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空海和橘逸勢離開西明寺,是在正午之前。
兩人往西市走去。
為了和昨日才見面的馬哈緬都再度會面。
昨日,空海一聽到劉雲樵之事,立刻辭別馬哈緬都。告辭之際相約翌日,即今日再會。
馬哈緬都把劉雲樵之事大致說過後,又對空海說道:
「空海,接著就是你委託我辦的那件事。」
「如何呢?」空海問道。
「由於事出突然,對方說明日午時過後,倒是可以挪出時間。」
「馬哈緬都呢?」
「明日你若要去,我可以作陪。」
「那就偏勞了。」
此事是昨日說好的。
「怎麼啦,空海?」那時,逸勢以日語問道。
「我前陣子拜託馬哈緬都的事,今日給我答覆——」
「什麼事呀?」
「我想到祆教的祆祠看看,所以拜託馬哈緬都引見。」
所謂祆祠,就是祆教寺——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教的寺院。
「若是可能,我想當面向祆教僧人請教一些事。」
「哦——」
「馬哈緬都告訴我,若是佈政坊的祆祠和那裡的安薩寶,倒是挺適合的。他已為我做了安排。」
「安薩寶?」
「所謂安,是姓。」空海說道。
空海入唐之時,祆教在中國已有三百年的歷史。
唐都長安,也有好幾座祆教寺——祆祠,僑居的西域人亦為數不少。為統一管理這些僑居西域人,官方設有「薩寶」的官職。薩寶通常由西域胡人有力者擔任。西域人使用中國姓氏時,很多都喜愛以「安」為姓。
「逸勢要一起去嗎?」
逸勢被空海如此一問,也很想前往祆祠一探究竟。
因此,空海和逸勢才一起走出西明寺。總之先到西市。打算和馬哈緬都會合後,再一起前往位於佈政坊的祆祠。
佈政坊位於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側,但是兩坊之間還有光德坊和延壽坊。負責長安治安的右金吾衛也在佈政坊。
「不過,空海啊——」逸勢邊走邊叫住空海,「今朝所說的話,孔雀明王當真說你會有生命危險嗎?」
「是啊!若是再繼續插手劉雲樵之事的話。」
「若是有生命危險,那麼我也涉身其中囉。」
空海考慮一下說道:「唔,應該已涉身危險之中了吧。」
「真的嗎?」
「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你應該也包括在內。」
「不要威脅我!」
「不是威脅你。」
「意思是說那隻妖貓會對你我設下什麼圈套嗎?」
「你說呢?」空海邊走邊說。
「昨日你又去胡玉樓了吧?這樣對劉雲樵之事不是涉入更深了嗎?」逸勢說道。
昨日,空海辭別馬哈緬都後,立刻直奔胡玉樓,和玉蓮及牡丹會面,聽她們又把劉雲樵之事詳細敘述一遍。
「不錯,正是如此。」
「總覺得事情愈變愈可怕。」逸勢說道。
「嗯。」
逸勢對著頷首的空海問道:
「不過,空海啊!今日你不是有不少事要調查嗎?」
「昨日已拜託大猴替我去辦了,他應該會辦得很好吧!」
和尚們在讀梵文時,大猴因為會講天竺語多少也幫得上忙,所以他在西明寺非常管用。
「拜託他何事呢?」
「兩件事。」
「兩件事?」
「劉雲樵之事和麗香之事。」
「什麼?!」
看來逸勢好像無法理解的樣子。
「拜託他調查劉雲樵現在人在何處,情況如何,還有劉雲樵的族譜等。」
「麗香呢?」
「昨日玉蓮不是說麗香好一陣子未曾出現在雅風樓了嗎,我頗在意這事。拜託大猴調查麗香的身世及她的過去等。」
「不過,調查劉雲樵之事,還能理解。連麗香都要調查,所為何來呢?」
「因為麗香的客人是劉雲樵。」
「但是……」
「那隻貓不是連劉雲樵進出雅風樓,還有請道士之事都一清二楚嗎?」
「那和麗香有關聯嗎?」
「或許吧!」空海說道。
「不過,你這般熱衷於妖怪、梵語、祆教,對最重要的密宗,到底有何打算呢?」
「這些都是為了密宗呀!」
「什麼?」
「哈哈。」
「你是說妖怪啦、梵語啦,還有現在要前往的祆教寺,都是為了取得密法嗎?」
「對啊!當然我本身也很感興趣。對了,逸勢,我必須爭取時間。可是我只有一個人,真是令人焦急啊!」
「是嗎?」逸勢應聲後,接著又說道,「我們不是還有二十年嗎?」
「不。二十年後,我已經超過五十歲。我如何能等二十年呢?」
「……」
「逸勢啊,今朝你看到庭院那朵盛開的牡丹花了吧?」
「看到了。」
「我想做的,就如同那般。」
「如同那般?」
「我必須讓那朵密之牡丹早些在我內部盛開,不必等二十年。」
「嗯。」
「不過,像那朵牡丹花般過早綻放,並不好。」
「……」
「早些讓它綻放雖好,但在未準備妥當之際就強行讓它盛開,不久就會枯萎。然而,我又不能準備二十年。」
「所以目前自己的所作所為,正是為此而準備。」空海說道。
此時,空海和逸勢已經走到喧囂嘈雜的西市了。
【二】
「這麼說來,這位始祖出生於比佛陀還久遠的時代。」空海說道。
地點是位於佈政坊的祆教寺——祆祠之內。房子昏暗。穿過大門,正面有個祭壇,點燃著火。火和煙的味道,籠罩著整個屋內。
牆壁已經被煙燻成暗灰色,原本窗子就不多的屋內,顯得更加陰暗。不過,牆壁像和屋頂之間留有排煙的縫隙,煙能夠順利排出,屋內倒也不如想象中那般煙霧瀰漫。
據說祆教的始祖——瑣羅亞斯德,出生於西元前七世紀至西元前六世紀。
後來被稱為「佛陀」的人物——喬達摩·悉達多(gotamasiddhāttha)西元前五六三年誕生於天竺迦毗羅衛國。
雖然瑣羅亞斯德出生的確實年代已經不可考,但若採用誕生於比基督還早六百五十年的今日之說,那麼,瑣羅亞斯德的誕生就比悉達多還早八十年以上。
「我們祆教的始祖誕生之時,比佛教還要早許多吧!」
空海聽完安薩寶的這番話,回答了前面那句話。
據說,瑣羅亞斯德受到神的啟示開始傳道,約在三十歲之時。瑣羅亞斯德教深入一般民眾的生活,則是十二年後,巴克特里亞(bactria)的地方首長衛殊達斯巴皈依之後。
安薩寶順著空海的提問,敘述祆教和瑣羅亞斯德的一些事蹟。
「無論何事,只要先擄獲該國最高權力者的心,就能在世間廣為流傳。」他對空海如此說道。
他們佇立在祭壇前談話。安薩寶一身官職裝扮,也戴著與官員同樣的頭冠。年約五十五歲。頭髮及下顎所蓄的鬍鬚,白髮白鬚都已混雜其間。高鼻子,藍眼睛。
除了空海、安薩寶外,還有橘逸勢和馬哈緬都兩人。
屋內響起火焰燃燒的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空海凝視著祭壇的火,低聲說道。
「何事呢?」安薩寶問道。
「正在燃燒的火。」
「火?」
「黑暗中的火,顯得更美……」
「……」
「愈是黑暗的地方,火就愈顯得絢麗耀目。」空海徐徐說道。
「確實如此——」安薩寶說。
他用那藍色的瞳孔盯著空海說道:「你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今日相談甚歡——」安薩寶又轉向馬哈緬都說道,「你確實替我引見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有些很難和異教徒深談的話,和你好像也可以談談。空海——」安薩寶再度轉向空海,面露微笑,說道,「是否願意光臨寒舍?」
經安薩寶勸誘,眾人往外頭走。豔麗的陽光灑在頭上,綠油油的槐樹閃著耀眼的光亮,風一吹過來,葉片上的光影就灑落到樹下。
安薩寶的住所就在祆祠後方。那是一棟紅磚、土壁的屋子。他帶領眾人來到某房間,房內泥地,陳設桌椅,屋角擺著一個甕。
四人坐在桌前,不知從哪裡出現一個女人,在桌上擺了四個素燒碗。那女人從甕裡舀水注到水瓶內,然後拿著水瓶,將它放置在桌上。
從窗外射進來的光將槐樹葉的影子照在桌面上。
空海喝下女人倒在碗裡的水。冰冰冷冷,一口喝下後,口中有種清爽甘甜的感覺。
「空海——」安薩寶說道。
「是。」空海邊將碗放在桌上,邊頷首回應。
「yaato——你聽過嗎?」安薩寶問道。
「yaato——嗎?」空海依照安薩寶發音,正確地說出「yaato」這個詞。
「是的。」
「第一次聽到。」空海說道,看了一眼坐在安薩寶一旁的馬哈緬都。
當安薩寶說出「yaato」時,馬哈緬都好像聽到什麼刺耳的話般,臉上浮現出不悅的神情。不過,這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現在空海所看到的是和平日沒兩樣的馬哈緬都。
「往昔,當瑣羅亞斯德將祆教廣為傳播時,有各式各樣的障礙。當時,邪宗淫祠到處林立,邪宗淫祠裡的yaato百般阻撓瑣羅亞斯德的神職。」
「哦!」
「空海,這就好像佛教的佛陀尚未悟道時,也有種種魔障一般。」
「是的。」
「景教方面,也有相似的事情。」
景教——空海入唐之時,已傳入中土——即基督教的聶斯脫利派(nestoria)。
「這種事,我倒是有所耳聞。」
「空海,方才談到光的話題,從一個國家將光運送到另一個國家的時候,光所形成的影的部分也會隨之而來。」安薩寶說道。
空海細細體會安薩寶的這番話,沉默了一陣子,再低聲點頭。
「是的。」
「雖然我們將祆教傳到這個國家,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引進了違反祆教教義的思想。」安薩寶說到此時,深深嘆一口氣。
「就是方才提到的邪宗淫祠。」
「正是。」
「那yaato呢?」
「信仰邪宗淫祠的咒術師,稱為yaato,也稱為karapan。」安薩寶說道。
「yaato也來到大唐了嗎?」
「對。說是大唐,不如說咒術師已經來到這長安了。」安薩寶頷首說道,並露出苦笑。
「簡直就像阿胡拉·馬茲達和安格拉·曼紐的戰鬥般,無論在哪一塊土地上,這些事總是重複不已。」說這話的是馬哈緬都。
此時,方才倒了水就出去的那女人又回到屋內。
「安爺!」那女人喊道。
「何事?」安薩寶看著那女人。
女人看一下空海和逸勢,將目光又轉向安薩寶。
女人可能因空海和逸勢在場,正在猶豫是否該將事情說出來。空海立刻站起來要離席,安薩寶卻制止他。
「這位是馬哈緬都帶來的朋友。你要對我說的事,若是馬哈緬都也都能知道的話,當著這位朋友說出來也無妨。」安薩寶說道。
「若是馬哈緬都老爺的話,倒無妨。」
「既是如此,就把話當著這位朋友的面安心地說出來吧!」
安薩寶此話一齣,女人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左金吾衛的張爺來訪。」
「張爺?哦,那位張爺嗎?」
「是。」
「無妨,請他進來。」
安薩寶說完後,女人立刻走出屋子。
「我們該告辭了。」
空海如此說,安薩寶卻又留住他。
「不,空海。你在,或許更好!」安薩寶說道,「張彥高友人的田裡出了令人擔心的事,感到很困擾,他是為了此事而前來商量的。」
【三】
張彥高年約四十,鼻子下面留著兩撇鬍子,腰間插了一把刀。他一進屋內,先和安薩寶、馬哈緬都寒暄,並以可疑的目光瞄了一下在場的空海和逸勢。
「張爺,這是從倭國來學習密法及儒學的空海和橘逸勢。」安薩寶說道。
空海和橘逸勢報上自己的名號並寒暄過後,張才以生硬口吻簡短報出自己的姓氏。
「敝姓張。」他對空海和逸勢的警戒心相當明顯。
「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安薩寶問道。
「是的。」張彥高頷首應道。
又瞄了一下空海和逸勢,好像有話要對安薩寶說,因空海和逸勢在場而躊躇。
「但說無妨,這兩位是馬哈緬都帶來的朋友。馬哈緬都很少會引見人來。」
「是。」雖然張彥高點頭稱是,仍掩藏不住緊張的神情。
「我認為異國的人聽到我們所談之事,或許能給一些寶貴的意見也不錯,才把他們留下來。聽馬哈緬都說,空海頗有能耐,前陣子還替胡玉樓的玉蓮姑娘驅除餓蟲。不過,若是你不方便開口的話——」
安薩寶說到此時,空海鞠躬致意。
「我們就此告辭!」
「不,不!」張彥高急忙對空海說。
空海將視線移到張處。
「您就是那位空海嗎?」張彥高有些困窘地問道。
「您知道我嗎?」
「是的。倭國來的人,替玉蓮驅除手上餓蟲之事,我曾直接從玉蓮那裡聽聞。我這才想起來了。那位倭國和尚,就是空海您——」
「呀!」空海道了一聲後,和逸勢面面相覷。
「我有時會邀張爺一起到胡玉樓。因為平日受金吾衛張爺的諸多照顧。」一旁的馬哈緬都說道。
「哎呀——」逸勢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原來如此!」逸勢自問又自顧地點頭。
「若是如此,希望空海和尚也幫忙拿個主意。」張彥高說道。
「不知道是否能幫上忙。」空海說道。
「那麼,就——」
安薩寶一說,眾人又重新坐下。
「因為空海是第一次來訪,你還是從頭把事情道來吧!我也再聽一次,順便整理一下頭緒。」
安薩寶話一齣口,張彥高裝模作樣地掃視了一眼眾人後才開口。
「我有一個朋友,名叫徐文強,今年四十五歲。他在驪山北面擁有廣大的棉花田,怪異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棉花田裡。」
張彥高在說到「怪異」兩字時,特別用力強調。
「徐文強是在去年八月開始發現怪異之事。」
聽說是在八月的月圓之夜。
徐文強信步走在自己的棉花田間,思索收穫棉花的事情,突然聽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
那聲音既不是從地底下傳來,也不是從棉花葉子間傳來,而是一種好像悄悄話的聲音,彼此似乎在商量什麼事的聲音。
每晚,都聽得到那聲音。其內容,像在商量什麼日期之類。那天,聲音決定將日期定在「那日的翌日」,不過,「那日」到底是哪日,那聲音好像也並不清楚。
終於,那聲音想起「那日」就是七日後。那麼,七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徐文強每晚都到棉花田去聽那聲音。
事情發生的前一日,那聲音終於想起「那日」所要發生的事,那就是德宗皇帝的皇太子李誦會在那日病倒。
「雖說病倒,但不會死。」那聲音說道。
那時,「那日」已逼近眼前。
結果,李誦病倒的翌日,那聲音又說:
「我們就要出來了。」
皇太子李誦病倒之日的早晨,張彥高收到徐文強傳來的信函。
信的內容——是否聽說皇太子李誦近來身體不適呢?若是有任何病恙,在當天突然惡化的話,請務必告知。
「我聽說皇太子在例行問安後病倒,是在讀完那信之後。」張彥高說道。
「後來你如何處理呢?」空海問道。
「我急忙帶著兩名親信,快馬直奔徐家。」
張想了解為何徐文強能夠預知皇太子病倒。
「我的想法是,在不得已情況下或許得逮捕徐文強。相反,或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您和徐文強是怎樣的朋友呢?」
「我們都出生在驪山腳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見到徐文強了嗎?」
「見到了。」張彥高答道。
當徐文強第一次告訴張彥高棉花田夜裡有聲音傳來之事時,那晚,張彥高便帶著兩名部下,和徐文強一起前往棉花田。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有風,整片棉花田「沙沙」作響。張彥高、徐文強和兩名部下站立在黑夜中,屏氣以待。
張彥高的一名部下手握火把,火焰被風吹動,發出燃燒的響聲。四周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能看到火光照射下彼此臉龐通紅。
「還不出來嗎?」張彥高喃喃自語。
「稍等一下。」徐文強說道。
「這原本不是我的工作,應該是其他人來的,我認為自己是收信當事人,所以硬要來的……」
當張彥高說這話時,黑暗中突然有聲音傳來。
「風正在吹著呢。」傳來低微卻很清楚的聲音。
「是呀!風正在吹著呢。」有聲音答道。
「如何?李誦終於病倒了吧!」
「是呀!李誦終於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無數的笑聲在黑夜中此起彼落。
「再來就看明日了。」
「再來就看明日了。」
聲音說道。
「誰?」張彥高忍不住叫道。
不過,沒人回答。風更強,黑暗中的一大片棉花葉「沙沙」搖晃著。無數笑聲與棉花葉聲重疊,馬匹的嘶叫聲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的碰撞聲,戰車的嘎吱聲……
然後,還有無數低低的笑聲——
「嘿嘿……」
「哈哈……」
「呵呵……」
那些聲音相互混雜,又和風聲重疊,不知不覺,在強風的暗黑之中,聲音響徹雲霄。
【四】
「嗯……」空海發出低低的聲音,嘴角強忍住笑意。
真是有趣!
嘴巴張開,此話好似已到嘴邊又硬吞了下去。
「真是耐人尋味!」空海說道。
「僅僅是這樣,聲音漸漸變小後就中斷了,問題是——」
「翌日的晚上?」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