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還有臉這樣說?託你的福,我差點兒被一刀砍下去。」逸勢作勢微怒說。
「算了,逸勢。總之,多虧大猴,我們才能平安無事。何不先來詢問這漢子,為何要來襲擊我們?」空海說。
「喂,聽到沒有?快回答啊!」大猴的手指使勁捏住那漢子的咽喉和下顎。漢子下顎的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嘴巴微張,似乎想用力呼吸,空氣卻明顯進不了肺部。
「你那樣子,他想講也講不出來。放鬆一下吧。」
聽到空海如此說,大猴稍微放鬆手指力量。頓時,漢子忘我地拼命吸氣。
「快說!」大猴喊道。
「是、是人家委託的……」
「誰?」問話的是空海。
「女、女人。」
「女人?」
「住在那屋子裡的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統。」
「是不是叫麗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沒聽人講。」
「怎麼會認識那個女人?」
「因、因為貓。」
「貓?」
「我們一夥因為沒錢,正在酒樓前徘徊時,忽然來了一隻黑貓。」
「噢……」
「那隻貓,叼著裝酒的葫蘆過來。把酒放在我們跟前。
「‘喝吧!’貓這樣說。
「我們嚇了一大跳。貓怎麼會說人話呢?」其中一人拿起葫蘆旋開一看,裡頭滿滿都是酒。
於是,漢子們在貓面前把酒喝了個精光。
喝完後,那隻貓問道:「想不想多喝一些呢?」
「當然想啊!」
漢子們說畢,貓說:「不再給酒了,給銀子吧!有個可賺錢的工作。若真想喝酒,拿到報酬後再去買酒。」
「因此,那隻貓就教我們如何到那屋子去。說完正事,貓一溜煙不見了。於是,我們依照那隻貓所指示的,找到了那屋子。所以才……」
「就在那屋子裡見到那女人?」空海問。
「是、是的。」
「那女人說了些什麼?」
「就是您方才聽到的那些。那女人說,西明寺的空海和橘逸勢正在前往馬嵬驛的路上,可能會對楊貴妃的墳墓不利,一發現狀況就給他們一點兒教訓。‘就算斷手、斷腳也無妨,讓他們放明白些!’那女人說。」
「明白些什麼?」
「總之,她說,讓你們明白楊貴妃的事少插手為妙……」
「她是不是也說,視狀況就算要對方的命也可以?」逸勢追問,漢子點頭。
那漢子好像還有什麼話要對逸勢說,空海卻先開口了。
「在那屋子裡,只見到那個女人嗎?」
「是的。」
「沒有其他人?」
「沒有。」
「有其他人在屋內的跡象嗎?」
「不像獨自過活。我們進去的是很普通的房間,不過裡頭的房間卻有些奇怪。」
「怎麼個怪法?」
「因為我急著方便,隨意抓了個方向,就往裡頭亂闖。問那女人茅廁是不是往這邊走時,那女人慌忙追過來,說不是。」
「然後呢?」
「那時,我瞄到裡頭的房間。房內有個香爐般的東西,佈置得像是胡人的祭壇。」
「哦?」
「還有個巨大無比的俑。」
「俑?!」
「是,正是俑。」
所謂「俑」,就是木偶。
也有以陶土(也就是泥)燒製捏塑而成。替代殉死者,與王侯公卿或皇帝的屍體一起埋葬在墳墓裡。
「是個巨大無比的陶俑。比我們還要高大許多。那是個兵俑,因為穿著戰袍。」漢子不太流暢地說出這些話。
大猴的手指一直用力扼住他的喉頭和下顎,以致他只能邊喘邊說。
每逢那漢子支支吾吾,大猴立刻使力加壓。
漢子也就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整個訊問過程都是這樣。
空海接著又訊問了一陣子,漢子嘴裡卻已經吐露不出更新的事情來了。
「可以了,大猴,把他放開。」空海說。
「可以了嗎?與其事後留下一堆麻煩,不如就把這三個傢伙給埋在這裡?」大猴直截了當地說。
漢子一聽,立刻發出含混不清的哀鳴。
「不,不用了。」空海搖搖頭,對漢子說,「你聽好。你們都被那個女人騙了。其實,我們是奉皇上密旨而來。方才聽了你的一番話,感覺很有趣。因此,我就不追究了。今晚的事,千萬別對別人提起。更何況,我們根本什麼也沒做,只是偶然在這裡碰上你而已。你若要提今晚的事,也只能說,我們什麼都沒做。知道嗎?」
「知、知道了。」漢子結結巴巴應聲。
空海以眼神示意,大猴終於鬆開手。
漢子慌忙拾起掉落的劍,踢了倒在地上的同夥各一腳。
另外兩名漢子,這才總算甦醒過來。
雖然臉上掛了重彩,手腳幸而無恙。
漢子們一邊呻吟,一邊爬起來。
三個人動作緩慢,狼狽地離開了此地。
「那麼,」空海低聲說道,「我們繼續我們的工作吧!」說畢,看了白樂天一眼。
「如何呢,白兄?若是改變心意,現在回去也無妨,或者在這裡等我們也可以。不過,若心意未改,那就一同前往吧。」
「當然一同前往。既然來到此地,豈有回頭的道理?只是,稍後可否請將詳情說給我聽呢?」白樂天臉上稍稍泛紅地說道。
「當然可以。白兄,能說的事一定都說給你聽。」空海說。
【六】
點上燈火了。
持著熊熊火把的大猴走在前頭,一行人開始在槐樹林子裡攀爬。
槐樹新芽的香味融在夜氣之中,每次呼吸都是一陣撲鼻的芳香。
雖然看得見隱藏在樹林間的月亮,但一走進林子,若沒有燈火還是舉步維艱。
這才點燃了事前準備好的火把。
大猴後面是空海,接著是逸勢,最後才是白樂天。
「喂,空海。」逸勢從後方向空海搭話。
「怎麼了?」
「照這樣繼續走下去,我總覺得,好像陷入了一個深淵,感覺愈走愈深。」
「沒錯,已經陷進去了。」空海說。
「去你的。空海,我可不是為了想聽你說這種話才這樣說的。我想聽你對我說:沒那回事,不必擔心。」
逸勢這番話,讓空海開心地笑出聲來。
「我實在很羨慕你的個性。」
逸勢以鐵鍬當柺杖往上爬。
走在前頭的大猴,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空海喊道。
「蟾蜍……」大猴身子閃到一旁。
空海站到他身邊。
確實是蟾蜍。
傾圮的梯道上,有隻用後肢直立的蟾蜍,睜著暴突的雙眼,瞪視著空海一行人。
這隻蟾蜍,在大猴手中火把的映照下,看得出滿身疙瘩,以及浮現斑點的黃色腹部。
紅色火焰,將其腹部和背部映照得晶晶亮亮。
而且,那蟾蜍一副出征士兵般的打扮。
頭戴一頂小鋼盔,身披鎧甲,腰部還懸掛著一把劍。
看著看著,那蟾蜍當下竟拔出了腰劍。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蟾蜍發出高而細的叫聲。
「前往貴妃的墳墓。」空海說。
「前往墳墓幹什麼?難不成想盜墓嗎?」蟾蜍揮舞著佩劍喊道,「滾回去!」
黑暗的樹林中,響起同樣的叫聲。
「滾回去!」
「滾回去!」
「滾回去!」
仔細一看,相同的蟾蜍喧譁地從森林中走出來。
因為身體小,叫聲雖很高昂,但若不仔細聽,也只能聽到唧唧的鳴叫聲。
空海後方的逸勢、白樂天,也捱過身來想一探究竟。
「空、空海,蟾蜍在說話。」
「是在說話。」
「怎麼會這樣呢?」
「所以,」空海看了蟾蜍一眼,「蟾蜍大人,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嗯。」蟾蜍應了一聲後,說,「我們是看守墓園的。」
「空海先生,太麻煩了,乾脆一腳把它們都踩死算了。」大猴輕輕把腳往前一踏,那蟾蜍突然變得斗大。
再跨前一步。
眾蟾蜍變得更大,竟像一隻貓那麼大了。
「啊!啊!怎麼回事?這些傢伙竟然變得這般大。」大猴驚叫起來。
「不要被騙了,大猴,知道嗎?千萬別跟這些傢伙再說話了。讓我來吧!」空海語畢,跨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貓般大小的蟾蜍。
抓到手後,貓樣的蟾蜍立刻恢復原來大小。
空海以左手從蟾蜍背後撕下紙狀的東西。
蟾蜍身上的盔甲立即消失了。
空海丟出手中的蟾蜍,果然是隻普通蟾蜍而已。
那蟾蜍慢吞吞地消失在樹林之中。
空海繼續同樣的動作,其餘五隻蟾蜍都恢復了原狀。
空海的左手裡,留下了六張紙片。
「那是什麼紙?」逸勢問。
「不知誰用這紙在蟾蜍身上施咒。」
「會是誰呢?」
「不曉得。」空海搖搖頭。
大猴、逸勢和白樂天,湊近望著空海手中的紙片。紙上寫著字。
「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白樂天伸手接過紙片。
「身口意招魂」——紙上如此寫著。
「這是——」白樂天問。
「身口意,是佛家語,招魂就是招來魂魄。」空海說,「真是愈來愈有趣了。」
空海仰望階梯上方的黑暗之處。
也許是起風了,上方黑暗之處,不斷傳來樹葉沙沙的雜聲。
「不知我們能不能平安走到上頭。」空海猶如置身事外一般地笑道。
【七】
好不容易才抵達頂端。
「喂,空海,終於到了。」
逸勢的聲音因緊張而顯得生硬。
周圍是槐樹林,昏昏暗暗的,頭上只聽到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除了月亮被雲吞下又吐出來時,月光會微弱地穿過樹梢灑下來,還有逸勢和大猴手上的火把之外,可以說,四周一點兒亮光都沒有。
每當風吹動火把時,火光所映照出來的影子便搖晃得更加厲害。
彼此臉上所浮現的暗影也隨著火光的搖動而閃晃不已。
「大猴,那就是貴妃的墓地了。」空海指著墓碑對大猴說,「你用這把鐵鍬朝石碑底下挖挖看。」
大猴接過鐵鍬,用手握緊,抬頭看著墓碑。
那是和大猴高度差不多的花崗岩墓碑。
「空海先生,若要挖掘墓碑底下,這碑可實在太礙事了,可以稍微移動一下嗎?」
「不,大猴,等一下。」說這話的是逸勢。
逸勢望著空海說:「空海,現在就要開始挖掘墳墓了,對此,你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可是,再怎麼說,這畢竟是貴妃的墳墓。你又是僧人。挖掘之前,給貴妃念段經如何呢?」
聽逸勢這麼一說,空海回道:「你說得沒錯。我糊里糊塗竟忘了此事,你說得很有道理,逸勢。」
「忘了?」
「嗯。對死者而言,唸經什麼的其實沒用,因為已經接收不到了,但若這樣能讓你安心的話,為生者唸經,也不壞。」
「什麼?!對死者而言,唸經已經收不到?空海……」
「是的。」
「真是這樣嗎?」
「本來就是啊。所謂經文,是為生者而唸的。」空海斷然地說。
「看到你那自信滿滿的臉,我竟覺得自己好像錯了。不管如何,總之,你就唸段經吧。」
「逸勢啊,你的說法才是正確的。我經常疏於這些俗事。不,應該說老是忘了。」
空海和逸勢是以倭語交談的。
白樂天和大猴,對於空海和逸勢的倭語會話,只是莫名其妙地旁聽而已。
不久,空海跨前一步,面向貴妃墓碑,雙手合十。
空海口中傳出低沉而有韻律的唸經聲。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般若心經》。
空海那悅耳而有韻律的誦經聲,流瀉在夜氣之中。
念過一陣子後,空海分開雙掌。
「完畢,這樣應該可以了。」空海說。
「空海先生,那就開始嘍。」
大猴拿著鐵鍬,以鍬尖開始挖掘墓碑底下的土。
他打算先挪開墓碑下的泥土,再搬動石碑。
過了一會兒,大猴本來拿著鐵鍬猛挖的手,在壓下鍬刃那一瞬間,突然停住了。
看起來,好像鍬刃深深卡在泥土裡,拔不出來的樣子。
「咦?」大猴不在意地看了插埋鍬刃的深坑一眼,突然「哇」地大叫一聲往後倒退。
他鬆開握住鐵鍬的手。
「怎麼啦?」逸勢叫道。
「火把,照一下。」大猴說。
逸勢拿著火把往坑裡照。
不過,除了鍬刃之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啦?」空海問。
白樂天也靠過去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揮鍬時,土裡伸出一隻白色的手,抓住鍬柄。力氣非常大。」
聽完大猴的話,逸勢臉上血色盡失。
「空海。」逸勢拉高聲調。
「嗯……」空海思索著,喃喃自語,「難道是經文念得不夠?」又說,「沒關係,繼續挖吧,大猴。」
原本已改變心意的大猴,聽到空海的話,又用鐵鍬往土裡挖下去。
拿著火把的逸勢和空海,站在近處觀望。
鐵鍬第二次、第三次往土裡挖,挖到第四次時,突然,從鍬刃插入的土裡,伸出了一隻白色的手,抓住靠近鍬刃的木柄。
「哇!」高聲喊叫的是逸勢。
空海一邊遮著火把,一邊目不轉睛地往坑裡看,口中低聲念起咒語。
「南么。三曼多。勃馱喃。……莎訶。」
那是開敷華王如來真言。
空海左手依舊舉著火把,邊念邊跪在坑口,右手伸向那隻緊握鍬柄的蒼白之手。
「空海!」逸勢哀號般喊叫。
空海抓住那蒼白的手腕,自鍬柄扯開,說:「大猴,用鐵鍬從腕部砍下去!」
大猴表情驚恐,但還是拿起鐵鍬,以鍬刃向空海抓住的那隻手的腕部砍了下去。
「噗」的一聲,手腕立即斷掉。
空海站了起來:「這就是原形。」
他把握在右手的斷腕靠近火光。
一看,根本不是手腕,只是一段樹根而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逸勢額頭冒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不知是誰,為了防止貴妃的墳墓被挖,才有這種事。」
「誰呢?這傢伙會是誰呢?」
「不知道。」
「嗯嗯……」逸勢喃喃而語。
「還要繼續嗎,空海先生?」大猴問。
「等一下。接下來可能還會有種種麻煩出現,得想個辦法才行。」空海環視四周,「白兄,暫且幫忙拿一下,好嗎?」
他把手上的火把遞給白樂天。
白樂天接過火把後,空海以貴妃墓碑為中心,彎著腰在周圍巡視。
「嗯,這裡。」空海繞到墓碑後方時,停下腳步,以右手罩在墓碑下方的泥土上,「大猴,這裡稍微挖一下。」
大猴照空海所言,拿起鐵鍬往下挖,鍬刃立刻碰到某種堅硬的東西。
「就是那個。」空海說,「慢慢挖出來。」
大猴十分留神地將那物體從土裡挖了出來。
是個白色的物體。
大猴把沾滿泥土的東西,從坑裡拾了起來。
「呃哦……」
逸勢禁不住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原來大猴手上拿的是一個動物的骷髏。
「大概是狗骷髏吧。」空海說。
「好像有字!」大猴說。
「讓我看看!」
空海從大猴手上接過狗骷髏:「白兄,麻煩火把!」
白樂天高舉火把映照那骷髏,他自己的身姿也浮現在火焰之中,視線轉向空海手中的東西。
空海用手和袖子拂去骷髏上的泥土。
頭蓋骨上確實寫著某種文字。
「不是唐國文字。」空海說,「這應該是胡文吧。我勉強可以讀得出來。不過,大猴,這個你比較在行。能不能用唐語念出來?」
「行。這是波斯文。」
「波斯文?」白樂天問。
「寫些什麼呢?」逸勢也問。
「汙穢此地者,將受詛咒。毀壞此地者,災禍及身。以大地精靈之名,予彼等以恐怖。」大猴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喂,喂,空海,大猴說的是真的嗎?」
就算是火把紅光照映,也還是能看出逸勢的臉色蒼白。
「沒錯,確實是這樣寫著。」
「沒、沒關係嗎?」
「嗯……」空海唇邊浮現笑意,「不必擔心,最嚴重也不過如此而已。」
他用手指轉弄著還拿在手裡的樹根。
「但、但是……」
「安心吧,逸勢。」語畢,空海邁開腳,從墓碑估量一段距離後,停住腳步。
他蹲下去,將拿在手裡的樹根折斷擱在地面上,以墓碑為中心邊走邊畫出圓圈來。
「做什麼呢,空海?」
「讓不速之魔無法來干擾。逸勢只要安心在那裡看著就可以了。」
空海用樹根尖端,以墓碑為中心,在地面畫出了一個大圓圈。
圓圈內再畫出圓圈,然後抬起頭,問:「白兄,東邊在哪裡呢?」
「我想應該是這個方向。」白樂天回道。
「原來是那個方向。」
空海以墓碑為中心,走向東邊,停下腳步。再於大圓圈和小圓圈之間的空間,寫下文字「持國天」。
接著走到南邊,寫下「增長天」。
然後繞到西邊,寫下「廣目天」。
再繞到北邊,寫下「多聞天」。
這些都是守護佛教尊神之名。
原本是天竺諸神之名,四神合稱為四天王。
是聳立佛教世界中心之須彌山的東西南北守護神——也就是「天」。
東方為持國天。
南方為增長天。
西方為廣目天。
北方為多聞天。
空海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在這四神之間的空隙裡寫字。
大猴為了讓空海做起來更順手,拿著火把跟在一旁。
「你在寫什麼呢,空海?」逸勢問。
「‘孔雀明王咒’,也就是孔雀明王真言。」寫畢,空海邊說邊抬起頭,「大猴,繼續吧!」
「是。」
大猴把火把遞給空海,走向墓碑:「實在太麻煩了!乾脆一口氣拔起來。」
接著,他從容不迫地緊緊抱住墓碑。
「喝……」
大猴自喉頭深處擠壓出粗聲呼氣,全身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這時,墓碑開始搖晃。
大猴把墓碑從土裡拔了出來,跨開腳步。
由於抱有重物,每跨一步,都讓人感覺地面發出微微聲響,並且好像在搖動著。
走出圓圈外,大猴把墓碑豎立在地面。
「這樣可以吧?」大猴說。
「夠了。」說這話的空海,聲音中洋溢著讚美之情。
【八】
挖掘工作順利進行。
途中,有人提議應該換人挖。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
大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挖土。
大概挖到深及腰部時,鍬刃又碰到什麼堅硬的東西。
「好像挖到什麼了!」大猴翻動著鐵鍬,小心翼翼地把土撥開。
「是具石棺!」大猴說。
由上往下看,果然是石棺。
空海和逸勢舉著火把映照,火光在滿是泥土的石棺表面,搖搖晃晃。
頭頂黑暗處,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白樂天以兩手、兩膝撐地貼在坑口,往下看石棺。
「這是貴妃的……」如此喃喃自語後,白樂天把湧出的口水吞了回去。
溼潤的泥土味,濃密地融化於夜氣之中。
「空海先生,該怎麼辦呢?」大猴問。
「開啟看看。」
大猴依照空海所說,先在石棺旁整出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後把鍬刃伸入棺體和棺蓋之間。
當他撬出約莫可伸進指頭的縫隙,就把鐵鍬丟擲坑口,再將指頭伸進縫隙之中。
將棺蓋的縫隙挪得更大之後,他兩手一用力,一口氣就把整個棺蓋給掀了起來。
他把棺蓋置於坑外的地面。
「什、什麼都沒有?!」驚叫出聲的是逸勢。
誠如逸勢所說,石棺內什麼都沒有。
有的只是大猴掀起棺蓋時,掉落裡頭的一兩把泥土而已。
「果然……」空海喃喃自語道。
「果然?難道你早就知道這裡沒有貴妃的屍體?」逸勢說。
「不知道。不過,倒是預測可能會有這種結果。」
「到底怎麼回事?」
逸勢說出此話時,白樂天「嗚、嗚」地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怎麼了?」空海問。
「你看這個。」
白樂天所指的並非棺體,而是方才大猴推出坑外的棺蓋。棺蓋內面朝上,放置一旁。白樂天用手指著棺蓋內面。
表面有些不知是什麼的圖案。
抓痕?
看起來像是這樣。
棺蓋的內面,有無數條茶褐色的抓痕。
是血跡。
為什麼會有這種痕跡?任誰一看就會明白。
這是被裝入石棺的人,想逃出外面,而在棺內死命抓撓出來的痕跡。
彼時,指甲脫落,鮮血外流,血液沾在棺蓋內面。幹了以後的痕跡,正是現在空海等所看到的。
無數的抓撓痕跡。
在這土中,會留下這般抓痕的人,到底曾持續瞪視著這個棺蓋有多久呢?
那是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光景。
逸勢縮著脖子,宛如一股寒氣從背脊疾馳而過,他打了個冷戰。
「唉……」空海發出低嘆。
逸勢則發出猛吞下口水的「咕嘟」一聲。
「喂,空海啊……」他望著棺蓋內面,喃喃自語般地說,「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裝在棺內,最好直接燒掉。」
「好,知道了。」空海如此答道。
此時,空海彷彿察覺到某事,抬起臉,回頭朝後看。
回頭後的空海,動作就此僵住。
「怎麼了?」跟著回頭看的逸勢,也僵住了。
大猴和白樂天,也順著空海的視線望過去。
兩人也僵住了。
他們的視線,朝向方才大猴放置的搖搖欲墜的那塊貴妃墓碑。
其上,有個人。
有點傾斜的墓碑頂端,坐了個修長的人,腳後跟放在墓碑上緣,兩手鬆垂在膝蓋兩側,正低頭俯視著四人。
是個老人。
穿著一身暗黑、襤褸的道服。
一頭蓬亂的頭髮都已變白,從鼻子下到下顎長滿了鬍鬚,也全白了。
瘦長的臉龐,刻畫出深密的皺紋。
老人的嘴角浮現著柔和的笑容,正凝視著四人。
兩把火光,由下往上照映老人。
老人頭上,槐樹枝梢正隨風起伏,搖過來搖過去。
老人嘴角雖然浮現笑容,深埋在皺紋當中的眼神,卻毫無笑意。
炯炯有神、放射出強烈光芒的瞳孔表面,只有兩簇火光在搖曳著。
「哦,是孔雀明王!」空海叫道。
「明白了嗎?」老人以乾枯的聲音說。
「感謝您那時還給了寶貴的忠告。」空海說。
「什麼事,空海?」逸勢問空海。
「不久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在西明寺庭院遇見孔雀明王嗎?」
「就是這位?」
「是的。」空海簡短地回答。
「我在西明寺也說過了。為什麼你不早些到青龍寺去呢?與其拘泥於這些無聊的事,不如做你自己該做的事吧。」
「您說得對,不過,我好像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了……」
「那是你鑽牛角尖。只要就此離去,把一切都忘光,以倭國留學生的身份,做應該做的事就可以。」
「可是,這件事愈深入,我就愈覺得有趣。」
雖然空海口吻相當謹慎,聽起來卻令人有種裝糊塗的感覺。
此時,逸勢好像終於明白某事似的發出叫聲。
「空、空海,」逸勢把手擱在空海肩上,「這、這、這老人,就是那時那個……」
「沒錯,正是在洛陽遇到的丹翁大人。」
空海語畢,老人丹翁馬上接道:「久違了。那時,誰也料想不到,竟會在這種場合再度相逢。」
去年,空海和逸勢到長安之前,曾路過洛陽。兩人在洛陽城閒逛時,遇到丹翁。
相遇處是南市一隅。丹翁在該處以江湖賣藝人的身份,聚集許多人表演植瓜術。
丹翁把西瓜的種子撒在地面上,當場發芽,長出葉子,結成西瓜,並當場叫賣。
空海識破幻術,丹翁感到很欽佩,送給空海一個西瓜。
不過,看起來是瓜,其實是狗頭,空海完全被騙了。這事發生在洛陽。
「我也沒想到孔雀明王竟會是丹翁大人!」空海說。
兩人相互凝視著對方。
「丹翁大人,有件事想請教您,方才襲擊我們的那些人,是和您一夥的嗎?」
「不是。」
「那麼,驅使蟾蜍,要我們離開這裡的呢?」
「那是我的法術。」
「那麼,」空海拾起腳邊寫著胡文的狗骷髏,「這也是您的法術嗎?」
「這不是我的。」
「那又會是誰呢?」
「你說呢?」
丹翁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最近,有各式各樣的宗教、邪教自胡國傳至唐土。」
「聽說是這樣。」
「其中,有崇拜火焰的所謂拜火教。那火,也就是光明之神。據說,拜火教教諭傳入長安之際,祭拜黑暗之神的黨徒也同時潛入長安。」
「……」
「這些黨徒,好像被稱為yaato或karapan。」
空海話一說完,丹翁低聲笑道:「我正因為憐惜你的才華,才對你說這些。你得趕快去辦自己的事。在拖拖拉拉之際,你或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無法挽回的遺憾?」
「是的。譬如青龍寺的惠果和尚。」
「惠果師父?」
「或許惠果和尚就往生了。若是如此,該如何呢?」
「……」
「誰會傳密法給你呢?」
「……」
「我說這些,並不只為了你個人,也是為了秘法。從天竺到唐土一脈相傳的密教,這解開天地秘密的教義,難道不傳授給任何人,讓其就此失傳了嗎?」
「……」
「我因為珍惜秘法,才催促你行動要快。」丹翁從高處懇切地對空海說。
「依您的說法,惠果師父好像明天就要往生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也不無可能。」
丹翁在石碑上緩緩地站起身子。
風吹得更加強勁。
丹翁頭上漆黑的槐樹枝梢也搖動得更厲害。
他俯視空海。
「請等一下。到底是誰把墓裡的貴妃給挖了出來的?」空海跨前幾步追問,「挖出貴妃的那些人,到底有何意圖?或者說,是您把貴妃從這裡挖出來的嗎?」
無論空海如何追問,丹翁已經不回答了。
他昂首仰視頭頂起伏搖曳的槐樹枝梢。
「貴妃如今人在哪裡呢?」
空海問此話時,丹翁俯視空海一眼,喃喃說道:「可惜啊,空海。滿腹才華,卻走上自取滅亡之道。」
丹翁再次抬頭仰視,放低腰身的瞬間,他的身體已輕飄飄地往空中飛去。
丹翁的手抓住頭上一根樹梢。
軀體的重量使得樹梢彎曲低垂。
樹梢隨即猛力反彈。
丹翁利用這反作用力,同時鬆手放開樹梢。
「沙」的一聲,樹梢發出響聲。
丹翁朝黑暗樹林上空飛越過去,就此消失了蹤影。之後,只剩空海等人抬頭仰視的樹梢,隨強風搖曳不已。
「空海。」逸勢出聲。
空海並未回答。
只是抬頭仰望黑暗中搖曳不已的樹梢。
他正全神眺望著遙遠的夜空。
一里,五百米。
女冠,女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