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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雪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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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順水這匹夫居然當著他的面傷人!

想燕狂徒是什麼人!他怎能允許朱順水在他面前逞威風,當下平飛直越至桌面的那一端,兩掌一收,正待擊出——未擊出前已引起掌風凌厲猛勁地「砰砰」兩聲!

朱順水重創二人,見燕狂徒雙肘一收,正要出掌,便待以雙手封架!

他反擊已來不及,但封鎖這兩掌,總是可以的。

但是燕狂徒才一縮時,已發出掌風,根本不用擊出,掌勁已及胸!

高手比招,往往一招見勝負!

朱順水大喝一聲,身子向椅靠一壓,向後翻去!

就在他身子往後疾翻的同時,他已中了兩掌在胸前!

但是他這一下後仰,等於把所中的掌力,卸了大半!

他倒翻出去,撞在黑屏風上!

燕狂徒正要追殺,但那翹起的凳底,猝然暴射出一蓬毒針!

燕狂徒怒喝。

他的人,遇強愈強,而且越是憤怒,武功越高,他不要命的打法,曾經將所有的武林高手震呆,而公認為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他憑一口真氣,直掠了過去!

毒針是用機括射出來的,射力之強,已到了每一根細微的針,皆可以穿入體內而過的力道!

燕狂徒用手往石桌一拍,這雷鋒裂不開的石桌立時四分五裂。

他的人撲去,掠起一陣急風,毒針紛紛逼落,根本射不到燕狂徒的胸膛上。

若朱順水以蹺凳發射毒針,以期將燕狂徒阻得一阻,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燕狂徒全不受阻。

他去勢反而更急。

朱順水才剛剛撞在屏風上,血氣翻騰,臉色赤金,燕狂徒就到了。

他剛才的兩掌,這才推了出去!

朱順水目眥欲裂,居然叫了聲:「救……」他未喊下去前,「砰砰」胸前又捱了兩掌。

朱順水的「命」字變成了血水,噴了出來,成為一團血霧!

人皆有求生本能,朱順水尤其強烈。

他雙腳在此時,居然仍能踢出,疾踢向燕狂徒的小腹去!

燕狂徒若有雙腿,自然一齣腳就可以封架住,但燕狂徒的腿不靈便。

旁觀的蕭秋水都吃了一大驚,正想要出手相助,但燕狂徒的雙手,說多快便有多快,一連擊中朱順水四掌後,居然仍能閃電股下扣,抓住朱順水一雙腿脛!

這時朱順水可以說已一敗塗地,全無生機了!

就在燕狂徒全力搏殺朱順水,低首擒抓住朱順水一雙飛腿之際,那鏤鐫金龍的黑屏風,驟然碎了!

有兩隻手,裂屏風而出!

手比常人粗大一倍有餘,平凡,無奇的招式,卻似鐵鐫一般的手!

一隻手掌!一隻拳頭!卻不偏不倚地,拳頭打在燕狂徒的臉門上,手掌印在燕狂徒的胸膛上。

屏風後面居然還有人!

這寬敞的營帳裡,不止朱順水一人!

這人在出來之前,已一掌一拳,打倒了燕狂徒!

他是誰?

燕狂徒崩潰了。

他所有的內傷外傷,一齊復發。

那一掌一拳,比三十把鐵錘鐵鑿,還要可怕!

那人的一拳一掌,擊毀了燕狂徒的一生功力!

這麼可怕的一個人,他,究竟是誰?

燕狂徒拼盡全身最後一分力,要將朱順水撕為兩片!

但蕭秋水立時將燕狂徒護走。

這時他已沒辦法再守約,也不能再不出手了。

那人已一步一步,自屏風內行出來,那沉甸甸的腳步聲,猶如一個鐵的人踱出來。

這個人布思如此周密,以三關聲勢之弱來造成這一伏擊之正中無誤,他,究竟是誰人?

任何奧秘,都有謎底;任何問題,都有答案。

幕拉開,上場的人就要現身。

無論多重要的角色,到非現身不可的時候,無論多神秘,還是要現身;否則就不是重要角色了。

一直等到幕落的時候……

屏風旁,出現了半張臉,半張臉就比別人一張臉大。

然後又出現了半邊身子,半邊身子也比別人整個身子壯。

然後是手,然後是腳……

這人終於出現了。

鐵一般的衣服。

鐵鐫一樣的雙手。

鐵鏤一般的臉容,繃緊無一絲笑容。

鐵塔一樣雄壯的人。

蕭秋水幾乎是呻吟般的叫出了一聲:

「朱俠武……」

那人用鐵一般無情的聲音說:「我是朱俠武。朱俠武才是朱大天王。」

一剎那間,蕭秋水完全明白了。明白了為何朱大天王始終能掌握浣花劍廬和權力幫的戰況,為何朱俠武跟左常生之役裡假裝拼得個兩敗俱傷,明白了他家人為何能逃過「權力幫」

的圍剿但卻逃不過朱大天王的魔爪……因為朱俠武就是朱大天王!

——而父親居然請朱俠武來助守浣花劍廬!

朱俠武之所以遲遲未發動,為的不過是「天下英雄令」,但父母親一定瞧出了些什麼,才將「天下英雄令」藏在飛簷上,引致朱大天王因得不到而痛下殺手……想到這裡,蕭秋水的胸膛就激烈地起伏起來。

——朱俠武既是「朱大天王」,左常生就一定是朱大天王的人,他們倆的一場兩敗俱傷,是早就預謀好了的!

——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居然還與胡十四、諸葛先生,並列「天下三大捕」之一!

——難怪一個擂臺,就出動到朱順水;他原來只是朱大天王派去奪「天下英雄令」的幌子而已!

朱,俠,武!

朱俠武向燕狂徒瞅了一跟,冷冷地道:「楚狂人,你已完了。」

燕狂徒喘息,不能作答,朱俠武獰笑道:「燕狂徒,就算你強運功療傷,也沒有用了,我在武夷山之役,便在一旁覷出你破綻之所在,只是那時以我的武功,攻不倒你,這些年來,我就留在這一擊上,你的武功卻退步了……打敗了你,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燕狂徒道:「你的一拳一掌,確是打在我的罩門上……我是完了,不過你也給我內力反震,一雙手已不能靈活出擊……秋水,還不快去把此惡除了!」

朱俠武道:「多年來,你、我、李沉舟,鼎足三分天下,除了武當、少林等較討厭難纏的門派外,武林中誰與我們爭雄?而今三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你又讓我放倒……現在只剩一個李沉舟了……憑這小子,出道還早,哪裡是我的對手,我讓他一雙手卻又何妨!」

蕭秋水上前一步,戟指大聲道:「朱俠武,你專施奸計暗算,卑鄙無恥!」

朱俠武大笑道:「什麼卑鄙?什麼無恥?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要贏,總要動動腦筋,這又有什麼可說的!」

左丘道亭滿手是血,顫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朱順水,又指著朱俠武,顫聲道:

「你……你才是……朱大天王……那……他……」

朱俠武哈哈笑道:「他只是傀儡,他是人前人後所以為的‘朱大天王’:而我就是幕後策動,真正的‘朱大天王’!」

項釋儒痛苦地道:「朱俠武,我聽聞你為保護嶽太夫人,而在浣花劍廬前為‘一洞神魔’所傷,沒料你……竟然就是朱大天王!」

朱俠武大笑三聲,每笑一聲,如雷一震:「我曾立下毒誓,若不能成天下第一人,便不露原來身份!惡名天下播的事,不如在謀得大權後,則天下又有何人敢有微詞!」

燕狂徒強忍痛楚,道:「滿口胡柴!豬狗不如,哪配稱人!」

朱俠武臉色一變,大步行向燕狂徒,冷如硬鐵地道:「燕狂徒,你這是找死……」

忽聽一人大喝道:「站住!」

朱俠武很想繼續向前走,並動手殺了燕狂徒,可是這一下喝聲,卻凜然有威,連朱大天王如此堅強的人,也不得不停下來。

喝吒的人是蕭秋水。

朱俠武高蕭秋水足有一個頭,這個銅澆鐵鑄一般的人,竟為蕭秋水的氣勢而懾住。

——彷彿朱俠武是臣,而蕭秋水是王。

蕭秋水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亮出他的古劍「長歌」。

這時朱俠武的心裡亂成一片。這年紀輕輕的人,就像是他是主宰一般,亮劍向他走來,而他自己卻該死……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他因及時省悟了這點而急了起來,可是毋論怎麼急手腳都似有千鈞鉛鐵一般,舉不起來。

朱大天王當然不致於怕了或服了蕭秋水。但不知道這是一種極上乘的武功,便是「忘情天書」中的「君王」一訣。

蕭秋水舉劍齊眉,容莊神凝,劍尖凝在半空,遙指朱俠武。

——這是「王者之劍」的劍勢。

朱俠武心中一直告訴自己:動手,動手啊!避開,閃開呀!可是手足偏生不聽話,腦子裡也昏昏沉沉起來。而這時蕭秋水的劍已如箭在弦上。

就在這時,一人闖了進來,叫了一聲:

「義父!」

叫喚的人是「鐵龜」杭八,他恰好在此際闖了進來。他埋伏在山後,準備朱大天王殺退這些人時,再來個前後夾擊,殺個清光,卻見眾人進帳已久,毫無動靜,便進去探頭一看;見蕭秋水劍指朱大天王,朱大天王卻毫無準備的樣子,所以便叫了一聲。

有制礙,這一叫,朱大天王立時醒了!

蕭秋水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也立時加快,疾地刺了出去朱大天王立即撒網。

他的鐵網捲住了長劍。

「君王一劍」雖然大無畏、無可拒,但是鐵網如山,罩住了劍鋒。

朱俠武用力一扯,他自信以他渾厚的內力,不但能把蕭秋水扯過來,而且足可以把蕭秋水裂為兩片!

但他不知道這年輕人最強的也是內力。

朱大天王奮力一扯,並未能將蕭秋水扯過來。

蕭秋水穩如山嶽。

朱大天王正想再扯,但他的雙手隱隱發痛。

他擊中了燕狂徒一掌,但是燕狂徒佈於臉上、胸膛的內力,也反擊得他雙臂有七條筋絡受傷,兩條筋絡折斷!

所以他一扯未動,再扯力便衰,蕭秋水已抽回寶劍。

高手相搏,又怎容得對方稍有緩遲?

蕭秋水全身化作一片劍光。

只見他越舞越急,舞到最後,漫天風雪,都似一條無形的風線,串連在一起,而蕭秋水成為那旋風的中心,那千百朵雪花飛舞,舒捲住人影——然而那一劍始終未出!

朱俠武只覺有一股強大的壓力,鋪天蓋地的湧壓而來,他額上隱然有汗——他現在才知道,他以為這可輕易解決的青年人,有多大的實力!

——而他雙手仍在麻痺之中!

他絕未料到打倒燕狂徒後,卻還遇上這等強敵!

這一下先聲盡失,氣已餒了。

而且他從來未見過這種武功,竟然把風雪吸舞成了他的劍招。

他當然不知道蕭秋水使的就是「忘情天書」十五決中的「風流」訣。

蕭秋水這一劍就是「風雪之劍」!

「風雪之劍」,終於出手!

就在這時,那偌大的帳篷,似抵受不住狂風怒雪,轟然坍倒。

朱俠武拿著大帳篷就是一卷,罩向「風雪之劍」!

他手中的鐵網,變成了這面宛似能罩天地的大帳,朱大天王的神威,還是難以攫奪的。

朱俠武就像一個天神,舒捲著一張能擁天地的大網,要將蕭秋水包起來扔出去!

但是天地無情,卻遮不住漫天風雪!

眼看蕭秋水不見了,被帳篷裹住了,但又驟然間,天地間發出「絲絲」裂帛之聲,蕭秋水的長劍已劃破布篷而出!

劍光寒。

劍光映雪。

遠處山意朦朧、遠水浩渺,山寨猶被白雪鋪霜,但天地寂寂,朱大天王已不見。

朱俠武已走。

只留下重創的項釋儒,左丘超然和燕狂徒倒在地上,縱連朱順水,也不見了,在蕭秋水力戰朱大天王時,杭八已將朱順水救走。

蕭秋水居然將雄霸武林、威震中原的朱大天王打跑了。

朱大天王決定要走,有三個原因:

一,他一上來就輕敵,所以盡落下風,不走可能自討沒趣。

二,他的雙手受傷在先,若再打下去,武功打了個折扣,不一定是蕭秋水之敵。

三,他完全摸不清蕭秋水的武功。朱俠武要出手時,早已把對方武功家底、招數背景,摸得一清二楚,沒有九分九的把握,是絕不出手的。

就是這對付燕狂徒的一拳一掌,也花了二十餘年的時間研究、觀察、精研,一直到今天,布好了局,設計好圈套,有了八分的把握,才敢出手。

他一直以為蕭秋水只是浣花劍派的一名劍手,沒多大能耐,就算後來蕭秋水名噪一時,連殺他要將多人,他一直也以為是「無極先丹」之助,以及八大高手的傳授。

這些,他自信自己還可以輕易應付得了。

他一直不知道燕秋水的武功,竟是那麼高深莫測。

因為他不知道蕭秋水已學得了「忘情天書」。

朱俠武是穩重的人,反正他可以斷論燕狂徒已死定了,目的已達,縱犧牲一個山寨,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刻撤退。

——等摸透了蕭秋水的底子,再來跟他決一死戰!

「別管我們,快追!」

燕狂徒如此喝了兩聲,一口鮮血似箭般吐了出來。

也因為燕狂徒的吐血,使蕭秋水反而決定了折回來。

燕狂徒這時已奄奄一息;他歷盡傷殘,歷遍數次盤腸大故,到了今日,終於日暮崎峨,無法再承受得起朱大天王處心積慮,又沉猛至斯的一擊。

他此刻已骨折肺碎,只憑聽覺辨識,目已不能視物。蕭秋水扶起了他,覺得他不再是那叱吒風雲的大魔頭,反而是一位可憐的老頭兒而已。

他心頭一惻,只覺燕狂徒的身子微微發著抖,他才瞥覺到風雪那麼大,這老人就趴在雪地上,他自己有一身武藝,不覺寒冷,但對於一個功力全被擊散,命在垂危的老人來說,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他掌力一催,將一般暖流,直送到燕狂徒體內。

燕狂徒緊咬的牙關,終於能張開了:

燕狂徒第一句就說:

「你沒想到我不可一世的燕狂徒是這般下場吧?」

蕭秋水無言。他年少的時候,有過各類幻想;燕狂徒已成為神話一般的人物,他萬未想到居然能在這兒為燕狂徒禦敵。

燕狂徒見他沒有作答,徑自道:「其實我早已想過了。無論你多有名,多厲害,到頭來不過是白骨一付、黃土一坯!」

燕狂徒又問:「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殺朱大天王?又為什麼要先赴臨安,阻止岳飛入京?更為什麼多管閒事,要促使少林、武當交換武功?」

蕭秋水黯然垂淚道:「因前輩關念天下安危……」

燕狂徒打斷道:「你要這樣想,也無不可,只是我的心裡,還有一件秘密,說穿了,就是要了這三件事連在一起的私心。」

蕭秋水這可不明白了。燕狂徒慘笑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李沉舟。」

蕭秋水茫然不解:「為了李沉舟?」

燕狂徒點頭道:「因為李沉舟不姓李!」

蕭秋水更懵然了:「不姓李?」

燕狂徒又慘笑起來,血水自他迸裂的臉容溢位,他說:

「李沉舟不姓李,姓燕,燕狂徒的‘燕’!」

「他就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在這一剎那間,蕭秋水的表情就似生吞了十粒連殼雞蛋一般不可思議。

燕狂徒道:「你可以驚訝,但你不可以不信,因為這是實情。」

蕭秋水不敢置信地望向燕狂徒。只見燕狂徒艱難地又道:

「不但你不相信,連李沉舟自己也無法置信。」

蕭秋水詫聲問:「連……連李沉舟也不知道?」

燕狂徒道:「要是他知道,又怎會率領他的兄弟,推翻了我,把我趕了下來;若他不是我的兒子,憑他當時的武功,以及我那時的武功,要殺他,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權力幫」原本為燕狂徒所創,蕭秋水早在數年前已聽人說過了,但燕狂徒原來有意讓李沉舟得逞,這事委實太令人難以置信。

燕狂徒道:「我一直要你陪著我來,便是怕萬一有個不測,還有個你,把這些話告訴給李沉舟聽。這是武林中的一個秘密,除我以外,沒人知道。」

蕭秋水暗中運氣一催,就將暖流,源源送入燕狂徒體內,道:「不會的,燕前輩,以您的功力,只要調養,便會好的。」

燕狂徒道:「能不能好,你我心知肚明,我們是男子漢、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你不必瞞我。」

蕭秋水低頭道:「是。」

燕狂徒又說:「我本來帶你來,是希望你作個見證,而不要動手,只要將這件秘密,帶回去告訴沉舟便了……豈知我這般不濟,反而要你相救,逐走了朱大天王,才能保住一口氣,說得這些話……」

燕狂徒苦笑一下,又說:「說也奇怪,我生平天不怕、地不怕,什麼死劫險難,全挺過來了,也不見有什麼能禁忌得了我……只是這次出擊前,總有些陰影,怕這件事從此沒人知道了——我畢竟是他爹,他畢竟是我兒子啊——所以便要帶一個武功不錯,又必須不是朱大天王或沉舟的人,而又不當我是老邪怪的人來作見證,這便選中了你……」

蕭秋水不禁問道:「你……你為何不將真相告訴李……沉舟呢?」

燕狂徒道:「因為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生性狂羈,怎能有家室之累?自從他媽媽死後,我的武功,已修習至巔峰,若有旁騖,很容易走火入魔,便由得他自生自滅,只把一些基本上的武功教予了他,沒料他天悟過人,不但能得我真傳,還能推陳出新,自創一格,更善用人、組織,與其他名派高手,串連來伏殺我……其實這樣也好,他不知道,也就罷了。

‘權力幫’在我手上,組織散亂,良莠不齊,都是些遊兵散勇,能成得了什麼事……由他接掌,果爾不多久,便成天下第一大幫了……」

蕭秋水猶疑地道,「前輩是……要我通知李……燕沉舟您是他爹爹?」

燕狂徒又咯了一口血,喘息道:「你的話,說一不二,沉舟會相信你的,就算敵人,也信你的話……也為了此點,我才選了要你來。」

蕭秋水狐疑地道:「我這般說,他便會相信麼?」

燕狂徒道:「他若不信,告訴他,他右腳足底有紅痣三顆,他自會相信。」燕狂徒說著,長嘆一聲:

「那時他娘還在,他還小,我還有閒心替他洗澡:他的痣若生在左足底,再加四顆,只怕早就當上皇帝了。」說著,內息陡急,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蕭秋水忙道:「前輩,您先歇歇再說……」

燕狂徒瞑目嘆道:「歇不了,歇不得,一歇便沒了……你也省省力氣,不必將真氣灌輸給我了。任令多大的英雄,也免不了一死,你又何必斟不破呢。」他稍微頓了一下,積聚精力又道:

「沉舟既是我的兒子,待我重傷復原後,便想到要為他做些事兒,所以才奪‘天下英雄令’……他這個人,心高氣傲,而且本領也蠻不錯,若無端為他做事,他反而會不悅,所以我想替他殺了朱大天王。」

燕狂徒稍停一下,接著道:「你一定不明白何以我要殺朱大天王的了?」蕭秋水點頭,但不希望燕狂徒多說,而希望他多休息,燕狂徒卻道:

「其實很簡單,沉舟對朱大天王過於輕敵。他生平自以為從沒藐視過敵手,其實則不然,一個很自負的地方往往其實就是他最大的致命傷。沉舟雖不看低人,但他把朱大天王也看得如一般人的‘高估’,但這還是,‘低估’了朱大天王的份量。你看朱俠武有名他不要,幾十年來明裡寧願做個小捕頭,暗裡是長江七十二水道三十六分舵的幕後主持人,如此隱忍多年,所謀者大,不可不慎。」

蕭秋水動容道:「那麼朱大天王謀的是什麼?」

燕狂徒又咯出了一口血,喘息道:「小則是領袖武林,大至於君臨天下!」

蕭秋水變色道:「難道他想當個‘兒皇帝’!」

燕狂徒道:「這又有何不可?他跟秦檜一朝一野,狼狽為奸,跟金人又有勾結,甚至跟韃子也互通聲息,要當個傀儡皇帝,也沒什麼希奇的。」

蕭秋水有些恍悟了:「那前輩上少林、武當……」

燕狂徒道:「正因發現了朱大天王的陰謀非同小可,而且這人武功也防不勝防——你瞧,連我都著了他的道兒了——便要少林、武當好好維持下去,至少具有抗拒朱大天王的實力,好教沉舟不致於孤掌難鳴。」

蕭秋水嘆道:「前輩真是一番苦心,李幫主他真應該知曉……」

燕狂徒道:「當年是我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他娘,我只顧練功,狂熱追求功名,哪曾關照過他母子倆?現在他的拜弟柳五已死,對付朱大天王,可說又少了個得力人手了。」

蕭秋水道:「前輩別擔心,沉舟兄待我也不錯,只要他不將‘權力幫’變本加厲,胡作非為,我倒可鼎力相助……」

燕徒狂似有難言之隱:「有你相幫,自然是好,不過……」

蕭秋水鮮少見這武林大豪,有吞吐之言,不禁追問道:「不過什麼?」

燕狂徒道:「沉舟的個性,我是知道的,他為達到目的,不惜不擇手段,我雖狂放不羈,快意恩仇,平生無過無悔,但他比我更狠!你瞧他將我掀下‘權力幫’來,便可見他的敢作敢為!但是民族大節,不可敗壞……」

蕭秋水眉心一緊,問:「什麼大節?」

燕狂徒唏噓道:「朱大天王賣國求榮,又害忠良,是為不恥;沉舟當不致如此!但他會認為嶽元帥若被捕殺,可以造成他叛軍的勢力,所以一定會阻止武林同道去援岳飛,如此便是失了大節……一方面是為了嶽元帥忠義過人,一方面是怕舟兒日後被人誣為殘害忠良之輩,所以我第一件事,便是攔阻岳飛返京,以免嶽元帥被害,以免造成沉舟一念之差的局面。可是我在關帝廟,聽了嶽元帥的一番話,我自慚小人心胸,勸也無益,只好希望嶽元帥的命福兩大,看舟兒一念之間成仁取義的造化還是造孽了。」

蕭秋水呆了半晌,喃喃地重複道:「李沉舟……燕沉舟……燕沉舟……李沉舟……」

燕狂徒艱難地道:「他娘姓李。他以為自己自小沒了父親,所以跟他娘姓李。」忽又一笑道:

「我死後……武林中三大支柱,便是沉舟……朱大天王……和你……」

蕭秋水少時確有想過成為天下第一人,或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之夢想,而今一旦聽得這一代宗主說出來的話,卻有一陣莫名的慟哀。

他說:「我看燕……幫主,矢志抗金,不會在大節關頭,變了節操。」

燕狂徒臉上又有一抹苦澀的笑意:「他是不會。但他跟我一樣……對某些東西,還是放不開的。……他知道嶽元帥死後,很容易會激發起一股力量,他先用來拖當今天子下朝,再用來抗金的……」

蕭秋水喟道:「這也不能說他是錯的……但是宋室覆亡後,又以何名目抗金?嶽元帥死後,天下又有何人義勇抗金?」

燕狂徒慘笑道:「便是如此……我……我所能為他做的事,都已做了……可惜未能真個將朱大天王殺了……可惜……可惜未能將朱大天王殺了……」

這一代狂豪,就這樣氣絕而逝。他臨死的時候,將一樣事物交給了蕭秋水,那便是「天下英雄令」。天上的雪又飄了進來,一朵一朵罩在他的鬚眉上,宛似一朵是怒,一朵是怨……

臨安府大理獄的牆頭上,忽有一人影一閃而過,幾個戍卒以為眼花,定睛看去時,卻什麼也沒有,好生納悶。

他們卻都一齊看見了,輪廓雖蠻像個人影,但人卻不可能有那麼快的速度,所以議論紛紛起來:

「咦,是什麼東西?」

「敢情是個人……」

「你奶奶的,老夏,別是昨天泡妞泡花了眼你,人可以在咱‘大理獄’中來去自如麼!」

「不是人,那難道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狐仙!」

「狐仙……」

「是晚上你一個人被窩裡涼涼兒時鑽了進來的狐仙兒呀。老莊!哈哈哈……」

「哦……哈哈哈……」那戍卒也恍悟「狐仙」的意思,陰陰地笑作一團。

他們卻不知道在這幾句談笑間,那「狐仙」已連飛越過「大理獄」的十三個關卡,抵達了大理獄的要犯重地,正匿伏在屋頂陰影中,準備全力一搏。

他們當然不知道。

這當然不是狐仙。

這人是蕭秋水。

蕭秋水自瞿塘峽返,將「第一擒拿手」項釋儒與「插翅難飛」左丘道亭救了出來,並助兩人將折斷的手骨駁上,這之後,蕭秋水就決意鬧臨安府大理牢。

牢中有岳飛!

為救將軍,義不容辭!

蕭秋水此刻手心冒汗。

從大理牢入門一直闖到此處,已經歷十三道重關險地,但都不足以攔阻他一分一毫,但是到了這裡……

他猛抬頭,這重牢的聲勢,可畏如山,可怖如魅,聳立在眼前,月光下,有他拖得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這兒便是近半月來,無數英雄好漢,不惜拋頭顱、灑熱血、闖進去的地方。

然而全皆伏屍在這塊曠地上!

這麼廣闊的五十丈的地方,沒有任一絲遮蔽的地方,這大牢裡的前後左右、東南西北,皆是青石板地,無一點掩蓋的事物。

任何人都不能一縱十五丈。

何況那獄牆足有二十來丈高。

連蕭秋水也不能。

所以他只有被人發覺。

他被發覺的同時,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發現他的是獄牆上的守卒。

他們發現時,只見人影一閃。

這些戍卒都是身經百戰、千中挑一的好手,而且反應絕快、殺人如麻,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否則也不會被遣來這兒把守「大理獄」中的「天字第一牢」了!

可是他們從人影如此迅疾的一閃中,無法斷定是不是來敵。

所以他們更聚精會神地觀察,可是那「人影」,卻在月色寒光中消失了。

他們不知道蕭秋水已施展了「忘情天書」中的「月映」法,已潛至獄牆下。

然而獄牆下也有人把守。

月色照不到此地,被些陰沉的牆影遮斷了,要是牆頭上的守卒能望得到,一定會發現牆下的夥伴都倒地了。

蕭秋水更以「地勢」法潛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擊倒了他們。

然後再「壁虎遊牆」,躡上獄牆上來。

他一面潛上牆來,一面暗自盤算著如何一舉擊殺數人。這些人都是高手,若一旦示警,四面八方都有援兵,如此打起來,自己脫身都甚難,何況還會打草驚蛇,以後想救嶽元帥就更困難重重了……

這時只聽牆上的守兵,正在對話。

「奇怪,我剛才明明看見有個人影……」

「哪有人影,是月影罷了,這幾日來劫牢的人委實大多,咱們不免疑心生暗鬼。」一人接道,

「人哪有那麼快的輕功!」一人調侃道。

另一人笑接道:「那些來劫牢的人,還不是一一死在我們的暗器下、陷阱中,像前日來的那一夥人,全給我們騙下了刀山,刺得身上噗嗤噗嗤十六八個洞透明,一身是血……昨夜來的三個,混身淋滿了沸油,給火燒死了……前七八天最大幫的一批,整百人,不是一個一個餵了咱們的弓箭,掉進地窖去,屍體都焦爛不堪啦……哈哈哈,他們還敢來!」

「這些人可是吃了熊心豹膽,天天來劫牢,也真有不怕死的人!」另一人納悶地自語道。

蕭秋水心中暗忖,你們這班狗徒,當然不知什麼是「臨義決勇,雖死無懼」,卻使這麼多忠肝義膽的仁人俠士,喪命於此……

蕭秋水幾按捺不住,但他一念及岳飛,就硬生生壓住心頭的怒火。

——無論如何,先把將軍救出來再說!

所以他悄悄地潛入。但是這大牢,盡是堅硬不可摧的大理石砌制的,而進出口都只有一道閘口,更可怕的是,這大牢裡只有一個監房,座落在大牢中心,每一處都有高手把守,根本就無法混入。

蕭秋水心中猶似有一把火在燃燒著一般:大宋皇帝竟對為他立功勳績的將軍如此輕賤,而這一整座牢的千百名武林好手,為的只是監守一個「嶽元帥」,好一個岳飛!

蕭秋水想到這裡,心頭熱血賁騰,心中立下誓願,說什麼也要見嶽元帥一面,說什麼也要救他出來。

蕭秋水施「月映」、「地勢」、「風流」等法,藉著一事一物,來逃過監守高手的耳目,愈漸進入了大牢。

可知這「天字第一牢」,鎮守的都是第一流好手中的好手,縱是昔年燕狂徒親至,在這唯一通道的嚴密監視下,也一定被發覺,只是蕭秋水所學的是「忘情天書」,他正好將十五法門的與物平齊的優點發揮出來,所以一直進入了牢中的最後三層,仍未被發現。

他有時仗著守卒手中的火把搖晃,以「火延」之勢,掩人眼目,閃入牢中,有時鐵閘不能硬闖,他便以「師教」之勢,竟隨在衛隊之後,進入牢去,儼然禁軍教頭的樣子,竟讓把守的人產生一種錯覺,而沒有喝令盤問。

但到了最後三層閘門時——過了這三層,便是嶽元帥囚禁之所——他便知道少不免要硬闖了。

他一看那守閘的人,便知道這些人,都是久經磨練的一流好手,而且到了最後三道閘門,鎮守的人都十分相熟,而且並不移動更替,根本就無暇可裂、無機可趁,稍一動手,足可驚動全牢,成了前後夾攻,甕中捉鱉。

——他自己倒無所謂,怕的是失去了救嶽元帥的機會!

在第三重閘口前,把守的是四個玄衣老者。這四個人紋風不動地坐在那裡,事實上,也沒有一絲風能吹得進來。這兒根本沒有人能出去,也沒有人能進來。

這四人把守在這裡,蕭秋水可以看出這四人的武功,足可令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而這裡又無閒雜人等,連其他衛兵都沒有,根本混不進去。

——這四人無疑就是江湖中人為之齒冷的秦檜手下四名近身護衛:「窮兇」、「極惡」、「歹毒」、「絕狠」四大高手。

蕭秋水此刻的武功,雖然高絕,但他自知尚未能在三招兩式內,制住這四人。

只要這四人中任一人及時示警,要救嶽元帥,可謂難上加難矣。

秦檜將自己身邊的四大護衛,遣來此處監守岳飛,無疑把岳飛看得如同自己生命一般重要——即是岳飛不死,他自己便難以活命,所以才不惜置重兵於此地。

蕭秋水估量情勢,忽瞥見這石砌的圍牆背上,有一通氣小窗。

這小窗用鐵枝圍著,小得連頭也難以塞進去,更毋庸說身體了。但是蕭秋水卻大喜過望。「忘情天書」中有一十五訣,其中有「土掩」一訣,這牢裡大理石堅固,無法利用,但此處因樞守前後之要塞,放開一小孔,蕭秋水就有辦法潛進去。

在這同時,十數重監獄之外,是獄監寓邪之所,屯有重兵。獄中萬一發生什麼風吹草動,便在此直接調兵,在這些官家重地之外,是一片敗垣殘瓦,然後才是民房。在這些民房的其中一間,屋已是子夜時分,但依舊點著一盞明燈。

從視窗望過去,可以看見一群人,正聚精會神的凝視桌上,桌子上有一張手繪地圖,看似圍城一般,十分繁複,其中有不少處已用硃砂紅筆打了記號。

這十幾個人,都是揹負長劍,或腰纏軟劍,或手持兵器的武林中人。這些人都神色凝重,聽一個鶉衣百結的人分析地圖形勢。

這鶉衣百結的老乞丐,正是當年在長坂坡擂臺下重創後影蹤沓然的丐幫幫主,「神行無影」裘無意!

而在他身旁聚精會神聽說的人,大多數是丐幫七袋、八袋的高手和武林中俠義之士,以及幾個闖蕩江湖數十年然都未知天高地厚,且有情有義的人。

這些人當中,正包括了一面聽一面挖鼻孔的鐵星月、一面聽一面剔牙縫的邱南顧、正在打瞌睡的大肚和尚、兩隻眼睛轉來轉去打量室中人的施月、顯得兇霸霸的陳見鬼,在燈光下更顯黑黃一片的李黑,還有搔著光頭頂的洪華,以及一點也聽不明白的胡福。

就是這一群人:

「金刀」胡福、「鐵頭」洪華、「鐵釘」李黑、「閻王伸手」陳見鬼、「雜鶴」施月、大肚和尚、「鐵口」邱南顧、和「屁王」鐵星月!

這一干人聚在一起,又不知道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蕭秋水躡手躡足的,不發出半聲半息地,將那鐵鑄也似的圍牆,自那一個尚不及人頭大的小孔開始,以「土掩」之法,漸漸已掘出了一個人般大的牆洞。他自己當然不須要那麼大的一個洞,但為方便岳飛的進退,便素性將洞口掘大。

然後他自己閃了進去。

這最後二重的鐵牢,竟然沒有人把守!

——當然沒有人把守了,如果有人鎮守,自己掘洞讓光透了進來,還會不被發覺麼!

他所挖的地方在視窗之下,而視窗則在閘門的背面,那四個灰衣人全監守在門口前,他們以為那窗子人根本進不去,所以不必把守了。他們認為再高的武功也不能震破圍牆而不發半點聲響。

但「忘情天書」的十五法門不止是武功,而且是比武藝更精微、更高遠、更活用的東西。

蕭秋水以「土掩」辦到了這點。

他一旦掠了進去,首先發覺裡面沒有人,頗感詫異。

靠近岳飛囚禁處,反而沒有守軍,豈不奇怪?

緊接下來他就感覺到一種從未有的感覺。有一種心情,使他血液奔流加快,心臟跳動遞增……好像要去見一個極偉大的人物,現在他已看到他的倒影。

這重牢裡但覺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息,一般異風,撲面吹來,使蕭秋水提高戒備,但又不是掌風。

蕭秋水接下來便有一種感覺——這裡不安全。

蕭秋水的感覺一向正確。

他當年便是憑著這種天賦異於常人的「感覺」,躲過康氏父子在浣花劍廬和萬里橋等的劍擊,此刻他又感到昔日所感受到的殺氣!

他仍為了要見到岳飛,而不惜冒一切奇險,他試著探出步,突然之間,對面牆壁裂了開來,數十支弓弩,一齊射出厲箭來!

這剎那間,數十支箭射向蕭秋水,換著常人,根本就無法躲得開去,但是蕭秋水不但在這剎那躲開了箭矢,而且雙手如密雨一般,將射出來的箭矢都抄在手中。

箭矢是在機簧裡射出來的,在如此短距離下,力道極大,蕭秋水在抄住時已洩去力道,這一共四十餘支箭,全給蕭秋水拿在手裡。

蕭秋水要接住箭矢,是因為不能讓這些箭射空而射到了牆上!

牆的另一面就是那四名灰衣高手。

驚動這四名灰衣人倒還不成大礙,而是牢中知有人劫獄,先對嶽將軍不利,這是蕭秋水最忌畏的。

蕭秋水接下箭矢,但接不下機括「嗡嗡」的聲音,蕭秋冰拿住了箭,靜下來聆聽一會,那牆外的四人似無動靜,方才又踏前一步,確定安全,又迅速踏前了幾步。

就在這幾步之中,又觸發了機關:只聽「嗤嗤」連響,頂上屋樑有數十道寒星打了下來蕭秋水心念疾忖:好毒!他應變奇速,一見寒星上隱有藍芒,即除去衣衫一摟,將暗器盡皆兜住。

但這時外面的四人,也有所覺了,只聽一人道:「裡面好像……」一人即斷定道:「有人闖進來!」另一人遲疑道:「不會吧,怎闖得進去?」還有一人疾道:「進去瞧瞧再說!」

第一人又補了一句:「小心埋伏,不要自己誤踩陷阱!」第四人漫聲道:「我自會曉得,才不壽星公吊頸嫌命長哩!」

蕭秋水聽到此處,心裡一動,知道如此闖下去,必定觸發很多機關,對自己極為不利,而且萬一讓敵人察覺,有所戒備,則如何救得嶽元帥,不如先將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伏,來逼問如何進入中心牢房去路更好……

當下心意既定,已聽門外鑰匙觸鎖之聲,正要掩至門邊突然腳下轟隆隆連聲,驟然裂開一洞,蕭秋水腳下一空,他應變奇速,世所難匹,即一掌遙拍牆壁,以反挫的掌力,身形輕若薄紙,已越過深坑,如一隻壁虎般,已貼到門後。

只見深坑內是明晃晃的刀山,刀尖上隱有血跡,還有類似人體內肝臟之類的東西,蕭秋水知是一些踔厲敢死的俠士能人,中埋伏被殺的遺蹟,心中一陣悽酸,又一團火直燒上心腔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扇鐵門「依呀」一聲,已被啟開,蕭秋水隨著門開而夾伏在壁與門間,四條人影,攔在門口,只聽一人道:

哦,真的有人闖了進來!

「人呢?」另一問。

「怎麼不見人?」又一人問。

「會不會是闖進去了?」最後一人問。

「要不要示警?」第一人問。

他們一邊問,一邊走了進來,他們以為有人闖了進來,但人已中伏或潛入最後一層防線去了,怎料敵人就在他們的背後……

在茅屋中那邊的分派已成定局,裘無意最後長吸了一口氣,就在他長吸一口氣,尚未撥出來之際,他的胸膛驟然龐大起來,使他看來神光熠熠,威風凜凜,不但不像個年老乞丐,反像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

他說:「我們的計劃就這樣擬定,能闖進去的便闖進去,能混入去的便混入去,其他吸住敵人的人,便要戰到最後一刻,負責救元帥的,使得豁了出去,負責探路的,便一定要活著出去,把所探得的道記下來,方便下一趟的英雄志士,援軍要及時趕到,也要保持實力,都明白了沒有?」

大夥兒都說:「明白了。」有的說:「是。」有的說:「謝謝裘幫主。」只有一個人道:

「明白什麼?」

眾人都靜了下來,往那人望過去,那人本來正全神貫注在挖鼻孔的樂趣中,漫不經心一說,卻見眾人的眼光俱投向他來,他挖鼻孔的動作只好頓住了。這人便是鐵星月。他原本正挖得好樂,忽然叫人瞧著,總不好意思再挖下去,很覺掃興,便道:

「瞧什麼?沒見過挖金沙呀?」

有幾人便有些動怒,胡福、李黑等忙叱罵鐵星月,鐵星月卻依舊笑嘻嘻的不在乎,他除了蕭秋水外加半個梁鬥外,什麼都不怕,就算玉皇大帝來,他也照樣吊兒郎當,不管什麼三災六難。幸好裘無意早已熟習這個武林豪傑的稟性,於是問:

「鐵老弟有哪點不懂?」

鐵星月張開大口一笑道:「不是不懂,而是覺得你們在浪費時間說廢話,什麼計劃攻陷,什麼撤退妙計,說什麼左翼右翼,談什麼前方後方,咱們一個月來攻了又攻,救了又救,還不是攻不進大理獄,救不出嶽將軍,卻在死了這好多人!還議論個什麼勁兒!」

此言一齣,眾皆大怒,七口八舌都罵起來了:「你是怕死不敢去了是吧!」「他奶奶的,怕死的就不要在這兒跟我們平起平坐!」「真沒想到潮州屁俠膽小如鼠!」「王八羔子……」等等罵個此起彼落。

卻不料越罵得兇,鐵星月越是高興,他已經好久未被人如此罵過了,聽來真是高興,眯著小眼要物色一兩個比較會罵的,日後要跟他比過誰罵得兇。

鐵星月如此說,連他的老搭擋邱南顧都覺有氣,一把揪住他道:

「如此說,你,不要跟我們去救嶽元帥了?」

眾人都靜了下來,等著鐵星月的答覆。誰知鐵星月呼地跳下凳來,一手揪向邱南顧的衣領,罵道:

「你長著一張嘴,淨不說人話!我老鐵不去?那除非是改姓邱!我是不喜歡這麼一大堆計劃啦、撤退啦、後援啦、保持精力啦……要拼就去拼。」他說著反手「叭」地撕開了衣襟,敞露出毛茸茸胸膛,聲音猶似金鐵相擊,大聲道:

「只能進,不準退!我們救的是嶽元帥,嶽爺爺他任大守重、事上忠謹、侍親至孝、臨下明察、這樣子天大的好人,都要下地牢裡,受煎熬苦楚,昏庸至斯,世間到底有沒有天道天理!老天爺到底生不生眼睛!既不生眼,咱們就捨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有進無退,拼了算了!」

他平時說話,總是強詞奪理,但這一番說來,凜凜大義,令人神為之奮,不敢相駁。眾人靜了一會,裘無意道:

「鐵兄弟說的是,老乞丐我指東劃西,反而使大家胼手胝足,不易發揮;」他苦笑了一下又道:

「不過,鐵兄弟既知嶽元帥恩深義重,這事使得慎重而行。若今日不是為嶽元帥安危,不是要求照顧到眾家的犧牲是否值得,你鐵兄弟敢拼命的地方,我老乞丐絕不退後一步!」

邱南顧聽了,熱血賁騰,比鐵星還先說了:「裘幫主,你不退後,我邱鐵口也不退後!

你若戰死,我也不苟活!」

裘無意撫髯哈哈大笑,眾見這老少等慨慷激烈,都為之動容,靜默不作聲,但心底裡都燃起了俠烈的火焰!只聽李黑那低沉的聲音道:

「裘老,您老人家調配有度,這是整體作戰,決不可因個人魯莽行動,而誤大事,老鐵小邱不懂事,您老別見怪,但萬萬不可亂了陣腳,否則救不到元帥,反而害了大家,萬一搞個不好,秦孽橫起心來加害嶽元帥,那就糟了。」

眾人聽了,心下自是一寒,都覺有理,不禁凝肅起來,裘無意也正色道:

「我可曾生氣了?不過李兄的話,也有道理,決不可魯莽從事,害了元帥。」

胡福點點頭道:「我們大家還是遵照裘幫主的指示行事。」

眾人都說好。忽聽一人粗聲粗氣地問道:「你對裘幫主的分配都瞭然了?」

只見說話的人高大碩壯,眉須皆白,原來是「千手劍猿」藺俊龍。只聽胡福囁嚅答道:

「我……聽不懂。」

眾人都譁然。原來胡福功夫扎得穩,全靠此人勤練,他是本著「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的蠻幹,而終於練得一身好本領的,但腦袋素來都比人遲鈍,藺俊龍與之相交未深,但也瞭解他這點,故作此問。

胡福這一答,很多人都忍俊不禁。藺俊龍又問:「不懂你又跟?」

胡福訥訥地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裘老幫主去救嶽將軍,這件事準沒錯兒……我就跟定了。」

眾人聽他解釋,俱為這正直的人所感動。裘無意嘆道:「其實我們冒死救將軍,將軍肯不肯出來,還是殊為難料的事哩……」

此語一齣,眾人又為之詫異不已。其中一人乃是湘北大豪,因慕岳飛,不情棄家來救,這人姓柴名華路,外號「急驚風」,便忍不住大聲說:

「我們不借死,毀家相救,萬一嶽將軍真的不願出來,我們則如何是好?」

各人俱議論紛紛,大肚和尚道:「我看嶽元帥不致於不出來吧?裡面又冷又溼又沒好東西吃,有什麼好留戀的!」

陳見鬼也不服氣地問道:「你說岳將軍可能不肯出來,那我們不是白花心機?你說這話,可有證據?」

裘無意嘆道:「以前將軍常跟我說:一日為君,終身所尊,若皇上要他死,他便不願偷生流落於江湖……」

「雜鶴」施月奇道:「你見過嶽將軍……」

裘無意身旁的一位八袋弟子挺身道:「裘幫主是當年宗澤將軍的部將,當然見過嶽將軍!」這說話的人雖年紀不大,但他素來說一無二,在武林中甚有地位,他就叫做「話不二說、招不過三」,姓萬,叫加之,「話不二說」是指他言而有信,「招不過三」係指他的武功厲害,在他的手下,很少人能走得過三招的,所以名為「招不過三」,若不是因他年紀太輕,早就升為丐幫十袋的長老了。

萬加之這麼一說,很多人都為之動容,失聲道:「那裘幫主是……」

「千手劍猿」藺俊龍年紀較長,猛想起當年奮勇沙場,馳騁殺敵的一人,失聲道:

「裘西門裘九將軍?」

裘無意發出一聲浩嘆,捻髯道:「正是老夫。」

這下子才明白,何以一干來救嶽元帥的武林好漢,這些人各有一身絕藝,互不服人,卻都聽命於裘無意,而且也瞭解了裘無意何以一介布衣,而對佈陣行軍之法,如此熟習;更且明白裘無意的身世,原來裘無意便是昔年宗澤手下勇將,其實傳言的所謂「怒動天顏」,不過是皇帝對忠臣排擠的遁詞而已。

裘無意道:「我在長坂坡,本就該死了,後來為一女子所救,她給了我一顆武林中人所夢寐以求的‘無極先丹’,說能醫好我的傷勢,不過要我答允一個條件,就是要我加入‘權力幫’,她說李沉舟很欣賞我,勸我何必固執,同樣是抗金,引丐幫加入‘權力幫’也沒什麼不好,而且李沉舟日後圖謀大舉、領兵作戰時,少不了借重經驗豐富的老將軍……」

大多數的人都不知有過這一段經歷,但知「權力幫」已日漸式微,勸誘裘無意入幫,無疑如虎添翼,理所當然。裘無意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聽後面的話,知李沉舟狼子野心,便表示寧死不允,後來李沉舟也來了,他很年輕,看了看我,就說:‘是硬骨頭,不要難為他’便囑那紅衣姑娘喂吃了藥……」眾人聽那蓋世魔王「權力幫」的幫主竟是一個如此好商量的人,都覺奇詫;裘無意有些不好意思,自嘲一笑又說了下去:

「……那是一顆‘陽極先丹’,所以吃下去,還有後果,那紅衣姑娘又指示我到丹霞山去吃‘草蟲’……這條老命才算保住了。」

裘無意所說的「紅衣姑娘」,自然便是「紅鳳凰」宋明珠,她因與蕭秋水丹霞山的夙緣,而發現谷中有解丹藥之毒的「草蟲」,這些因果關係,自是裘無意所不知的了。

眾人聽得他如此說,一方面暗佩裘無意光明磊落,這般狼狽的事,他也坦然相告,一方面更欽服他豪強不屈之風骨。

「不過諸位也不用太擔心,到時候嶽將軍如不肯出來,我們一齊跪地相求,誓死不走,將軍最體恤部下,生怕我們被奸賊折磨凌辱,說不定看在這份兒上,跟我們一起出大理獄來。」裘無意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現在已近二更,咱們該出發了!」

裘無意的輕功高,加上李黑、胡福這一干武功較好的人,先去打前鋒,眾人都稱是。大肚和尚居然念起佛來:「阿彌陀佛,他媽的,這次不要再又徒勞無功,退了出來,那我就天天上香拜神,決不食言。」

卻聽一個聲音道:「加我一個,會不會太多?」

眾人忙抄兵器在手,紛紛準備,正要吹熄蠟燭,卻見一人,冉冉自窗前升起,雪一樣白的寬袍,卻不是東海林公子是誰?

在出徵前有此強援,眾皆大喜,愉悅不已。

這時外面的雪勢,已越下越大了,四周白茫茫一片,林公子飄進來時,帶著濃濃的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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