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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後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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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在接受了獸人的存在之後,恐懼的性質其實悄然發生了轉變。對兇猛的野獸和冷漠的人類的害怕,在「我」看來都是可以癒合的。但這種「失序」,使得「我」對社會失去了信心,因為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最大區別,正是人創造的秩序。人的秩序一旦崩塌,人類社會是否會退化?

其實這一問題,在作者創作小說時的維多利亞時代,是社會學界很流行的焦慮。在達爾文提出了自然選擇的進化論之後,出現了社會達爾文主義,試圖將進化論應用於社會學領域,用「進化」的概念解釋在人類社會內部發生的政治或意識形態的衝突與變革。

藉由「進化」闡發的社會學理論似乎完美地適用於飛速發展的維多利亞時代,正好印證了眼前彷彿永遠在進步的社會。但到了19世紀末,有學者對此提出了質疑:隨著工業化、城市化的快速推進,貧富差距懸殊、犯罪率上升等社會問題越來越明顯,這是否意味著,人類文明其實也會發生退化?

小說中,獸人在失去了莫羅與「法」的約束後,不僅是形體,智力也退回了野獸的狀態,最終發生血案。這或許就是作者對當時社會的一種擔憂。作者起初將這樣的擔憂形容為「深切而持久」的「病態」,是在心上留下的永遠的傷疤。

小說的最後一章,專門描繪了這樣的厭世情緒。只要是身處人群之中,「我」就會陷入恐懼,擔心周圍的人會在某一時刻變成獸人;最讓「我」反胃的,是「火車裡和公共馬車上漠然、毫無表情的人臉。」此處的恐懼,已經不是小說開頭出自動物本能的害怕了,而是對缺乏溫度的社會的抗拒。

好在小說並沒有在絕望中結束。作者藉由敘事者說:

……我們體內那超越動物本性的部分,一定要在廣闊、永恆的萬物之法之中,而非在瑣碎的日常、人類的罪過與困擾之中,尋求慰藉與希望。我必須要有希望,否則我無法生存。

這裡的「萬物之法」(eternallawsofmatter)耐人尋味。這法則究竟是什麼,作者沒有明說,只是說通過觀察星空或許可以求索。這裡的星空代表的是更廣闊的宇宙,那麼對比之下的「狹隘」,可能既是違反科學規律拼接人獸的莫羅博士,也是無視社會規律只求經濟發展的人類社會。

19世紀70年代,通過活體解剖動物進行科學研究的觀點傳入歐洲,引起了廣泛的不滿。莫羅博士的「痛苦之屋」就是這種研究手段的化身。從美洲獅的哀號,到目睹活體解剖現場,作者用許多駭人聽聞的細節,表現了活體解剖的殘忍,同時更加突顯了莫羅的冷血無情、不負責任。

莫羅在小說中的形象,不僅是弗蘭肯斯坦那樣瘋狂的科學家,而是接近於上帝,或者說扮演上帝的人。莫羅不僅殘忍地肢解動物,並給他們制定了「法」,像是在模仿基督教的「十誡」。這或許就是作者對其進行譴責的哲學或宗教根源:沒有人可以憑藉自己的理解來左右自然和人類社會的發展。這也是為什麼作者會提到星空,因為人類所能觀察和了解到的世界,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創造獸人不過是一個比喻——以湮滅人性和犧牲自然環境為代價的工業化,與莫羅博士又有何異呢?

「我」最後選擇了孤獨,才獲得了希望。或許作者並不是在提倡避世,而是已經有所預料,小說傳達的觀點與當時社會發展的浪潮必定是格格不入的。身處向上的浪潮之中,個體的出路是閱讀前人留下的智慧,同時不斷尋求更廣闊的「萬物之法」。

2021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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