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
「不過,儘管沒說出口,心裡或許偶爾會想起。」
「是的。」
「不過,由皇上下令賜毒自盡或斬首者不計其數。若包括戰死沙場者……」
「數也數不完了?」
「沒錯。」
「說得也是。」
「皇上會對那胡人耿耿於懷,或許是因為胡人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消失了吧。」
「攀上繩索,然後昇天。」
「是的。」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哦?」
「皇上對胡人攀上繩索後何去何從,似乎也充滿興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昇天,失去蹤影了嗎?
那繩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著怎樣的世界呢?
彷彿懷念某事,皇上有時也會隨口說出上述的話。
那是幻術把戲,還是繩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說,皇上也曾嘆息般地這樣說過。
「原來如此。」
不空和尚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歸來時,長安氣氛變得很微妙。」
我問不空和尚。這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若是這個,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到底是什麼事?」
「是徵兆。」
「徵兆?」
「沒錯。」
「您是說……」
「如今,那個徵兆已經有了結果。這樣說,您大概懂了吧?」
「換句話說,您指的是此刻長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點點頭。
「我回來時,感覺皇上變了。」
「皇上變了?」
「高力士大人,您為何問我?先前我已經說了,這件事您最清楚不過了。」
不空繼續追問,我卻噤口不語。
正如不空所說,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僅能如此點點頭。
「我出發前往天竺之前,楊國忠大人已專擅攬權。這倒也無妨。一國政事,經常會出現這樣的人物。問題在於,該人是否昏聵愚昧?以往楊國忠憑藉貴妃兄長身份入宮。那時的楊國忠,並不昏愚。」
「現在呢?」
「我很難說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權力,便想守護它。漸漸地,就會疑心生暗鬼,無法信任別人。」
「楊國忠和安祿山已經開始不和,又跟哥舒翰將軍交惡。處理國政的官員,彼此猜忌,整個朝廷從上到下……」
「是啊。」我僅能點點頭。
「而且,必須匡正這股歪風,可是能做這件事的人,對此卻毫不知情。」
「不錯。」
對此,我也僅能點頭稱是。
不空所說的那個人,指的當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們之中,當然也包括了我。
這件事,晁衡大人您應該十分清楚。
「最後,便得出這樣的結果來了。」不空感慨萬千地說道。
「當然,我口中所說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沒能把握機會,認真向皇上進言。我也有責任。」
不空停下話,注視著我,接著說道:
「不過,高力士大人,聽您這麼一說,我首次察覺到了,結成這一果實的背後,原來這幾年,甚至數十年之間,有人一直在皇上身邊施肥滋養。」
「黃鶴——」
我喃喃自語般說出這個名字。
【八】
關於黃鶴的事告一段落後,我便閉上了嘴。
我能對不空說的事,都已說完了。
本來還有事想講。老實說,我很想將那件事說出來,如此一來,我也比較能夠鬆下一口氣吧。
然而,那件事——陳玄禮和我結盟的那件事,如同我之前已寫過的理由,我無法向不空說出來。
此外,關於皇上決定在一兩天之內離開長安的事,我也不能對他說。
那件事讓我深感不安。為了自己心安,我才和不空談話。
或許,他察覺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高力士大人——」不空喚道。
「您心裡藏著的秘密,不必對我說。也不必為了那件事而感到難過。」
啊——
這是何等體貼的話!
當時我心想,不空此人真是無所不知啊。
不論是皇上打算離開長安,還是陳玄禮的企圖,他都一清二楚。
儘管具體而言,他不知皇上將於何時、如何離開長安,他卻已察知此事迫在眉睫。而且,雖說不知何時、何人準備叛變,他卻也已經嗅到那樣的空氣了。
「我也察覺到充斥宮內的一些跡象。高力士大人,您專門找我來,而且對那幾件事避而不談,反倒令我更加明瞭將要發生什麼事。」
「不空師父——」
我不由自主地想對不空和尚一吐為快。如果能夠這樣,我將會多麼輕鬆啊。
「高力士大人,人有時不得不揹負重擔。你不該將那些事說出來。」
「是。」
「關於黃鶴的事,現在向皇上稟告到底合不合適,這不是在下能判斷的。」
「當然也可選擇向皇上稟告這條路。不過,也可按下不表,選擇另一條路。到底哪一條才是正確的,那並非人身所能判斷的。」
「是的。」
彷彿看透我的內心一般,不空如此說道:
「皇上和黃鶴的事,如果要我給您出主意,可以這樣說,無論唐國方術、密教法術,或是胡國幻術,都與人心相關。」
「換句話說,所謂的‘咒’,不論是哪種法術,都和人心息息相關。」
「進一步說,不論哪種法術,都不是超出天地法理之外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任何法術都必須依循因果法則。」
「因果法則?」
「先有了某事、某一行為,才會生出某一結果。這世間所發生的事,都是基於某處的‘因’而滋生出來的。」
「如果因為黃鶴而發生某事時,請務必記住因果之說。」
不空向我如此說道。
晁衡大人,我想起這句話,是在馬嵬驛的時候。
當黃鶴在貴妃身上刺入那針時,我想起了不空和尚所說過的這些話。
若將黃鶴刺進貴妃身上的針,抽出一半的話,或許可以不為人知地阻止黃鶴的企圖。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因為倘使貴妃甦醒過來,皇上很可能會改變心意。不,肯定會改變的。
如果皇上看到貴妃平安無事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會忘記打算讓貴妃逃亡倭國的計劃。
而且,黃鶴的目的,或許正是這個。不,如果貴妃真如黃鶴所說,是他的女兒的話,或許,黃鶴只是想救自己女兒一命也說不定。
不過,反正結果都一樣。
如果讓貴妃再度回到皇上身邊,舊事大概又會重演吧。
因此,當時我下定決心,要將刺入貴妃身上的針稍微拔出一些。
我到底做了何等可怕的事啊!
罪不在貴妃。
若說有罪,那應該是我。作為道具之人,貴妃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我們撮合給皇上,才成為宮妃的。
要說誰是宮中最為罪孽深重的,那肯定是我了。
不空和尚會被牽連進這一事件,是因為我向他說出了我和黃鶴之間的事。
那敦煌的擲劍男子,和黃鶴是同一人——知道這一秘密的,只有我和不空和尚兩人。
在那之後,我回到了長安,關於黃鶴的事,我還曾幾度和不空和尚商量過。
我們的想法是,正如先前告訴晁衡大人的那樣,決定不將黃鶴的事稟告皇上。
因為假如黃鶴說我們認錯人了,那我們也無從辯解。如果稟告皇上這事,皇上一定也會察知我對貴妃動了什麼手腳。
我認為,一定要等到皇上了解黃鶴其實是真正的敵人時,才能稟告他。
然後,挖出貴妃,拔出其扎針的時刻也終於來臨了。
當時的我苦惱萬分。
萬一貴妃醒來了——
或是,萬一貴妃沒有醒來——
那時,黃鶴會怎麼辦?
他會察覺有人弄鬆了扎針嗎?
到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我把這些擔心,都告訴了不空和尚。
「我站在你這一邊。」不空這樣對我說。
「我當時知道你想做什麼,卻沒有阻止你。所以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萬一這天到來,我會跟黃鶴對決。不管黃鶴如何施展幻術,對我都行不通。真有必要,再稟告皇上敦煌所發生的事吧。至於是誰拔的針,現在還不用說。萬一皇上不能理解,我們就當場和盤托出。如此最後還被賜死的話,那我們就受死吧。」
不空這一番話,讓我下定決心,偷偷安排他秘密前往華清宮。
然後,趁著不空在和皇上談話時,白龍、丹龍帶走貴妃,消失了蹤影。此事,晁衡大人也已知之甚詳。
當時我對黃鶴所說的話,和寫在此信裡的幾乎一樣。
「那時,不空和尚來到華清宮,正是要將你利用楊玉環的企圖——全數稟告皇上。」
我如此說。
那時,皇上到底是以何種心情聆聽的啊?至今一念及此事,都還是讓我滿懷悲痛。
「正因為你也察覺此事了,黃鶴啊,那時你不也逃走了?」
黃鶴眼中流下淚來。
「嗚嗚嗚……」
他發出了低沉的啜泣聲。
「我想到了華清宮所發生的事……」
黃鶴輕輕搖頭。
「話說回來,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兒聽到敦煌發生的事。」
黃鶴任由淚流滿面,始終凝視著我。
「到底已經過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五十年呢?太過久遠的往事,我全忘了。」
「那時,沒想到不空大師也在現場……」
「果然,你就是那時的——」
「沒錯。我正是親手殺死愛妻,如今卻老而不死的那名男子。」
「你說,貴妃是你的女兒,那,當時死去的女人,難道會是貴妃的——」
「怎麼會呢?」黃鶴說,「楊玉環,是我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
【九】
啊——
晁衡大人。
萬萬沒想到,在臨死的最後關頭,我竟從黃鶴那兒聽到這件事。
黃鶴對我所說的事,也讓悄悄逼近的死亡跫音一時遠離了。
「你想聽嗎?」黃鶴問道。
「你想聽聽至今深藏在我內心的秘密嗎?」
黃鶴眼中汩汩流下淚水。
「不,聽吧,高力士,你聽吧。以臨死者的身份,聽聽我的告白。」
黃鶴任憑淚流不止,緊緊凝視著我。
「本來我打算死也不告訴任何人。可是,不告訴任何人而死,那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當我聽到這番話,啊,原來跟我想的一樣。
啊,一樣。
這個黃鶴也一樣。
跟我一樣,始終禁錮、隱藏在內心的事,就像我寫信給晁衡大人的一樣,黃鶴也想娓娓說出。
即使述說的物件是我……
那心情我感同身受。
聽到黃鶴這句話,我對眼前這位胡人,甚至滋生了一股愛憐。
「這是你對我說出這一番話的回禮。不,就當成是你聽我說話的回禮,聽我的告白……」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說道,「黃鶴,我都明白了。我就聽你說吧。趁我還有一口氣時說出來吧。」
於是,黃鶴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十】
(胡人幻術師黃鶴的話)
我曾數度想奪取玄宗的性命。
我也不止一回潛入宮中,卻都沒機會殺死玄宗。
雖然身懷法術,但宮中戒備森嚴,即使潛入,也很難接近玄宗身邊。如果我懷著必死的決心,或許還可殺死他,但假如殺不成玄宗,卻白白送上自己這條命,我一定死不瞑目。
就這樣,我悶悶不樂地在長安待了一年半,然後——啊,高力士,你嘲笑我吧,我竟然漸漸湧現出愛惜自己性命的心情來了。
有時我暗想,即使殺不了玄宗,也應斷然進行,但一想到刺殺失敗,我或許會丟掉性命,那個決心便又變得遲鈍起來。
人真是不可思議哪。
自己的想法——就連這種自己內心的想法,也無法隨心所欲。
既憎恨玄宗,又憐惜自己性命,我沉溺於美酒之中,也開始對留在長安引以為「苦」。
大概在長安待了一年半,或將近兩年吧。
然後,我告別了長安。
浪跡四方期間,我在蜀國與那女子相遇。
我與那女子初次相遇,是在蜀國市集。
第一次相見,我震驚不已。
因為她和命喪九泉——不,我親手殺死的妻子一模一樣。
我還記得一切。
她身上所穿的白衣,腳上鞋履的顏色,頭上高高豎起的髮髻,秀美的容顏,連她在市集所購買的東西,也還記得。
玉梳。
我看見她手指握著玉梳的模樣,也看見她用新買的玉梳貼在髮梢的模樣。
她的唇形、鼻形,幾乎令我以為是亡妻。酷似得讓我產生錯覺,以為亡妻又在人間復活了。
那女子應有胡人血統吧,她的眼眸顏色雖然和亡妻相異,瞳仁卻也帶點兒碧綠。
我跟蹤了那位女子。
因而打聽出女子的來歷。
原來女子已有丈夫。
其夫名為楊玄琰,官拜蜀國司戶。
晚上,我偷偷潛入女子房間,以幻術誘惑她,得到她的肉體。
本來打算得逞一次便夠了,我卻欲罷不能,一次成了兩次,兩次成了三次,屢次前往。
每逢夜晚,我便潛進房裡,與她過夜。
不久,孩子生下來了。
是個女嬰。
取名玉環。
這個楊玉環,就是我們所熟悉的楊貴妃。
成為母親的女子,和做丈夫的楊玄琰,都沒想到孩子是別人的骨肉。他們一直深信,女嬰是自己的親骨肉。
因為身為母親的女子,對與我親熱之事甚至毫無印象。
有幾度我佯裝楊玄琰的模樣與她交歡,就算她還記得,也會以為是自己的丈夫。
為什麼我會知道,那出生的女嬰是自己的骨肉呢?
全因那雙眼眸。
她眼眸顏色與我的極為神似。
而且,當時楊玄琰另有女人,很少跟自己的妻子行房。
所以,或許丈夫楊玄琰也曾隱約揣想,楊玉環不是自己的女兒吧。
不,他一定這樣想過的。
總之,楊玄琰的妻子最後為我生下了兩個孩子。
第二個是男孩。
生下那男孩,大約過了兩年吧。
便發生了那件事。
哪件事?
高力士,別急。
夜很長,且讓我向你娓娓道來。
大約在玉環四歲的時候吧。
某天晚上,我在沒下好咒的情況下,和楊玄琰之妻交歡了。
或許因為生了兩個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纏綿之際,女子回過神來,驚覺我不是她丈夫,大叫出聲。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殺了多少人,但強行凌辱不肯就範的女人,實非我的作風。
當然我有時會下咒,迷姦自己喜歡的女人。
那就不用說明了吧。
讓喜歡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種意義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義上,戀愛的法術,和我的法術道理一樣。
這點,高力士你也該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夭夭時,楊玄琰提劍來到房裡。
昏暗燈火中,楊玄琰看見了我。和我對望了一會兒。
當時,我也覺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隨時可閃走,我卻和楊玄琰對視了片刻。
「原來是你!」楊玄琰問。
我沒能馬上聽懂他話中含意。
聽了下文,我才明白楊玄琰想說什麼。
「原來你就是玉環的父親?」
楊玄琰又問。
大概一開始他就覺得事有蹊蹺吧。否則,不會在那種場合說出那樣的話。
當時,楊玄琰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難忘。
他不停地搖頭,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劍來。
可是,他的劍並非衝我而來。
楊玄琰揮劍的物件是自己的妻子。
還來不及叫出聲時,玉環的母親便已人頭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來,我會躲開,接著便可能對楊玄琰下手,那麼,玉環的母親或可免於一死。然而,事情並非如此。那把劍砍向玉環的母親。
望著玉環母親落地的人頭,楊玄琰滿臉難以形容的哀慼。
那神情,我終生難忘。
因為我也曾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儘管彼此情況不同。
隨後,楊玄琰朝我砍殺。
這男人本領非同小可,劍法十分熟練。
不過,若論射飛劍,我當然也有兩手。連殺妻的事,我都幹過呢。
我閃身躲避,隨之擲射出短劍。
短劍直接刺中楊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楊玄琰還三度向我揮砍。
當他打算第四度揮劍砍來時,終於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駭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好一會兒。
然而,說是好一會兒,其即時間極短暫。
這期間,屋內騷動了起來,由於感覺有人即將趕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當時不知出於何種因由,我抱著第二個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後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楊玉環以下,楊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楊玄璬收養,當作自己的孩子撫育成人。
當然,誰也不知道,楊玄琰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竊賊潛入房裡,意圖凌辱妻子時,楊玄琰趕到房內,想斬殺竊賊,卻反遭其所殺——事情變成這樣了。
即使如此,由於怕傳出去有礙名聲,據說對外宣稱,兩人分別病歿了。
楊玄璬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對玉環來說,他們等於是堂兄姐。
兄長名為楊銛。
三位姐姐後來被稱作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
玉環則排行第五,被撫養成人。
總之,這是玉環投靠叔父楊玄璬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緊跟著玉環。
畢竟我也得謀生。
話雖如此,有時我會去楊玄璬那兒,見上玉環一面。
說是見她,當然不是上前自報姓名,而是從遠處悄悄注視著她。
後來,我遠走他鄉,多年沒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過長安數次,也到過洛陽。
接著,我回到蜀地——不,說回到蜀地,感覺怪怪的。對我來說,長安、洛陽、蜀地都一樣,一如他鄉。我並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這世間已沒有讓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兒玉環湊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隨口用「回到」這種說法吧。
這事不重要。
總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見玉環一面。
然而,待我回來之後,每次見到玉環時,她總令我驚訝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楊玉環的絕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見、每一回再看,玉環便增添幾分美豔。
我還擔心楊玄璬那傢伙,不知何時會對玉環下手呢。
當事人應不知情,但楊玄璬終究不是玉環叔父,玉環也非楊玄璬侄女。
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見到這樣美豔的玉環,大概會想一親芳澤吧。
玉環越來越美麗,我內心的念頭也越發強烈。
有時,我會認為,這事不可能辦到,但下一回時,卻又認為並非不可能。經過內心多次如此的對話,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於是,我改變眼眸的顏色,以道士身份親近楊玄璬。
剛巧楊玄璬也信奉道教,對我而言正中下懷。
至於詳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再都活不久了。
總之,我設法不但讓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楊玄璬宅邸,也讓玉環進宮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讓親生骨肉玉環生下皇子,繼承我的血脈,也成為大唐皇帝。
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不想將女兒送給玄宗本人。
所以我將目標放在武惠妃之子壽王身上。依我的看法,總有一天,壽王會成為下一位皇帝。
然後,玉環會為壽王生子。
如此,我的外孫,將會成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還有這樣的復仇嗎?
所以,我隱身背後操控,向次相李林甫、黃門侍郎陳希烈等人鼓吹,讓玉環成為壽王的婢女。
就這樣,開元二十三年玉環奉召,成為壽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隨玉環入住長安。
然而,要讓壽王成為繼位天子,有些人還很礙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趙麗妃與其子,也就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後,則是科舉出身的張九齡。張九齡希望李瑛繼位成為天子。
然而,這些人由於謀反而失勢了。
李瑛被殺,張九齡被流放荊州。
唉,高力士,你覺得怎樣?
就像我親手殺了妻子一樣,玄宗那傢伙也親自下令,殺了親生兒子李瑛。
什麼?高力士。
我為什麼流淚?
怎麼可能。
我根本沒哭。
我是在笑啊。
畢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動他們暗藏的謀逆之心,同時讓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的。
既然如此,我何必落淚呢?
沒人可阻撓我了。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壽王將順理成章當上皇位繼承人。
卻沒想到——你竟壞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別怕。
我並不是說,因此要對你怎樣。
如果我對你怎樣了,今天就再沒有人聽我說話了。
當時,就是你壞了我的好事。
哎,當時你大概也很倉皇失措吧。
因為棘手的張九齡雖已除掉了,其後卻有個李林甫在擴張勢力。
一旦壽王登基,與武惠妃勾結的李林甫,力量便會強大起來。
誰知就在此時,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訊突如其來。
高力士,如何?
關於此事,我雖然沒仔細調查,但應該是你乾的吧?是你殺了武惠妃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認定是你乾的好事。
好吧。
總之,武惠妃死後,你決意扶植忠王李璵為皇太子,而不是壽王。若非你向玄宗獻計,另立李璵為新任儲君,則皇太子便非壽王莫屬了。
當時,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殺了李璵。
另一條則是殺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並沒選擇這兩條路。
兩者皆非,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攜手合作。
當初為何做此決定,至今我還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結果,卻打算奉上親生女兒玉環。讓她投入那男人懷抱,彼此歲數還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瘋了。
野心、奢望令人瘋狂。
一旦得知將到手的大位快飛了,任何人都會更加想擁有它。
不知不覺中,我竟忘了復仇,而費盡苦心在讓我的外孫成為皇帝一事上。但也可以說,那正是復仇。
壽王當不成皇帝了。
我認為,即使暗殺掉李璵,皇上也絕不會讓感情已冰冷的壽王成為皇太子。
而要把女兒送給李璵,那又談何容易。
雖說是皇太子,但單憑那樣的勢力,也不可能從壽王身邊奪走玉環。
既然如此,索性……當時我心裡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為何當時我腦海突然浮現那樣可怕的念頭?如果當時沒有那樣的念頭,今天我也不會如此與你相對而坐了。
玉環也不會在馬嵬驛遭遇那般下場吧。
可是,如今再怎樣悔恨,也不能重新來過。
這個我十分明白。
雖說明白,但還是會如此想。
至今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過了多少回。
啊,如今說這些也都沒用了。
總之,不知何時起,我的復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認為,只要能實現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環嫁給皇上也無妨。
我決心這樣做!
那以後,我到底做了些什麼,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然後,事情就演變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兒玉環並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環無法生育。
當我逐漸知道玉環不能生育這件事之後,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摟抱玉環,可是,總有一天他會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環才過四十歲,皇上可能就已經死了。
那時,還有什麼足以救贖玉環的呢?
任何救贖都沒有!
到了那時候,要說有什麼可以讓她獲得救贖的,就是流著皇室血脈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許還有扭轉的餘地。沒生下皇子的話,皇上一旦駕崩,玉環大概馬上會遭繼位的皇帝賜死吧。
高力士,這道理你應該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時浮現在我腦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毀滅。
既然不能得手,就讓此王朝本身消失於人間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毀滅我們高昌國一樣,我也要摧毀大唐。
光殺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會有其他皇子繼位。
於是我開始撒下種子。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種子。
然後,在楊國忠心中。
然後,在安祿山心中。
在宮裡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種子、點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嗎?
即使撒下種子、點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無機可乘的地方煽風點火。
方才也說過,我所做的,只是在每個人內心中本已暗藏的東西上點火、培育而已。
呵呵。
結果變成怎樣了?
咯咯咯。
你變成怎樣了?
哈哈哈哈。
當今皇上變成怎樣了?
這些你再清楚不過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黃鶴的可怕告白就這樣結束了。
語畢,黃鶴用瀕死般的目光,一直凝視著我。
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在房裡,我和黃鶴默默對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對自己的性命毫無眷戀,只有一股深沉的哀傷浸漬著我。
人,是多麼愚蠢、多麼可憐的生物啊。悲哀這東西,竟一視同仁地同時侵襲著黃鶴和我。
再也不能說,誰對或誰錯了。任何人都錯,任何人也都對。所謂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歲月如斯逝去。
手握權柄的皇上,會比天下人都幸福嗎?時時刻刻穿戴華服麗飾,被眾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貴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嗎?
幸或不幸,無法用身份高下或權力有無去揣度。
我們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過來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絕境了呢?
啊,一切都是一樣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黃鶴,也是一樣的。
黃鶴也為了無盡的憎恨哀傷,而虛度了一生。
為了癒合哀傷,結果所做出的行為,竟只帶來了更大的哀傷。
我這樣想的時候,不由得對眼前這位滿布皺紋、乾癟如猴的老人,湧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愛憐。
仔細端詳,說完這番話的黃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老上許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過是個寒酸的老人。
「玉環……」黃鶴喃喃說道,「你在石棺中醒來時,是何等難受、何等害怕啊!此時,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來時,攻擊我們的妖物們,都是你的恐懼情緒,因我所下的咒變幻而來的。」
我拼命睜開因眼翳而模糊的雙眼。
「黃鶴啊……」
我呼喚著。
「黃鶴啊……」
啊,黃鶴啊,黃鶴啊。
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然後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黃鶴啊……」
黃鶴用他渾濁的雙眼凝望著我。
我的眼睛湧出溫熱的東西。
淚流滿面。
「黃鶴啊……」
我一邊哭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我真的愛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語。
一瞬間,黃鶴用驚訝的目光望向我。
燈臺燭火,在黃鶴皺紋深刻的臉上通紅地搖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紅微光。
「高力士啊……」
黃鶴囁嚅道。
那聲音溫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說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說你愛我?」
我看見黃鶴唇邊閃現淡然的笑意。
黃鶴任由眼中垂下淚珠,直看著我。
「高力士啊……」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殺你的氣力了……」
「即使不殺你,你這條命也不長了……」
「應該是吧。」
「恐怕無法撐到長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點了點頭,同意黃鶴的說法。
「人,總有一天會死在旅途中,這是命。」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來——」
「等你來?」
「我有一件事還沒辦好。」
「還有一件事?」
「我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善後。」
「什麼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縷幽魂般,黃鶴緩緩起身。
他彎腰駝背地向視窗走去。
「你去哪兒?」
我在他身後追問。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黃鶴囁嚅說道。
「葬身之地?」
「是呀,說到葬身之地,早註定在那裡了。葬身之地……」
黃鶴手倚窗臺。
「高力士……」他背對著我,呼喚道。
「什麼事?」
經我追問,黃鶴沉默了片刻:「真是高興……」
低沉的嗓音傳了過來。
我看見黃鶴的肩膀微微顫抖。
「黃鶴……」
正當我呼喚他時。
「後會有期。」
剛聽他說了這麼一句,便看見他穿窗離去了。
「黃鶴。」
我倉皇起身,步履蹣跚地趕至窗邊。
我在心中吶喊——別走!
黃鶴,別走!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人了。
貴妃、皇上都……
從視窗向外望去,只見黑暗的夜色中,一輪西斜明月,微弱地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長一陣子,我定睛凝視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內心深處。
真是高興——黃鶴臨走前,留下了這句話。
晁衡大人。
黃鶴所說的高興,究竟是什麼呢?
是兩人今晚的長談?
不。
我知道答案。
黃鶴所說的,是我們彼此共度的這段時光。
我十分明白。
那過往的日子。
絢爛不已的歲月。
黑暗中,依稀可見那場宴會的盛況。
李白作詩,皇上譜曲,李龜年歌唱,貴妃起舞的那場宴會。
晁衡大人,你也參加了那場宴會。
連當時的樂音,似乎都還回響在我耳際。
那段夢幻般的過往。
安祿山之亂時,遠走蜀地避難的事。
在馬嵬驛途中所發生的事。
華清池的前塵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為一場空夢。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於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愛憐的生物啊。
「黃鶴……」
我也對著黑暗喃喃自語。
「真是高興啊……」
此話隨風消融於黑暗之中,隨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
這是我最後想對您說的話。
兩三天內,我將走上黃泉之路。
而您也無法回到倭國,成為必須在唐國終結一生的人了。
我則是思念著遙遠的長安,卻在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結束罪惡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擔心的是,在華清池失去蹤影的貴妃。
她還在人世嗎?
她和白龍、丹龍,還在大唐某處一起生活著嗎?
黃鶴臨走所留下的話,是否與此有關呢?
人畢竟無法在得知所有自己所在意的事件的答案之後,才踏上黃泉之路。
一如黃鶴所言,不論何時撒手,終歸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懷抱著種種擔心、遺憾,而突然於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結束生命的吧。
何況你是遠自倭國而來,羈旅於此的異國之人。
你該會多麼懷念故國山河啊。
說來,我是來自遙遠的嶺南之人。
幼時即被去勢,為嶺南討擊使李千里所買下,獻給則天武后。
此後,我成為宦官高延福的養子,改姓高。
能夠出人頭地,至今我仍不敢想象,而深入牽連大唐王國的秘密,更是當時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燈火已愈來愈微弱。
一如燭殘燈枯,我這條命也快要走到盡頭。該是擱筆終卷的時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時,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許您也可能收不到這封信,祈願敬禱,此信能順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晁衡大人
寶應元年三月高力士謹志於朗州
【十二】
關於高力士之死,《舊唐書》曾如是記載:
寶應元年三月,會赦歸,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國事,始知上皇厭代。力士北望號慟,嘔血而卒。
所謂「厭代」,是指天子駕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歲。
流放巫州期間,曾殘留以下詩作:
兩京作芹賣,
五溪無人採。
夷夏雖不同,
氣味終不改。
譯註:僧祇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內衣,從左肩穿至腰下,一種覆肩掩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