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它的數量超乎尋常。還有,就是狗。」
「狗?」
「將狗頭以下埋入土裡,讓它餓壞了再斬首。大概是利用狗的執念為咒術的力量。剛才我說這是貴國的法術,可是從狗的用途來看,似乎也融入異國的法術。」
「怎麼說呢?」
「大概也有胡國——就是波斯的咒法成分。」空海說道。
「嗯。」柳宗元緊閉嘴唇,交抱雙手。
「總覺得對方正在施行的咒術,有些是我推測不出的。」
「真是令人傷透腦筋。」
「您大概非常疲累了。不過,請您撐下去。另外,有件事或者很失禮……」
「什麼事?」
「不,這非常僭越的——」
「請您暢言無妨。此時還講什麼失禮,多說益善。」
「不。不是針對柳先生,我是說可能會冒犯惠果阿闍梨。」
「請說吧。」
「照先前的話聽來,恐怕惠果阿闍梨也會做同樣的事——」
「什麼事?」
「準備與皇上等重的生肉,再請皇上賜予數根毛髮,埋入肉堆中。」
「噢。」
「然後,將皇上常穿的衣服覆蓋肉堆,放置寢宮旁側——」
「這是為了轉移狗靈的怨念嗎?」
「正是如此。」
「我可否先說明這是我個人看法,再向惠果阿闍梨提這事?雖然這樣對您非常失禮。」
柳宗元考慮到空海遲早得到惠果那兒,才提出此種建議。
「應該沒此必要。既然是惠果阿闍梨,他一定會想出更好的方法。」
「明白了,那我就不多管閒事了。」
柳宗元說完,再次望著空海,壓低嗓音說:
「空海先生,其實,今天我另有一事相告。」
【四】
「這與空海先生方才所說的事有關。」不知是否難以啟齒,柳宗元欲言又止。
「什麼事呢?」
「空海先生,至今深受您的照顧。在這種狀況下,還要開口向您請託,我實在於心不安……」
「什麼事您儘管說吧。」
「向您請教越多,我越覺得,這對空海先生來說,是十分危險的事。」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剛才您提到,如果知道對方施行何種咒術,可以使其威力減半——」
「是的,我說過。」
「就是這件事。」
「……」
「我想請您調查,對方到底是施行何種咒術?」
「……」
「用狗頭、蛇、蟲等活物的咒術,我們都知道了。可是您說對方似乎打算融入其他咒術。」
「沒錯。」
「我想請您追查,到底是什麼咒術?」
「……」
「而且,皇上被下咒這件事,也請務必保密。這件事如我方才所說,空海先生只怕也會有生命危險。」柳宗元一口氣把話說完。
空海閉口不語。
閉上眼睛深深呼氣兩次之後,才又睜開雙眼,望向逸勢。
「空海……」逸勢以「你打算如何」的眼神回望著空海。
「你覺得如何?」不料,先開口說出這話的竟是空海。
「你問我,我……」
逸勢一時吞吞吐吐,答不出話來。
倘若空海對此有所行動,逸勢勢必也會被牽連。眼前的空海和逸勢,雖說已涉入大半,不過,那幾乎都是在偶然情況下參與的。
如果此刻允諾了,那等於正式涉入此事。這麼一來,正如柳宗元所說,空海將會置身險境。
對逸勢來說,也是一樣的。
因此,空海不能不考慮逸勢的想法,擅自決定動向。倘若空海決定涉入,逸勢卻表態反對,兩人日後便不能像現在這樣頻繁會面了。
空海探詢逸勢的想法,自是理所當然。
「不……不好嗎?空海。」逸勢說道。
「好嗎?」
「當然好啊。」
「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
逸勢的聲音夾雜些許顫抖。
「小野妹子大人以遣隋使身份來此地,是在推古天皇十五年之時。二百年來,與這一國家秘事牽連如此之深者,安倍仲麻呂大人以外,就是我們兩人了。」
逸勢滿臉通紅地說道:
「況且,這不是為了守護皇上性命嗎?身為儒者,為君王所用,不也是理所當然的?」
空海凝視著正在說話的逸勢,彷彿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他的另一面。
「像我這樣的人,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即使因此而命喪此地,那不也是一名男兒的本願嗎?」
逸勢像是未經世故般,說得滿臉通紅。
「再……再說……」逸勢仰望窗外天空,斷然說道:
「我們早已牽連進去了——」
「逸勢,你說得沒錯。」待逸勢說完,空海答道。
接著,空海望向柳宗元說:
「誠如您所聽聞。我們雖不知能幫上什麼忙,但往後還是跟現在一樣。如有效勞之處,隨時聽候差遣。」
「空海先生,我衷心感謝您。」柳宗元頷首致意,向站立在入口處的男子吩咐道,「赤。」
「是。」
名叫赤的男子回應後,走到空海和逸勢跟前。
他有一對如利刃輕輕劃過皮膚般的細長眼睛。
眼眸則有如尖端朝向兩人一般的細針。
「我派他與剛剛外出的子英,充當您的隨從。他們兩人武藝頗精,隨侍左右,會令人安心些。倘使有事要與我聯絡,吩咐任何一人,很快都可聯絡上的。」柳宗元說道。
「空海先生,有事請儘管吩咐。」赤說道。
「既然如此,或許有一兩件事要麻煩你。可以的話,明日午間請你與子英一同到西明寺來吧。」空海望著赤說道。
「是!」赤左掌叩抵右拳,點頭遵命。
【五】
空海和逸勢往西明寺方向而行。
步履雜沓的人群,行色匆匆,趕在暮鼓鳴響前奔返各自的街坊。
「那樣真的好嗎?空海。」
逸勢不時向空海搭話。
「什麼啊?」空海反問。
「就是剛剛那事,這樣接受託付妥當嗎?」逸勢用不安的語調問道。
「沒問題。」
「可是,不是有生命危險嗎?」
「大概有吧。」
「督魯治咒師不是殺了好些人了嗎?有人自煮而死,有人慘遭割喉——」
「都死得很慘。」
「空海啊。看情況,我們或許也會這樣慘死,不是嗎?」
「嗯。」
「那時我雖然那樣說,現在其實害怕得很。答應時也怕——」
逸勢說話時,第一聲暮鼓已開始敲響。
此刻開始,暮鼓會一直響著,一小時之後才停止。待鼓聲停歇,各個坊門便即刻關閉。屆時,若還在街道走動,將遭受盤查或責罰。
「那,空海啊,你不害怕嗎?」逸勢仰賴般地望向空海。
「逸勢,你放心。」空海揚起唇角,微笑著說:
「我也害怕。」
「你這樣說,我就稍稍鬆口氣了。」
「……」
「不過,空海啊,我一點兒也不後悔——」
「後悔?」
「畢竟此事攸關大唐天子性命。」
「嗯。」
「那時我也說了,倭國人——不,即使是大唐任何人,誰能有機會與此事發生關聯?」
「……」
「況且,玄宗皇帝與貴妃的秘密,我們都一清二楚。在倭國時,說什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碰上這種事。」
「嗯。」
「可是,真的碰上了。」
「……」
「萬一因為此事慘遭不測,無法回到那個小國去,也無所謂了。」越說聲音越大,逸勢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空海,我現在似乎非常興奮。空海啊,我剛剛也說過,我真的非常害怕。現在體內也還有另一個我,正在後悔為何要建議你接受柳大人請託。可是,同時也有能與此大事牽扯上的驕傲。明明有個對那小國毫不在乎的我,卻又有個無限懷念它的我……」
逸勢的聲音逐漸微弱下來。
「那,空海。明天之後,不知我的心情是否還跟今天一樣——」
「我也不知道。」
「或許明天睡醒後,會比今天更後悔答應了那樣的請託。」
「……」
「空海啊,我深刻理解一件事了。」
「什麼事?」
「雖然我嘴上說涉入大唐的這件大事,其實,涉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逸勢,你在意些什麼呢?」
「我只不過是個偶爾與你共處的人罷了。這樣的我那般大言不慚,真是不成體統。對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逸勢,你放心吧。」
「什麼意思?」
「不論大言不慚的逸勢,或驚恐的逸勢,或說那個國家只是個小國的逸勢,或懷念那國家的逸勢,以及在我面前望著我的你,全都是橘逸勢。無論哪一個,都是你,不是嗎?每個逸勢的存在,都是必要的啊。」
「……」
「任何人都不能決定,哪個逸勢該留下來,哪個又該捨棄。我跟你都不能決定。因為那些全部整合在一起,才正是橘逸勢。」
「……」
「停留在唐國期間,有你這樣的人在身旁,我真是覺得榮幸。在這個時候,我從未想過哪個逸勢是我所需要的,哪個又是我所不需要的——」
「真的嗎?」
「所謂敬愛密法,就是敬愛天地——敬愛宇宙間所有的一切。不分其中哪些是清淨的,哪些是不清淨的,或者哪些是正確的,哪些又是錯誤的。」
「此話怎講?」
「譬如,那邊有開著的桃花吧。」空海手指夕暮大街旁尚未凋零的桃花說道。
「嗯。那又怎樣呢?空海——」
「我們腳底下,你瞧,那兒有小石子。」
空海停下腳步,手指逸勢腳前的小石子。
「你覺得怎樣?」空海問道。
「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啊?空海。」逸勢也跟著停下腳步。
匆忙趕路的行人,從後方以奇怪的眼光打量這兩個來自東方的倭人,從兩人身旁通過。
「這裡的小石子和那裡的桃花,哪一個是正確的,哪一個又是錯誤的?」
逸勢聽畢,瞬間流露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再度問道:
「什……什麼?」
「逸勢啊,我是問你,小石子和桃花,哪個正確,哪個錯誤?」
空海愉快地微笑著,又問了一遍。
「空海,我不太明白,這樣問不是有些奇怪嗎?」
「噢。」
「小石子和桃花哪個正確,哪個錯誤,很難作答吧?」
「正是如此,逸勢,」空海破顏一笑,再度跨開腳步,「這宇宙所有的一切,其存在並無高下之分。」
「嗯?」
「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它們的存在可說全是正確的。」
「嗯……嗯……」
「如果桃花的存在是正確的,小石子的存在就不是錯誤。如果那小石子正確,那麼,那桃花也不會錯。」
「嗯……嗯……」
「會說有些事是正確,有些事是錯誤,那不是天地之理,只有人才這麼說的。」
「噢。」
「區分事情是對或錯,那是人講的道理。」
「嗯。」
「換言之,如果那小石子是正確無誤的,那麼,即使是具有毒性的蛇,也是對的。」
「……」
「假使桃花是對的,那麼,就算是路邊的狗屎,也都是對的。」
「……」
「因為桃花芳香所以是對的,狗屎惡臭所以是錯的,這是人講的道理。」
「嗯,嗯,嗯。」
「密法教義的首要之事,便是向自己的靈魂大喊,這天地間的所有一切都是對的。也就是說,必須雙手環抱這宇宙間存在的萬事萬物——」
「……」
「如此,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麼?」
「理解雙手環抱這宇宙的自我,其實和其他事物一樣,同時也整個兒被這宇宙所環抱。」說到這裡,空海停了下來,直直地望著逸勢。
「喂,空海。」逸勢說:
「聽你這麼說,我似乎明白了某些道理,不過,越聽也越糊塗啊——」
「是嗎?」
「空海啊,莫非你是將我比作毒蛇?」
「我沒這樣說。」
「感覺你好像也將我比作狗屎。」
「我也沒這樣說啊。」
「是嗎?」
「我只是說,所有一切的你,存在於此都是對的。」
「可是,你剛剛不是講了很複雜的話嗎?」
「沒有。」
「不是講了嗎?」
「沒有。」空海笑道。逸勢跟著微笑起來。
「總覺得……」逸勢邊走邊說。
「怎麼了?逸勢。」
「在莫名其妙的當兒,我似乎又上了你的當。」
「我可沒騙你。」
「我只是說感覺而已。不過,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男子啊,空海——」逸勢不勝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哪裡不可思議?」
「你不是總能保持平常的你嗎?」
「你不也是平常的你嗎?」
「別瞎扯。我是想向你致謝。」
「致謝?」
「是啊。你總是跟平常一樣,結果,連我也感覺茅塞頓開似的。」
「是嗎?」
「事情到此地步,我再度深深感覺……」
「怎麼了?」
「總覺得,我們好像已踏進可怕的事情之中了。」
逸勢以大醉驟醒的神情說道。
六〇七年,日本攝政聖德太子派遣小野妹子為使者,首度來華,開啟中日交流新的一頁。時當隋煬帝大業三年,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小野妹子到任國書上有「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之句。此句為後來「日本國」國名起源,也是西方稱日本為thelandoftherisingsun的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