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空海和逸勢徒步走出西明寺。
還有青龍寺的鳳鳴。大猴也隨行。
「看來大猴也想去。」
正要出門時,空海看著來送行的大猴,便順口邀他同往。另外有個帶路人。那人是呂家祥家中的僕役趙子正。
途中,逸勢未發一語。
雖是未發一語,他的臉上卻充滿好奇的神情。
僅是普通的路程而已,可能因為興奮而喘不過氣來,不時會深呼吸一下,然後再狠狠吐一口氣。
終於,抵達位於太平坊的呂家祥家。
呂家祥的為人是金吾衛當中少見的溫和,他年齡四十有餘。鳳鳴、空海、逸勢和呂家祥都是初次見面,大家各自報上名號。
「寄居西明寺,倭國留學僧空海。」
「橘逸勢。」
「大猴。」
呂家祥一知道和青龍寺鳳鳴同來的人竟是倭國留學僧和留學生後,便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何況還跟著一個胡人模樣的大漢。
「這幾位都是我的友人。昨夜,我從這兩人口中得知,在倭國也發生過好幾次如貴友劉雲樵遭遇的事件。特別是空海師父,更具有這方面的法力,他對貴友劉雲樵的事頗感興趣,今日才會帶他們一起來。聽說劉雲樵的病情不時會發作,帶大猴來是為了不時之需——」鳳鳴流利地說出事先預備好的說辭。
呂家祥恭敬地迎進四人。
一到劉雲樵房內,就看到劉雲樵已經起身坐在床鋪上。
呂家祥、鳳鳴、空海、逸勢、大猴,他的眼睛依序觀看了進入房內的五個人。雖然視線追著五人,焦點卻看似游移不定。
劉雲樵的臉頰消瘦,兩眼突出眼窩,露出一種怪異之相。臉頰到下顎長滿凌亂的鬍鬚。嘴巴半張,可以看到他的牙齒和舌頭,嘴角有口水乾掉的痕跡。
他望著站立在自己周圍的人,冷不防臉頰開始抽搐起來。
「啊——」他叫道,「你們是要來殺我的嗎?原來你們是要來殺我的……」
他以一種發自喉嚨深處的低沉聲音說道。劉雲樵在說話時,兩個眼球轉個不停。
「等一下。不是說好一個月嗎?時候尚未到,不是還有好幾天嗎?過些時候再來吧!」
劉雲樵說話的口氣,好像在告訴做錯事的部屬一般。
四人來到這房間之前,已大致聽說過事情原委。
這是青龍寺兩位僧人回去報告「妖貓已經被降伏,沒問題了」之後才發生的事。
劉雲樵的妻子行蹤不明,他本人則陷入半瘋狂狀態。因此,青龍寺方面才又派鳳鳴前來探望。
空海在青龍寺那兩位僧人抵達劉雲樵的宅邸之前,曾到過那屋裡和妖貓會面並交談,談論有關宇宙的問題。
那是個難纏的妖怪。
妖貓已經看透空海對青龍寺頗感興趣。
總之,那不是一個好應付的對手。
空海離開劉雲樵家的翌日,從青龍寺來了兩個僧人。
雖然聽說妖貓被那兩人降伏,空海卻不太相信,因此,拜託胡玉樓的玉蓮,若發覺劉雲樵有什麼苦惱,就叫他到西明寺來找空海。
不過,劉雲樵還來不及找空海,就變成一個瘋子了。
鳳鳴對於空海曾到過劉雲樵家之事,似乎知道,又像不知道。總之,鳳鳴好像知道這次事件和空海有所關聯。
空海、鳳鳴都不是大唐子民,而是異邦的僧人。
「空海,該如何好呢?」鳳鳴對空海說道。
「總之,得先聽劉雲樵把事情講一遍,不過他好像無法正常地把事情說清楚。」
「是的。」
「劉雲樵家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妻子春琴又如何了呢?首先,就從妖貓現在是否附在劉雲樵身上開始吧——」
「空海,你來吧?」
「不,今天我只是跟著來而已,請讓我見識一下鳳鳴師父的法力。」空海語畢,後退一步。
反之,鳳鳴跨前一步,站到劉雲樵床鋪旁邊。
劉雲樵畏怯地縮著身子,往床鋪角落爬過去。他所逃躲的盡頭,就是牆壁了。
「不要怕!我是來幫助你的。」鳳鳴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劉雲樵一聽到鳳鳴的聲音,好像立刻回過神來。
「真的嗎?」
剛說著,眼神又變得有些詭異,露出狂氣。
「是來殺我的吧!一定是這樣。在哪裡?把絹布藏在哪裡呢?」
「絹布?」
「對啊!你想用絹布把我絞死,對不對?春琴也想這樣把我絞死。」
「春琴?」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劉雲樵好似夢魘般喃喃自語。
「我是你的朋友。」鳳鳴輕輕地伸出右手。
「哎呀!」劉雲樵大叫一聲,撲向那隻手。
「咯——」
半空響起劉雲樵的咬牙聲。原來劉雲樵想狠狠咬住鳳鳴伸出的那隻手。鳳鳴若非及時縮回手,說不定會被咬斷手指。
就那樣,趴著的劉雲樵從床上跳下來,四處亂跑。當他正要撞向空海之時……
「等一下!」
大猴高大的身體擋在劉雲樵面前,用強壯的雙手抓住正要往前撞的劉雲樵。真是孔武有力。
劉雲樵的雙手被往後扳,動彈不得,被抓住了。
「哦……」呂家祥忍不住對大猴那雙強壯的手臂發出讚歎之聲。
「如何處置呢,空海先生?」大猴氣定神閒地問道。
空海以詢問的眼神看著鳳鳴。
「麻煩就這樣抓住他。」
鳳鳴語畢,走近劉雲樵身邊。他把自己的右掌放在劉雲樵額頭上。不久,又把手移到喉嚨。
接著,是胸部。
然後,是腹部。
再來,是股間。
手掌如此順序觸控,口中低聲念著不知什麼咒語。
「在做什麼呢,空海?」逸勢壓低聲音悄悄問空海。
「看看妖怪是否附在劉雲樵身上。」空海答道。
「那樣就能知道嗎?」
「有時知道,有時不知道。因為妖怪並非一直附著,時而附身,時而不附,即使現在沒附身,明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哦。」
逸勢看著鳳鳴的手在劉雲樵身上到處觸控著,全身不禁緊張起來。
不久,鳳鳴放開手掌。
「好像沒有被附身。」鳳鳴說畢,收回觸控劉雲樵的手掌。
「喂……」逸勢拉拉空海的袖子。
因為他看到鳳鳴的手掌變得一片烏黑。
鳳鳴手掌上黑黑的東西,好像還會蠕動。仔細一看,那是比螞蟻更小的黑色蟲子。
「只是聚集著這些像垃圾的小東西。」
鳳鳴瞪視著在手掌上爬動的黑蟲說道。「呼」的一聲,鳳鳴手掌上的小黑蟲有如融入大氣之中般消失了。
「他在做什麼?」逸勢問道。
「我上次不是從玉蓮姑娘手臂上抓出餓蟲嗎,類似那種東西。」空海說道。
「對不起,可否準備一些乾布——」鳳鳴面不改色地對呂家祥說,「打算要丟掉的破布也可以。」
吊起眼梢觀望方才光景的呂家祥,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朝房外命人準備乾布。乾布立刻送了過來。
「抱歉,請再壓住劉雲樵一陣子。」鳳鳴道。
「啊!當然可以。」大猴開心地說道。
鳳鳴又站在劉雲樵面前,這次徐徐地將雙掌放在劉雲樵頭上,雙掌合攏,穩住他的腦袋。
「需要幫忙嗎?」空海問。
「那就麻煩了。」鳳鳴說道。
鳳鳴的嘴裡傳出低低的咒語聲。
namobuddhāyanamodharmāyanam-ahsamghāya,namah,suvarnâvabhāsasya……
這是孔雀明王咒。
空海將準備好的乾布——一塊破布握在手裡,站在鳳鳴一旁。鳳鳴繼續唸咒。逸勢只是一個勁發出吞口水的響聲。
「嘔——」
劉雲樵的鼻子流出黑黑的、溼溼又閃光的東西。那東西從兩個鼻孔流到嘴唇旁邊。
空海拿布去擦,剛擦過,又流了出來。
不久,黑色液體流出來的速度漸漸變慢。然後,停止了。整個屋內充滿一股腐敗臭味。鳳鳴把手放開。
「結束了。」鳳鳴說道。
「可否將這扔掉呢?」
空海把為劉雲樵擦拭鼻孔的破布交給呂家祥。
「那到底是什麼?」逸勢問道。
「是劉雲樵體內的惡氣及類似餓蟲的東西,還有腐敗的血。鳳鳴讓這些東西從鼻孔流出來。」空海說道。
劉雲樵以畏怯的眼神看著鳳鳴和空海。雖說畏怯,方才眼中那種詭異的神情頓時減少了許多。
「放開也沒關係了。」
空海一說,大猴立刻鬆開抓住劉雲樵的手。
「真是厲害啊!空海先生。」大猴說道。
劉雲樵的表情,好似大夢方醒。雖然臉色仍然蒼白,但卻不會給人一種死人的感覺。
「呂施主,麻煩端杯熱茶給劉施主。」鳳鳴說。
熱茶立刻端上。劉雲樵慢慢地將整杯茶喝光。劉雲樵的神情也變得比較鎮靜。
「那麼,從頭再問一次吧——」鳳鳴對劉雲樵說道,「劉施主,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劉雲樵以畏怯的眼神看著鳳鳴和空海,那是求救的眼神。
「我內人,也就是春琴,突然變成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想殺死我。」
【二】
劉雲樵露出畏怯的神情,開始敘述那晚的經過。
鳳鳴在他的敘述當中不時插嘴提問。提出問題的,只有鳳鳴。基本上,局外者立場的空海和橘逸勢只是默默聆聽。
可能因為畏怯和興奮,劉雲樵的話一再重複或者前後不一致時,鳳鳴就會出聲問清楚,劉雲樵的敘述才總算理出了頭緒。
劉雲樵打著哆嗦說,他和妻子春琴久別後想共寢,春琴突然變成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
那時,劉雲樵在床鋪上等著春琴。
春琴站在垂著絹帷床鋪的另一邊躊躇著。就在兩人交談之時,春琴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
劉雲樵急忙問春琴何以哭泣,她的回答實在出人意料。
「你不會殺了我吧?」
「當然不會呀。」劉雲樵回答。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卻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春琴又說。
然後——
感覺到春琴在垂著絹帷床鋪的另一邊,把裹在身上的衣物脫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絹帷上,看起來怪怪的,瘦小、駝背又彎腰。
「我變成老太婆後,你還愛我嗎?」
春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沙啞。那不是劉雲樵所熟悉的春琴的聲音。
春琴的手伸進絹帷內。那也不是春琴的手,而是一隻佈滿皺紋的手。那隻手把絹帷拉開,一個滿身皺紋的裸體老太婆佇立在床邊。
「哇——」
劉雲樵大聲驚叫,從床上站了起來。他張大嘴巴,死命地喊叫著。
眼前是個皮包骨的老太婆,眼窩深陷,眼睛周圍滿是眼屎,白髮蒼蒼。
雖然長著頭髮,卻少得可憐,頭上僅有稀疏的白髮。
胸前肋骨浮現,脖頸上青筋暴露。乳房皺巴巴地往下垂掛,緊貼胸前。
「我,漂亮嗎?」
老太婆問道,轉動著滿是眼屎的黃眼球,緊盯著劉雲樵。
老太婆伸出瘦如枯枝的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春琴的衣物,往自己身上裹起來。
她邊裹,邊低聲不知說著什麼。說是在講話,還不如說是在唱歌。
雖然知道在唱歌,但那低低的聲音,加上讓人很不舒服的沙啞聲,聽來更像咒語一樣。
不過,確實是一首歌。
老太婆的身體,配合著歌聲開始動了起來。手舞足蹈,還轉動脖子。老太婆和著自己的歌聲,竟然舞動起來。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看到雲想到你天衣飄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花的濃香藏在露珠之中,春風輕吹才散發出來。
像這般美麗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見到,
就一定是在瑤臺月下相逢。
優美又感人的詞曲,聲音卻斷斷續續,舞動的姿勢也不像舞蹈。老太婆突然停止不唱,以怨恨的眼神瞪著劉雲樵。
「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呢?」老太婆說,「我的姿態,有那麼醜陋嗎?」
老太婆走到劉雲樵身邊。裹著老太婆身體的春琴的美麗衣物,一件件掉落到地上。
老太婆佇立在床邊。
劉雲樵簡直魂飛魄散。
她以貓般閃著光芒的眼睛盯著劉雲樵,以牙齒銜住垂在床鋪周圍的絹帷,然後狠狠地把它咬碎。
劉雲樵被變成老太婆的春琴盯著看時,身子一動也動不了。
「這是絹布喲!我要用這絹布把你勒死。絹布是很牢固的。」
春琴一邊說,一邊把柔軟的絹布纏繞在劉雲樵的脖子上。
脖子一被勒住,漸漸失去知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轉過來時,已是翌日被用人們發現在吃自己的糞便了。
劉雲樵的頭髮一夜之間全變白了。
大致聽完劉雲樵的說明後,鳳鳴低聲自語:「事情原來如此。」又轉向空海,簡短地問道,「意下如何呢?」
「真是不可思議。」空海說道。
「正是。」
「春琴為何變成老太婆,倒有幾個可思考的方向。」
「有什麼想法呢,空海?」逸勢問空海。
「一是春琴真的變成老太婆了。」空海說。
「另外呢?」逸勢問。
「劉雲樵認為是春琴的人,根本就不是春琴,自始至終就是那個老太婆。」
「還有呢?」
「春琴和老太婆在劉雲樵上床後被巧妙調包了,或者劉雲樵本身中了什麼邪術。」
「其他還有嗎?」
「大抵就是如此吧!」
「你認為如何呢,空海?」
「不知道。」
「不知道?」
「相當兇惡的妖物附在春琴身上,或者附在劉雲樵身上,也有可能兩者都有,總之有種種情況。」
「春琴被附身還可理解,為何說劉雲樵被附身呢?」
「如同方才所言,也許劉雲樵中了什麼邪術,才把春琴當成老太婆,把老太婆當成春琴。」
「嗯。」逸勢明白似的點點頭。
空海看著鳳鳴說道:「春琴說出好些值得推敲的話來。」
「不錯。」鳳鳴點頭答道。
「你不會殺了我吧?」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卻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
「我變成老太婆後,你還愛我嗎?」
「還有就是絹布。」空海說道。
「對。」
「像是用絹來絞首。」
「你有沒有什麼線索?」鳳鳴問劉雲樵。
「你是指埋在土裡幾十年啦,絹啦什麼的嗎?」劉雲樵說道。
「是。」
「沒什麼線索。」
「那首歌呢?」空海問道。
「春琴唱的歌嗎?」
「還有舞蹈。」
「那首歌是第一次聽到,那舞也是第一次看到。」
「若是還記得的話,可否照著春琴的姿勢比給我們看?」
「現在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