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花瓣裡,可以看見色彩複雜的黃色雌蕊和紅色雄蕊。雖說是藍、黃、紅色,卻絕非單純的一種顏色,而是微妙地相互混合,顏色與顏色之間均彼此纏繞相擁。
這是簫。
笛是透明的藍色金屬,像一把飛舞在半空的薄刃,在月光下優雅搖曳。
月琴則宛如在月光下簌簌飄落的大、小紅寶石。紅寶石中,偶爾摻雜近乎碧玉綠的一抹藍。
這些樂音彼此糾纏,在月光下漸次在空中升高。
樂音昇天而去。
空海一面觀賞這些樂音的色彩、形狀,一面認知它們都是樂音。
更深切地說,在那些樂音或色彩上,空海甚至嗅到花的芳香。
滑溜溜的觸感。
舌尖有花蜜般的味道。
空海的五蘊,正領受著樂音的刺激。
其實,到底樂音是主體,味道是主體,或者色彩、形狀才是主體,夢見此等風景的空海也無從辨明瞭。
或許空海把色彩、形狀當作樂音或味道吧。
只是此刻自身感受到的樂音是主體,所以,即使其他東西才是主體,空海也無所謂了。
空海本來就認為宇宙該是如此。
更進一步說,空海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身處夢境。
他正在夢中聆聽樂音,即使同時把樂音視為各式各樣的色彩、味道、形狀,也無所謂;就算在夢中同時體驗所有這一切,也不礙事。
只是,目前的空海,視樂音為夢境的主體而已。
空海以色彩、形狀的形式,聆聽且凝視那樂音,另外,他自己也是樂音本體。
空海凝視樂音,也凝視著作為樂音本體的自己。
樂音在月光下冉冉升空。
空海本身也飄向天際。
鮮明的愉悅就在自己內心深處,而飛昇天際也是一種愉悅的飛昇。
內心深處的愉悅越發高漲,自己也就越接近天際;自己越飛昇天際,內在的愉悅也就越發高漲。
終於來了——空海暗忖。
可是,卻不說出口。
對方在今晚到底打算玩什麼把戲,他正期待著。
空海以樂音化身飛昇天際,不知不覺中已和雲彩齊高。
雲海中,有一巨獸蠕動,發出朦朧的藍色磷光。
不久,它穿過雲海,現出身影。是一條龍。
「唷,空海。」龍向幻變成樂音而飛昇天際的空海打招呼,「你要去哪裡啊?」
「要到能到的地方——」空海答道。
「聽不懂。」
「我想不出其他答案。」
「再上去就不是人界了。不是人能到的地方。」
「如果我是樂音,就不是人。」
「那麼,為何你要說人話。如果你說謊,我可會吃掉你。」
「我說人話,是因為你用人話攀談。是你把我當作人,所以我暫時以人相現身。要不然,我用樂音對你說話吧。」
從空海嘴裡紛紛滑落而出的是大小紅寶石、月琴的樂音。
不,它已不是空海嘴裡滑落的東西,而是琴音本身。
「空海啊,再上去就是須彌山頂忉利天了,是眾神居住的世界。」
空海沒有搭腔。
他變成樂音,緩緩飛向天際。
繼續往上升,在暗天之中,空海被無數神祇包圍著。
是居住在須彌山的三十三天諸神。
主司四方的四神——東方持國天、南方增長天、西方廣目天、北方多聞天也在其中。
還有衣裳最為華麗、手持雷電武器金剛杵的神,騎乘巨象。
「我是須彌山頂忉利天的善見城主人。」那神說道。
「您是帝釋天嗎?」空海畢恭畢敬行禮。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空海。」
「騎乘巨象,又是忉利天善見城主人,除了帝釋天,沒有其他人了。」
「你往哪裡去?」
「該往哪裡去好呢?」
「再上去,遙遠的八萬由旬(一由旬約七萬公里)上方有夜摩天,再上去,就只有十六萬由旬上方的兜率天了。」
這是《俱舍論》上所記載的內容,空海早在日本時便已拜讀。
「所謂兜率天,可是彌勒菩薩居住的地方。」
「確實如此。」帝釋天答道。
彌勒菩薩,便是那位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將化身為佛陀降臨人間解救眾生的菩薩。
「既然如此,我想到兜率天,與彌勒菩薩相見。」
「相見做什麼?」
「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也解救不了今時眾生。為了解救現在眾生,我想當面請益彌勒菩薩,再將他的教誨傳授今時眾生。」
「你想以人身代替佛身,是嗎?」
「不,我不是人。」
「你說什麼?」
「如果我是美妙的樂音,唯有以樂音的方式奏鳴,或以琴絃的顫抖,將教義傳授眾生——」
聽到空海如此說法。
呵。
呵。
呵。
帝釋天放聲大笑道: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將那聲音拋之腦後,空海又一面鳴響一面繼續昇天。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帝釋天的聲音往下沉去,直到最後連月光也消失了,所有一切光線都已消失。
虛空之中,唯有空海繼續鳴響。
此時,有聲音傳來。
「是誰在這虛空中撥弄琴絃……」那聲音說道。
「是我這美妙的絃音在顫抖。」空海答道。
「那絃音的顫抖,如何稱呼?」
「這絃音的顫抖,名為空海。如果顫抖起了變化,我也會是空海以外的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說,你也可以說是你的同鄉橘逸勢?」
「是的。」
「若你化成不同的顫抖,你也可以說是一頭牛嗎?」
「是,也可以是那樣——」空海答道。
「那麼,你有時也是牡丹花,也是飛舞在牡丹花旁的蝴蝶,或是運走蝴蝶屍骸的螻蟻了嗎?」
「是的。我認為自己會是那樣的東西。」空海答道:
「再說下去,就不光是我了。大凡世間存在的所有物都是琴絃的顫抖,依據那顫抖,任何琴絃的顫抖也可以是其他任何琴絃的顫抖。」
「你是說,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一個東西?」
「是。我正是這個意思——」空海明確地點點頭。
呵。
呵。
呵。
愉快的笑聲再度充滿虛空。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空海——」
閃爍金黃色光芒的存在,從虛空徐徐飄落下來,安坐在空海面前。
「我是彌勒菩薩。」他開口說道。
安放在腿上的雙手,正捧著一顆大瓜。
「是你呼喚我來的,空海——」彌勒菩薩說道。
空海點點頭。
「你說好想再吃瓜,是吧?」
「是的。」
「這就是瓜。」
彌勒菩薩將手上捧著的瓜,遞給空海。空海接了下來。
「我說想再吃瓜,其實這是第一次拿到瓜。」
空海如此說畢,彌勒菩薩哈哈大笑。
「那時候——」
「是狗頭。」
「沒錯。我看到到處都貼著想和我見面的紙張。」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彌勒菩薩說的是有關那紙張的事。
「找我有事?」
「是的。」空海恭敬地頷首:
「此次,空海想敬邀大家同宴共享詩樂之樂,希望丹翁大師您務必賞光,才在那紙張上那樣寫著——」
「宴會啊?」
「是的。」
「何時?」
「三天後的晚上。」
「與會有哪些人?」
「首先,是敝人和橘逸勢——」
「其他呢?」
「白樂天和幾名樂師。」
「還有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會出現對丹翁大人來說非常熟悉且久違了的面孔吧。」
「空海,你打算玩什麼花樣?」
對此質問,空海沒有搭腔。
「對了,我尚未告知地點——」空海望著彌勒菩薩說道:
「地點是驪山華清宮。」
彌勒菩薩突然緘默不語。
虛空中瀰漫著長長的沉默。
「我明白了——」彌勒菩薩說道:
「那我就去參加這宴會吧。」
「真是過意不去。」
「事情就這樣嗎?」彌勒菩薩問道。
「還有其他事。」
「什麼事?」
「昨晚,青龍寺的某個東西被竊走了——」
「是嗎?」
「那是丹翁大師所為嗎?」空海問道。
【五】
「的確如你所說,是我做的。」化身彌勒菩薩的丹翁說。
「原來您也知道還有另一封信在青龍寺?」
「嗯。」
「為何知道此事?」
「韓愈那裡聽來的。」
「韓愈?」
「趁那傢伙睡覺時,我施法問他。那傢伙大概已不記得告訴過我那件事了。因為他已忘得一乾二淨。」
「原來如此。」
「處於我的法術之中,還能與我對話者,非常少見。空海啊,你是特別的。」丹翁說道。
彌勒菩薩沉默過後,以試探的眼神望著空海。
「怎麼樣,空海啊。」
「什麼?」
「想看嗎?」
「……」
「你想看收藏在青龍寺的那封信嗎?」
「是的。」
空海一點頭,彌勒菩薩便張開嘴巴。
從他的嘴裡突然出現一軸文卷。彌勒菩薩以右手抓住卷軸,從嘴裡抽出,放在左手之上。
「這是高力士臨死前寫給晁衡大人的信。」
「高力士大人——」
彌勒菩薩將那文卷放到空海面前。
「空海啊,你將這文卷交給青龍寺的惠果。」
「可以嗎?」
「報出我的名號,說是從丹翁手裡取回的,這樣遲早對你有幫助——」
「那我就照辦了——」空海行禮致意。
「交到惠果手上之前,要不要看那封信由你自行斟酌。」
「是。」
彌勒菩薩感慨地望著頷首的空海,喃喃自語:
「只是,沒想到會是華清宮……」
「是……」空海再度點了點頭。
「你實在太厲害了。竟能想到華清宮。不過仔細想想,確實也是如此。劉雲樵家、那片棉田、作法的廢宅、馬嵬坡,這樣一路下來,最後就是……」
「華清宮了……」
「沒錯。白龍那傢伙,一直不停地呼喚我出來。」
「……」
「若能早點察覺,事情或許早就結束了。」
語畢,彌勒菩薩又徐徐搖頭:
「不,那男人大概希望最後的場所還是在華清宮吧。如果任何地方都可以,當時在棉田重逢時,應該也可以了結了的。」
「當時也可以了結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把我們五十年前所做的夢做一了結。」
「夢……」
「嗯。」彌勒菩薩點點頭。
點頭時的那雙眼睛,流下的淚水垂落臉頰。
「我這樣做妥當嗎?」空海問道。
「什麼意思?」
「丹翁大人——不,還包括玄宗上皇、高力士、貴妃,以及黃鶴、白龍等,我正要跨步踏入你們的世界之中。」
「你早已踏進來了。」
「說的也是——」空海點點頭。
彌勒菩薩短暫沉默後,再度一本正經地開口:
「空海啊,你打算玩什麼花樣?」
問題與先前一樣。
「只是舉辦個宴會——」
「宴會?」
「舉杯歡飲,吟詩作對,與樂音共舞,一宿醉臥而已……」
「……」
「地點選在驪山華清宮——原因是來自倭國的我,可以代替晁衡大人——」
「噢。」
「代替李白翁的,是當代第一詩人白樂天——」空海說道。
彌勒菩薩用眺望遠方般的眼神望著空海。
「空海啊。」
「是。」
「要快——」彌勒菩薩說道:
「像雲那樣快!」
「……」
「時間會消逝,時間會消逝呀!轉眼就是五十年。人的一生,猶如一夜夢境啊。」
「……」
「你若有該做的事,就要快——」
「像雲一般嗎?」
「沒錯。像雲穿過天空一般,快去做。」
突然,如彩虹消逝般,彌勒菩薩的身影越來越稀薄。
「丹翁大人……」
「空海啊,我會好好享受你所準備的花樣——」
說畢,彌勒菩薩已經消逝了。
空海醒來一看,腳邊孤零零地放著一軸文卷。
摩尼教為源自祆教的宗教,三世紀由波斯人摩尼(mani)所創立。在中國又稱「明教」,乃由於信徒稱呼其神「明尊」之故。摩尼教於唐朝大曆三年(七六八年)傳入中國,並在長安建有大雲光明寺。此亦為金庸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中之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