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晚上,你又到了徐文強的棉花田嗎?」
「是。」
「你如何向長安方面報告的呢?」
「我留在原地,讓一名部下回長安討救兵。因為這事和皇太子病倒有關,但光是傳達我個人所見到的,還無法讓長安方面重視此事。再說,也不知到底會發生何事,所以就先多叫些人一起來佐證,確認翌日夜晚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
「翌日午時過後,回去討救兵的部下再帶了另外三名部下來了。」
張彥高說到此時,環顧一下眾人,才娓娓道出那晚的情形。
【五】
翌日夜晚,七個大男人又聚集到徐文強的棉花田。
那是徐文強、張彥高,還有張彥高的五名部下。
那晚,厚厚的雲層覆蓋著天空。
不過,雲層未覆蓋到的一些縫隙,卻可以見到明朗驚人的夜空。夜空中,點點星光閃綴著。
走了樣的月亮,不時從厚厚的雲層中露出半邊臉來。雲層流動速度相當快。高空上似乎颳著強風。縱使月亮露出臉來,很快又被雲層給吞噬了。被雲層吞噬的月亮,只在雲層周圍散發出朦朧的亮光。
風從暗黑中吹來,棉花葉使勁地搖晃著。
點了兩支火把,張彥高的兩名部下手中各握一支。火焰被強風一吹,搖晃得很厲害。赤紅的火星,畫出細線,好似螢火蟲在暗夜中飛舞。
張彥高部下的腰間各自垂掛著刀或劍。
掛刀者有二名。
掛劍者有三名。
張彥高腰間也垂掛著刀。徐文強則在懷裡暗藏著小刀。
時間慢慢流逝。
強風中帶著一股微溫。途中重新更換火把。
「到底會發生何事呢?」徐文強提心吊膽地說。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昨夜的話若屬實,此處大概會有什麼現身吧!」張彥高答道。
「不過,什麼也沒有。」徐文強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徐文強好像很後悔來到這裡。
「這表示從現在開始,將有事情要發生……」
張彥高的聲音雖透著緊張,卻比徐文強鎮靜一些。
五名衛士中的三人,因為昨晚未在場,帶著半信半疑的神情佇立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
「喂……」
低微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那聲音非常微弱,宛如隨時都會被風聲給蓋過。
「喂……」
另一個聲音呼應。
徐文強和張彥高面面相覷,彼此的神情好似在互問——確實聽到那聲音了嗎?兩人又各自點頭,好似在回答——確實聽到了。
又看著其他五個人。
「方才誰在說話?」張彥高問道。
「沒有。」
五人當中誰也不曾開口說話。
風吹得更大,男人四周的棉花葉起勁地搖晃著。
「時候差不多了。」有聲音傳來。
「嗯!時候差不多了。」有聲音答道。
「聽到了!」張彥高低聲道。
徐文強點點頭,緊靠在張彥高身旁。眾人間充斥一股緊張的氣氛。拴在前方的馬匹仰天發出響亮的嘶叫聲。
「今夜,風很強。」
「今夜,還有云。」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聲音很清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裡。
馬匹又在前方嘶叫了。
好像驚覺風中有令人生懼的野獸不知從暗夜中的何處慢慢靠近。
「很好啊!」
「很好啊!」
「正適合我們出現的夜晚。」
「正適合我們出現的夜晚。」
不知是誰,忍不住拔出鞘中的劍。接著,拔刀、拔劍聲在暗夜中此起彼伏。
「出去嗎?」
「出去吧!」
聲音如此說。
「大家小心!」張彥高大喊。
此時——
張彥高眼前長著棉花的泥土開始隆起來。
「哇!」
張彥高急忙往後一閃,方才晃動的泥土附近也隆起來了。
徐文強因張彥高一閃,整個人往前趴了下去。
就在徐文強正前方的泥土裡,有如大蟲一般的東西開始爬出來。
徐文強像魚一樣,張大嘴巴喘著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想把目光移開,卻好像辦不到。
地面終於露出東西來了,那是手指頭。手指頭之後,是整隻手。
一股強烈的土腥味傳到徐文強的鼻子裡。徐文強莫名其妙地叫了一聲,用膝蓋和雙手支撐著身子,整個人快爬著逃走。
握著火把的一名衛士把火把交給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徐文強,自己則手握利劍擺好架勢。
張彥高和五名衛士遠遠圍成一個圈子,將露出手的地面團團圍起來。
此時,眾人也不再顧忌踩到剛迸出的棉花了。
露出手的地方有兩處。此時,那兩處已經露出四隻手臂。露出土面的手開始撥開自己手臂周圍的土。
火焰的光照著這一切情景。
眾人只在遠處圍成圈子,注視著這一切情景。
突然,從兩臂間露出人頭。那是男人的頭。
一名衛士大叫一聲,踉蹌地往後退。
另一處的兩臂間,同樣也露出了一顆人頭。那也是男人的頭。
兩人頭上都戴著頭盔,好似士兵模樣。
兩人搖搖頭,好像要把沾在頭上的泥土甩掉。
「好久未出來透氣了。」
「是呀!好久未出來透氣了。」
兩顆頭相互說道。
衛士們默不作聲。
兩名士兵不知是否看到此處站立的衛士,兩手置於地上,用力撐著,開始把身體拔出來。
肩膀、胸部、腹部……士兵身體的全貌漸漸露出。
那是穿著盔甲的高大士兵,腹部周圍好像畫著什麼圖樣。
「嗯。」
「嗯。」
兩名士兵對於觀望自己的衛士們視若無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那麼……」一方說道。
「那麼……」另一方答道。
「必須動身了。」
「必須動身了。」
張彥高對著兩名正在說話計程車兵問道:
「你們到底是誰?」
兩人的體格有張彥高兩倍大,相當魁梧健壯。一靠近,竟有種泰山壓頂的感覺。對於張彥高的質問,兩人都不予理會。
「會躲在泥土中,想必不是人類吧!為何你們能夠預知皇太子病倒之事呢?那是你們乾的好事嗎?」
然而,兩名高大士兵彷彿絲毫未感覺到眾人的存在。兩人仰天一看。
「雖然月黑……」
「雖然月黑……」
「應該可以走路。」
「應該可以走路。」
「嗯。」
「嗯。」
兩人相互點頭。
「暗夜最適合我們現身。」
「暗夜最適合我們現身。」
有一名衛士終於忍受不住恐懼的情緒,揮劍朝士兵砍了過去。
「呀!」利劍往正面砍下去。
那把劍一碰到士兵的身體,「鏘」一聲彈了回來。
被劍砍中計程車兵注視著揮劍往自己身上砍來的衛士。士兵伸出右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那名正想逃跑的衛士的頭,輕輕地把衛士抓了過來。
士兵的兩手捏住痛苦掙扎的衛士的頭顱。接著,傳來宛如樹枝折斷的聲音,衛士的頭被反轉過來。
那名衛士下身流出尿水及大量糞便,俯趴在地上。不過,整個頭卻仰望著天空。
那名衛士幾次痙攣後,就不再動彈了。
「哇!」
張彥高想揮刀砍向士兵,兩腳卻不聽使喚。
另一名衛士從後方往另一名士兵身上砍過去。劍刃碰到士兵頭部,只聽到「鏗」一聲響起,士兵轉向衛士。
「哇哇哇哇……」
那名衛士發出了奇怪的叫聲,兩腿直打哆嗦,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士兵的右拳毫不費力地朝衛士腦門正上方捶打下去。
衛士頭顱的上半部,不知是往下陷進去,還是血肉橫飛,總之只剩半個腦袋。衛士嘴裡吐出大量的鮮血和泥狀物,最後兩顆眼球都迸出來,臥倒在地。
看到此狀,誰也不敢再往士兵身上砍去。
「那麼……」一名士兵說道。
「那麼……」另一名士兵答道。
「走吧。」
「走吧。」
「長安城要開始騷動囉!」
「長安城要開始騷動囉!」
說畢,兩名士兵就大步跨出去。誰也不敢追過去。
不久,兩名士兵消失在暗夜之中。
馬,又發出刺耳的嘶叫聲。
風,呼呼地吹著,暗夜裡,棉花葉沙沙作響。
【六】
逸勢吞口水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之後,你如何處理呢?」空海問道。
「總之,我們先返回長安,把經過一五一十報告出來。再怎麼說,也是死了兩人。」
「長安方面如何處置呢?」
「翌日,長安派出軍隊,開始搜查從泥土中現身的那兩名士兵,但是毫無所獲。到附近的村莊四處打聽,是否有人看到類似計程車兵,一樣毫無所獲。」
「棉花田呢?之後的夜晚又如何呢?」
「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張彥高正面對著空海說。
「然後呢?」
「然後再也沒發生任何事。從此棉花田平靜無事,棉花也已經收了。」
「嗯。」
「若非有兩名衛士死了,連自己都會覺得那是否只是一場夢呢。如今,也有人這般認為。」
「大致的事情已經明白了。」空海說道,「不過,您今日來此,是否事情又有新發展呢?」
「正如您所言,空海和尚——」張彥高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著眾人,「這事我已向上面報告過了,但上面指示我先去探看情況。不過,因有上次的事端,我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馬哈緬都介紹安祭司給我,這回才來這兒商討。」張彥高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
他以求助的眼光,先投向空海,接著又轉向安薩寶。
空海注視著張彥高,問道:「到底發生何事?」
「最近,同樣的事情又開始了。」張彥高說道。
「何時?」空海問。
「聽徐文強說,好像是四日前。」
「哦——」空海好似忽然想起什麼般直點頭。
四日前,不正是返回劉宅的用人發現精神失常的劉雲樵的兩日後?
「說不定更早前那聲音就開始了,只是這聲音再度被聽到,是在四日前的夜晚。」張彥高如此說。
「那到底怎麼發生的?」空海問。
「是——」
張彥高點點頭,又開始娓娓道出徐文強棉花田所發生的事。
【七】
從徐文強棉花田的泥土裡爬出兩名大漢,是去年八月的事。事情發生後,也就平靜無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棉花收成,過冬後,德宗皇帝駕崩於一月二十三日。
被預言因中風病倒的皇太子李誦,於三日後的一月二十六日登基。
這期間,徐文強的棉花田埋在積雪底下。徐文強雖然在棉花收成時曾到過田裡,但之後幾乎就不再踏足。至少,日落後,徐文強連田邊也不願再靠近。
幾日前,又聽到那聲音的,並非徐文強本人。
聽到那聲音的,是徐文強家中的用人——蘇文陽和崔淑芳這一男一女。
蘇文陽、崔淑芳是住在徐文強所擁有的土地內的蘇家兒子和崔家女兒。文陽二十二歲,淑芳十九歲。
「兩人是情投意合的一對,據說是在私通時,聽到了那聲音。」張彥高說。
文陽和淑芳,大約一年前開始偷偷私通。為避人耳目,一到夜裡,就在柴房或外頭私會,後來為家人察覺,已決定今年春天結為夫妻。
雖然已經被默許,兩人反而不好意思到柴房私會了。倒不是怕人家跑到柴房來偷窺,而是怕大家會因顧忌看到兩人而不敢到柴房來,兩人總覺得大家的視線好像都集中在柴房,更加心神不定。
還好,一到三月,雖是夜裡,也不至於覺得特別寒冷。
因此,兩人就相約在外頭。他們約在一到夜裡誰都不會來的場所——正是徐文強的棉花田。
兩人就在那裡私會。
兩人也並非完全不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雖然徐文強並未將細節說出來,但大致的情形也都說給用人們聽了。
出現兩名士兵的地方,仍維持原來的模樣,但也沒留下什麼大窟窿。
士兵一出來的同時,土就崩下掩蓋起來,只剩下淺淺凹地。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除非有人告知此處正是事發之地,否則沒人看得出來。
不過,當然也不是就在該地私會,而是同一片棉花田稍遠的另一邊。
棉花田裡有好些互通的小路,路旁種著一些高大的柳樹,他們就在柳樹下私會。
已經冒出新芽的柳枝,從上頭低垂下來。
新月斜斜地掛在天邊。文陽和淑芳在柳樹下互相擁抱對方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快活嗎……」
隱隱約約傳來低微的男人聲音。
這聲音同時傳入文陽和淑芳的耳裡。不過,當真聽到那聲音了嗎?為了確認,兩人四目交接。
「我快活呀……」另一個聲音又傳來。
兩人的眼神好像在說確實聽到聲音了。
「因為事情進行得順利嗎?」
「因為事情進行得順利呀。」
聲音說道。
兩人放開手,環視周圍。黑暗中,包圍著兩人的,只有微微吹來的帶點寒意的春風。
「我們也該現身了吧。」
「我們是應該現身囉!」
「嗯。」
「嗯。」
那聲音從兩人的背後傳來。
「哎呀!」兩人大叫,趕緊拔腿逃離現場。
【八】
「聽了兩人的話,徐文強跑來告訴我,是四日前的事。」張彥高說話之時,有些激動,臉頰變得有些微紅。
「你已經到過棉花田了嗎?」空海問道。
「尚未。徐文強應該也是如此。」
「還沒將詳情往上報告嗎?」
「雖然已報告過,但因為皇位更迭,金吾衛內部也有不少糾紛。」
「說得也是。」
「我的部屬和長官都更換了,長安城外的事情,他們還無暇插手去管。因上次的事,也曾引起內部的問題。」
「問題?」
「對。原本我們金吾衛的職責,只負責長安城內的治安,城門以外,另有所司。」張彥高邊嘆氣邊說,「其實,各坊內也是各有所司。金吾衛的專責只限於城門內大街及環繞各坊間的道路。前次,因為我的獨斷與多管閒事,才引起剛剛提過的種種糾紛。若不出人命也就罷了——」
「原來如此。」
「身為官府中人,最要緊的是保身。儘可能不要插手和自己無關的事務。」
「這一點,貴國和我們倭國都是一樣的。」
「城外所司,應該已經收到我們的訊息了。不過,對方也和我們一樣有許多麻煩事尚未理出頭緒,到底是否真會盡力去辦——」
「嗯。」
「金吾衛方面,也有金吾衛該辦的好些事件。」
「哦……」
「您應該也有耳聞,最近,有人在大街上到處豎立告示牌。」
「‘德宗駕崩,後即李誦’那件事嗎?」
「昨夜又立牌了。」
「真是難為你們了。」
「所以我才和馬哈緬都商討對策。」
「為何找上馬哈緬都?」
「現身士兵的腹部畫了些不知什麼圖案,我想那應該是胡文,才——」
「胡文?」
「雖說是胡文,我也知道有各式各樣,不過我並不清楚什麼和什麼——」
「是否能夠描繪出來?」
「不,我描繪不出來。其實,我並不清楚那是否真的是胡文。」
「嗯……」
「馬哈緬都建議我,既然有這種事,與其自己胡思亂想,不如詢問個中人的意見才是,所以他向我介紹了此地的安祭司。以前,我就知道有一位安祭司,三日前曾來打擾,談過我方才所說的事之後,才返回家中。今日,因有些時間,特地跑來問問看是否有何好對策。」
「您所說的話,大致明白了。」空海點了點他那獨特的下顎。
「您看如何呢,空海和尚?」安祭司以碧藍瞳孔注視著空海。
「真是耐人尋味的事,我目前什麼也說不上來。到徐文強的棉花田走一趟,或許可以探出些事來吧!」
「若是可能,請您助一臂之力。我已經聽說您不少的事情。鎮伏洛陽客棧的妖異,還有替玉蓮姑娘驅除餓蟲等。」
「您也耳聞那些事了嗎?」空海並無難為情之狀,而是浮現開朗的笑容。
「所指何事呢?」張彥高問安祭司。
「這些由我來敘述。」馬哈緬都搶先說道。
馬哈緬都對空海這人相當中意,熱心地把事情向眾人敘述一遍。
聽完馬哈緬都的話,張彥高看空海的眼神明顯有了變化。
「空海和尚,我也在此懇求您,請您務必助徐文強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不過,也不知是否能夠幫上忙。總之,先到徐文強那出問題的棉花田走一趟吧。」
「當然。」
「我可以安排時間,只是徐文強方面是否方便?」
「這不成問題。明日,我派人過去,讓他傳話給徐文強。我想不必等多久,立刻會有迴音。」
空海一邊對張彥高頷首,一邊望向逸勢。
「逸勢啊!你打算如何呢?」
逸勢被空海突然一問,「哦,哦——」支吾了一會兒,再點頭低聲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