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州輕輕搖頭。
任縣令反應還算快,當即大喝一聲:「誰敢動手!目無王法嗎!來人,上前將他們分開,都帶回官府再說!」
官老爺發話,大家一激靈,趕緊紛紛住手,此時講究個生不入衙門,死不入地獄,若是沒事誰也不願意進官衙走一趟的。
陳家人便跪下來哭訴,嚷嚷著求任縣令讓死者瞑目。
馮家那邊也疊聲訴說自己的冤屈。
現場鬧作一團,連唐泛聽了都有點頭疼,耳朵嗡嗡作響。
任縣令問陳家人:「你們說陳霖素有心疾,可有證據?」
陳家人忙道:「有的,有的,塘棲街口的陳大夫可以作證,他經常給陳霖看病,家中還存著藥方和沒吃完的藥丸呢!正因為這樣,先前我們才以為陳霖是忽然犯病暴斃的,卻沒料想他另有死因!」
馮三甲徹底懵了:「大,大人,冤枉啊!小人的確不知他有心疾,更不曾打過他的腦袋!小人怎麼可能殺人呢!大人冤枉啊!」
「大人不冤枉!」任縣令沒好氣地打斷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蹲下身近前去檢視屍身,衙差幫忙將屍體翻轉過去,任縣令不避汙穢,親自將那上面的頭髮撥開,入目果然有一道極深的傷痕,伸手一摸,骨頭好像也受損了。
任縣令不由皺起眉頭,這樣的傷口,若真是鬥毆所致,陳霖當時為何會沒有感覺,還要等回家才倒下?
他問陳家人:「陳霖死前可有何症狀?」
陳霖的兄長道:「他回來之後便一直喊頭痛,都怪我們粗心,當時也未放在心上,還勸他以後見了馮家人就繞道走,誰知,誰知……」
沒有屍檢的支援,任縣令很難判斷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很難從傷口上看出馮三甲到底有沒有殺人,他有點後悔自己來得匆忙,沒有將仵作一併帶來,眼看圍觀人群越來越多,他心裡也有點尷尬,只好站起身,準備喊人將雙方帶回縣衙再說。
這時候,旁邊忽然多了一個聲音:「將他的頭髮剃光,剖開皮肉看骨頭,便可見分曉。」
任縣令訝異抬眼,卻見說話的是個俊美儒雅的男人,見自己看過去,又朝自己頷首示意。
這人的笑容和氣度實在太有感染力,以至於任縣令明明知道自己現在身穿官袍,應該端起縣太爺的威儀,卻還是忍不住也衝著對方回笑了一下。
沒等任縣令說話,旁邊的陳家人就已經衝著那男人嚷嚷起來了,說他褻瀆死者,居心不良,又說他是馮三甲請來的幫手云云,話到後來越發難聽。
隋州也懶得說話,別人幾乎沒看見他如何動作,眼前刀光一閃,罵得最起勁的陳霖兄長哎喲一聲,卻是褲帶直接被挑掉了,周圍鬨然大笑,他滿臉漲紅臊得慌,趕緊用手提起褲子,怒視隋州。
隋州冷冷道:「他沒說話,你們說什麼,再不閉嘴,掉的就不是褲帶了。」
暴力威脅對於這幫人的效果很明顯,他們果然全部立時噤聲。
任縣令問唐泛:「閣下是本地士紳?何以本縣從未見過?」
唐泛笑道:「不肖子孫離家多年,如今方才歸鄉祭掃,區區賤名就不辱縣尊清耳了,還是說回眼下的案子罷?」
任縣令見他行止非同凡人,便也不敢以尋常士紳來看待,點點頭道:「請講。」
唐泛道:「我方才已說過了,只要剃掉傷口上的頭髮,剖開皮肉,即可辨明死因。」
任縣令:「此舉有何依據?」
唐泛道:「若受傷致死,皮下淤血定會滲入骨頭,若死後被擊打,則淤血只在皮肉。」
任縣令覺著有理,又不敢當場下定論,有些半信半疑。
唐泛見狀便道:「老龐,勞煩你。」
龐齊會意,提著刀便要上前。
陳霖兄長顧不得提著褲子的狼狽,大怒道:「誰敢動我弟弟的屍體,我和他拼了!」
陳霖父親也對任縣令道:「大人,我兒死得這般悽慘,怎麼還能讓人毀其屍身,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任縣令對唐泛等人的自作主張略有不快,見龐齊擺明沒將自己放在眼裡,不由出聲:「住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動陳霖的屍身!」
龐齊看了看唐泛,見他微微點頭,便從懷中摸出自己的腰牌:「錦衣衛辦案,不受地方官府轄制!」
「啊?!」任縣令完完全全呆住了。
丹徒縣雖然談不上窮鄉僻壤,可他也沒想到一樁普普通通的案子也能引來錦衣衛的關注。
見他好像嚇壞了,唐泛安慰道:「你不必多想,我們只是碰巧遇上罷了。」
任縣令定了定神,拱手道:「不知貴人如何稱呼,自何處而來?」
唐泛道:「敝姓唐,自京城來。」
任縣令也不傻,自己口稱貴人,對方沒有否認,還是京城來得,這說明他的身份的確不一般。
「敢問唐公子對此案有幾分把握?」
唐泛道:「沒有把握。」
任縣令一愣,差點以為他在耍著自己玩。
唐泛:「不管有沒有把握,都要全力以赴,這是查案的首要之務。」
說罷他示意龐齊和嚴禮動手。
二人久經考驗,動作之迅速,自非那些衙差可比,三兩下便將陳霖的頭髮剃去,又沿著傷口劃開皮肉,露出下面的骨頭。
在場大多是普通百姓,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有些人登時就受不了了,臉上都露出驚悚之色,卻還忍不住伸長了脖子來看。
陳家人也再次大吵大鬧起來,這次任縣令沒有姑息,直接讓衙差把人一個個按著,免得他們跑過來破壞。
唐泛蹲下身看了會兒,對任縣令道:「你過來看。」
任縣令一看,不由輕輕啊了一聲。
龐齊依照唐泛的話,在骨頭上颳了刮:「沒有血。」
唐泛點點頭,轉向任縣令:「人不是馮三甲殺的。」
馮三甲激動得如獲大赦,連聲:「多謝青天大老爺作主,多謝青天大老爺作主!」
他已經語無倫次了,但任誰剛剛經歷這一場無妄之災,還差點被當成殺人兇手,反應也不會比他更平靜。
陳家人紛紛表示不服。
唐泛笑了笑:「如果我沒猜錯,陳霖的確是突發心疾暴斃,但因為陳馮兩家素有恩怨,陳家就想趁機栽贓馮三甲,好訛詐一筆,是也不是?」
陳家人臉色大變,陳霖兄長支支吾吾:「你,你別胡說,萬萬沒有這種事!」
他雖然矢口否認,可任縣令哪裡還看不出來,當下臉色一沉:「來人,將陳家的人通通都給我綁到衙門去,本縣要一一問個明白,馮三甲也同去!」
馮三甲無措地望向唐泛。
唐泛溫言道:「但去無妨,任縣令定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任縣令對唐泛拱了拱手:「唐公子也走一趟如何?」
唐泛頷首:「可以。」
此人一言一行無不帶著上位者的風範,即使他一直面帶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但任縣令也感覺到無形的壓力,這壓力同時也來自於唐泛身邊那幾個錦衣衛。
接下來的進展極為順利,陳家人很快招了,正如唐泛所說的那樣,陳霖的確是暴病死的,但陳家人得知他當天曾與馮三甲有過爭執鬥毆,就心生一計,想要藉此誣陷馮三甲,能不能給馮三甲定罪還是其次,若能訛詐馮家一筆,那是最好不過了,只是沒想到當場就被唐泛揭穿了,自是痛哭流涕悔恨不已。
眼見事情告一段落,任縣令將陳家一干涉案人等悉數押入縣獄,唐泛他們也準備轉身走人。
「唐公子!」任縣令喊道,匆匆從後頭追了上來。
唐泛停步看他。
任縣令拱手:「本官尚且不知唐公子的名號與住處,能否請唐公子不吝告知?」
他縱然知道唐泛身份不凡,態度也不會有前倨後恭的變化,這反倒令唐泛頗為欣賞。
唐泛:「我就住在城中的錦裡客棧,名字單一個泛字,泛彼柏舟之泛。」
任縣令看著對方一行人遠去,心頭默唸泛彼柏舟,泛彼柏舟,忽而打一個寒顫。
泛,唐泛,錦衣衛,這,這,難道是那位……?
「縣太爺真是位青天大老爺啊!」唐伯跟著唐泛他們往外走,一邊感嘆,「想當初他剛來上任時,聽說還曾與當地糧商勾結,暗地裡調高了糧價,那會兒大夥都覺得這下日子難過了,還叫苦連天,沒想到縣太爺竟是在假意與糧商交好,暗中收集證據,將他們一網打盡,這訊息傳出來之後,咱們都拍手叫好呢……」
唐泛打斷唐伯的絮叨:「你怎麼知道他與糧商勾結?」
唐伯道:「縣太爺將為非作歹的糧商抓起來之後讓人發了佈告。」
唐泛:「這中間過了多長時間?」
唐伯不明白:「少爺,您說的我聽不明白,什麼多長時間?」
唐泛:「從糧價上漲,到他釋出告,過了多長時間?」
唐伯想了想:「約莫一年罷。」
唐泛又問:「當時在這一年內,任縣令除了與糧商勾結,還有其它劣跡麼?」
唐伯:「好像還強納人妻為妾,又趁人家家裡死了父母,奪人田產,將人給逼死之類的,當時說起來,咱們丹徒縣的人,可是個個都咬牙切齒呢!不過後來縣太爺變好了,大家都覺著那應該只是縣太爺為了麻痺那些糧商使出來的苦肉計!」
唐家是書香門第,唐伯自然也不是目不識丁的人。
唐泛微微皺眉,搖了搖頭。
隋州與他何等默契,察言觀色,立馬就猜到他肯定有所發現。「怎麼?」
唐泛沉吟:「我估摸著,這個任鶴軒,應該是假的。」
這句話著實過於石破天驚,別說是唐伯,連隋州這樣的人,都微微動容。
「你是從唐伯的話推斷出來的?」隋州問道。
此時他們一行已經回到客棧房間,唐泛也不避諱唐伯,還讓龐齊去多開一間上房,好安置唐伯。
唐伯也道:「少爺,任縣令人那麼好,這些年我們可沒少受他的恩惠,怎麼會是假的呢?」
唐泛道:「最明顯的一點,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一二三榜合共五百人,他雖與我同年中榜,但他名列三榜,我對此人印象不深情有可原,但他卻不可能不認識我。」
這話並不是唐泛在自誇,因為他當年是二甲第一,也就是排名第四的傳臚。排名越高,越優秀的人,自然更加為人熟知,更何況唐泛曾得先帝親口稱讚,只怕他那一科的同年們,很少有不認識他的。
幾年過去,唐泛樣貌變化不大,即便氣質上更加穩重,也不至於讓人認不出來,而從任縣令的反應來看,很明顯,在那之前,他並沒有見過唐泛。
這是一個很大的破綻。
唐伯張大嘴,結結巴巴:「若他不是真的任縣令,又會是誰?」
難道這幾年他們這位縣太爺都是被人假冒的?那真正的縣太爺又到哪裡去了?
隋州道:「即使他能瞞過別人,也瞞不過親屬。」
唐泛點點頭:「這正是我感到奇怪之處,除非他能將本尊的親屬都遣得遠遠的,或者乾脆殺人滅口,又或者……」
隋州從善如流地接下去:「又或者他的親屬也是知情的。」
唐泛笑道:「知我者廣川也。」
隋州嘴角微揚,原本冷厲的線條立時融化出柔和的感覺。
唐泛瞧見唐伯忐忑不安的神情,便道:「唐伯,你先隨著老龐去安置,既然你在這裡已經沒有親人了,過些日子就隨我一同回京罷,我定會服侍你安享晚年的。」
唐伯道:「當不得,當不得!」
「這有什麼當不得的!」唐泛知道他仍舊在擔心父母的墳塋,便道:「你不必擔心,我這些年在官場上也算小有所成,必不會令爹孃受委屈的。」
當內閣次輔叫小有所成,讓天底下當官的聽見,可不得去拿一塊豆腐撞死了?
隋州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唐泛輕咳一聲,他也是不想嚇壞了唐伯,後者若是知道他的身份,指不定會嚇得誠惶誠恐,對著他跪拜行禮,這並不是唐泛希望看到的。
他與唐伯十數年沒見了,還是先慢慢重新熟悉起來再說。
龐齊帶著唐伯離開,嚴禮則問:「大人,任縣令要如何處置,需要屬下現在去將他捉回來審問麼?」
唐泛搖搖頭:「不用。」
嚴禮:「那……?」
唐泛道:「我想給他三天時間,等他上門坦誠。」
嚴禮有點不相信:「他會主動上門?」
唐泛笑了一下:「就算這個任縣令是假的,這幾年他也為丹徒縣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就當是給他一個機會罷。」
話雖如此,但嚴禮還是有點懷疑,他覺著唐閣老很可能只是想趁機多玩幾天罷了,因為隔天一大早隋唐二人就出門了,從金山寺到宗澤墓,暮春時節,最好踏青訪友,兩人將鎮江城裡裡外外都走遍了,順帶還吃了不少東西,以至於唐泛每天傍晚回來的時候,嚴禮都覺得唐閣老的臉好像又圓了一點。
第三天,唐泛和隋州還未回來,任縣令上門了。
與那天的神采奕奕相比,任縣令這次似乎有點魂不守舍,嚴禮告知唐泛外出未歸,他也沒有急著回去,反倒說自己可以留下來等等,言語之間頗為客氣恭敬,這自然不僅僅因為嚴禮是錦衣衛的緣故。
任鶴軒又非蠢人,那天唐泛告知姓名之後,他只要動動腦筋,也就不難猜出唐泛的身份,更有甚者,他也能想到自己沒能認出唐泛,很可能已經露了破綻,被對方察覺。
一個能夠成為帝國宰輔的人,如何會看不透自己這一點小小的把戲?
想及此,任鶴軒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糾結了兩天,猶豫了兩天,最終還是上門來了。
見他坐立不安,想想唐泛也沒說要把他當罪人看待,嚴禮對他還算禮遇,拿出自己剛從外頭買的水晶餚蹄和蟹黃包,問他吃不吃。
任鶴軒哪裡還有心思吃這個,婉拒之後就坐在一旁發呆,神情呆滯,目光渙散,看得嚴禮很想笑。
直到傍晚,唐泛和隋州終於回來了。
任鶴軒兩眼發光,想也不想騰地起身,直奔唐泛面前,興許是內心煎熬,連平日的禮儀都忘了。
隋州伸手一攔,臉上的冷意足以令任鶴軒一激靈,清醒過來。
「下官,下官失態了……」任鶴軒訥訥道,手足無措。
「不要緊。」唐泛的態度倒還溫和,雖然手裡還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蘆,不過此刻任鶴軒完全顧不上去注意這些細節,他的心反倒提了起來。
「跟我來罷。」唐泛對他道。
任鶴軒跟在後面進了屋子,隋州自然也進來了。
「任縣令找我有何吩咐?」唐泛開玩笑道。
任鶴軒被他一聲縣令喊得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下官,不,學生,學生有罪!」
唐泛挑眉:「你有什麼罪過?」
任鶴軒咬咬牙:「回唐相的話,學生本名是祈樂年,不叫任鶴軒!」
唐泛斂起笑容:「喔?」
這一切要從頭說起。
雖然是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但任鶴軒屬於三榜尾巴的那種,名次很差,這樣照理說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好官職,他就被吏部分配到某縣去當縣丞,任鶴軒任上幹得不怎樣,但好在他家裡有錢,滿兩任之後就拿錢賄賂南京吏部的官員,升遷到別地當縣令,政績照例也是平平,還鬧出一些醜事,他照例用錢財擺平,然後就平調到丹徒縣來。
任鶴軒一來到丹徒縣,就勾結糧商,坐地起價,還強納人妻為妾,總之沒幹什麼好事,丹徒縣百姓怨聲載道,但因任鶴軒早就買通了鎮江府的知府,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也拿任鶴軒沒辦法。
但受不了任鶴軒的不止當地百姓,還有他自己的妻子,因為任鶴軒動輒打罵妻子李氏,李氏也早就苦不堪言,連想殺任鶴軒的心都有了。就在這個時候,李氏通過婢女發現丹徒縣來了一名遊學的祈秀才,其人與任鶴軒生得七八分相似,便動了心思,找上祈秀才,向他說明緣由,表示想要殺了任鶴軒,讓他來當縣令,這樣兩全其美,李氏既不會受到責罰,而祈秀才也可以一躍成為官員。
祈秀才禁不住李氏的苦苦哀求,又見任鶴軒的確為官不仁,便答應了這個計劃,於是在李氏的配合下,祈秀才取代真正的任鶴軒,成為任縣令。
大家都覺得任縣令一夜之間忽然變好了,也相信他為了麻痺糧商才會幹出那些壞事,卻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離奇曲折的緣由。
唐泛就問:「那真正的任鶴軒可是死了?」
祈秀才搖頭:「沒有,我們只是將他關在地窖裡。」
唐泛:「你與漕幫有何關聯?」
祈秀才倒也沒有隱瞞,如實相告:「回稟相爺,先前任縣令倒行逆施,惹惱了漕幫,他們便想派人來教訓一頓,但沒想到那時候已經換成了我。」
唐泛何等聰明,聞絃琴而知雅意:「這麼說,他們也知道縣令換人的事情了,知情不報,嗯?」
祈秀才連忙道:「是學生請他們不要說的,他們因為同情李氏,也希望能有好官幫丹徒縣百姓做事,就幫我隱瞞了下來。他們本不知相爺身份,是其中一個漕幫的年輕弟子不知輕重,見錦衣衛來此,便想借刺殺來嚇走相爺,沒想到……」
唐泛氣樂了:「沒想到反而誤了大事,暴露了你的蛛絲馬跡?那人可真夠衝動的,想要幫你反倒害了你!」
祈秀才苦笑。
唐泛:「假冒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祈秀才低著頭:「學生一時糊塗,鑄成大錯,任憑相爺處置,也毫無怨言,只是……李氏之所以會出此下策,全因常年被任鶴軒虐打,不堪忍受,雖法理不容,但情有可原,懇請相爺網開一面,饒了李氏一條性命。」
唐泛似笑非笑:「若我不肯呢?」
祈秀才額頭抵地:「學生願擔起她的罪責,代她受過!」
唐泛:「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當國法是你定的,嗯?若人人都與你一樣,國家法度何在?虧你還是當過縣令的人,連這點事理都不明白?」
他的語調比方才嚴厲許多,嚇得祈秀才不敢再說話,只能連連說學生有罪。
唐泛還想說什麼,卻見一名錦衣衛走進來:「大人,唐家人趁您不在,想帶人去強行遷墳,沒想到我們那裡有人守著,雙方起了衝突,對方被龐千戶打傷,正鬧著要告到知府衙門去,龐千戶與他們一同去了。」
祈秀才不由瞪大眼睛,想強遷唐閣老的祖墳,那些人是活膩了嗎?
他並不知道唐家那些恩怨往事,只是下意識為對方的作死行徑默哀了一下。
唐泛冷笑一聲:「我不去找他們,他們倒送上門來了,也好,那就去會一會。祈秀才?」
祈秀才忙道:「學生在。」
唐泛:「唐紹你可認識?」
祈秀才:「認識,唐家是縣上大族,唐紹是這一任的族長。」
唐泛:「他們與鎮江知府有何關係?」
祈秀才:「鎮江知府是唐紹的妻舅,不過關係有些遠。」
難怪先前唐家人有恃無恐,一副「你一定得遷」的模樣。
隋州道:「這事我去處理就行了。」
唐泛搖搖頭:「不管怎麼說,也是唐家的事,我與你同去罷。」
他又看了祈秀才一眼:「你也一併去罷。」
此時的知府衙門,正在上演一場鬧劇。
唐容和唐爍正捂著被打腫一圈的眼睛在哭訴,他們這些跑去挖墳的,反倒成了苦主。
龐齊站在邊上,抱著繡春刀,跟看耍猴戲似的,神情愜意。
唐家人不認識繡春刀,卻不表示馬知府也是個不識貨的。
他拱了拱手,試探地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知府是四品官,龐齊也不好拿大,回禮道:「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北鎮撫司千戶龐齊。」
官銜一報出來,唐家人全都傻了。
他們遷的不是唐泛父母的墳嗎,怎麼跟錦衣衛扯上關係了?
馬知府更加小心翼翼了:「原來是龐千戶,敢問墓主人與你的關係是?」
龐齊冷笑:「我家上官奉帝命,隨同太子太師,刑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唐泛唐閣老返鄉掃墓,卻沒想到碰上一樁奇事,居然有人要挖唐閣老的祖墳,還逼迫唐閣老遷墳,馬知府,你說好笑不好笑!」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樣的,他們愣愣地看著龐齊,其中又以唐家人為最,唐紹父子都懷疑自己幻聽了,帶著震驚迷惘夢幻等諸般神色。
龐齊還火上添油:「既然馬知府想秉公處理,那咱們就好好對簿公堂,讓天底下的人都瞧瞧,到底誰是誰非!我已讓人前去請唐相過來,還請馬知府稍等片刻。」
馬知府也反應過來了:「不不不不,應該我去拜會唐閣老才對!還請龐千戶帶個路,我這就去給唐閣老請罪!」
「請什麼罪啊?」
唐泛施施然走了進來。
馬知府連忙行禮:「下官不知唐相蒞臨,不曾遠迎,還請恕罪!」
「我本就只為清明祭掃而來,不知者何罪之有?」唐泛的視線掃過眾人,沒在唐家人身上停留片刻,「若非有人想要對先父母不敬,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唐紹終於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抖如篩糠。
「爹!」
「爹!!」
如果可以的話,唐紹真想昏倒一了百了,但眼前的一切讓他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醒。
耳邊的聲音如此真實而殘酷,容不得他有半分逃避。
馬知府的誠惶誠恐,任縣令的畢恭畢敬,都讓唐紹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他為什麼要去為難唐泛呢!
他為什麼要到知府衙門來自投羅網呢!
唐紹真想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然後他聽見自己哆嗦著聲音道:「相爺饒命!相爺饒命!」
「後來呢?」
這已經是一行人打道回京的路上了,唐伯當時並沒有在場,後來才聽龐齊說起這件事,也已經知道了唐泛的身份,此時不由追問,很有種大快人心的感覺。
龐齊笑道:「後來唐家人自然就向大人連連告罪,恨不得跪著出去,唐紹還主動提出要修繕墳塋,被大人拒絕了,還嚴令他們不得為了討好自己而私自修繕,現在只怕再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都不敢跑去搗亂了。」
唐伯又問:「那祈秀才呢,他也要被砍頭麼?」
他私心裡,覺得祈秀才其實也是情有可原的。
龐齊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放心罷,大人已將此事移交南京刑部處理,並對他們說,祈氏雖假冒縣令,但因在任期間行事清正,多為百姓著想,故可酌情免死,李氏亦然。任鶴軒也已經被革職查處了,我猜最後祈秀才應該是被革去官職,歸隱田園罷。」
唐伯喔了一聲,雖覺得祈秀才不能繼續當丹徙縣的縣令有些遺憾,但毫無疑問,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不由望向船頭。
船頭處,一張小桌,一壺清茶,邊上坐了兩人。
一人垂釣,一人看書。
看書者偶爾看到有趣處,便對著垂釣者喁喁私語,而後便都低聲笑了起來。
陽春白日風在香,鳳凰知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