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眼圓睜,嘴巴張大,那男人已經死了。
喉嚨開裂,似乎是被利刃所割。
開裂之處,湧出大量鮮血。
一息尚存的男子也一樣。
喉嚨裂開了。
不過,似乎微息尚存,自唇邊發出勉強可聽聞的嘶啞聲音。
每一發聲,喉嚨裂口便會洩出空氣,成為溼潤聲響。
喉嚨開口,血沫汩汩冒出。
阿里很想大叫一聲逃離現場,最後卻膽戰心驚地坐了下來,問道:
「你怎麼了?」
「被……被殺了。喉……喉嚨……」
終於說出話了,聲音極其微弱,喃喃自語似的。
「是誰幹的?」
「那……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
「對。我看到了,我——」
「看到?看到了什麼?」
「那個。」
「哪個?」
「狗。」
「狗?」
「很多狗被埋在土裡——」
「在哪裡?」
「土裡,那個男的那裡。」
「那男的是誰?」阿里問道。
「咿……」仿若悲鳴的聲音,從男子唇邊流瀉而出:
「狗被埋在土裡,只有頭露出地面。我們全都看見了……」
「什麼?」
「所以,那男子就把我們……」
【五】
喉嚨傷口一邊冒著血泡,那男子一邊和阿里說話。
他聲音嘶啞、話也斷斷續續,幾乎聽不懂,無法明白其意思。而且,時間也不長,話還沒全部說完,那男子便死了。
即使如此,阿里試著拼湊那男子留下的隻字片語,以便了解他的意思,事件來龍去脈大致如下:
男子與其同夥,之前便一直擔心著。
每天,大量收集狗、蛇、蟲,究竟作何打算?
自己的僱主,到底想幹什麼呢?
怎麼說也覺得毛骨悚然。
僱主是名女人。
兩人則是來自外地的遊民。
在家鄉混不到飯吃,才想來京城找工作,好歹也碰碰運氣。
新天子剛登基,忙亂中一定有許多地方需要人手。
來到長安後,卻找不到事做。不到十天,僅有的一點點錢也已用盡,只好席地呆坐在東市一隅。正感前途茫然之際,那女人主動向他們打招呼。
「你們倆,肚子餓了吧!」
一抬頭,是一名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女人。
雖然一身唐裝打扮,仔細看卻是眼眸碧綠。
像是混有異國血統的雜種。
「我有份好差事。你們嘴巴牢靠嗎?」
「當然。」男子立刻說道。
「我想也是。才剛來京城,應該沒有熟人吧?」
聽到這番話,男子點頭稱是。
「您為什麼如此清楚啊?」
「看樣子就知道。沒有熟識的人,便不會到處說些多餘的話。」
「正是。」
「如何?這活兒做不做?」
「我們什麼都做,到底是什麼活兒?」
「從某處會運來狗、鳥、蛇、蟲,我要你們點收這些東西,再運往別處。」
「別處?哪裡呢?」
「願意做的話,我就告訴你們。怎麼樣?」
女人開出的工資,為數不少。
「可是,這活兒絕不能對任何人透露。譬如,東西要運往哪裡啦,這麼做是為什麼啦,都不准問。而且,即使你們問了我也不會說。如果不能遵守約定,就得不到活兒啦。」
「我們做!既然能拿這麼多錢,我們當然願意做。」男子說道。
「聽好——如果違反約定,你們可要倒大黴!」
總之,想要工作賺錢的兩人,完全答應了。
地點是崇德坊。
在崇德坊一處不與他宅接鄰的廢宅,兩人事先備妥陶甕、拉車,便會有人帶來蟲、狗或蛇等。
點收那些東西,付過錢,兩人再運送到崇德坊其他宅邸。
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大半夜。
上述那名女人出來,要他們將運來的東西放置一旁,然後再將空甕拉回舊宅,並在該處睡覺。翌日午後,陸續又有人交來蟲、蛇等物。
交貨的人,偶爾有漢人,不過大多是碧眼胡人。
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之中,他們開始擔心起來。
昨夜——也就是男子對阿里訴說此事的前一晚。
那宅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最後,兩人決定一探究竟。
他們一向從正門進去,由於聽到狗吠聲等自後宅傳來,猜測可能正在進行什麼事,兩人繳交狗、蟲之後,便沿著宅邸的圍牆,悄悄地繞到後面。
果然不出所料,繞到後面,狗吠聲越來越大。
吼叫聲、狂吠聲甚至呻吟哀嚎聲。
正巧圍牆外側聳立好幾棵老槐樹。
兩人於是決定爬到樹上好好窺視一番。
他們攀上樹幹、手抓樹梢,其高度,正好可以望見圍牆內側。
兩人在圍牆上露出頭。
提心吊膽地窺視著。
結果,從圍牆內院,他們看到了怪異的景象。
庭院裡擺著大鐵籠,正燃燒著木柴,一片火光往上衝。
火焰映照出某些東西——
那是狗的頭顱。
從地面上冒出無數顆狗頭。很多狗被埋在地下,只剩頭顱露出地面。
有三四十顆吧。
狗還沒死。活生生的。
正齜牙咧嘴地呻吟、吼叫。
「啊……啊……」
男子禁不住要叫出來,隨即將聲音嚥下。
方才碰見的女人,正站在火焰旁。
低頭俯視著狗群。
女人右手握著彎形大刀。
「看……你看……」男子小聲對同夥說道:
「狗……狗的前面……」
每條狗的前面,都放置了某種東西。
在狗鼻子之前有一紅黑色塊狀物。
「是肉嗎?」
仔細看,似乎是生肉。
而且,那肉與其說是塊狀物,似乎更像是某種圖形。
是文字?
看來像是「大」字造型。
不過,定睛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某種「形狀」。
「是人吧?」
那是人,沒錯,就是人。
是兩手、兩腳攤開的人的樣子。
而且,那狀似人形的肉塊上,還擱著紙張或符咒之類的東西。
再仔細一看,長方形的紙張或符咒上面,寫著一些文字。
然而,因為距離太遠,雖可看出是文字,卻無法辨識到底是什麼文字。
僅約略知道,似乎是寫了某人的名字。
而且,狗對著鼻前的肉,一直吠個不停。
為什麼吠個不停呢?
那是因為狗正飢腸轆轆。
肚子餓得想一口咬住眼前的生肉,那慾望轉為聲音讓狗吠個不停。
男人明白了,狗幾乎都沒餵食。
口吐白沫的狗,一直吠個不停。它們無論如何也想咬住眼前的肉塊,所以狂亂、發瘋似的吼叫,吠個不停。
狗狀猙獰,眼露寒光,張牙垂涎著。
這是何等殘酷的行徑啊。
瞧見那狗的可憐模樣,便可猜想到,已不是一兩天,而是三四天或五天沒餵食半點兒東西了。
在狗的念頭裡,除了一口咬住眼前這塊肉之外,肯定別無他求。
不久——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就發生在看到那光景的片刻之間。
女人走近一條狗的面前,兩手握刀,用力上舉。
而後,狠狠地從狗頭斜上方砍了下去。
那刀使勁切入狗頭之中,將之切割成兩半。
血沫橫飛,噴灑而出,如驟雨般打落在地面上。
彷彿執念附身,狗頭向前飛奔,用牙咬住肉塊。
牙與牙相互碰撞發出聲響,只剩頭顱的狗數度齧咬肉塊,直到無法動彈。
然後,女人又站到下一條狗的身旁。
再度揮刀斬下狗頭。
只剩一顆頭的狗,啃食眼前的人形肉塊。
轉瞬之間,已有四顆狗頭落地。
接著——
從女人後方、宅邸的陰暗處,再度出現人影。
是個全裸的男人。
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個老人吧。
那老人現身後,朝女人走近。
女人察覺老人靠近,將刀放下,停止砍狗頭的動作。
老人站在女人面前,將嘴唇附在女人耳邊,似乎咕噥著什麼事。
啊——
男人腦海裡突然傳來不祥預感。
被發現了。
女人轉頭的瞬間——
「趴下!」
男子對同伴銳聲說道。
女人一定是要朝這裡看。
不過,在女人轉頭前,男子與同夥早已將頭趴下了。
被看見了嗎?
彷彿墜落一般,男子們自樹上快速滑下。
狂奔。
狂奔,終於回到原先的廢宅。
即使已經回到這裡,心悸仍舊無法平息。
事蹟敗露了嗎?!
她知道偷窺的是我們嗎?
如果是,最好馬上逃離這裡!
因為這裡,無論老人和女人都已知曉。
假使要對我們報復,或許會趁著夜晚來到這裡。
好幾次都想——逃走。
可是,逃走便拿不到工資了。
或許,兩人知道有人偷窺,但未必知道是我們。
或許,女人轉頭只是偶然的動作,並不是想搜尋躲在樹上的我們。
或許,老人說完話,那女人轉頭,不過是想轉回原來的位置而已。
或許,我們看得膽戰心驚,因而誤判自己敗露事蹟了。
一定是這樣子。
那樣的距離,即使被發現,也不至於看得出是誰在偷窺。
距離既遠且暗,辨識人的臉孔應該有困難。
萬一不幸被發現,對方也不知道是誰才對。
兩人想著這些事,一夜未閤眼,便迎向黎明瞭。
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
果然,他們沒被發現。
心情一變得開朗,兩人膽子也壯了起來。
今晚幹完最後一次活。
拿了工資,就此告別,一切便結束了。
倘若被問起什麼,假裝不知道就好了。
即使對方不相信我們的話,至少,他們也應該理解,就算我們看到那些景象,也不會告訴別人。
如此作想之後,兩人決定等到傍晚,完成最後一次工作。
可是,那天無人帶蟲、蛇前來。
夕陽即將西沉之際,有人出現了。
他們立刻知道來者何人。
是那老人。
身軀瘦弱細小。
錯不了!
他來做什麼?
兩人已商量好說辭,再怎麼被問起,都要推說不知道昨晚的事,什麼也沒看見。
可是,兩人身子已微微地顫抖起來了。
老人緩步走來,在兩人面前停住。
不發一語。
只以可怕的黃色眼眸,凝視兩人。
「沒……沒……」
兩人說不出話來。
嘴巴無法出聲,身體卻不自主地激烈顫抖著。
然後——
「看到了吧……」
短短幾個字,像是說給老人自己聽。
突然,老人的右手一閃。
某個亮閃閃的東西,自男子們眼前飛過。
是銳利的金屬光芒。
一瞬間,同夥男子的下顎,迸湧出鮮血,噴灑在老人臉上。
鮮血。
喉嚨已被割裂。
發不出聲來,同伴向前摔倒,停止呼吸。
接著輪到男子。
咻。
老人來到自己面前時,男人嚇得無法動彈。
只能無意識地浮出傻笑。
站在面前的老人,右手又是一閃。
撲哧一聲,喉嚨被割裂了。
鮮血從自己的下顎噴出,灑向老頭臉上的瞬間,男子的意識脫離了肉體。
男人完全失去了意識。
恢復知覺時,察覺到阿里朝耳畔呼喚自己:
「還好嗎?」
奄奄一息的他,將事情經過告訴阿里。
說是對著阿里講話,其實更像發燒的人在胡言亂語。幾乎只有一方在說話,說完話,男子便在阿里臂彎裡斷了氣。
好不容易帶來的狗、蟲、蛇,在這情況下已經賣不出去了。
而且,一直待在這裡若被看見,也會帶來困擾。
於是,阿里拋下兩具屍體,飛也似的奔回自己家裡。
不敢跟任何人透露風聲,這樣過了幾天,阿里日漸消瘦,幾乎到了滴食未進的地步。
可是,關於自己所見到的事情,他卻很想找人一吐為快。
不知不覺中,他便出現在馬哈緬都的鋪子,和馬哈緬都打招呼了。
【六】
空海和逸勢,走在西市的嘈雜人聲裡。
誠如馬哈緬都所言,市集的確比從前熱鬧許多。商販叫賣聲變大,絕非自我感覺作怪。人群中的笑聲似乎也變多了。
在眾聲喧譁的人群中,空海面有難色地走著。
「逸勢啊,這事兒會越來越棘手。」空海說道。
「剛剛馬哈緬都所說的事嗎?」
「嗯,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喂,空海。」
「什麼事,逸勢。」
「這樣的事,不該說出有趣之類的話。」
「是嗎?」
「倘若被哪個壞心人聽到,不知會被傳出什麼話來。」
「這只是我們之間的對話,不必擔心。」
「不會就好——」逸勢語帶些許不滿地說:
「——可是,空海啊。你那樣說,真的就沒事嗎?」
「那樣說?」
「你不是對馬哈緬都說,別擔心嗎?」
「嗯,說了。」
「就是那事呀。」
「除了別擔心——還有其他說法嗎?」空海反問逸勢。
「其他說法——」
「大概也只能那樣說了。」
所謂「那樣說」,是指前不久空海對馬哈緬都所說的話。
說完米馬爾·阿里的事,馬哈緬都問空海:
「這事情,阿里擔心得要死,怎麼辦才好?」
「不必太擔心吧。」空海回答:
「當作什麼也不知道,沒看見、沒聽過——同平常一樣過日子,就是最好的辦法了,請您這樣轉告阿里先生。」
「這樣就行了嗎?」
「沒錯。」空海斷然回答。
其後,馬哈緬都的女兒們也加入閒聊,說了一些市集熱鬧的話題,不久,空海和逸勢便告別馬哈緬都的帳篷離去了。
「你聽好,逸勢,現在卡拉潘沒空管這種事。假使阿里沒向任何人提起,那麼,阿里便有生命危險,但他已經說出去了,所以阿里是安全的。」
「咦……咦……」發出叫聲後,逸勢問道:
「可是,如果阿里說出這事,被卡拉潘知道,難道卡拉潘不會發怒而來懲治他嗎?」
「為什麼會?」
「因為,就是……」逸勢一時語塞。
「倘若卡拉潘知道阿里說出去了,那表示,堵住阿里的嘴也無濟於事了。再說,阿里既沒有毀棄與卡拉潘的約定,也沒有背叛他。」
「嗯。」
「如果我是卡拉潘,在得知阿里已告訴別人,或者,知道他準備要告訴別人的話——」
「怎樣?」
「大概會逃走吧。」
「逃走?」
「刻不容緩,從那廢宅逃走。」
「是嗎?」逸勢抬高聲音。
「在知道那兩人已目睹一切時,便開始準備了吧。」
「……」
「殺那兩人之前,應該早已安排妥當逃逸步驟了。」
「你是說——」
「即使現在去到那廢宅,恐怕也杳無人跡了。」
「你肯定嗎?」
「肯定。」空海明確地點點頭:
「逸勢啊,先前我說有趣,是因為很多事情已開始逐漸明朗了。」
「開始逐漸明朗?」
「嗯。」
「什麼事?」
「譬如說,這個卡拉潘可能就是殺了周明德、阿倫·拉希德的督魯治咒師。」
「本來就是那樣吧。」
「還有,逸勢啊。督魯治咒師和我們聽過好幾次的白龍,恐怕是同一個人——」
「什麼?!」
「白龍的名字,你知道吧。」
「聽過。是你從丹翁大師那裡聽來的。」
「沒錯。」
「不過——」
「先前我就認為可能是這樣,結果真是這樣。卡拉潘的事和貴妃事件,有諸多牽連。」
「……」
「你聽好,我們去挖貴妃墓地時,不是挖出狗骷髏嗎?那上面所寫的正是波斯文字。」
「我知道。」
「與貴妃事件關係密切的,有黃鶴、白龍、丹龍三人。」
「嗯,嗯。」
「劉雲樵宅邸的妖貓事件、徐文強棉花田出土的兵俑、有人詛咒縮短德宗壽命,如今又準備對永貞皇帝下手等,全都有牽連。」
「皇上被下咒的事也有關聯嗎?」
「嗯。」空海點頭後,望著逸勢說:
「這次督魯治咒師收集狗、蟲、蛇——」
「怎麼樣?」
「這是為了下蠱毒。」
「……」
「為了對皇上下咒,督魯治咒師才收集那些東西。」
「換句話說,對皇上下咒的人是督魯治咒師?」
「從剛才開始,我就是在說這個啊。」
「那麼,那兩人就是因為窺探到督魯治咒師——也就是白龍對皇上下咒的場所,才被殺害了。」
「大概吧。」空海道。
「喔……」逸勢嘆息般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空海,我被你這麼一說,也似乎有那種感覺了。可是,為什麼白龍要做出那樣的事?」
「做出哪樣的事?」
「想要施咒讓皇上減壽。」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這件事和貴妃有很深的牽連——」
「而且,王大人應該也有份吧。」
「嗯。」空海點點頭:
「提起王大人,這市集能夠如此熱鬧,也是拜他之賜。可是——」
「怎麼了?」
「關於這件事,我越來越覺得王叔文大人的牽連是不好的——」
「我也這麼想。」
「今天應該帶大猴來。」
「帶大猴來?」
「大猴在的話,就可以讓他到崇德坊探看一下。」
「說的也是。」
「總之,這件事還是要先告訴柳大人才好。」
「那男人也很辛苦啊——」
逸勢這麼說時——
「空海先生。」有人從背後打招呼。
空海和逸勢一起回頭看,見到韓愈站在眼前。
「噢,是韓愈大人。」空海說。
「請隨我來。」
韓愈深深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