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的原野。大地萌生一片淡綠。
大地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在沉睡著呢?
這股力量,每天都從大地表面滲出,且以淡綠的姿態呈現出來。
街道兩旁,種著柳樹。柳枝迎風搖曳。
春天已經到來。
吹過原野的風,帶著青草的芳香。
街道兩旁,也夾植著桃樹。那豔麗的桃色,讓空海和逸勢百看不厭。
兩人徒步而行。
離開長安,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空海和逸勢,目前來到距離馬嵬驛還有一里的地方。
馬嵬驛有楊貴妃的墳墓。
楊貴妃,姓楊名玉環。
楊玉環出生於唐開元七年(七一九),為蜀州司戶楊玄琰的么女。自幼父親就去世,過繼給叔父楊玄璬當養女。
開元二十二年,十六歲之時,成為當時玄宗皇帝第十八皇子壽王李瑁的妃子。開元二十八年,二十二歲之時,受玄宗皇帝寵召。
對李瑁而言,親生的父皇玄宗橫刀奪走自己的妻子。
那時,玄宗已五十六歲。
玄宗對於搶奪兒媳婦這事,大概也有些顧忌吧,因此曾經讓玉環出家為「女冠」,暫且遠離世俗,並賜名「太真」。把玉環召進宮中,則是三年之後,天寶二年的事。
天寶四年(七四五),二十七歲的玉環,正式受封為貴妃。
已厭倦政事的玄宗,一顆心早已被玉環——楊貴妃所奪,喚貴妃為「娘子」,給予她相當於皇后的待遇及權力。
受到如此待遇的,不止玉環本人。
楊氏一門都名列高官,並與皇族通婚。三個姊姊,分別受封為韓國、虢國、秦國夫人,族兄楊釗則被賜名為「國忠」。
這位堂兄楊國忠,發揮了本身的財務稟賦,在宰相李林甫死後,握有宰相實權。
楊氏的大宅邸,牆瓦連線,競相奢華。跟隨行幸之時,各家衣飾齊一,組成惹人注目的顯赫隊伍。
楊氏女眷,穿著華麗的胡風長褲裙,腳履西域長靴,策馬而行。
楊氏一門的榮華富貴,引來許多人的反感。
為了能在宮廷中生存下去的權力鬥爭,原本就是超乎常人想象地可怕和陰溼。失敗者的命運,重者抄家滅族,輕者貶謫至荒僻邊地,一般也會由貴族降為平民。
權力鬥爭毫無止境,沒有所謂「到此為止」的說法。
與其說是對於權力的慾望,不如說是一旦踏入其中,為保住身家性命,便不得不往權力更高處攀爬。
玉環也一樣,若不以整個家族來鞏固自己的勢力,便很可能保不住命了。
人們很容易因為流言或中傷,就被誅殺。
楊貴妃的敵人,首當其衝的就是宮中受皇帝恩寵的妃嬪們。
不少妃嬪,因為和玉環爭寵失利而被殺。
為了避免失敗者的族人心生怨恨而留下禍根,一旦說「殺」,就是抄家滅族,不留餘口。
楊氏一門,便是在如此這般的權力鬥爭中脫穎而出,步步高昇。
玄宗沉溺於楊貴妃的美色,給予楊氏一門過高的權力。
為政者的眼睛已被矇蔽,周圍充滿了不滿之聲。
結果,一個名叫「安祿山」的男人出現了。
他非漢人,是粟特人(sogdian)父親和突厥人母親所生下的胡人——雜種胡。
安祿山擔任鎮守北方邊境的節度使時,因平定邊境之亂,武名逐漸威揚,最後成為楊貴妃的養子。後與楊貴妃的堂兄楊國忠合謀,打倒了當時的掌權者李林甫。
之後,卻又與繼任成為宰相的楊國忠反目成仇。
為此,安祿山於天寶十四年(七五五)舉兵叛變。這正是後人所說的「安史之亂」。
最後,安祿山攻陷大唐帝國的東都洛陽。他在洛陽建都,而於天寶十五年(七五六),自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聖武。
安祿山勢如破竹地擊敗唐軍,六月,哥舒翰所率的二十萬六千名唐軍,竟也被安祿山擊潰。
長安陷入一片混亂。
大街上到處是為了躲避戰火,卷藏細軟、攜家帶眷逃亡的人。
最後,玄宗皇帝也決定同朝臣、皇族等逃離長安,前往蜀地。
陪同玄宗的,以宰相楊國忠、楊貴妃為首,還有親王、妃嬪、公主、皇孫、近衛軍等,約三千人。
趁著天尚未亮之際,一行人由延秋門離開長安。
此日,天降微雨。
一行人越過渭水,來到咸陽的望賢驛。
此時,玄宗只能以粗糙的胡餅果腹。
那日,許多百姓知道皇宮已是人去樓空,遂蜂擁而至,搶奪金銀財寶,還放火燒掉了宮殿。
玄宗一行人,在小雨紛飛、夏日的荒郊野外走著。荒野之中,煙雨濛濛,漢代王公諸侯的陵墓,稀稀落落地分散其間。
一行人抵達馬嵬驛,已是翌日傍晚。
所到之地,當地的縣令和百姓幾乎都已逃逸。馬嵬驛也不例外。
糧食已罄。
途中也有臣子和士兵脫逃,根本無法統御。
飢餓和不安,讓士兵們群起鼓譟了起來。
「楊國忠昏庸誤國!」有人持如此論調。
宰相楊國忠若能與安祿山和睦相處,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楊貴妃狐媚惑君!」也有人如此主張。
因那個女人蠱惑了英君,皇帝才怠忽國政。
附和的意見,此起彼伏。
「楊國忠該死!」不知誰起頭喊叫。
「楊貴妃該死!」不知誰隨後喊叫。
「楊氏一門,都該誅殺!」
以護衛身份隨侍的龍武將軍陳玄禮及士兵們,也異口同聲地吶喊呼叫。
譁變了!
士兵們立刻行動,想誅殺楊氏一門。
楊國忠及其家族。
楊貴妃的三個姊姊。
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從驛館窗戶目睹了這一切。
楊貴妃親眼看見鋒利的槍尖貫穿了自己堂兄和姊姊們的脖子,他們的頭顱被高高地舉了起來。
「只剩一個禍根,就在驛館之中。」
陳玄禮站在門前高聲喊叫。
禍根,指的就是楊貴妃。
楊貴妃可說有罪,也可說無罪。
因為有楊貴妃,楊國忠及其一族才會飛黃騰達。
但此時的局勢,緊迫得根本也無從追究原因和判斷是非善惡了。
陳玄禮已經斬殺楊氏一門。
玄宗若饒了楊貴妃,她就會成為留在皇帝身旁唯一的活口。很明顯,楊貴妃不久將會找上不共戴天的仇敵陳玄禮復仇。
對於陳玄禮而言,除了將楊氏一門斬草除根之外,自己將別無活路。
答案只有一個。
玄宗終於下令宦官高力士處死楊貴妃。
高力士帶著楊貴妃來到驛館中庭的小佛堂前,以一條布巾纏在貴妃的粉頸上絞死了她。
陳玄禮確認屍體無誤後,士兵們方才有如吃下定心丸般平靜了下來。
貴妃的屍體,就埋葬在離驛館不遠處的原野。
據說是在入蜀街道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丘腳下。
之後,玄宗平安抵達蜀地,在那裡住了一年有餘。
安祿山則在洛陽失明,且為毒瘡所苦。
愛妾段氏此時為他產下一子。安祿山想廢太子慶緒,改立親生子,此事被慶緒得知,安祿山反被慶緒殺害。
《新唐書》曾有如下記載:
是夜,莊、慶緒,持兵扈門,豬兒入帳下,以大刀砍其腹。祿山盲,捫配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賊!」俄而腸潰於床,即死。年五十餘。
玄宗於至德二年(七五七)十一月,重返長安。
據說,玄宗一回到京師,就想改葬貴妃,後因周圍臣下反對始作罷。
以上是空海從相關史書中所耙梳得到的知識。
馬嵬驛就要到了。
【二】
「空海哦,」逸勢向走在身旁的空海說,「不知她幸福嗎?」語氣一反常態,感慨萬千。
「誰啊?」空海問道。
他邊走邊眺望原野上淡淡的一片綠。
「我是說貴妃楊玉環。」
一路上,空海把自己調查所得告知逸勢。對於這段故事,逸勢好像很有感觸。
「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
「說到貴妃,她可說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了吧?」
「嗯。」
「不過,那般死法實在叫人……」
「若不是那般死法,你又感覺如何呢?」空海反問。
「嗯……」逸勢歪著頭,短暫沉默後喃喃自語,「我終究還是不懂,畢竟不是自己的事。我有時連自己的事都不懂,更何況是身份不同,而且還不是男人的女人,真的是不懂!」
「是嗎?」
「對了,空海。在故鄉時,我認為自己是個不幸的人,老是滿懷不平和不滿。一方面,我迫切希望自己的才華能夠廣為人知;另一方面,卻又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我的才華。」
「……」
「在故鄉,我是不幸的……」
「……」
「來此之前,我還在想,大唐的話,或許有人能理解我的才華,沒想到來後一看,只令我更加感到自身的卑微而已。像我這般才華的人,此地多得無以計數。如今,我最思念的,竟是曾讓我以為陷我於不幸境地的日本了。不過,若問我現在不幸與否……」
「如何呢?」
「我也搞不太清楚。」
「……」
「雖然不清楚,不過,空海啊,能夠認識你,我真的覺得很好。至少知道有你這樣的人存在,或許可以說比那時候更幸福。」
「……」
「我是這麼想的,空海。貴妃既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其實,幸與不幸不是一直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嗎?以錢財之事來思考,就可以明白。有錢固然可以免除生活的勞苦,卻得擔心錢財的遺失。有個心儀女子陪伴身旁固然可喜,卻得苦惱不知哪一方會移情別戀。」
「嗯。」
「不管是誰的一生,到底幸還是不幸,實在很難說得清楚啊。」
與其說逸勢對著空海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縱然如此,人們還是會去設想幸或不幸的問題。」
「楊貴妃嗎?」
「嗯。」
點過頭後,逸勢就默不作聲了。
兩人無言地走在春天的原野上。
「喂,逸勢!」空海叫住逸勢,「或許你是超越我很多的好男人呢。」
「空海,我覺得你好像在說我是傻瓜。」
「不,不。我是真心的。」
「好男人嗎?」
「嗯。」
「可以單純地為這話而高興嗎?」
「可以。你真是個好男人。」
逸勢忽然露出小孩般靦腆的表情,一本正經地說:「別說了,空海。」
接著,他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再銘感五內地吐出。
「已經夠開心了。」
【三】
山坡出乎意料地陡峭。
坡地的土被挖成階梯狀,為了防止雨水沖走階梯,以圓木頂住階梯。
不過,一半以上的階梯都已傾圮。雨水把土和圓木都沖毀了。
空海和逸勢順著坡路爬上去。
那是一片槐樹林。
隨著階梯的攀高,空海和逸勢的上方盡是剛剛萌出的淡淡新綠。
午後的陽光照射在這一大片新綠上,閃耀著光芒。
他們就走在從枝葉間穿射過來的陽光之下。
「雖說是貴妃的墳墓,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排場啊。」逸勢說。
從此處開始,山路更加陡峭。
以「禍根」之名被殺的貴妃,墳墓當然不會多豪華。
途中,逸勢突然停住腳步,望向一旁的空海,低聲說:「喂,你聽到沒?」
不用說,那聲音當然也傳到空海的耳裡了。
是人聲。
男人的聲音——彷彿唸經般的低微聲音。
聲音從山坡上方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是人的聲音。」
「啊,沒錯。」空海答道。
聽起來像是什麼詩句。山坡上應該有個男人在吟詩。然而,那聲音很低微,不像在吟唱,而且斷斷續續,所念的也不是固定的詩句。
有時候反反覆覆,同樣的字句再三重複。
總覺得是有些耳熟的詩句。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空海一邊傾聽那聲音,一邊徐徐地往前走。
逸勢緊跟在後頭。
兩人爬上坡。雖說坡上,卻非坡頂,而是山坡中途。
那兒有塊砍除樹木整理過後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了塊石碑。
黝黑的花崗岩墓碑上刻著——「楊貴妃墓」。
墓碑前,站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時而凝視墓碑,時而環視四周槐樹枝梢,口中唸誦著詩句。
他似乎沒察覺到空海和逸勢的身影。
穿過槐樹枝梢的光影,對半灑落在空地。
男人以手緊貼墓碑,彷彿在愛撫摯愛的人一般,又好像在玩味著那種感觸。
墳墓一旁,有塊大岩石,露出地面。
男人可能累了,坐在石頭上,凝視著墳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種既非哀痛也非悲傷的深刻苦悶錶情,浮現在男人臉上。
這時,正好有天光樹影灑落到男人臉上。剎那間,男人看起來竟像是在哭泣了。
男人當然不是在哭泣。
空海和逸勢情不自禁地站在男人看不見的槐樹後方默默地注視著。
不久,男人又緩緩地像是念經般低聲吟唱起那詩句來了: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這時,空海從樹幹後方走了出來。
「楊家有女初長成。」空海念出該詩的續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驚訝地抬起頭來,直望著空海。
「養在深閨人未識……」空海接念道。
「天生麗質難自棄……」男人喃喃出口。
他緊盯著眼前的空海問道:「你怎麼會知道呢?你方才脫口而出的詩句,那是……」
「那是一首尚未完成的詩?」
「是的。正是如此。」
「您在此不斷反覆自語,誰都可以記住了。」
「我還以為不會有人來這裡。」
男人皮膚白皙,神情有些憔悴。
容貌及體格稍顯瘦弱。黑色瞳孔看似即將崩潰。
然而,從他雙唇的形狀看來,他內心深處似乎隱含著一股強硬的精神。
「真是失禮,打擾您了吧,白官人?」
「咦?怎麼連在下的姓氏都知道呢?」
「讓您受驚,真是抱歉。我是從胡玉樓玉蓮姑娘口中得知尊姓大名的。聽說您經常跟胡玉樓索取筆墨,書寫詩句。前些日子,我還拜讀了您寫壞丟在房內的詩句。正是白官人現在所吟詠的。」
「哦……」
「請容在下自我介紹,敝人是從倭國來的留學僧空海。」
「就是治好玉蓮手腕的那一位嗎?」
「正是。」
「我曾從玉蓮口中聽說你的事情。話說回來,你的漢語講得真好,來大唐很久了嗎?」
「不,只有七個來月。」
「你的漢語,講得就和我們一樣。」
「這是我友人橘逸勢,也是從倭國來的留學生。」
「在下姓白,白居易。」
「我們還讀過您的另一首詩。是以‘白樂天’之名所寫的《西明寺牡丹花時憶元九》。」空海說出詩名。
「那一首也讀過嗎?」
「我和逸勢目前住在西明寺。」
「原來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給你們看的吧?」
「是的。」空海點點頭。
白居易嘆了口氣,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麼。
空海和逸勢默默地等待白樂天開口,不過他並未說出嘆氣的理由,反而把話吞進肚子裡去了。
「不過,從倭國來的人為何跑到這種地方來呢?」白樂天回過神來問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
「說是昔日,也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
誠如白樂天所言,楊貴妃埋葬於此地已經過了四十九年的歲月了。
無論是空海還是逸勢,對唐玄宗和楊貴妃也有大略的認識。
「說實話,是向您請教李白翁《清平調詞》的緣故。讀過那首詩後,才突然想到這裡來的。」
「哦……」
「樂天先生,那您又為何來到這裡呢?兩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們一樣還在胡玉樓嗎?」
「同樣的理由。」
「同樣的理由?」
「我也是看了你們給我的《清平調詞》,想起了楊貴妃,才突然想到這裡的。身為秘書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於名利,其實是可以偷閒到處遊逛的。」
「您對楊貴妃原本就很感興趣?」
「我對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經常像今天這樣,到和楊貴妃有關聯的地方走走。你們對玄宗和貴妃的故事也感興趣?」
「是的。」空海答道。白樂天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因為一切都已成為往事了,世間彷彿都想把他們的故事美化成一段悽美的戀情。」
「的確如此。」
「然而,事實與世間看法有些出入。不,壓根兒並非如此。」白樂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隱藏不住內心那股無以名狀的亢奮。
「並非如此!」白樂天說。
「什麼並非如此?」
「他們之間的戀情,或許是一段悲戀,卻一點兒也不美。說到美,項羽在窮途末路,手刃虞美人,那才真是美。那段戀情,有自刃般的哀切感,有果斷的美。我可以理解當項羽手刃虞美人時,那種親手挖出自己的腸子,宛如噴火一般的哀痛和苦悶。正因為項羽當時已視死如歸,才做得出來吧。不過……」
「您是想說,您不瞭解貴妃和玄宗之間所發生的事嗎?」空海問。
詩人微微搖頭:「不是的。項羽和虞美人之間的美,在當時已絢麗地完結了。也可以說,兩人的戀情,本身就已經是一首詩了。」
「……」
「那段戀情,沒有我置喙的餘地。」
「若是貴妃和玄宗的故事呢?」
「或許還有我登場的機會。玄宗在不得不殺死貴妃時,既慌張又萬分猶豫,手足無措地替貴妃辯護,結果,你們知道嗎?最後,他竟只是為了保住自身性命。換句話說,為了自保而答應處死貴妃。而且,也無法像項羽般親自動手,而是交給宦官高力士行刑。這是多麼可笑,又是多麼讓人不忍卒睹……」
「……」
「不過,我卻很喜歡這其中所顯現的人性。我很在意他們的戀情。我想,在兩人的故事中,或許有我登場的機會。不,肯定有。在我心中,在我腦海裡,確實有這個把握。確實得近乎痛苦……」詩人的聲音,愈來愈大了,「只是,我卻無法以文字來表現出來。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敘述這個故事。」
「您是想把貴妃和玄宗的故事寫成詩嗎?」空海如此一問,白樂天突然閉口不語。
他的神情變得平靜許多了。
「啊,好像說得太多了。」白樂天恢復一本正經的神色,站起身子。
「請留步,樂天先生。若您不急著走,我還有事想請教。」
「什麼事?」
「貴妃被高力士絞殺時,纏住她脖子的是什麼布呢?」
「絹布。」白樂天說。
「絹布?!」逸勢大叫。
「也有人說是漂白布,可我相信絹布的說法。但是,絹布又如何呢?」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李白翁的《清平調詞》,當時貴妃真的編演成舞了嗎?」
「我當然不曾眼見,但想來應該如此。」白樂天說。
「什麼舞呢?」
「不清楚。」
白樂天說完後,露出納悶的表情,看著空海和逸勢。
「你們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若是時間許可,還有很多事想和您談,不知您今夜住在何處?」
「馬嵬驛的客棧。」
「我們也住那裡,那些話就留在今夜談,如何?」
「一言為定。」
「還有,樂天先生,您坐的這塊石頭,以前就在這裡了嗎?」
「對,去年我也來過,三月和五月各一次,這塊石頭好像就在這裡了。啊,不過,對了,那時候石頭好像更低些。這次坐起來不太一樣。」
「說是石頭更低,不如說是地面比以往更高些了吧?」空海指著石頭周圍的地面。
「您不覺得這塊石頭周圍,也就是說,貴妃墳墓周圍的泥土顏色,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倒確實如此。」
「空海啊,你到底想說什麼呢?」逸勢問道。
「我想說的是,樂天先生去年五月來過之後,或許有盜墓賊之流來挖掘過貴妃的墓。」
「什麼?!」
「那時候所挖出來的,正是這些顏色有些不同的土吧。」
「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半信半疑跑來一看,果然如此,看樣子,盜墓這件事,好像應該明確地列入考慮中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空海?」
空海像是聽見逸勢的話,又像沒聽見。
他一會兒觸控墓碑,一會兒又繞墓周而走,還趴到地面以手摸地,再獨自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白樂天和逸勢在一旁盯著空海看。
不久,空海走回兩人身邊。
「我決定了。」空海說。
「決定了?」
「嗯。今夜要來這裡挖挖看。」
「你是說要來挖?!」
「要來挖?!」
逸勢和白樂天同時衝口而出。
「要挖!」
「若被發現,可不得了。」
「不會被發現的。」空海若無其事地說,「縱使被發現,我們也有個冠冕堂皇的名義。」
「什麼名義?」
「為了‘守護天子’這個名義。」空海轉過頭問白樂天,「樂天先生,您今夜是否也一起來呢?」
「一起來挖墓嗎?」
「是的。至今為止的細節,今晚用餐時,我會慢慢向您說明。若您對此事感興趣,今夜也一起來,如何?」空海說。
「明白了。總之,先聽聽你的說法,之後再做打算吧。」
「喂,空海,我……」逸勢開口想說話,卻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於是又閉上了嘴巴,「隨你吧!反正,空海,我不管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真的都不管你了!」
【四】
空海、橘逸勢和白樂天三人,走出馬嵬驛客棧,已是更深人靜之時。
月夜。
綺美的半輪明月,高掛空中。
有風在吹。
飄在天空的雲朵隨風東行。
月亮時而隱沒雲中,時而露臉而出。看上去仿若空中群魔,陸陸續續吞噬雲朵,又再吐出來一般。
三人順著街道往西走。
風比白晝時更冷。
他們肩上,各自揹著向附近農民借來的鐵鍬。
月光下,道路非常明亮。
「喂,空海。」逸勢的聲音,不知是否因為太興奮,略帶顫抖,「你當真要挖墓嗎?」
「當真。」空海滿不在乎地答道。
空海身旁的白樂天,其緊張程度更在逸勢之上。
白樂天——白居易,身為一名官吏——秘書省的官吏。
這官吏,竟準備去挖掘貴妃的墳墓。
若被發現,可是要被斬首的。
白樂天之所以跟來,是因為聽了空海一席話,產生某種禁不住的好奇。
劉雲樵宅邸妖怪的事。
徐文強棉田裡的暗夜怪聲。
而且,兩者之間似乎有某種關聯。
劉雲樵宅邸的妖貓,預言德宗皇帝的死期;徐文強棉田裡的怪聲,則預言太子李誦病倒之日。
而且,兩個預言果真都靈驗了。
另外,據說被妖貓附身的劉雲樵妻子,一邊口中念唱著《清平調詞》,一邊起弄著和楊貴妃相似的舞曲。
「這是絹布喲。我要用這絹布把你勒死。絹布很牢固的。」妻子對丈夫劉雲樵說出這樣的話。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卻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
隱藏在這些事裡的秘密。
《清平調詞》和舞蹈。
以絹布勒住脖子。
女人好像被埋了起來。
不管哪件事,和楊貴妃都有關係。
兩人都對以上這些疑問,充滿好奇心。
但不知白樂天是否唯恐那種好奇心會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垂涎三尺,因而特地繃緊臉,不露聲色。
儘管如此,白樂天這男人,對於這種事——深夜盜挖佳人墳墓的行為,在內心深處,卻好像很感興趣。
白樂天想參與這次行動的另一個理由,在於空海的存在。
對於這個倭國留學僧,白樂天有種奇妙的興趣。好像讓磁場給吸引住了,他情不自禁就接受了空海的邀約。
不過,他知道自己身為官吏的立場。雖說出於好奇心,他也很清楚,今晚所要做的,將是多麼無法無天的大事。兩種心思持續在心中翻攪,以致白樂天內心充滿緊張。
「現在,我已經知道你到馬嵬驛察看貴妃墳墓的目的了。可是,真的非這樣做不可嗎?」逸勢問。
「雖然並不是非這樣不可,」空海答道,「但事情到此地步,也就不可不做了。」
空海說這話時,三人剛好來到貴妃墳墓的山丘之前。
【五】
從下往上看,夜空中,風吹得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嗯嗯。」逸勢忍不住出聲。
「害怕嗎,逸勢?」空海以倭語問道。
「不怕。」逸勢帶點怒意回答,「只是覺得有點兒不舒服。」
「喂,你們說的是倭語呀。」
逸勢剛說畢,登山口附近一棵槐樹下,跑出一名漢子來。
接著,後方又出現了兩個。
三名漢子擋在空海三人面前。
他們的身手看來頗為矯捷。
每人腰間都掛著一把劍。
看上去不像士兵,也不像衙役。
倒像是聚集在酒樓的無賴、流氓之類。
「你是西明寺的空海,你是橘逸勢吧?」其中一人瞪著空海和逸勢說道,那人望著空海一行手中的鐵鍬,「拿鍬想幹什麼?難不成要盜墓嗎?」
「還有一個。這傢伙怎麼看都像是唐人。」另一人如此說,還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痰。
「有何貴幹呢?」空海毫不畏懼地以流利的漢語問道。
「想給你們一點兒苦頭吃呀!」其中一人拔出腰劍,另外兩人也相繼拔了出來。
鋼刃對映著月光,發出冷冽的亮光。
逸勢忍住脫口而出的話,拔出腰間的短刀。
這是他從倭國帶來,一直隨身攜帶的武器。
「不想活了嗎?你竟敢亮傢伙,給我安分點兒!斷隻手、斷只腳也就算啦,要不,連命都會不保!」
「這些人是玩真的。小心點兒,逸勢!」空海說。
「你們想對我家主人怎樣呢?」漢子後方傳來另一個聲音。
漢子們嚇得往後一退。
「誰?!」
一個巨大的人影,從天而降般擋住月光。
站在漢子們後方的,是個令人心驚的彪形大漢。
「大猴!」逸勢大叫。
出現的這人,將蓬髮隨意往後一束,正是理應人在長安的大猴。
「空海先生,可以幹掉這些傢伙嗎?」大猴問。
「可以,不過,給我留下一個問話的活口。」空海話才說完,大猴立刻朝最近的一人衝過去。
那人驚慌地舉劍朝大猴砍過去,大猴伸出右手頂住。
「鏗!」一聲金石交碰聲響起。
大猴右手握著石頭擋住劍,並以左手抓住對手右腕,再用右手中的石頭,猛朝那人臉頰狠命毆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跌落在大猴腳邊。
大猴左手則已抓住那人手中的劍。
「你、你……」剩下的兩人瞪著大猴,擺好架勢,圍繞大猴伺機而動。
「接著,誰要上來呢?」大猴氣都不喘一下,對著兩人叫道。
「若不上來,就由我來挑了。」大猴剛跨出腳步,兩人仿若受到引誘一般,從左右兩方撲襲過來。
大猴毫不費力地把石頭「唰」的一聲砸向右方的漢子。
比常人拳頭還大上一圈的石頭,砸落對手的劍,直接擊中那漢子的臉。
聲音響處,漢子應聲倒地。
大猴再以手中的劍,架開另一名對手砍過來的劍。明明看起來不很用力,被頂架的劍卻猛然飛向一旁,那漢子的身體踉蹌了一下。
大猴趁機伸出左手,握住他的脖子。
漢子雙手抓住大猴左手,使盡氣力,卻是怎麼也無法扯下大猴那隻手。
「不壞嘛,看來可以問話的人,應該就是你了。」
這時,漢子陷入雙腳幾乎懸空而起、只有腳趾堪堪觸地的困境。他看似無法呼吸,臉龐立刻漲紅起來,雙眼幾乎就要凸出來了。
大猴把漢子雙腳放在地上,手稍稍放鬆,那漢子連忙大口猛呼吸。
「真虧了你,大猴。」空海說。
「大猴,你好厲害!」逸勢宛如自己在打鬥一般,喘著氣讚歎叫道。
「你們認識嗎?」白樂天鬆了一口氣說。
「他叫大猴。等一下再介紹。這件事,大猴幫了許多忙。」
「持械相鬥這種事,我完全不在行。一時之間,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白樂天低頭看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兩個漢子。
一個下巴已被砸碎,一個是整個鼻子塌了下去,前排牙齒近半都已斷落。
「這兩個傢伙,應該不會馬上醒過來。」大猴說。
「大猴,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空海問。
「兩天前近中午時分,就是空海先生離開長安那天,我又跑到那道士家門前守著,這群人正好進入道士家中。」
「哦?」
「如您所見,是一群可疑的傢伙。其實,我很想潛入道士家中,偷聽這些傢伙的談話。」
「潛進去了沒有?」
「沒有。因為空海先生交代不要靠近那屋子,只要遠遠觀看就好了。」
「還好。」
「不久,這些傢伙出來了,一副荷包滿滿的模樣。我想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尾隨他們。」大猴好像要說給被他捏住脖子的傢伙聽一般,「結果,不出所料,這些傢伙跑到平康坊一家叫妙藥的酒樓去了。想想也知道,銀子一入懷,不是吃喝,就是女人。」
「然後呢?」
「我假裝糊塗地坐上這些傢伙背後的椅子,偷聽談話。果然聽到他們提起空海先生的名字。」
依照大猴的說法,這三個傢伙,一邊喝酒,一邊進行著如下的對話:「所以說,只要追隨西明寺那兩個倭國人之後,到馬嵬驛就可以了嗎?」
「聽說是一個叫空海的和尚,另一個是叫橘逸勢的儒生。」
「話說回來,那兩個倭國人為何要跑到馬嵬驛呢?」
「哪知道那麼多?總之,這跟我們受託之事無關。那傢伙若想對貴妃的墳墓不軌,就砍斷他一隻手!」
「還有,視狀況而定,殺掉也無妨。」
「哦。不過,所謂不軌是指什麼呢?」
「盜墓!」
「盜墓?那兒埋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沒有啦。就算埋了,也老早被挖走了。」
如此這般,大猴才曉得這些傢伙想加害空海。
「其實,我那時也可以當場修理他們一頓,再逼問詳情,但不清楚修理完之後該如何處置。只好決定先尾隨這些傢伙,緊要關頭再跳出來。於是,就自作主張跟隨到了馬嵬驛。」
就這樣來了,大猴如此說明。
這些傢伙和大猴抵達馬嵬驛,是今天傍晚的事。
大猴得知空海三人打算投宿當地客棧,繼而探聽,又得知他們悄悄向人借用鐵鍬。看樣子,是打算夜深人靜時溜出客棧,要去「盜墓」。
既然如此,就搶在那群傢伙之前,先一步在此等候空海一行人的到來。
「為何不早點兒通知我們呢?」逸勢問大猴。
「這麼一來,空海先生就不會去盜墓,這群傢伙也不會襲擊空海先生。如此也就抓不到這些傢伙,問不出口供了。」
「……」
「再說,千鈞一髮之際,我衝了出來,才顯得出價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