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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蠱毒之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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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處是個小房間。

有爐灶、桌椅。

還有看似裝了水的大水缸,鍋盆碗筷則擱在牆邊架上。

空海和逸勢與柳宗元隔桌對坐。

除了柳宗元,房內還有劉禹錫、韓愈,以及兩位二十來歲的男子。韓愈坐在柳宗元身旁,那兩人則站在窗邊和門旁,靜默地注視著圍繞在桌邊的四個人。

空海和逸勢也才進到屋內。

方才,韓愈喚住兩人,為他們帶路。

一開始,韓愈並未帶他們來這裡。

他先往南走,又往東走,在市內轉來轉去好一會兒。

不久,一名男子從人群中走近他們,對韓愈說道:

「沒有跟蹤者。」

如同靠近時的利落手腳,男子隨即又沒入人群,失去蹤影。

然後,一行人往西走去。

這房子位於西市盡頭,附近有土牆環繞。

韓愈穿過門戶,帶領空海和逸勢進到這個房間。

一進門,柳宗元已等在那裡了。

簡短寒暄之後,空海和逸勢面向柳宗元坐下。

「專程要先生走這一趟,深感抱歉。」柳宗元說道。

「請別掛念。我們不在意——」空海答道。

「跟上次一樣,這是熟識友人的屋子。我已支開閒雜人等,不會有人打擾。請放心暢所欲言。」柳宗元說。

「那就不客氣了,在柳先生說話之前,有件要事得先向您說。」空海答道。

「什麼事?」

「皇上狀況如何?」

「狀況?」

「病情。這幾天有何變化嗎?」

空海說畢,柳宗元表情突然僵住,一直保持回問空海時的模樣。

經過頗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柳宗元開口說道:

「真是令人震驚。如空海先生所言,皇上的病情的確發生了變化。」

「是否兩三天前,狀況突然好轉,身體舒服許多了?」

「正是如此。」

「不過,昨晚或今天起,病情又惡化了吧?」

「沒錯,確如先生所言。只是,您為何知曉此事?」柳宗元問。

根據柳宗元說明,兩天前起,臥病在床的永貞皇帝狀況好轉,迄今為止幾乎不開口說話的他,竟然「一大早就開口說肚子餓,連吃了好幾碗粥,還吃魚、水果等滋養品」。

眾人本來以為這可能是惠果阿闍梨祈禱奏效。

「不料今早又轉壞了,恢復到先前的模樣。」柳宗元一邊擦拭額上的汗水,一邊繼續說道:

「只是,空海先生為何如此清楚?這是極其秘密的事,很少人知情啊——」

「空海,你剛才沒——」

逸勢硬生生把「沒說這事」這幾個字給吞了下去。

空海這番話,逸勢同感震驚。

在這種場合,有時空海臉上會出現不夠謹慎的表情,那表情仿如笑容。

是一種看似滿足的神情,就像小孩兒因其能力而讓大人備感震驚的得意神情。

此時,空海正是如此。

一瞬間,他的嘴角看似即將浮現這種神情,他卻巧妙地收斂住,說道:

「其實——」

空海將不久前從馬哈緬都那聽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柳宗元。聽畢,柳宗元說:

「空海先生,這麼說來,是那個督魯治咒師在施法折磨皇上——」

「正是。」

「噢。」

「因被那兩名男子窺見,督魯治咒師才倉皇變換作法場所。」

「……」

「當他變換場所之時,詛咒皇上的力量也減弱了。」

「這……」柳宗元不勝感嘆地輕撥出聲:

「您究竟是何等之人啊。光從督魯治咒師這事,就能聯想到皇上的病情?」

「請您儘快行動。」空海道。

「儘快行動?」

「最好趕快派人到崇德坊搜查那廢宅。萬一督魯治還留在原處,這事便能在一眨眼工夫解決了。我想,就算報官,他們只怕也無法立刻理解此事的重大。最好還是先通知您。我早就想好,與您碰面時,無論如何,都得先將這事告訴您。」

空海剛說畢,柳宗元已站起身,吩咐入口處男子:

「子英。」

「是。」名叫子英的男子點點頭。

「照你現在聽到的話,知道該怎麼辦吧。」

「是。」

「快去準備——」

「知道了。」子英點頭後,以眼神向空海和逸勢致意:

「失陪了。」

隨後立即奔出屋外。

【二】

「話又說回來——」柳宗元再度轉身面對空海和逸勢:

「有幾件事要說,就從晁衡大人的另一封信說起吧。」

「您信上說,那封信是高力士大人所寫,並非晁衡大人——」

「是的。經我再次詢問家母,家母說記錯了,本以為是晁衡大人的信,其實是高力士大人所寫才對。兩封信放在一起,所以搞錯了。另外,家母也想起另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白鈴夫人曾看過高力士寫的那封信。」

「噢。」

「她雖然看不懂倭文信,但高力士大人那封信是以漢文寫的。」

「信上寫了些什麼?」

「家母當時問過白鈴夫人,不過,她說信上所寫乃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就沒告訴家母了。」

「原來如此——」逸勢說道。

「白鈴夫人死後,那兩封信才落到老夫人手中吧。」

「是的。」

「晁衡大人寫給李白大人的信留了下來,就是我們前次拜讀的那封。」

「沒錯。」

「至於高力士大人所寫那封,您信上說,被青龍寺的惠果阿闍梨買走了——」

「正是此事,我想說的正是此事——」

「那是何時發生的事?」

「白鈴夫人死後不久,約莫二十年前了吧。」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空海問道。

「這……」柳宗元用舌頭舔溼了嘴唇,開始說了起來。

據說,白鈴死後一月有餘,有一自稱青龍寺僧人者,前來拜訪。

那位僧人說,他與白鈴生前有一小小機緣——

「我應該早些來拜訪,得知她亡故,不過是三天前的事。」

他自稱名叫「惠果」,在白鈴的靈前誦經薦亡。

「請問,白鈴夫人遺物存放何處?」惠果在誦經後問道。

白鈴遺物,實際並沒多少,她也沒有任何親戚。所以,身後物全寄放在柳老夫人那兒。

「多半在我這裡——」

「其中是否有信件?」

「信?」

「是已故的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白鈴夫人生前曾跟我說好,那封信要託付我——」

老夫人仔細詢問之下,得知白鈴曾對惠果說過,自己儲存著這樣一封信。

由於該信涉及大唐王朝秘辛,白鈴曾讓惠果過目,請教他該如何處理才好。

讀完那封信,惠果當時如此說道:

「這是不得了的信,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我在世時還可以做到,死後便不知會如何了。燒掉也是辦法,不過有生之年裡,我想留在身邊,用以追懷晁衡大人。」

倘使有朝一日自己過世了,會安排把那封信交付惠果,到時候燒燬與否,全憑他處置……

據說,白鈴對惠果說過這樣的話。

「關於那封信,白鈴夫人可曾說過什麼?」

柳老夫人因此想起白鈴生前說過的話。

「我曾聽她提起信的事。」

「噢。」

「雖然沒聽說要把信交給惠果和尚,卻知道她手上確實握有這樣重要的信。」

「您讀過那封信嗎?」

「沒有。我只聽說過,但不知信的內容為何……」

「信在何處呢?」惠果問。

柳老夫人帶惠果進入白鈴房中,從櫃子裡取出幾封信,又取出一個信匣,說道:「我想應該就是這個了。」

開啟信匣,裡頭有一文卷,是白鈴的親筆信,說明自己死後任何人不得閱讀信匣裡的信件,只能交予青龍寺惠果和尚。

「是這個嗎?」

柳老夫人遞出信匣,惠果稍微拉開文卷,匆匆一瞄說道:

「沒錯,就是這個。」

惠果恭敬地收下了那信匣。

【三】

「於是,那封信連同信匣一起被惠果阿闍梨帶走了。」柳宗元說道。

惠果告辭之際,取出紙包的金子,打算留給老夫人。

「我不能接受這錢。剛剛您說,白鈴夫人本來就要把這信匣交給您的。」柳夫人推辭說道。

「由我這個和尚來說可能有點奇怪,就算是供奉給白鈴夫人的吧——」

惠果如此說完,留下金子,告辭而去。

「原來如此。所以,那封信現在在青龍寺惠果阿闍梨的手上嗎?」空海說。

「應該是吧。如果沒被燒燬的話——」

「那,您是認為,這次的事跟那封信有關——」

「有關。」

「您跟惠果阿闍梨提過此事嗎?」空海問。

柳宗元有點兒憂愁地搖了搖頭說:

「還沒說。在這節骨眼兒上,實在不知道這番話該不該說。或者,正因為在這節骨眼兒上,才該說——」

柳宗元頓住話,欲言又止地將視線朝下。

「不過……」柳宗元保持俯視姿勢,喃喃說道。

「是王大人嗎?」空海開口問道。

「沒錯,空海先生。正是這樣啊。我才為這件事傷神。」柳宗元抬起頭來說,「若提起高力士大人的信,也就不得不提晁衡大人的倭文信。如此一來……」

「如此一來,也就不得不涉及王叔文大人或許偷信的事了?」

「是的,正是如此。」

「……」

「到底如何是好,我無法判斷。」

「……」

「只好私下找到惠果阿闍梨,向他說明一切,商量如何是好。要不,就是跟王大人明言,要他說出心裡話——」

「王大人目前狀況如何?」

「很糟糕。」柳宗元斷言道:

「可以說非常糟糕。食不下咽,瘦得不成人形。晚上就算上床了,大概也輾轉難眠。」

如此一來,柳宗元的負擔勢必加大。他看起來似乎也睡得不多,眼圈都已泛黑了。

「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您該如何做才好。」空海坦白地說。

「如果惠果阿闍梨沒有燒燬高力士大人的信。那麼,信應該還留在青龍寺。若能讀到那封信,也許會有新發現。」

「惠果阿闍梨知道另一封信的事嗎?」

「晁衡大人那封倭文信嗎?恐怕還不知道吧——」

「若是這樣,我們或許有機會讀到惠果阿闍梨的那封信了。」

「此話怎講?」

「可以告訴惠果阿闍梨,我們手上有一封這樣的信,並且拿給他看。至於信上寫些什麼,柳先生可加以說明。接著再問他,若他手上還握有高力士大人的那封信,能不能也讓我們看看。」

「說的也是。不過,還是有問題。」

「剛才說的那事嗎?」

「王大人或許曾偷走那封信的事,是否告訴惠果阿闍梨?」

「嗯。」

「另一件事是,現在惠果阿闍梨正專心為皇上施法,是否在這種時候告訴他這種事?」

「此事的判斷,不該是我,而是身臨現場的柳先生吧。」

「誠然若是。我必須自行判斷。」柳宗元咬著嘴唇說。

「對了,惠果阿闍梨此時正在施行何種法術呢?」空海問。

「我們未曾探問過。」柳宗元答道。

「說的也是。萬一風聲走漏,下咒者知道惠果阿闍梨所施行的法術,他們便可取巧閃避。如此一來,法力也將削弱大半了。」

「真會這樣嗎?」

「是的。」

「在那咒法之中,大概有許多不為吾人所知的機微妙處吧。」

「正是。譬如說,受咒的一方——以此次而言,如果皇上得知本身被施咒,反而容易受制於咒法了。」

「皇上已得知此事了。」

「若已知曉,恐怕無法忘卻吧。當務之急是皇上必須意念堅定,絕不可臣服於咒法。」

「惠果阿闍梨也這麼說。」

「嗯。」

「雖然我不曉得他施行的是何種法術,但惠果阿闍梨在皇上寢宮前設壇,法壇正前方置放一尊面目猙獰的佛像,然後,他坐在像前祈誦。」

「原來……」空海意領神會般點頭說道:

「法壇中央是不是矗立著這麼大的筒狀物呢?」他兩手交合,在胸前比畫大小。

「您怎麼知道?」

「惠果阿闍梨正在施行的可能是——」

「且慢,空海先生。如果您要說出法術名稱,我們不聽也無妨。萬一我們聽到了,又以某種形式傳到對方耳裡,法術威力恐怕會折損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們寧可不聽。」

「好。」空海點頭繼續說下去:

「不過,有一點需言明在先。如果惠果阿闍梨施行的法術如我所推測,那麼,將是極為強烈之法,每一位皇帝僅能施行一次。」

「這真是讓人振奮的話啊。」柳宗元點點頭後,問道:

「對了,空海先生,剛剛您說到——」

「什麼事?」

「若能得知對方所施行的咒術,將有方法可使咒力減半——」

「我是說過。」

「若敵方是您先前提到的督魯治咒師,那麼,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所施行的咒術了嗎?」

「可說已有一些線索了。」

「數量龐大的蟲加上狗——可以推測出是何種咒術嗎?」

「惠果阿闍梨所施行的若是天竺法術,那麼,督魯治所施展的,很可能是唐國的咒法。」

「我國的咒法?」

「道教咒法之中,有所謂‘蠱毒’和‘魘魅’兩種,這次似乎是將兩者合二為一了。」

所謂「蠱毒」,是借用動物具有的不祥之力向對方下咒的一種咒術。

譬如說,蛇和蛇、鼠和鼠等同類的生物大量蒐集一處,放入一個容器裡。

然後,原封不動地放著。

不久,飢餓的蛇或鼠會相互咬食,最後倖存的一隻將成為施咒的道具。

空海說明蠱毒之法後,又說:「在我們倭國,這被稱為‘打式’。」

「那‘魘魅’又是指什麼?」

「這種法術是先製作人偶,再將下咒物件的毛髮或指甲塞進人偶之中,用以替代對方,再用火燒或釘入釘子。」

「督魯治咒師所用的,是將二者合二為一的咒術?」

「沒錯。」空海點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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