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手機又開始唱歌了,自然是西決。我告訴他雪碧現在在我車上,簡短說了幾句,就收了線。我發現雪碧專注地凝視著我。她全神貫注地看人的樣子真的非常奇異,聚精會神的時候就好像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馬上就要蓄勢待發地燃燒一樣。
「你男朋友吧?」她又是有點羞澀地一笑,是她們那個年齡的小女孩特有的,談起男生時候的羞澀,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趣。
「亂講。」我無奈地笑,「是我弟弟。你到底該管我弟弟叫什麼,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著辦吧,想叫他什麼就什麼。」真要命,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樣拿出長輩的語氣和小孩子說話。
「你明天就能見到他,我弟弟,」我接著說,似乎是為了避免尷尬的沉默,「不止我弟弟,還有一大家子人,我三叔的一家三口,還有小叔的一家三口。三叔的女兒就是我妹妹,她在上大學,我覺得說不定你們倆會聊得來:小叔的女兒很小,才剛剛出生幾個月,是我們大家的寶貝兒。當然了——」我偷偷瞥了她一眼,發現她在全神貫注地伸著可樂的耳朵,似乎是要那隻熊和她一起記住,他們將要面對的家庭。
「當然了,」停頓之後,我繼續說,「別擔心,你用不著每天和這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你會住在我家,我家人很少,地方足夠大,你會有自己單獨的房間,家裡只有我和我兒子,我兒子只比小叔的女兒大一點點,也是個小傢伙——」我對她一笑,「他就快要過一歲生日了。其實你也馬上就要過十三歲生日了,你的生日是5月,5月6號對麼?是你爸爸電話裡告訴我的。」
她驚愕地抬起眼睛:「我還以為我爸爸根本不記得我的生日。」
「明天我帶你去逛街,給你買新衣服,」我換了個話題,「你這件襯衫的袖子都短了,人在你這個年齡,就是長得特別快。」
「不是。」她打斷我,腦袋一歪,細細的辮子在脖子周圍打著轉,「我外婆跟我說,來接我的姑姑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連外國都去過了,人也很漂亮很會打扮,所以我外婆特別從養老院裡打電話給我,要我見你的第一天穿得漂亮一點,穿上我最貴的衣服,不可以被你笑話——我找來找去,最好的一套衣服就是這個了,可惜襯衫是五年級的時候買的——沒辦法只好穿上。」
「你倒真是聽你外婆的話。」我又一次成功地被她逗笑了,「你最親的人是外婆對不對?要不是因為她身體不好了只能去養老院,你也不會被送到龍城。」
「不對,」她再一次堅定地晃晃那根生動的辮子,抱緊了可樂,「我最親的人是外婆和弟弟。不一樣的,外婆是大人,外婆什麼都教我,可是弟弟不同,弟弟是熊,很多人類的事情怎麼解釋他都不明白,所以我得照顧他。」
「非常好。」我笑得差點握不住方向盤。車窗外面,黃昏無聲無息地來了。一點預兆都沒有,都把我們這些在夕陽的陰影下面營營役役的人變成了舞臺上面帶些莊嚴意味的佈景。雪碧的臉轉向了車窗外,輕輕地把面頰貼在玻璃上面,痴迷地盯著外面被晚霞染紅的公路。其實確切地說,不是晚霞染紅了公路,是公路變成了晚霞的一部分。
「好漂亮。」雪碧像是自言自語,然後她用左手捏捏那隻小熊的臉,右手晃了晃他的身體,很奇怪,那隻絨布玩具就在這微妙的一捏一晃中有了點欣喜的神態,至少是手舞足蹈的感覺,於是我知道,他們倆這是在對話了,可樂也認為眼前的景色的確不錯。
「喂,雪碧,你外婆,或者你爸爸,或者你們陽城的所有這些親戚,有沒有跟你說過,姑姑是個壞女人呢?」我突然間沒頭沒腦地問。
「我外婆只說過,漂亮的女人大多數都是壞女人,所以我不漂亮,是好事。」她眨眨眼睛。
「你是在誇我麼——」
因為有了雪碧和可樂,這趟回程遠遠不像來的時候那麼漫長。
抵達龍城的時候,已經入夜了。我把車停在三叔的家的樓下,叫雪碧等著,自己上樓敲門,去接鄭成功。三叔出差去了,鄭南音在學校,客廳裡只有三嬸一個人在看電視,越發顯得空蕩蕩的。
「三嬸,就你一個人啊?西決呢?」我承認,看不到西決我有點失望,因為每當我心情有些複雜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迫切地想和西決說說話,哪怕是最無關緊要的話也行。
「他今天晚上得看著學生上晚自習。」三嬸站起來,從屋裡面把鄭成功抱出來,放進客廳的嬰兒推車裡面,「你接到那個小姑娘了?」
「嗯。她在下面,今天晚了,明天帶她來。」說話間鄭成功睡眼惺忪地揮舞了一會兒他的小拳頭。
「她到底會在龍城住多久啊?」三嬸一邊問,一邊在搖籃上方蓋上一條小被子。
「我也不知道。我表哥從她出生那年就在鬧離婚。家裡常年都是雞飛狗跳,根本沒有人能找看這個孩子,後來我表哥又去了外地,她一直都是在她外婆家裡長大的,現在外婆也癱瘓了,只能去養老院——我們家所有這些親戚,互相都在踢皮球,要是我現在不管她,一轉眼就要學壞了……」
三嬸搖了搖頭:「造孽。」
「對了東霓,」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今天我發現,你寶貝兒右手的手掌心和指頭上起了好多小紅疹子。不大像溼疹,有點像過敏或是被什麼東西刺激了,我記得南音小時候也起過類似的東西——」
「沒事的三嬸,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還用說,自然是那些綠色的顏料。
「反正我已經給他抹過藥膏了,好一些,明天你一定要記得再給他抹。」
「行,我走了。」
「對了東霓,你要看著他,抹完藥膏以後一定不能讓他去吃手,或者拿手去碰眼睛。」
「知道,三嬸,你總是操這麼多心。」雪碧看著我拎著小搖籃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眼睛頓時亮了,「像提著一籃子菜。」她「咯咯」地笑。
「現在帶你去吃晚飯——」我開啟車窗,點上了一支菸,「必勝客怎麼樣,你吃過必勝客麼?」
「沒有,」她把嘴抿成了一條線,順便捏著可樂的後腦勺,於是那隻熊也做了個搖頭的動作,「只是看過廣告。」跟著她好奇地問我:「你抽菸?」
「都看見了還問。」
「cool——」她像是牙疼那般吸了口氣。
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她第一句話就是:「接到了麼?」
「早就接到了。」我說。
她說:「那就好。」
一向都是如此。她接我電話的時候從來都不叫我的名字,我也從來不叫「媽」。從很久以前起,我們就不再稱呼對方。弄得我在三嬸面前說出「我媽」這個詞的時候,舌頭都會打結。至於像是「你最近好不好」、「注意身體」之類的話,就更是沒有了。其實這樣也好,我簡直不能想象,我若是跟她說出「保重身體」這虛偽的四個字,她自己會不會被嚇一大跳。
我爸爸去世以後,我其實只和她見過一次面。剛剛過完春節不久的時候,三嬸硬逼著我去一趟她那裡。那段時間,正逢我親愛的三嬸被南音私定終身的壯舉氣得頭昏,所以我不想再火上澆油,沒有辦法,只好裝了一個信封的錢帶去,算是為了給她點東西才去見面的。總得有個理由和名目我才能心安理得。
但是她幾乎沒有正眼看我。一直在擺弄我爸的骨灰盒前面的那個香爐。擺過來,再挪過去,知道香爐裡面有一支香因為她的折騰而折斷了,她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臉來,宣告勝利似的說:「你看到了沒有,你爸也不想看見你。這支香斷了就是說明他看見你就心煩。」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瘋子。」這兩個字似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然後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這裡面是兩萬,花完了你就告訴三嬸,我再託她給你送來。夠你買成捆成捆的香把房子點了。」
她突然從懷裡摸出另外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給我,那信封觸控上去是溫熱的,她啞著嗓子說:「不用開啟看了,裡面是你爸的一撮頭髮。他臨走前幾天我剪下來的。你拿去吧,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別再煩我了,我現在要趕緊再上柱香給你爸,把那件事兒告訴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個脾氣,一聽到我偷剪他的頭髮又得炸鍋,我得慢慢跟他說。」
「行,你們倆好好聊吧,你也該慶幸反正他不會再揍你。我就不打擾了。」我站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腿是軟的。
在雪碧懷裡的鄭成功完全清醒了,開始很有精神地講外星語言。倦意就是在那一瞬間從我身體一個很深的地方洶湧而來,甚至侵襲到了從我嘴裡突出去的煙。「雪碧,」我低聲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看著他一點,他的手上有藥膏,不要讓他去啃自己的拳頭。」
「好。」她愉快地答應我。
也不知道在我的嬰兒時代,類似情況下,我媽她任憑我吃進去了多少有毒有害的東西。想到這裡我苦笑了一下。還好,我總算活著。
手機又開始不知疲倦地唱歌,伴隨著的震動的聲音像轟炸機一樣在我的腦袋裡肆虐。我長長地嘆氣,還是接起來,是江薏打來的。
「鄭東霓。」她開門見山,「我的那個在醫院上班的朋友今天下午通知我,你和你爸的dna的鑑定結果出來了。他先告訴了我,然後正式的報告你大概兩三天之內就能收到。」
「是麼,謝謝。」我強忍著太陽穴那裡撞擊般的疼痛。
「你——想知道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了。」
「不想。」我簡短地回答,其實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為什麼不呢,反正是早死早超生。可是在我剛剛想要改口說「好」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