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以斷然的口吻點頭,劉雲樵立刻起身。
「無法全部記得,有些動作還很清楚地記得,我可以比給你們看——」
劉雲樵侷促不安地舉起雙手,「咚」一聲,右腳輕輕踏在地板上。劉雲樵以不純熟的動作舞動著。
「大概就是這樣。」舞罷,劉雲樵自語道。
「對於這舞,你心裡有譜嗎?」
「沒有。」劉雲樵答道。
「呂施主,這舞你知道嗎?」鳳鳴替空海問道。
「不,這方面我完全不懂。」呂家祥搖頭說道。
「空海,你知道嗎?」逸勢問。
「我還沒餘裕去鑽研舞蹈。但是,卻可以模仿剛剛那舞蹈的模樣,向某人問問看。」
「說得也是。我心中也有個譜。關於這舞蹈,我也想去調查。配合那舞蹈的歌詞,應該是個重要線索。」鳳鳴說道。
「這好像是歌詠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的歌。」
空海一說,鳳鳴立刻點頭。
「接下來……」鳳鳴再度看著劉雲樵。
劉雲樵以不安的眼神回望鳳鳴。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聽說妖貓預言你一個月後會死掉。」
鳳鳴話到一半,劉雲樵臉上的不安明顯地轉為恐懼的神情。
「啊——」他大聲叫道。
空海和逸勢也聽過此事。
妖貓如此預言,劉雲樵因為膽怯而向青龍寺求救,青龍寺的僧人才前往劉雲樵家中降妖。理應不再有事的,卻不知發生何事,以致劉雲樵呈半瘋狂狀態。今日鳳鳴才找上劉雲樵。因此,鳳鳴大致也清楚經過情形才對。
「妖貓預言的日期,不是還有十天左右嗎?」鳳鳴問道。劉雲樵一確認日期,才浮現出放心的表情。
「是的。還剩九天。」他說。
「是嗎?」鳳鳴好似在思考什麼般,簡短地自語,「明白了。那麼,這九天當中,我就和你在一起吧!反正,看來你好像也沒什麼工作,我應該不會妨礙你吧?」
「這、這樣不會太麻煩嗎?」
「說來也是因為我們以為妖貓已經被降伏了,才會發生今日這種事。」
「不、不過……」
劉雲樵的臉上一下子浮出「安心了」,一下子又出現「真能相信這個年輕和尚嗎」的不安而複雜的表情。
「當然,一來要你不嫌棄,另者也要呂兄允許。」
「我當然沒問題。」全程觀看事情演變的呂家祥說道。
「那麼,就……就萬事拜託了。」
雖然劉雲樵仍不能去除心中不安,但是若不懇求幫忙,他也不知要如何度過這段日子,所以只得低頭求助。
「那,從此時開始,我就住在這裡。這件事也得趕緊通知青龍寺。如此一來,萬一我不在時發生什麼事就不打緊了。等一下就寫封信吧!因為也得準備一些必要的東西。剛好也讓青龍寺再派一個人來,如此我行動也比較方便。」
「可以嗎?」
「當然。因為惠果師父已經把這件事委託於我。」
「一切全靠您了。」
「從現在開始,千萬不要一個人外出。就寢時,我也跟你睡在同一房內……」
鳳鳴對劉雲樵說完後,又轉向空海,像是試探空海地問:
「空海師父,你還有其他問題要問劉施主嗎?」
「嗯……」空海把視線轉向劉雲樵,「劉施主,你經常出入一間名叫雅風樓的妓院嗎?」
「是的。」
「劉施主,有一位舊識的妓女,名叫麗香的,也在那裡嗎?」
「是的。」
「你知道她現在如何了嗎?」
「不知道。聽說好像已經離開雅風樓了。」
「你和這個麗香姑娘,是如何相識的呢?」
「她在西市被惡棍糾纏時,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怎麼一回事呢?」
「大約半年前,我到西市想買些西域珍品送給另一位相識的妓女。」
「然後呢?」
「我找到了琉璃耳飾,正想購買時,看到麗香——」
「那時,有男人在欺侮麗香嗎?」
「是的。那男人想向麗香借錢。聽口音,好像南方來的人。在長安,這種事並不稀罕。想必是遊手好閒的無賴漢,以為到京師會有什麼好事,結果找不到落腳地方,盤纏又用盡,只好向人伸手要錢度日。」
「因此,你就拔刀相助?」
「正是。我是金吾衛的衛士,對付那些無賴早已習以為常。」
「因此,和麗香姑娘相識了。」
「是的。」
「感情非常好嗎?」
「當然。因為我是搭救過她的恩公,當然比普通客人更加親密。」
話匣子一開啟,劉雲樵就滔滔不絕。
「在雅風樓時,都談些什麼呢?」
「什麼都談。」
「怎麼說?」
「她對我這金吾衛衛士身份好像頗感興趣,經常東問西問,我也儘量回答。」
「唔。」空海低聲說,「劉施主,你曾經為妖貓的事找過道士,對嗎?」
「是的。」
「那些事也都說給過麗香姑娘嗎?」
「是的。那些事都和麗香商量過,找道士商量也是麗香教我的。」
「那位道士,是誰介紹的呢?」
「麗香。」
「哦!」
「說介紹是有些誇大,她只是告訴我幾個長安道士的名字,讓我從中挑選了一個……」
「原來如此。」
「這有什麼問題嗎?」「不,只是有點感興趣而已——」空海語畢,向劉頷首致謝。
【三】
走出太平坊的只有三人,空海、橘逸勢、大猴。
三人並肩走在一起。鳳鳴一人留在呂家祥家。
鳳鳴送空海三人至太平坊的坊門。他們剛剛才在坊門和鳳鳴告別。
「空海先生,實在厲害啊!」一路上,大猴不斷髮出感嘆之聲。
逸勢雙手交錯、緊閉雙唇地走著。空海則如同平日般飄然而行。
「喂,空海……」逸勢叫著空海。
「怎麼了?」
「那個鳳鳴,也許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好漢。」
「為何突然說這些呢?」
「哦,他不是把我們送到坊門了嗎?」
「因為他有話要跟我們說。」
「我知道啦!我說的是談話內容。他不停地邀你到青龍寺,對不對?」
「的確沒錯。」空海點點頭。
走出呂家祥家門時,包括鳳鳴在內共四人。
「我送你們到坊門。」
鳳鳴說著,就和空海一行人走出呂家。
「剛才那些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在看不到呂宅時,鳳鳴對空海說道。
「什麼?」
「雅風樓那個妓女麗香的事。她和這次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空海老實回答。
「你認為有,對不對?」
「對。」空海直截了當地答道。
一時之間,大家沉默地走著。
路邊槐樹的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馬車及行人熙來攘往。空海和鳳鳴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這些景色,繼續走著。
「空海師父,我認為這次的事相當棘手。」鳳鳴突然又冒出這句話。
「我也這麼認為。」空海說道。
「以為妖怪已被降伏,卻未被降伏。看來問題並未解決。」鳳鳴明確地說道。
「是的。」
「劉雲樵的過去——也許得追究他祖先的家譜。」
「我的看法也是這樣。」
「有關那些事,我打算再深入調檢視看,也要問問劉雲樵本人。」
「我也想繼續調查麗香。其實,大猴已經幫忙調查這事了。」
「有什麼眉目嗎?」
「現在麗香已不在雅風樓。不知為何,好像住在親仁坊一個道士還是方士的家中,若有什麼結果再通知你。」
「若我知道劉雲樵的事,也會通知你。」
「大猴不時會來拜訪你,就讓大猴充當聯絡人吧!」
「就此約定。」
「就此約定。」
空海和鳳鳴,相互點頭。
走著走著,已經可以看到前方的坊門了。
「你什麼時候來青龍寺呢?」鳳鳴突然問道。
「我想時候快到了。」
「惠果阿闍梨,對你好像頗感興趣。」
「是嗎?」
「因為你做了不少引起青龍寺注意的事。」
「實在惶恐!」
「有時候,與其聰明過度,不如老老實實前往比較好。」
「我明白你的忠告,將銘記在心。」
「劉雲樵的事,也是為了與青龍寺爭鋒嗎?」
「剛開始確實如此。」
「現在呢?」
「感覺事情根源深邃,已經無法考慮爭不爭鋒的問題了。」空海說得很坦率。
鳳鳴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原是這般的人。其實,惠果師父要我來看看空海這個人。我就把自己所看到的事照實報告吧!」
鳳鳴話到此,就停下了腳步。因為已經抵達坊門。
「你要來青龍寺時,請通報一聲。我會替你帶路。」
「到時候,請務必幫忙。」
在坊門前,空海和鳳鳴面對面,相互注視。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空海和鳳鳴互道別離。如此這般。現在,三人正往平康坊走去。
「不過,空海啊,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逸勢邊走邊道。
「什麼事?」
「麗香的事。你為何會覺得那女人可疑呢?」
「單就一件事考量的話,好像沒什麼。幾件事聯想起來,不得不覺得麗香和這事一定有所關聯。」
「哦。」
「首先,附在春琴身上那隻妖貓第一次向劉雲樵提起的,就是麗香之事,不是嗎?」
「那妖貓好像很清楚他經常去找雅風樓的麗香。」
「僅是如此,還不足以構成問題。因為妖貓還說出不少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那麼,為什麼——」
「道士的事。」
「哦!」
「劉雲樵不知如何是好時,打算拜託道士來降伏妖貓。道士準備把摻毒的食物給它吃,妖貓早已知道此事。這又是為什麼呢?」
「那不就是因為貓怪的妖術比道士的法力還強嗎?」
「算了吧,逸勢!無論妖貓的法術有多厲害,身在其他場所,要能夠完全知道一個人一整天做了些什麼、到過什麼地方,實在很困難。倒不如跟隨其後,還比較輕鬆。何況當時對手還是個有法術的道士。我不認為它的妖術連下毒這事都能夠知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妖貓的法術高強啊!」
「好,算啦。還有一件事,又該如何解釋呢?」
「還有其他的事嗎?」
「有。你也知道的,就是胡玉樓的事。」
「胡玉樓?」
「我不是從玉蓮姑娘手臂取出過餓蟲嗎?」
「這件事,當然還記得。」
「若只是普通情況,餓蟲不會那般聚集在人體內。」
「什麼情況才會如此聚集呢?」
「邪視。」
「邪視?」
「是的。那時,我沒有明講,就是帶著惡意、怨恨瞪視著某人,就能夠讓對方生病甚至死亡的眼睛——那就叫邪視。」
「哦——」
「就是那時候吧!玉蓮姑娘被麗香姑娘的熟識恩客劉雲樵召喚。」
「確實說過這回事。」
「因此,我們才會介入劉雲樵事件。」
「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玉蓮姑娘說過,麗香經常以怨恨的眼神瞪她。」
「因此,我才會認為麗香姑娘就是那個施展邪視的人。」
「嗯。」
「不過,單就這件事考量,倒也沒什麼。但是,事事都和劉雲樵有關,這又該怎麼解釋?」
「怎麼解釋?」
「若是劉雲樵任何事都一五一十向麗香姑娘透露,許多事情就可以聯結起來了。大猴不是說了嗎,最近,麗香姑娘已經不在雅風樓,而是住進道士還是方士的家中。雖然沒有確鑿的根據,但若麗香姑娘是敵方的人,許多事情不就可以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我也有些明白了。」
「不過,也不能就此斷定。」空海邊走邊又叮嚀一句。
「話又說回來,還有一件事,空海——」
「什麼事?」
「方才鳳鳴說的。他是不是說,你為了引起青龍寺的注意,做了不少事?」
「是說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啊!就是讓有關我的傳聞傳到青龍寺去啊!」
「什麼?!」
「在洛陽客棧那件怪異的事啦,世親的事啦,還有像這次的事件,等等。」
「你在說些什麼?」
「西明寺的志明和談勝會把我這些讚譽適時地傳到青龍寺去。」
「你拜託過他們嗎?」
「沒有。只是他們自己愛去傳。這次劉雲樵的事,我也希望比青龍寺捷足先登,但不知為何,總覺得根源很深……」
「你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鳳鳴忠告我,聰明過度並不好。那確實是很受用的忠告。」
「你又為何要讓自己的傳聞流入青龍寺呢?」
「為了密法。」空海停下腳步,仰天而望,斷然說道。
「密法?」
「我希望把密法涓滴不漏地取回國去。」
「……」
「而且,還要是短期內。」
「什麼?」
「因此,與其以‘默默無聞的留學僧空海’的身份前往青龍寺,還不如以‘那位空海’的身份前去,效果會來得快些。」
逸勢感慨良深地望著說出此話的空海。
「光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啊——」
「不過,光聰明是不行的。我險些因為自作聰明而失策了……」空海再度仰望天空。
蔚藍一片的,正是長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