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動靜。是耳朵。雙耳,感覺有動靜。
那動靜,有如細細的蜘蛛絲,不,比這還細上一百倍的東西,飄進耳朵深處。宛如耳朵欲嗅出細微花香的感覺。
細微的,只是一種很細微的動靜。
睡夢中,空海好幾次都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這動靜的細絲所牽觸。
「來吧。」那動靜如此細語,「來吧……」
空海睜開眼睛,凝視著黑暗。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青色光芒。是月光。
窗戶微微開啟,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在黑暗的房內閃動著微弱的磷光。
「到底要我去何處呢?」空海自問。起身坐著,轉頭張望,四下無人。
「來外頭……」
耳朵深處聽到聲音。
嗯。空海起身站起來,下了床,穿著寢衣,跣足走到外頭。
外頭是庭院。跣足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夜氣籠罩著空海的肉體。
月光下,花苞鼓起,展開的葉面和牡丹花並立。
「來吧……」聲音又傳來。
空海循著聲音邁出腳步。桃花的香味也融入夜氣裡。
「寧靜的夜晚……」空海自言自語。
不知要往哪個方向?不過,他認為即使走錯方向,聲音也會再度指示自己。
來到一棵高大的槐樹前面。
「正是此處……」聲音響起。
仔細端詳,月光下,有個人影佇立在槐樹下。不,不是人。
朦朧中,放射出青色的光芒,比月光還要更綠些的光芒。
平靜的聲音在空海的耳際響起,當然不是日本語,也不是唐語,是天竺語——也就是梵語。
namobuddhāyanamodharmāyanam-ahsamghāya,namah,suvarnâvabhāsasyamayūrarājñah,namomahāmāyūryai.vidyā-rājñyai.tad-yathā,siddhesusiddhe,mocanimoksanimuktevimukte,amalevimalenirmale,anure(andare),panure(pandare),mangale
這是空海所知道的韻律、語言。孔雀明王陀羅尼。
沐浴在月光裡,樹下佇立著一尊美麗的神。右手持耀目的孔雀尾,左手持蓮花。孔雀明王佇立在彼處。
空海泛起微笑,走向孔雀明王。
「空海啊……」孔雀明王說道,「吾即孔雀明王——」
非男聲亦非女聲,而是清脆的中性聲音。
孔雀明王——在天竺,因為能夠吞噬猛烈毒蛇,其能力被神格化,以菩薩的模樣,作為佛教守護神之一。
「是。」空海以清脆的聲音回應,接著問道,「孔雀明王,為何呼喚在下呢?」
「為忠告你而來。」
「忠告——嗎?」
「你千里迢迢渡海來長安,所為何來?」孔雀明王說道。
「為求取密法而來的吧!」不待空海回答,孔雀明王又說道。
「正是。」
「既是如此,為何還在遲疑呢?」
「遲疑?」
「為何還不速速前往青龍寺呢?」
「只因時機未到。」
「何以時機未到呢?」孔雀明王問道。
空海聽到此問,面露微笑。
「為何而笑?」孔雀明王說道。
「明王既是佛門之人,為何還故意詢問沙門當事人呢?此事您難道不知道嗎?」空海說道。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難道在試探我嗎?縱使是神,也無法完全瞭解人心。」孔雀明王說道。
「原來如此。」
「再問一次,何以時機未到呢?」
「因為無論是在下還是對方,都尚未準備妥當。」
「對方?」
「就是青龍寺。」
「嗯……」
「與其在雙方尚未準備妥當就前往,還是準備萬全後比較好。凡事並非快就是好,不是嗎?花在尚未準備好之前,也不綻放。」
空海如此一說,孔雀明王悄悄地將孔雀尾移到握著蓮花的手上,空無一物的右手往側面伸去。
那裡有牡丹的枝,芽苞已經長成大大的葉子了。
「看吧!空海——」孔雀明王以右手食指指著枝頭。
月光下,枝頭微微搖動。並沒有風。眼見葉子漸漸變大,葉子之間,長出一個花苞。花苞裂開,一朵牡丹花就在月光下慢慢綻放。
孔雀明王收回手指。
月光之下,重瓣牡丹靜靜地在風中搖曳。
「真是精彩啊!」空海的話中混雜著讚歎之意。
剛剛盛開的紅牡丹,嬌豔欲滴,惹人喜愛。
「未必得準備妥當,花朵依然可以綻放。」孔雀明王以中性的聲音說道。
「是的。」空海坦率地點頭稱是,「在下現在的一切作為,其意義和明王所為相同——」
「相同?」
「讓花盛開。」
「所謂花,指的是密法?」
「正是。目的就是要讓在下內部那朵密之花盛開。而且,儘可能還要縮短時間。因而才說與您相同。」
「哦。」
「原本得二十年才能綻放的花,我希望在更短的時間內讓它開放。」
「密之花嗎?」
「正是。」
「既然如此,不是更應該早日前往青龍寺嗎?」
「我認為現在前往青龍寺,反而更費時間。」
「何故?」
「我只是從倭國來的一介留學僧而已。一般而言,必須留在這國家二十年,才能夠學習到密宗。」
「嗯。」
「既然要學,我就非得把完整的密宗帶回國去不可。」
「完整的密宗?」
「是的。我要學會密宗最初出現在這世上時的語言,想了解那時的密宗。」
「唔。」
「唐語密宗,當然也有學習之必要。不過,若能夠了解密宗最初出現的語言——梵語,才能學習到神機微妙之處,不是嗎?」
「原來如此。」
「縱使現在前往青龍寺,因為不懂梵語,只能學得無法觸及本源的密宗。因此,現在我正在學習梵語。」
「既是如此,何以不專心學習梵語呢?」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空海啊!你的所作所為,未免太多管閒事。」
「所指何事呢?」
「與你不相干之事,最好別插手管。」
「原來如此。」空海露出微笑,「劉雲樵之事嗎?」
「是的,那事對尊下無益。」
「為何無益?」
「有可能置自己於死地。」
「因劉雲樵之事嗎?」
「嗯。」孔雀明王回答後,又把孔雀尾握在右手。
「若是死了,就很麻煩。」
「那麼,就不要和劉雲樵之事牽扯。」
「不過,那也是個人的興趣。」
「我已經對你提出忠告,好自為之吧!」孔雀王說道。
他邊看著空海,邊往後退半步,握著蓮花的左手和握著孔雀尾的右手輕盈地搖動,宛如跳舞般舞動著。
舉起右腳,左腳踏在半空。
「吾迴天庭矣!」
孔雀明王的身體浮上天空。孔雀明王優雅地舞動著,在月光下緩緩昇天。
一步一步走著——
宛如天空中有個看不見的階梯,一階一階慢慢走上去。
掠過槐樹的樹枝,升上槐樹樹枝的最高處,然後又往上升去。
發光的身體,被大風吹起,突然消失在槐樹之上的空中。
「孔雀明王嗎……」
空海眺望著孔雀明王所消失的槐樹上空,喃喃自語。
空海腰部高的地方,孔雀明王讓其綻放的大朵牡丹花,在月光下隨風靜靜地搖曳著。
【三】
一大清早,橘逸勢就踩著重重的腳步聲,來到剛做完早課的空海房內。
對著坐在書桌前空海的背後,喊叫著。
「喂!空海啊——」
「何事呢,逸勢?」空海回頭問道。
「聽說牡丹花的事了嗎?」逸勢說道。
「牡丹花?」
「還不到花期,庭院竟有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原來是這事呀?」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
逸勢露出洩氣的神情,坐在空海之前。
「一朵,只有一朵哦!實在不可思議,對不對,空海?」
「那朵花是昨夜孔雀明王從天上降下來,在我眼前使它盛開的。」
「為何會——」
「孔雀明王為了警告我,不要再插手劉雲樵之事而來的。」
「為什麼來警告你?」
「要我早些前往青龍寺。」
「嗯……」逸勢點頭之後,神情轉為凝重,「不過,你所謂的孔雀明王,是真的孔雀明王嗎?」
「你說呢?」空海神情愉快地看著逸勢。
「難道你真的認為這世上有孔雀明王?」
「逸勢,很難得說出像儒者的話來。」空海笑道。
孔子所謂「不語怪力亂神」,記載於《論語》這本書之中。
孔子之意,就是不談論靈魂、神鬼等那些超自然現象的事。
「逸勢,你也得小心才是。」空海說道。
「小心什麼?」
「孔雀明王說,若繼續插手劉雲樵之事,會有生命危險。」
「什麼?」
「這就是威脅吧!既是如此,我更不想放手!」空海看著逸勢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