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楊度其實並不算多麼客氣的開場白,克勞福德淡淡地一笑,並沒有在意。往往把民族主義提到相當高度的國家,總體來說就是對過去的歷史還有現在的局勢充滿憤怒的國家。他完全瞭解,但是他也無意遷就他們這樣的想法。他只是單純的要把英國的意志在遠東得以體現而已,用某種體面的方式。現在這個局勢下,他們需要遠東的穩定,他就要在這方面努力。他是一個英國人,。
楊度繼續道:「其實在下這次特地前來拜會,也是想和貴使好好溝通一下。英國在目前這個局勢下,在遠東到底將執行什麼樣的政策?對我們新政fu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樣的?英國遠東外‘交’政策近期推出的若干,我們都已經拜讀。貴國強調了遠東局勢的穩定是貴國的戰略需要,但是這種穩定,是建立在英日同盟的基礎上面,還是有所變化?這些都有點語焉不詳,讓人難以深入地瞭解……還有對於近期中德關係的變化,貴國也表現出了某種程度的不滿,這種兩國間的友好合作,對貴國在遠東的地位就有如此大的挑戰麼?其實我國的基本國策,還是和包括貴國在內的所有西方先進國家發展類似中德之間的關係。貴國卻似乎沒有看到我們國家這方面的努力?在下現在的工作就是研究這方面的問題,關心之下,可能問得有些唐突了,還請貴使多多原諒。」說完他又是哈哈一笑,自己靠在了沙發上面。
試探得不著痕跡呢。不知道怎麼的,克勞福德對眼前這個人的風度非常有好感。他微笑著道:「楊先生果然對國際局勢有著相當的研究!其實我們國家的遠東政策就是穩定這一個單詞。我們需要單純的穩定!如果說以前遠東的框架是在英日同盟的基礎上面構成的,如果這個穩定的局面需要新的支撐點,我們也不介意考慮這方面的改變。遠東在帝國的全球體系當中,並不是最重要的板塊,但是毫無疑問,是現在變數最大的板塊。中國和任何國家的合作,當然是中國自己制定外‘交’政策的自由。但是這一切,是不應該妨礙帝國在遠東全面而廣泛的利益的!這點相信楊先生也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他終於決定不兜圈子,楊度這次過來,也表明了他背後那個人現在尋求妥協的心情,他有必要傳達一個清晰明確的訊號。等待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他的時間並不是很多。
克勞福德站了起來,那個翻譯的目光緊張地追隨著他:「現在貴國府院之間的風‘潮’,我國一直在密切關注。在某些上層人士的眼中看來,這就代表著。一個是可以合作的,可以加入世界體系的中國,他們愛好和平,希望發展;而一個卻是遠東麻煩的策源地,希望以某種並不友好的方式挑戰帝國在遠東的地位。我們一直希望在新的形勢下在遠東實行一種具有某種騎士‘精’神的公平政策,我們也願意和有實力的人物合作。畢竟歷史已經跨入二十世紀了,我們都需要改變,不是麼?」他彬彬有禮地向楊度點了一下頭,微笑著補充道,「在這方面,我相信除了帝國的那位歐洲表親之外,所有的強國想法都是一致的。帝國已經在之前表達了足夠的善意,現在是讓帝國看到東方的善意的時候了。」
楊度知道,下面就該討價還價啦。但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貴國怎麼不和現在的院方表達這些合作的意向呢?他們可是貴國眼中那些愛好和平,希望發展的代表呢!」克勞福德節制地笑了:「貴國的總統利用院方已經表達出了在中國內部有這麼一種聲音,這樣還不足夠麼?他下面任何的做法,都有著合理的基礎……這個時候,挑選夥伴還是需要那些真正能夠影響這個國家的……難道不是嗎?」
楊度在心裡喟然長嘆,難怪雨辰這麼有把握地派他到來,並且相信會很快進入實質‘性’的會談。原來大家早就在明裡暗裡調夠了情,就差臨‘門’一腳了!這個世界上,還是實實在在的實力最為重要啊。選西瓜,都要選的呢。
夜‘色’中的南京,並不像上海那樣充滿了燈紅酒綠。南市和租界的燈火,一直要到深夜才散去。南京是天‘色’一黑,除了晚上巡邏的警察,就沒有什麼人在街上活動了。夫子廟的熱鬧繁華景象,也最持到晚上八點左右的時候。其他時間,就是各個大宅子‘私’人活動的時間了。叫堂會,設宴席,打麻將,都在自己家解決,和上海喜歡在四馬路扎堆的情況,的確有著很大的分別。
在城北三步兩橋的地方,就已經算是城區的邊緣,因為地方有空餘,地方上面的土木包商建了若干的院子,作為抵京議員們租賃來作為公館的地方。這裡居然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議員群落。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除了少數幾個宅子還有著燈火透出來之外,這裡已經是一片安寧寂靜。街頭巡邏的警員夾著警棍,在街頭慢慢地晃著,心裡面就忍不住在咒罵現在新的警政條例,這個時候要放在以前,早就在局子裡面睡大覺啦!但是又想到自己每個月三十六塊的薪水,又打起了一點‘精’神,繼續在街上晃著,等著下半夜的弟兄。
突然街上響起了幾個人的腳步聲音,整齊而急促地朝他這個方向走來。這個巡邏警員一下警覺了起來,握著手中的警棍給自己壯膽。有人敢在這裡作案?那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昏暗的路燈下面就看見三個人的影子越走越近。那警察也是越來越緊張,把哨子放在自己的口中,終於叫了出來:「站住!什麼人?」三個人影一停,然後又迎了過來。警察把自己警棍抓得緊緊的,就在他快要吹響哨子的時候,才看清楚是三個年輕的軍官,軍服臂章上面隱約就是中央警衛師的符號。警察鬆了一口氣,又有些疑‘惑’,這些軍官大爺,到這裡來做什麼?不過擔憂害怕的心思是沒有了,作為地方警察,對軍隊還是很有好感的。不少警察還接受了軍事訓練,未來動員,也許就要作為預備役部隊的骨幹加入軍隊。他笑道:「三位是中央警衛師的?這麼晚了?還沒有回營房,不怕遇上憲兵?」
當先的一個軍官大概最多二十歲,‘唇’上還有淡淡的汗‘毛’。他神‘色’有些嚴肅,聽警察和他們開玩笑,勉強笑道:「我們怕什麼?有公文,上級派我們執行任務的。老哥,你只管往前走,別管咱們了,軍事機密。」
警察疑‘惑’地點頭答應了,果然不敢回頭,朝前一直走。只是心裡面多少還有些奇怪,這些軍官這麼晚到議員這裡來執行什麼軍事任務?
三步兩橋的十八號宅子就是廣東議員繆培南的公館,他家眷還在廣州,自己帶著他的日本二太太住在這裡。最近他風頭很健,是反對雨辰的急先鋒,現在也在燈下給胡漢民寫信,詳細商議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從來都是雨辰的反對者,也是同盟會元老胡漢民的得力手下。這次如果能夠成功的話,國民黨的力量就會大大加強,而自己的前途也不可限量!信才寫到一半的時候,就聽見院子外面有人打‘門’的聲音。工友問了一聲,就聽見外面答覆:「我們是廣東陳省長那裡帶信過來的!」工友無‘精’打采地走過去開了‘門’,就聽見一聲沉悶的驚呼,然後就沒了聲音。繆培南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又想看看陳炯明到底給他帶什麼信來了,居然夜裡也要趕送過來。才出了書房的‘門’口,走到屋簷下面,就看見三個年輕軍官提著手槍殺氣騰騰地走了進來。
繆培南只來得及問了一聲:「你們是什麼人?」三把手槍同時開火了,盒子炮大威力的子彈至少有七八發打在了他的身上。繆議員幾個踉蹌,靠在柱子上面就朝下軟軟地滑倒了。當先那個最年輕的軍官走近一看,確認他已經死得透了,才恨恨地吐了一口口水:「活該!」這時院子裡面才傳來了‘女’眷和僕人的驚呼聲。
整個城市,都被這槍聲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