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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霓 第一回 你好,雪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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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好督見了公路邊那個沉默的「70」,於是我發現,我開到了100邁。跟著我就知道,一定是西決打來的。很奇怪,每到我犯諸如此類的小錯時,比如超速,比如隨地丟菸頭,比如看著我兒子乾淨的眼睛詛咒他爸爸出車禍終身殘疾,——在這樣的瞬間,如果電話響了,十有八九是西決。我真不明白這種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又不是老天爺,為什麼他的聲音總能如此準時地駕到,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我就像是個根本沒來得及偷看什麼卻逃不脫「作弊」罪名的倒霉孩子。

「快到了麼?」他語氣裡總是有種叫人妒忌的閒散。

「還早。我已經很趕了,不過還得三個小時才能到。」我刻意強調了我在很努力地趕路,覺得這樣似乎可以給剛剛超速一個很合理的解釋。然後我又在心裡長嘆一聲,嘲笑自己,心虛什麼,弄得好像我真的怕他。果然,他緊接著說:「當心點,別再超速被拍下來,我可不再去替你交罰單。」

「少羅嗦。」我咬咬嘴唇。這時候我聽見手機裡面一聲輕輕的響,我知道他又按下了打火機,於是我說呢:「連我都戒了,你還執迷不悟,抽吧,總有一天得肺癌。」算是報復一下他的料事如神。

他輕輕地笑:「等你接到人再回來天就黑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動身。」

我就知道她會問這個,我說:「我也想早上就出發的。可是今天上午鄭成功那個小傢伙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哭。折騰到快中午——」

他打斷我:「鄭東霓,你少撒一點謊會死啊。」然後我聽見他深呼吸的聲音,「我剛才才放下家裡的電話,三嬸說你一大早就把鄭成功送去了。」

「少揭穿我幾次,你會死啊。我是凡人麼?」我終於忍無可忍了,「我的確是中午才動身的,因為我上午去找江薏了。人家剛剛離婚心情不好,我就多陪她在商場轉了轉,我還順便給北北買了條裙子呢,怎麼樣,不信你就去問江薏——」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裡。

「我不跟你閒扯,就這樣,你專心開車。接到人了以後給我發簡訊。」他的聲音明顯地悶了下來,沒了興致。每一次在我想要打擊他的時候,提江薏,總是沒錯。」

「等一下。」我欲言又止。

「好。」他簡短地說。

「我有點怕。」我終於坦白承認,「我一路上都在想,我應該讓你陪我來。怎麼辦西決,我越來越緊張。」我輕輕呼吸著,冷笑一聲,「真沒出息。整個上午都在磨蹭,一直拖到非走不可的時候我才逼著自己起程。我——」

「活該。」他打斷我,「我問了你二十遍,是你說你要自己去。」

「那是因為我沒想好,見面了她該怎麼稱呼,多尷尬。」

「就因為這種小事?」他笑,「女人真是蠢。」

「滾。」

「沒什麼可怕的。」他總是一副篤定的樣子,「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就什麼也別說。等你們熟了,自然就會好。」

「行。就照你說的辦。好了,掛了吧。」

「你先掛。」他聲音很輕。

手機螢幕上面那道小小的藍光微弱地滅掉了。我把車窗按下來一部分,晃了晃面前白色的萬寶路的盒子,還剩下不多的幾支。是我兩個月前下決心戒掉的那天剩下來的。就像求籤那樣,隨著晃動,發出悶悶的類似拍打的聲音。有一支漸漸伸長了出來,我俯下臉,銜住它,輕輕地,害怕它弄亂我的口紅。不怪我,上天要我點燃它的。不由自主地,悄悄微笑一下,就好像小的時候,自己和自己玩遊戲那樣。其實我是沒有什麼資格嘲笑西決會得肺癌的。不過還好,這一幕他沒有看見。

我要去的地方名字叫做陽城。也是個古城,有很長的歷史,很少的人,位於一個緊挨著龍城的省份。這樣長久地在高速公路上面走,人是很容易犯困的,前面是路,後面也是路,就在這種無所謂起點和終點的路上打個盹太太自然了,反正打盹兒的那一瞬間的睡夢和這條漫長的路比起來,無非是滄海一粟。很多車禍當然也就這麼釀成,滄海一粟的恍惚中,生命就結束在神明的俯視下。其實要是自己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這麼死。挺好的。

可惜我眼下還不能死。我去陽城有很重要的事情。

收費站離我越來越近。鮮紅的條幅上面說,陽城的人民提醒我要注意安全行車。我索性不去想過一會兒到底要怎麼應付了。反正,再怎麼難捱都還是會過去的。就像那個時候考大學,心裡再怕,再恐怖,也還不就是應付那麼兩個小時,鈴聲一響,考卷一交,無論如何,兩個小時而已,天反正不會塌下來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非常想給鄭南音打個電話。我想聽聽她的聲音,好像任何事情到了她那裡都可以被說笑著解決,一切都是元氣十足的,都是光明磊落的。

可是她的手機沒有人接聽。想來她很忙——她和她的同學們此刻正忙著在家樂福門口扯大橫幅,說是要集齊抵制法貨的萬人簽名,一定熱鬧得很,聽不見手機也屬正常。昨天我告訴她,我要到陽城去接我表哥的女兒。她大惑不解地問:「你的什麼?」我重複了一遍:「我的表哥的女兒。」「誰是你表哥?我怎麼不知道。」她又拿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無辜表情。「我表哥就是我舅舅的兒子。」我非常耐心地解釋,像是在掃盲。「我不認識你舅舅。」鄭南音理直氣壯地說。「你當然不認識我舅舅。」我無奈地翻了翻白眼,「我舅舅、我表哥都是我媽媽那邊的親戚,你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那他們到底算不算是我的親戚呢——」她非常困惑。「這個——」我其實也被問住了,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應該算。」

「那麼,那個小姑娘為什麼要到龍城來呀?」她問我。這個時候我們的身後有同學叫她:「鄭南音,你快點來看看這裡的顏色,用哪個好——」「來了!」她答應著,衝我擠了擠眼睛,「你等會兒再給我講她的故事兒,我現在忙著呢。」

是這樣,昨天下午,鄭南音大小姐帶著她的七八個同學,浩浩蕩蕩地殺進我家。因為他們看中了我家空曠的客廳——足夠他們把那幾條將會不滿簽名們的橫幅從地板的這頭平鋪到那頭。顏料、馬克筆也丟得到處都是。爭論這裡那裡該畫什麼的聲音不絕於耳。我家鄭成功倒是對眼前的場景頗為興奮。原本坐在地板上,一點點努力地蹭到橫幅的邊緣,一臉深思熟慮的表情。一個女孩子就勢抱他起來,把她的小手放在了顏料碟裡:「來,小弟弟,也算你一個簽名——」說話間,鄭成功綠色的小手印就按在了潔白的布條上。於是他就興奮了,在我一眼沒看見的時候,果斷地把這隻顏料未乾的綠色小手拍到了牆壁上。

我一邊給鄭成功洗手,一邊盯了鄭南音一眼:「你至少先打個電話給我吧?」我壓低了嗓門問她。

「不打電話又怎麼樣啊——」她嫣然一笑:「這可是愛國行動,你能不支援麼?」

「我當然支援。」我靈光乍現,「那麼上個禮拜你要我買給你的kenzo香水怎麼辦,不買了,我們也一起抵制了吧。」

「香水——」鄭南音眨了眨眼睛,毫不猶豫地說,「kenzo是義大利的牌子,為什麼要抵制啊?」

「你等一會兒自己去百度好了。」我忍無可忍。

「不要百度,」她揮揮手,「kenzo不是法國的牌子,不可能,一定是義大利的,必須是義大利的。所以你答應了的事情就要算數,你還是得給我買。」

「鄭南音,你面對現實好不好——」

她突然尖叫了一聲:「哎呀糟糕了,剛才沒聽見,是我老公的簡訊,我去回電話了——姐,人結了婚果然就是不自由,你說對不對?」

「我會去找你老公來給我重新刷客廳的牆。」我對著她的背影惡狠狠地補了一句,只可惜,她沒聽到。

不過無論如何,想起她來我總是可以微笑。雖然這種轉瞬即逝的微笑沒有辦法阻止我胸腔那裡越來越近的感覺,我的心臟像面鼓那樣樂此不疲地敲打著。這個名叫陽城的地方看上去真是令人恍惚。又熟悉,又陌生。因為那裡陳舊的感覺就像是我童年時候的龍城,沒有很多高層的建築,樓房的式樣看上去有點老,街邊上的店面都那麼小,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我自己置身於一個很多年前的場景。我的車前忽地跑過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我趕緊踩了急剎車,輪胎在地面上擦出一聲尖銳的響聲。那個小女好絲毫不知道剛剛和她擦肩而過的就是危險,她張著兩隻手,兩個小辮子在耳朵邊上甩著,她快樂地往前跑,似乎所有的危險都會因為她的輕盈而退避三舍。她這麼急切,是因為前面有個支著黑色的、手搖的那種爐子賣爆米花的小販。在龍城,這種古老的爆米花的爐子早就消失了,我有那麼多年都沒再見過,原來它在這兒。她的模樣分明就是五歲時候的我,心急地捏著奶奶給的兩角錢,穿過灰暗的樓群,去買爆米花——當然了,那時候我的身後有時候會跟著一個兩歲的小弟弟,他跑得太慢了,我總是會不耐煩地把他甩在很遠,他總是一聲不吭非常努力的追著我,緊緊抿著小嘴。往往這個時候奶奶就會從二樓探出頭,無奈地跟我喊一聲:「東霓——當姐姐的沒有個姐姐的樣子,要帶好毛毛呀——」沒錯,「毛毛」就是西決,只不過自從奶奶走了之後,就沒有人這樣叫他了。

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氣急敗壞地在後面追她,亂七八糟的髮髻上還插著一根織毛衣的竹針,她還不忘惡狠狠地拍一下我的車蓋:「會不會開車,要撞人了!」若是在平時,我一定會開啟車門跳出來,和這種惡女人理論一下。但是今天,算了,因為我突然想起了奶奶,因為我重新看見了小時候的爆米花。

我要去的那個地址,應該就是這一帶。鼓樓街15巷。眼前延伸著真麼多的箱子,曲折,狹窄,我弄不清楚。寫著地址的便箋紙在我的手心裡微微發潮了。下午的明朗陽光就在我眼前的地面上徑直潑灑著,毫不猶豫,毫不做作。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她。

她站在離我不遠的一條巷口,背上揹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她很瘦,真個身子都是細細的,雖然我不知道像她這樣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到底怎麼樣算是標準,我還是覺得她太瘦了。我的車慢慢地靠近她,她就在我的眼前越來越清晰。她不是那種漂亮的,或者精緻的小女孩。可是她的眼睛非常大。大到讓我猛然間看到那張瘦小的臉的時候,只記住了這對眼睛。她鼻樑很低,所以看上去並沒有什東西把那兩隻眼睛分開,感覺不那麼像個真人,更像畫。她也在環顧左右,尋找著來接她的人。她碎碎的劉海跟著她的臉左後晃動,一起晃動的還有她很隨便地搭在肩膀上的辮子——我真不明白她的頭髮怎麼會那麼少,全體紮起來了還只是細細的一束,可是,很適合她,讓她看上去更像一隻很沉默,對周遭一切喧囂都很無所謂的小松鼠。我把頭探出車窗的時候,她也正好轉過臉來看見了我。於是,她對我粲然一笑。露出兩顆很顯眼的虎牙。

「雪碧。」我叫她。

她不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點頭。有些遲疑地靠近我,右手緊緊地攥著她書包的帶子。我這才看清楚,她那件說不上是灰色還是粉色的襯衣袖口有一些短。她只要一用力,那袖子就會緊緊吸住她細得危險的手腕。我下了車,開啟後座的們:「把你的包放在這兒好了,你所有的東西就是這些麼?」

她還是不說話,只是點頭。我真高興我可以幫她安置這個包,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我到底該不該擁抱她一下。「你笑的時候我見過你一次,還記得麼?」我問。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後來,直到很久以後的今天,我都覺得,雪碧最可愛的表情就是有點羞澀地皺眉的時候,不自覺地,一個眉毛高,一個眉毛低,臉上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甜美。

「繫好安全帶,我們上路了。你要是中間想去廁所,或者想買飲料就告訴我。」

她依然只是點頭而已。把她懷裡那隻很舊的絨毛小熊也一起扣在安全帶裡面。那隻小熊看上去很有年頭了,說不上是咖啡色還是棕色,腳上還有個補丁,只不過,可能真的是因為年代太久的關係,兩隻漆黑的眼睛被磨得有了些溫潤的活氣。

「這麼大了,還玩小熊呀。」我笑笑。

她突然非常嚴肅地拍拍小熊的腦袋:「他是我弟弟。他叫可樂。」她的聲音有點特別,有一絲絲的啥呀,可是有又很清澈。

我笑著問她:「那你知道你該叫我什麼嗎?」

她靜靜地說:「姑姑。」然後她低下頭去,非常認真地指著小熊,說:「可樂也要叫你姑姑。」然後,又是燦爛地一笑,有點羞澀,「你別看他不會說話,他什麼都懂得的。」

「好的,歡迎你和可樂來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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