂徒冷笑道:「你們平日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麼?」雙手透過一般陰寒之氣,兩人頓時為之癱瘓,又放手,閃電般在二人喉頭上一捏,有一些菜餚,便吞入了兩人的胃裡去,再也掏挖不出來。

燕狂徒便笑嘻嘻的放了手,那兩人全身顫抖,蹲下身去,又嘔又吐,但都咯不出來,嘔了一陣,胃水漸漸變成紫色,又轉黑色,兩人手足搐動,口吐白沫,五官溢血,在地上哀呼打滾。

蕭秋水看得怵目驚心,心忖:燕狂徒迫兩人吃下萊餚,雖是以毒攻毒,但仍未免太毒,若換著他,便做不出來。只聽燕狂徒淡淡地道:

「以牙還牙,以血償血,你毒死我,我便毒死你,這便是武林中、江湖上千古不易的道理,你不必對我乾瞪眼。」

這些話像是針對蕭秋水說的,又似是衝著那兩人瞪死魚般的眼睛說的。原來在蕭秋水沉思才一會兒功夫,那兩人便已毒發身亡,死狀極慘。

蕭秋水暗歎了一聲。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急晃。

這時浪水愈來愈大,只見這處石寬一丈,長約四丈,屹立江心,左右漕口二道,波浪滔天,小小舟子怎能經受得住?蕭秋水心裡暗忖:原來朱大天王算好了遣人在這裡出手,是仗著天險,縱不成功,也難逃出滅頂之災!

只聽燕狂徒失聲道:

「糟糕!死了船伕,我倆都不諳水性,由誰來掌舵呢?」

燕狂徒一面說,一面飛身過去,努力把住舵棹,但是江水乃天地自然之力,非燕狂徒的功力所能應付的了,燕狂徒越是想穩住船身,越是難以控制,而且因下盤不能站立,更難發力,眼見小舟便往「對我來」的巨巖上撞去,這一下,想不粉身碎骨幾難矣,饒是藝高膽大的燕狂徒,在這自然威力的滔天江水上,也不禁手忙腳亂起來。

蕭秋水急忙趕上去,見「對我來」三字,忽生一念,他所學的「忘情天書」,便是忘去一切有情物有慾念,達到了天人合一,物我相忘的情境,尤其是「天意」一訣,更得其神。

蕭秋水在這「灩澦大如牛,瞿塘不可留」的天險間,忽然悟出了些什麼。

他立即把舵,隨水傍流,任其往巨巖流去。其實此處江水上游南岸的青龍嘴,自嘴上游北岸臭鹽磺而下,通北岸石樑,獨時中流,東北而下,大浪奔騰,如先避石反而有礙石之虞,乃至粉身碎骨,蕭秋水任流面石而行,只掌穩舵柄,而不強去改變方向,反而輕舟過急浪,竟能安然無事渡過了這險灘。

燕狂徒跳起來叫道:「原來你會這一手,怎麼不先告訴我!」

蕭秋水道:「我不會,系形勢所迫,悟出來的罷了。」

燕狂徒側首想了一下,喃喃道:「怎麼我卻想不出來?」又自我解嘲道:

「我老了,還是你行!」其實燕狂徒天性穎悟,智慧過人,所以才能練就蓋世神功,便逆天行事,不受拘束,比起蕭秋水,卻正好在某些情形下少了一份順天行事、福至心靈的氣質。

這時舟子已過險境,又穩行一段水路,燕狂徒道:「快到朱大天王的老巢了吧。」忽噤聲不語,臉容一整,畢恭畢敬,對外拱了拱手。

蕭秋水鮮少見過這楚人燕狂徒如此莊重,隨而望去,只見平磧上約四百丈地,眾細石各高五丈、寬十圍,歷然遍佈,縱橫相當,中間相去九尺餘,正中開南北巷,廣約五尺,蕭秋水仔細一數,凡六十四聚,當下不但為這奇陣和天然壯闊沉雄的氣勢所震住,更想起一事,顫聲道:

「是……」

燕狂徒沉重地道:「正是諸葛武侯的‘八陣圖’。」蕭秋水聞言後,也端容拜了三拜。

原來這裡便是劉備伐吳,連營八百里,退入三峽,以奉節為庇,吳將全蹤率軍數萬,溯峽躡擊而上,縱投鞭斷流之眾,仍為諸葛武候的「八陣圖」所阻,杜甫有詩云:「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此後每歲入秋,夔府紅男綠女,傾城出遊,去觀賞八陣圖,便叫做「踏跡」。只是當時風雲人物,都只成了悠悠青史上的話題而已。

這時冬水退,石顯水上,蕭秋水和燕狂徒見此巍峨遺蹟,心中一股高大仰止的感覺,連大氣磅礴都不能言,只覺人在幽深世界裡,只不過是偶有感觸於天地浩瀚而已。

就在這時,石柱旁閃出數十艘快艇,艇上都有一個鮮紅的「朱」字。

燕狂徒最不可忍耐,罵道:「他奶奶個熊,居然敢在諸葛武候陣上佈陣,好不自量!」

那些艇上的人正待喊話,只見一頭大鳥般的人影,飛掠了過來,一躍數十丈,已然撲到。

那艇上有三人,一人在船首,一人在船尾,另一人在中央。

燕狂徒撲上當先的一艘舟子,一把揪住那人,那人武功本是不弱,但燕狂徒的出手,他焉封鎖得住!燕狂徒一把執住他,問:

「你想幹什麼?」

那人一見燕狂徒撲來,已嚇飛了三魂七魄,現又被燕狂徒所制,更嚇得上下唇打結,說不出話來,他兩個同伴要來救,燕狂徒一揮手,便將兩人打落水中,又問了一次:

「你想作什麼?」

那人心慌意亂之下,倒也老實:「我……我們鑿船。」燕狂徒一皺火眉,問:「鑿船?」那人不知如何解釋,只得用手指了一指,指的正是蕭秋水的船。

狂徒這才會意,向蕭秋水遙相喊道:「有人鑿船!」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指著水面下。

這時他另一手抓住那人肩膀,藉以穩住身子。

原來這數十舟子,早已派人潛下水去鑿穿蕭秋水、燕狂徒所乘的舟子,然後待二人在水裡浮沉時,再發暗器打殺他倆。可惜這些人尚未來得及喊話,燕狂徒居然能一掠數十丈,制住一艘舟子,是這些人始料未及的。

蕭秋水見了燕狂徒的手勢,立時醒悟過來,可是就在此時,舟子猛地一偏,震盪不已,又聞咯咯之聲,便知有人已潛在水中,正在鑿船底。

這時水流較緩,只是蕭秋水不諳水性,麻煩可大了。百忙中抬目一看,只見燕狂徒也是左搖右擺,船上汩汩淌水,雙足都踏在水中,舟子也漸漸下沉。

原來在燕狂徒掠上那舟子時,早已有人偷偷潛水過去,鑿穿船底。

燕狂徒最怕落水,當下一手捏死了所擒之人,又一連幾掌,打在水上,只見水柱捲起丈來高,船底下四五個人,都被水力震死。

還有兩人,急游水遁走。燕狂徒哪肯放過,連劈兩掌,震死二人,但水柱潑入船內,更加速下沉。

燕狂徒正要設法冒險,躍到二十丈外的舟子上去,但適才他能一掠十餘丈,顯了本領,舟子都拉遠了距離,他正急切間,驟然嘩啦一聲,整隻船都翻了。

原來還有一人,見同伴俱彼掌力震死,自己若冒險出去,難免也同一命運,便藏在船底下,燕狂徒果未注意,只是那人在水裡久了,別不住了,要出來透氣,又怕給燕狂徒發現一掌打死,便索性豁了出去,先掀翻了燕狂徒的船。

燕狂徒「譁」一聲,落入水中,因不諳水性,便吞了幾口水,在水花中一時睜不開眼,這一代武林宗主,落入水中,可謂狼狽至極。而那人卻趁機潛至,偷偷一刀搠來。

這一刀刺到一半,忽然給人鉗住了手腕,便沒了氣力。這人便是蕭秋水,他當然不諳水技,但在危急中想起「忘情天書」十二法門中有「水逝」一技,當下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並不掙扎、只凝注目標,緩緩順水勢流去。

這一下子,反而能半身浮在水面上,而且能往目標潛游過去,因此能及時解了燕狂徒之危。

只是蕭秋水剛扣拿住那人的脈門,各小舟上,便暗器驟發。燕狂徒這時,除了不諳水性外,雙腿又動彈不得,十分狼狽,這些暗器密如驟雨,確是不好應付。

蕭秋水情急之下,將那人推開,一手扶持燕狂徒,設法讓他口鼻露出水面,另外一手兩足,忽然拍打起來。

他本來可用那被他所制的人來作盾牌,擋去暗器,只是這幾日在江上的深思,使蕭秋水的思想又更進一步,在大江明月間體悟了生命之短暫,因此更加留戀。他此刻擊打水花,發出了「水逝」的力量。

只見在他周圍激起了無數串水柱,那些暗器射在水牆上,都無法透過,紛紛被擊落了下來。

那些舟上的人,多半的暗器,因為距離太遠,腕力不足,無法打到蕭秋水的範圍去,如若駛近,則恐被燕狂徒強行登舟,他們也不敢。所以只有少數暗器能射到蕭秋水處,但又被蕭秋水借「水逝」之力封架。

只見蕭秋水如一尾大魚一般,伏首於水面上,身子成一直線,右手扶著燕狂徒,在波浪中向「八陣圖」潛去。他以前曾對付過「八陣圖」,所以對此陣很是熟悉。

蕭秋水心中想,只要一靠近「八陣圖」的石柱,著陸後就不怕這幹宵小之輩了。

但是眼看他已靠近「八陣圖」的石柱時,石柱上都忽然現出人來,這些人手上都扣了一把三丈來長的罕見長槍,只要蕭秋水稍為遊近,長槍即行搠去。蕭秋水在水中,身法挪移,極為不便,閃得幾下,燕狂徒又灌了幾口水,這不可一世的英雄,兀自笑道:

「老弟,你別管我,自個兒拼上陣去,殺他個痛快!咕嚕咕嚕。」

那幾聲「咕嚕咕嚕」原來不是說話,而是燕狂徒被水灌進了喉嚨的聲音。蕭秋水一面閃挪,一面以單手奪槍,只要一旦能奪一槍在手,便能隔空反攻,不致盡在下風,一面反問道:「我們是幾人齊來?」

燕狂徒一愣,道:「兩個人啊!」

蕭秋水道:「那麼便兩個人活著上陣去!」眼看可以抓著一把槍——只要槍身被他把著,那些人的內力,又焉是他對手?至少也可以奪下一柄槍來——豈料槍身上鐫有倒刺,而且藍汪汪一片,顯然醮有劇毒,蕭秋水縮手得快,才不致給倒刺鉤破了皮而中毒。

蕭秋水知道不能硬闖,卻苦於無處借力,無法一躍而起,只要教他衝上陣去,便不怕這一干人了。可是他人在水中,全仗「水逝」一訣,僅能保持不致沒頂而已。

他再借水勢流到另一石堆。但又被長槍挑開,如此下去,他只有被攻襲的份兒,完全無還手之力。「八陣圖」的迷離陣勢,加上長槍佔盡先勢,蕭秋水又有燕狂徒的負累,眼看就沒法支援下去了。

燕狂徒當然想力圖掙扎,但他不識水性,縱有蓋世神功,亦無從發揮,偏在此時又內外創復發,加上腿部動彈不得,可謂一世英雄,偏無用武之地。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蕭秋水忽想起一事,與這情形有些相似:自己在「四兄弟」的時候,曾在同樣長江之峽的秭歸鎮上,為救那員外一家,曾與朱大天王的手下「三英」交過手。打到後來,船舵被斬斷,船順流撞向「九龍奔江」的大石塊上去,後來自己從側邊力撐,加上「鐵腕神魔」傅天義以鐵竿頂住,那大船才免於船毀人亡。

那時朱大天王的人潛在水中暗算,卻給善使暗器的唐柔一一打殺。

——要是唐方在就好了。

在這生死關頭,蕭秋水仍不禁思念起唐方來。

——唐方唐方你在哪裡?

他眼前又想起在湘灕水前,自己被打落山崖,唐方雪玉般的眼神,漸去的身影……

——咫尺天涯啊,如何才能縮短這咫尺天涯?

這是「地勢」!蕭秋水忽然心中一動,「忘情天書」的十四法門之中,正有此訣。

他立時覷出了這陣勢中的死角。

「八陣圖」確無暇可襲,蕭秋水無法找到它的破綻,不過「八陣圖」的陣勢,是借天時地利,以寡擊眾,而不是為對付一個人而設的。

所以蕭秋水能覓得虛隙,乘機而入。

在死角上,長槍無法曲折刺到,而且因岩石的佈置,反而遮去了視線。

蕭秋水眼看便能衝上其中之一石堆——只要衝得上去,便可以佔領一處,一旦到了岸上,這些人又豈是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之敵?

冬天的江水,原是極冷,但兩人神功鬥發,渾然未覺,只想衝上石堆去。

卻就在這時,江水又洶湧了起來,江流至此,本來較灩澦堆時已略緩,但又猝然湍激起來,而且連江水都迅速暖了起來。

只見在岸上一人,不住扔下巨石,巨石中帶有火藥,直炸得碎片激飛,江水波盪,蕭秋水雖用「水逝」之法,勉力把持,但一方面顧慮燕狂徒,一方面自己也不懂泳技,情形甚岌岌可危。

燕狂徒瞧得情形,亟不願拖累蕭秋水,於是也要有所為,這時大石不斷擊落水中,又復炸開,燕狂徒的指功雖未及石堆上的人之距離,但卻每次能命中半空中的墮石,硬生生將墜石迫了開去。

蕭秋水運目瞧去,一眼認出,那岸上的人便是雍希羽。雍希羽外號「柔水神君」,在丹霞山之役,曾在別傳寺與自己等共拒過「權力幫」,於是大聲叫道:

「水上龍王,天上人王!」

雍希羽在岸上,猛聽此語,不禁微微一震,這喊聲原本是在江水洶湧,噪聲卷天之際喊出的,能透過這般遙遠和聒噪,傳入雍希羽的耳中去,單憑這一份內力,已相當的了不起了。

雍希羽正以石沉水,激起浪濤,以破蕭秋水的「水逝」之勢,這時忽聞「水上龍王,天上人王」八字,不禁憶起丹霞山抗敵時,與五劍老叟闖海山門喊話之一幕,這時日頭昏蒙,依然有沁寒之意,只見舉目古戰場與浪淘沙,一失神間,便應道:

「上天入地,唯我是王。」

蕭秋水知機不可失,一回迅速向石堆潛行,一面揚聲叫道:

「大火故人來!」

柔水神君又是一震。這是他在別傳寺抗敵時,在「火王」焦土攻勢時所說的一句豪語,乍聽這詭異的聲調,雍希羽只覺一陣恍惚,一陣眩目,一陣迷糊,類似呻吟地道:

「客敲月下門。」

這句話是緊接著「火王」祖金殿的「焦土攻勢」後,「藥王」莫非冤闖入別傳寺時所說的話。雍希羽已給一種無形的力量,整個人不由自主的掉進往事去了。他忘了指揮手下攻擊,只聽蕭秋水又說話了,聲音愈來愈清晰:「大家早,大家好。」

「大家早,大家好。」是紅衣宋明珠一進來時,所說的第一句話。「紅鳳凰」宋明珠是該役的扭轉乾坤的人物之一,若沒有她對抗邵流淚,「別人流淚他傷心」的邵長老,早就已穩住大局,將「權力幫」的人殺死,自己也不致於上了他的當,導致在峨眉金頂上,毒死了四大派的掌門和自己的親信鴛鴛劍叟……

如此想來,不禁覺得茫茫江水,遠水接天,煙波浩渺,而人生卻恍如一夢。就在他看破了這些的時候,忽覺一道急飈,又有人喝道:「不可!」但砰地一聲,他背脊中掌,整個人墜下了江心去了。

原來蕭秋水與他對答時,因由思念唐方而生出「忘情天書」的「親恩」之訣,以一些聲音、手勢、音樂、景象吸引住對方,以驚人甚至高於對方數倍的內力,使對方墜入了往事塵煙之中,同時蕭秋水已遊至石堆邊,先將燕狂徒託了上去。

燕狂徒一旦抵岸,正如魚得水,一掌拍地,幾個縱落,已到雍希羽背後,蕭秋水雖不知雍希羽正大徹大悟,但畢竟曾與之同御強敵,雍學士還曾想收蕭秋水為徒,可謂情義甚篤,蕭秋水立際便要阻止燕狂徒下殺手。

但燕狂徒已出手。

這一代「柔水神君」便墜下長江浩浩之中。正如「烈火神君」一般,最終玩火自焚,被「火王」引火燒殺於峨邊。

燕狂徒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掌,道:「收手不及,打下去了。」

蕭秋水提氣急縱,上得石堆,只見大浪淘淘,哪有人影?怔了一會兒,只得罷了。

這時那些埋伏在八陣圖上的人,見這兩人已搶登上主灘,知道大勢已去,紛紛遁水道逃走。蕭秋水揹負燕狂徒,在山崖間縱高起伏,已上了山崖。

只見崖上有一面閃揚的長旗,旗全黑色,上繡一隻欲飛的金龍,隨風勢飛動,真似飛舞在天空一般。

燕狂徒道:「只怕就在那邊。」

蕭秋水揹著燕狂徒,在峻陡險急的山崖間提起飛縱,絲毫不見滯塞,燕狂徒忍不住讚道:

「好!快連我都趕過了!」說完了才想起自己雙腿近乎全廢,單在輕功一技上,已是不及對方了,心中不禁一陣黯然,但他是何許人物,一生直不知「氣餒」為何物,即道:

「待會見朱大天王時,你可要應諾,不得出手。」

蕭秋水應:「是。」這時已上得山頭。這時氣壓甚低,烏雲密湧,坦蕩而壯厲的山頭,就只有一張石桌,三張石凳,兩個人在下棋,一個人在觀棋。

這棋局很奇怪,顯然是殘局,但又不同於一般殘局。

黑子方面,只剩下一隻車,一隻將,其餘三隻子,皆是過河卒子;紅子方面,居然沒有帥,只有一隻車,一隻馬,如此而已。

燕狂徒看了一會兒局勢,偏頭問蕭秋水道:「裡頭有沒有你認識的人?免得我又殺了你的朋友。」

蕭秋水正想搖頭,忽瞥見這三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地方。

這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們三人都把手搭在石桌沿上,好像小孩子在等吃飯時,把手整齊地搭在餐桌上一樣。

但是他們的手,可一點也不「整齊」。

有一雙手,簡直就似鷹爪一般,結了厚厚的繭子,而且手上膚色,如桐油一般,加上指爪,又利又尖,而這人的臉容,凸鼻三角眼,正恰似一張鷹臉。

另外兩個卻斯文得多了。一人道骨仙風,但一雙手指,骨節凸露,兩顆拳眼,又黑又厚,足有杯口大;另一人溫文儒雅,簡直近乎秀美,但一雙手,微微曲起,手指比人長,也顯得甚為有力,指甲卻修得乾乾淨淨,到指尖的地方,指尖的形狀忽成方形,似給人削平了一般。但他的左手,只有兩隻手指。

這三人瞧年歲皆不小了,而且一看便可以知道,這三人手上功夫,是非同小可的。

江湖上有哪三個手上功夫如此了得的,而又聚在一起的高手呢?

——蕭秋水心裡靈光一閃。

所以他終於沒把頭搖成,反而點了點頭。

燕狂徒只好嘆了一口氣,道:「好,這些我讓給你。」但又接著道:「只是待會兒遇著朱大天王時,那一份是我的,你也不要理。」

這時山間忽然走上九個人來。

燕狂徒淡淡笑道:「若是下毒作第一關,那八陣圖就是第二關,這裡便是第三關了;」

燕狂徒笑笑又道:

「毋論它佈下幾道關,待到得了實地上,這些關卡對我們來說,都不管用了。」

那三人徑自坐著,似未聽到一般。

只見那九人走了上來,山風獵獵,已漸飄下幾葉小雪,那些人徑自走來,不慌不忙。

而這九人的手,都特別腫大,像爪瘤一般,簡直不像人的手,有的骨節凸露,有的肉厚指粗,有的指短拳巨,總而言之,就像是野獸的爪。

這九人一直走過來,向著燕狂徒和蕭秋水。

忽然桌上的那三人中的鷹臉人道:「慢。」

那九人一齊停止,幾乎是同時停止,所以他們的身姿,都是一樣:左腳正跨出,右臂擺,像在剎那間,都被人點中了穴道一般停止;然後九人,一齊偏首向鷹臉人望去,臉無一絲表情。

只聽那個道骨仙風的人說:「你們不必多走了,這裡就是你們的終點。」

那看來淳淳儒雅的人,一開口,反而最絕:「你們死吧。」

那九個人頓時變了臉色,他們九個人,一個接一個,就似心意相通一般,把話傳了下去:

「憑你們三人想叛天王?」

這九個字,每人都啟口,只說了一個字,但因為接得極快,又聲調高低一樣,幾乎讓人以為是從一個嘴裡說出來的話。

燕狂徒笑了,亮了眼睛:

「原來是‘天下第九流’,怎麼也給朱大天王收服了?」

原來星宿海一帶,有九兄弟,這九兄弟姓鈕,未長大時,就扭死了他們的母親,七歲的時候,五個小娃娃居然合力扭死了一頭牛。

於是當地的人,視這九個兄弟為惡鬼,把他們棄置在原野上。

偏偏這九兄弟不死,而且學得了第一流的擒拿手,以及天竺瑜伽術與自蒙古傳來的相撲技術,待長大後,九兄弟聯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光了從前把他們趕出來的那小村落的人。

這九兄弟以後做的惡事更多,所以在江湖上有個極難聽的名號:

「天下第九扭」。

這個「扭」字,便是「流」的諧音。

那九個人開始說話了,一個接一個地說下去。

「憑你們也敢反叛?」

「天王擒下你們,不下殺手,是看得起你們。」

「否則你們連骨頭都讓魚給吃了。」

「你們居然還不知悔改?」

「你們的唯一傳人,還落在天王手中。」

「只要天王下令,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今日天王命你們來擒這兩人,是給你們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們竟然臨陣作亂!」

「可知道反叛天王的代價!」

這九人你一言,我一語,簡直就似一人說話一般,接得緊湊無誤,那三人也說了:

「超然已經死了。」

「要是他不死,蕭秋水沒有理由認不出我們。」

「因為他若知道蕭秋水要來,一定不惜一切阻止,或者先通知我們,甚至懇求蕭秋水不要殺我們。」

三人的聲音裡都溢滿了一種沉寂的悲哀。然後他們三人一起說話,配合之無間絕不在「天下第九流」之下:

「既然我們投鼠忌器的東西已經沒了,也無所顧忌;反叛的結果,大不了一條命。講到送命,你們怎麼說都比我們先走了一步。」

蕭秋水聽到這裡,才能斷定這三老人是誰,便叫了出來:「左丘伯伯!項先生!雷大俠!」

這三人便是蕭秋水從前結拜兄弟左丘超然的父親「插翅難飛」左丘道亭、授業恩師「第一擒拿手」項釋儒,以及義父「鷹爪王」雷鋒三人!

蕭秋水想起往事,不禁慨嘆無窮。「錦江四兄弟」,首次在長江上攻殺「長江三英」,而今鄧玉函、唐柔、左丘超然安在?想左丘超然在嵩山暗算自己,為的便是項釋儒、左丘道亭、雷鋒陷於朱大天王手中,因而被自己內力震傷,死於婁小葉暗器之下。

這時雲飛風起,北風猛烈,吹得人幾乎站立不住。

「天下第九流」這時已經出了手。

「天下第九流」的手裡,彷彿沒有什麼東西能經得起他們一扭。就是刀劍,在他一扭之下,也成了廢鐵;就算鋼鐵,給他們扭了一下,亦要變形。

事實上,他們在九歲的時候,就能空手扭斷一雙野牛的角。

他們長大後,扭的都是人頭和脖子,一扭就斷!

他們現在要扭的是武林中三個以手功最著名的人!

這一戰將是武林中擒拿界著名的一戰。

這一戰很快便有了結果。

石桌非常寬敞。

雷鋒、左丘道亭、項釋儒三個人都沒有站起來。

他們就這樣坐著應戰。

他們的一雙手,各找到了六隻手,以一敵六。

六隻手,攻襲、拿扣、壓殺,但一雙手穩然應付。

他們始終沒站起來過。

但勝負已分。

跟左丘道亭對敵的那三人,三人的手指,一人被捏碎,一人被震碎,一人被夾碎。

沒有了手指,那三人幾乎就等於沒有了手。

跟雷鋒交戰的三隻手,全被震得手脫臼、肘脫節,手指變形。

這三人更慘,連手臂都不復完整。

與項釋儒交手的那三人最幸運,但敗得也最為巧妙。

他們三雙六隻手,都交叉在一起,交纏在一起,交揉在一起,竟被項釋儒以高妙的擒拿手法,將他們的手,互相「綁」在一起,而掙脫不出來。項釋儒曾對「暗殺天魔」一念之仁,而失去三根手指,但他此刻居然以七根手指,制住了三十隻手指的手。

三人勝了。

他們三人坐著勝了這一仗。

甚至連桌面上的棋局都未曾亂。

燕狂徒大笑道:「天下第九流,果然是武功第九流!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說著一掌掃出去,將九人都掃落懸崖去,然後側首向蕭秋水笑道:

「怎麼?這裡面沒你的朋友了吧?」

項釋儒、雷鋒、左丘道亭三人臉上,變了臉色!

因為燕狂徒這毫不在意的一掃,竟一掃掃走了九個人,這九人雖然敗在三人手裡,但畢竟是三人合擊,才能挫之,燕狂徒卻一掃似掃垃圾一般輕而易舉的解決了九個人!

而且掌風只掃走九人,就連左丘道亭、項釋儒、雷鋒的衣袂都未曾催動一下。

——這是何等蓋世神功!

雷鋒、項釋儒、左丘道亭心裡同時都有一個想法:

幸好不是與此人為敵!

蕭秋水上前拜揖道:「在下蕭秋水,拜見三位前輩。」

左丘道亭笑道:「足下能從‘八陣圖’闖得上來,就已不是什麼後輩,我們因沒能力闖得下去,所以只有替朱大天王做事的份兒。」

雷鋒接道:「現在我們已不想闖出去了,而是要闖進去。」

項釋儒道:「少俠武功已比我們三個老頭子高,不要叫我們做前輩了吧。」

蕭秋水恭聲道:「在下稱三位為前輩,由衷尊仰,三位造福武林,替天行道,在下應當這樣稱呼三位前輩。」

三人還要推辭,燕狂徒在蕭秋水背上叫道:「你們還客套什麼?還不去找朱大天王去!」

蕭秋水省起道:「是了,這兒還要前輩指引。這次來攻,得三位強助,何愁事有不成!」

項釋儒笑道:「少俠客氣了,這兒我們上上下下,已摸得一清二楚,打先鋒沒有本事,但帶路還自信不致有失。」

雷鋒嘀咕道:「就是因為打不過,所以才被人強留下來。」

左丘道亭道:「朱大天王的人,十去其九,而今只剩杭八等幾人,不足以為敵。」

燕狂徒大笑道:「瞧氣像便已覷出,朱順水氣勢弱矣。第一關就用毒,哪是大氣魄的手腕!第二關居然仗了諸葛孔明的聲威,欺我們不懂水性,結果也不是去其首腦而全軍盡沒!

第三關根本就起內鬨,如不是內部極弱,朱順水又何致在這把穩咽喉的一關上用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這時左丘道亭、項釋儒、雷鋒三人已領先而行,天急雲湧,漸在翻雲覆雨後,雲朵又似凝結了一般,慢慢飄下雪來。

這時朱大天王的大寨已在望了。

一面白色大旗,上書紅色大「朱」字,在殘雲悽風中卷折不已。

大寨全是黃色木柱,結紮營帳,綿延數里,氣派非凡。

但寨裡沒有人。

人都撤走了?

項釋儒、雷鋒、左丘道亭三人帶燕狂徒和蕭秋水,往最大的一所白色帳篷掠去。

這白色的帳篷極大,大得就似裡面住著五萬個人。

他們開始看見了人。

兩個人,一左一右,立在帳篷前。

兩個老人。

這兩個人,只要一看他們的樣子,便可以知道,他們把這帳篷當作他們的生命,無論如何,也不會棄它而去的。

蕭秋水認識這兩個人。

斷了一臂的是騰雷劍叟,另一人便是斷門劍叟。

朱大天王麾下「五劍」僅存的兩個老人。

蕭秋水心中,不禁閃過一陣惻然。

燕狂徒俯下臉來望望,道:「唉,又是不忍殺了,是不是?」

「五劍叟」跟蕭秋水在廣東共過患難,蕭秋水是個易念舊之人,又怎捨得痛下殺手?

燕狂徒道:「罷罷,不過遇著朱大天王的時候,可輪不到你阻止。」

蕭秋水本就答應過燕狂徒,何況他對燕狂徒的武功,本就很放心,燕狂徒雖一雙腳不能動彈,但憑一雙手,要制朱順水還是十拿九穩的。

項釋儒道:「這帳便是朱大天王的大本營。」

燕狂徒問:「朱順水在帳中?」

左丘道亭道:「除這大寨外,朱大天王絕少出來。」

燕狂徒道:「那好,我們進去吧。」

想到就要有一場武林中最轟動,而且足以改變江湖命運的決戰,連厲險如常事的蕭秋水,心跳也不禁加快起來。

他們要走進去,但兩老拔出了劍。

在雪花飛飄下,兩人衣上、襟上、唇上、眉上、須上、發上,全皆花白一片。

兩人枯瘦的手指微抖。

蕭秋水不禁道:「兩位,這又何苦……」

斷門劍叟道:「不是何苦,這是我們兩個老頭子活著到現在,一生守著的東西,這次就算是最後一次,我們也要守。」

騰雷劍叟道:「不管這個主子好不好,但終究是我們的主子,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容不了兩個臨陣退縮的老人!蕭少俠,你的大恩大德,就此謝過了,請出手吧!」

左丘道亭忽然上前一步,道:「這兩老不是壞人!若蕭少俠想留二人性命,何不交給我和項兄?」

——左丘道亭和項釋儒都是擒拿手裡的好手,要擒人而不殺,由他們出手:是最容易不過的了。

——但不是雷鋒。「鷹爪手」雷鋒,練的是開碑手、碎筋手,連鋼鐵教他拿了,也變麵糰。

燕狂徒怪道:「這小大俠婆婆媽媽的,婦人之仁,你們就瞧著辦吧。」說著催動蕭秋水行向營帳去,蕭秋水稍稍遲疑了一下,雷鋒「霹靂」一叱,大步踏人帳篷裡去!

斷門、騰雷兩劍叟也立即出手!

項釋儒、左丘道亭兩人也立時迎了上去。

蕭秋水長嘆一聲,也跟著雷鋒,入了帳幕去。

外面有風雪,裡面也有風雪。

這可容納五萬軍士的大營帳,竟空敞敞的,沒有人,只有一張長桌,從這頭,到那頭,而這營帳,居然是沒有頂的。

人,還是有的。

只有一個。

鐵衣清矍的老叟。

正是擂臺戰場下所遇的:

朱順水!

蕭秋水自出江湖第一役起,甚至他武功最微不足道,聲望最藉藉無聞的時候,都想能有一日,親身面對這個人。

這個「水上龍王,天上人王;上天入地,唯我是王」的人。

而今真的面對了。

那桌子那麼長,桌子的一端,是那瘦小的老人;老人的後面,是一扇屏風,屏風黑得發亮,上鏤刻有一隻欲飛的金龍。

當他真正面對到這叱吒風雲、威名赫赫的老人時,卻感到一陣無限的枯寂,像那隱透的冰雪一般,這看起來是能安身立命的營帳其實卻一樣是全沒遮攔的地方。

那黑衣老人,袖口上、衣襟上,都繡著熠熠金線,由於人是坐著,所以看不全他衣上繡的是什麼,但隱約可見繡的是一條龍。

蕭秋水忽然有一股激動,忍不住說了一句:「朱順水,你還是降了吧。」

朱順水搖頭。他貼屏風而坐,似乎只有靠著屏風,他才有信心。

雷鋒大步行了過去,用他如雷般的聲音道:

「朱順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順水靜靜地道:「那你去死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猝然出了手!

他的長桌,突然被推了出去,攔腰直撞雷鋒!

這張長桌,竟然就是他的武器!

長桌光滑油亮,是用大理石研磨而成的。

朱順水一動手,長形桌沿,飛切雷鋒!

雷鋒不怕,他的雙手足以開碑碎石,一把按住了石桌!

燕狂徒和蕭秋水,見朱順水出手,本都想出手救助,但見雷鋒按住了桌面,才都放了心。

可是他們錯了。

朱順水既以石桌作為武器,這武器就絕不是「鷹爪王」一把可以按得下的。

桌子是按下去了,但桌沿「崩」地彈出一張利刃出來,刃貼桌沿而出,切入雷鋒腰間。

這時蕭秋水和燕狂徒想要出手,已來不及了。

雷鋒睜大雙眼,露出牙齒,雙手緊抓住桌面,桌面委實太滑,雷鋒的十指便在桌面上劃出令人牙酸的「吱吱」之聲,終於戛然而止。

——雷鋒轟然倒下。

蕭秋水垂頭,看著雷鋒跌落的身軀,再抬頭時,盯向朱順水,那兩雙眼神猶如在半空發出了冷電一般的星花。

忽然颼地一聲,蕭秋水的膊頭一輕。

燕狂徒輕輕在蕭秋水膊頭上一按,身子冉冉升起,端然落在石桌上,就似一張紙落下一般輕。

然後燕狂徒道:「現在我就坐在你的桌子上,你有本事,就出盡你的法寶,向我身上使來。」

挑戰。

朱順水曾眼見過燕狂徒在當陽時大展神威,他現在孑身一人,有沒有勇氣接受這樣的挑戰?

就在這時,兩個人扣住了兩個人,闖進帳裡來。

當然是左丘道亭和項釋儒扣住斷門劍叟和騰雷劍叟。

項釋儒和左丘道亭一見地上橫死的雷鋒,兩人悲嘶一聲,信手疾點,封了兩劍叟身上的穴道,就奮然撲向朱順水!

長桌很長,地方很大,但是項釋儒和左丘道亭各分左右,閃電一般已到了朱順水身邊,左右出擊,一拿朱順水左臂,一拿朱順水右肩。

燕狂徒知朱順水已蓄勢待發,項釋儒和左丘道亭趕過去,猶如送死,當下大喝道:

「回來!」

左丘道亭、項釋儒眼見摯友雷鋒已死,怎能不悲痛若狂,如何肯聽燕狂徒的!當下二人已出手向朱順水:

朱順水大喝一聲,左右出「爪」。

左手「鷹爪」,右手「虎爪」。

這只是極簡單的招式。

項釋儒和左丘道亭這等第一流的擒拿好手,對這樣的招式,簡直閉著眼都會拆搭,所以兩人一齊出手,已搭住朱順水的左右手。

但是兩人四臂剛扣住朱順水的雙手,就發出一陣「格勒勒」的聲音。

兩人手骨全折。

這時燕狂徒已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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