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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術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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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空三藏的話)

我生在天竺北地,父親出身婆羅門,母親為康居人。

幼年時,我便隨同母親來到大唐。

穿越諸多大漠國度,幾經涉水過海,來到唐土時,我已十歲了。

我和母親曾在敦煌停留三月有餘,第一次與黃鶴相遇,便是在彼時彼地。

如您所知,敦煌地處大唐、胡國交界,這裡的胡人比在長安的還多。

走至市街,胡國地毯、壺罐、衣裳等物品,一應俱全。

我乃天竺人氏,相比於胡人買賣,唐人、唐朝風土民情的珍奇,更能吸引我的目光。有關細節,在此無須贅述。

敦煌市街,不僅充斥各種商品,許多藝人也聚集在此,靠街頭賣藝為生。

吐火的、吞劍的、表演幻術的、跳舞的、耍猴戲討賞的、彈唱五絃月琴的……

胡唐雜處、人群聚集的敦煌市街,正是這些藝人的賺錢場所。

這些賣藝人之中,有兩名胡人。

一位是看似三十歲不到的男子,另一位則是二十來歲的姑娘。

我獨自逛市街時,遇見了他們兩人。

市街某處人山人海,我頗納悶,好奇之餘,穿入人群,鑽至前頭,便瞅見他們兩人。

兩人背對一棵槐樹,站在眾人面前。

我一眼便看出,他們是胡人。

眼眸的顏色。

皮膚的顏色。

鼻樑的高度。

無一不是胡人的特徵。兩人身穿胡服,腳履長靴。

為何我對此記憶猶新?說來有因,兩人所表演的技藝真是太厲害了。

一開始,男子先說了一段開場白,姑娘配合動作,背貼槐樹而立。

然後,男子自懷中拔出三把短劍。

男子臉帶微笑,以漂亮的技法,擲射出了短劍。

霎時間,圍觀群眾一陣驚呼哀叫。

那把短劍,離開男子的手,驚險地插在女子左臉頰旁。

隨後擲出的一把,則插在女子右臉頰旁。兩次擲射,幾乎就是緊逼臉頰。

準頭若有差錯,必將刺中姑娘頭部。

從事這類表演時,藝人多半面帶微笑,卻徒具形式,幾乎都非常生硬。

這對男女則不然。兩人臉上所浮現的,是無法形容的笑容,是對自己此刻所作所為樂不可支的那種笑容。

兩把短劍如此這般夾住臉頰兩側時,女子挪動右手,從懷中掏出一隻梨來。

此時,在場之人內心無不暗想,會把梨放在頭上吧。

繼續擲出短劍,射中姑娘頭頂上的梨——這是再精彩不過的場面了。

然而,姑娘並沒有把梨頂在頭上。

誰都沒想到,她竟然將梨銜在嘴裡。

口中銜梨的姑娘面對觀眾,前方站著手持短劍的男子。

男子手握短劍,擺好架勢。總之,他打算朝姑娘銜著的那顆梨,擲出短劍。

到底怎麼一回事?

左右也就罷了,萬一短劍稍微偏上或偏下,肯定刺穿姑娘的臉或脖頸。

由於方才已見識過男子的本事,所以即使稍有偏失,也不至於暴擲到女子的顏面吧。

令人害怕的是,就算男子身手利落地射中梨,短劍大概也會穿透梨身而刺入姑娘的咽喉深處。

男子擲出短劍時,現場觀眾一片哀叫,至今猶在耳側。

短劍飛擲出去時,速度之快,風嘯可聞。然而,短劍卻不像揮動的手一樣急起直落。

與其說是直朝前方,還不如說短劍宛如畫出弧線般飆飛,然後由斜上方插入女子所銜住的梨子。

此刻,觀眾一片驚呼,或拍手叫好,或擲出賞錢,引起莫大的騷動。

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僅如此,女子從口中取下那隻梨示眾,短劍劍鋒僅略略突出梨身,絲毫沒傷到姑娘的嘴。

姑娘拔出梨中劍,回擲給男子。

男子凌空握住劍刃,隨後舉起手來,再度擺出架勢。

觀眾將視線移至兩人身上,等著看他們還要使出什麼把戲。卻沒料到姑娘接著要做的事,更令眾人瞠目結舌。

姑娘將梨子端舉,緊貼著自己的額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來,即使男子如方才般施力得當射中梨子,卻也無法避免傷及女子。

因為就算不深,劍鋒也已穿梨而過,此時,在梨後端的已非嘴洞,劍鋒恐會刺入姑娘額頭,視狀況,非但有皮肉之傷,也可能就此命喪九泉。

旁觀者叫嚷的騷動一下子沉寂了下來,轉趨沉靜。

彷彿等待中的這一刻到來了,男子揮手擲出短劍。

這回,男子已不像方才刻意快速揮動手臂。

僅在擲出短劍時,稍微噘起嘴唇發出:

「咻——」

一聲輕微的呼氣聲。

短劍再次漂亮地刺入梨身。

由於已見識過男子不凡的膽量,短劍能否射中梨子,旁觀者早已不再關心。

他們所唯一擔心或者說內心某處所期待的是,劍鋒到底會不會穿梨而出呢?

有幾秒鐘的時間,姑娘紋絲不動。

她屏住氣息,表情木然。

不久,姑娘唇邊浮現一抹微笑。

姑娘拿開額頭被短劍刺中的梨子示眾,眾人頓時爆發出了叫好聲。

劍鋒利落而漂亮地刺進梨身。

不用說,比起方才,歡呼聲更多,擲出的賞錢也更多了。

不過,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大家似乎並未察覺,我卻看出來了。

以梨子承受凌空飛來的短劍時,姑娘稍微動了手腳。比方說,口中所銜的梨子在承受沿弧線落下的短劍的瞬間,姑娘略微把臉向上仰了一下。

如此一來,更加可以讓觀眾以為梨是筆直承受沿弧線落下的短劍。

而以額頭之梨承受短劍的那一剎那,她的頭部連同上半身也向後晃了一下,以減緩短劍刺入的衝擊。

但,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若非男子技藝不凡,哪裡能夠完成這樣漂亮的表演呢?

此後,我又見過這對胡人男女好幾次,卻從某時起,便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蹤影了。

我以為他們已移往他處了。因為就算再有人氣,在同一地方長期玩弄同一套把戲,早晚也會讓人看膩的。

日後我才知道,事情並非如此,原來兩人仍然停留在敦煌。只是,更令我擔心的事發生了。

年輕的大唐天子——玄宗即將駕臨此地。

【二】

此年乃開元二年(七一四年)——年輕的皇上以二十九歲之齡成為大唐皇帝,此時正屆滿週年。

皇上登基之時,曾下令畫師在千佛洞某石窟作畫,如今已大功告成。

為了一睹畫作風采,皇上決定親自到敦煌一趟。

據說,此畫作精妙絕倫,深獲好評,我也童心大發,極想一睹為快。但在皇上御覽前,朝廷是不會讓我們看到真跡的。

皇上一到,我便也可以看到畫了。

正如預期,後來我也真的見到了那些畫作,果然名不虛傳,實在了不起。

這些畫作取材自《法華經》《觀無量壽經》等佛典,其中《法華經·化城喻品》的畫作,將色彩鮮豔的碧綠顏料,巧妙運用在壁面上。

長途跋涉於沙漠之中,一心尋找寶物的商旅隊伍,在疲累已極之際,嚮導一時權宜,給予他們希望和力量的鼓勵,正是以這些畫作為話題。

那夢幻般美麗的都城,已近在眼前——商旅隊伍於是重拾起繼續前進的力量。

遠方是諸峰相連的山巒、繚亂盛開的花朵、城壁圍繞的都城。

這些描繪,大概也正反映了想將此帝國據為己有的玄宗的內心想法吧。

《觀無量壽經》畫作正中央,端坐的正是阿彌陀如來。

淨土上的宮殿,典雅得無可比擬,是一座諸神圍繞的淨土園,四周有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飛天、舞樂天、迦陵頻伽等。

此外,也有繪製得比人身更高大的大勢至菩薩身姿。

經典中如此記載:

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離三塗,得無上力,是故號此菩薩名大勢至。

大勢至菩薩頭垂長帶,頂戴寶冠,穿僧祇支,裹長裾,雙臂及膝披掛天衣。胸前垂綴瓔珞,相貌端正而豐滿。在千佛洞無以數計的佛畫之中,這些畫可說是屈指可數的佳作。

淨土的阿彌陀如來——皇上也曾將一己身影與此佛做過比較,此事現在想來,當也毋庸置疑了。

且說,再見到那名男子和姑娘,是玄宗仍在敦煌的時候。

那是我出門到街尾市場,購買醍醐(酸奶)的歸途。

先前提過的那棵大槐樹下,滿載瓜果的牛車上的男子們,正在納涼、躲避日照。

共有四名男子。

切剖瓜果,正在大快朵頤之中。

雖說距離成熟季節尚早,但那些瓜果卻個個碩大香甜,香味幾乎都可飄傳到我鼻尖。

吃食瓜果的男子面前,有一人正對著他們說話。那人面貌似曾相識。

正是向姑娘擲出短劍的那名男子。不過,男子單獨一人,身旁不見姑娘的身影。

我有些擔心,便停下了腳步。

說來,是擲劍男子面容憔悴、消瘦的緣故。

「拜託!能不能分我一顆瓜?」

擲劍男子不時彎腰行禮,哀求吃瓜的男人們。

「沒錢可不行。」男人們說道。

「錢的話……」

擲劍男子從懷中掏出一點錢,拿給男人們看。

「不夠。」

「這一點錢,不能賣。」

「這可是獻給皇上的貢瓜呢。」

「你死心吧。」

男人們的回答很冷淡。

「我妻子染病,一直臥病在床。這段日子,積蓄也花光了,她已經整整兩天沒吃東西了。」

當時我暗忖,他說的妻子,應該就是銜梨的女人吧。

「今天早上,她說想吃瓜,我才來市場尋覓。只是季節沒到,店家都沒的賣。就要放棄時,看到了各位。」

「生病怪可憐的,不過你妻子病倒,可不是我們害的哪。」

「好歹施捨我一個吧。」

「不行。這是皇上愛吃的瓜,種瓜人特意趕在這時候讓它結果。不僅大費周章,事先還都數好了數量。」

「那你們正在吃的這個呢?」

經此一問,男人們忽然露出畏怯的神情。

「一開始就說好了,我們是特准吃瓜的。告訴你,現在沒多餘的了。」

語畢,男人從嘴中吐出瓜子。

擲男子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

「那,吐出的瓜子,可以給我嗎?」

「噢。瓜子的話,你愛撿多少儘管撿──」

「不,我不用太多。一兩粒就……」

擲劍男子拾起一兩粒落在地面上的瓜子,接著,伸手取來附近的半截棍棒,在地面刨挖出了一個小洞。

擲劍男子將撿取的瓜子放入洞裡,再覆蓋泥土。

男人們興味盎然地注視著,到底擲劍男子想幹什麼?

受到他們的目光吸引,有一兩個行人停步,隨後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擲劍男子取下腰間垂掛的皮水袋,開啟袋口,傾斜著。

袋內的水溢湧出來,澆灌在覆蓋瓜子的泥土上。

「冒出芽來,冒出芽來……」

擲劍男子低聲喃喃念道。

冷不防——

濡溼變黑的泥土之中,一個小小的、青翠的東西探出頭來了。

「看,出來囉,長出新芽囉。」

的確是新芽。

連看熱鬧的人也都知道。

「哇。」

「長出來囉。」

「是新芽。」

圍觀看熱鬧的人們,如此這般起鬨著。

一邊吃瓜一邊觀看擲劍男子行動的男人們,也叫出聲來。

「真的哩。」

「冒芽了。」

「長高,長高……」

男人朝芽苗下令,那新芽果真愈長愈高了。

「看吧,長高了。」

新芽隨著男人的聲音愈長愈高,還沿地面攀爬,葉子也繁茂起來。

「看,開花了。」

如男人所言,瓜葉之間開出花朵來。

「怎麼會……」

「嗯?」

圍觀看熱鬧的人群裡,讚歎聲此起彼落。

然後,花朵凋落——

「結瓜,結瓜,結出瓜來。」

男子一齣聲,方才開花處,馬上膨脹出果實。

「變大,變大。」

隨著男子的聲音,果實愈變愈大。

「看吧,結出瓜來了。」

繁葉中間竟然垂掛著累累新瓜。

「哇。」

「真是漂亮的瓜啊。」

看熱鬧的人不禁發出了驚歎。

「接下來——」

男子拔出腰間短劍,砍下一顆瓜。

「我的份,這樣就夠了——」

語畢,男人環視看熱鬧的群眾,又說:

「不嫌棄的話,一人一個,如何?」

「一人一個,是要賣嗎?」

「不,不用錢。我請大家吃瓜。」

圍觀人潮,馬上湧向男人處。

「大家別慌張,數量絕對夠吃。」

男子手持短劍,不停地從藤蔓上切下瓜來,遞給圍攏的看熱鬧群眾。

遞出最後一顆瓜後,男人拾起腳下的那顆瓜。

「感激不盡!」

他恭敬地朝運瓜男人們行禮致意道。

目瞪口呆的男人們,竟無一人回話。

擲劍男子再度行了個禮,說:

「那,告辭了。」

隨即轉身揚長而去。

我沒上前拿瓜,自始至終旁觀著,包括隨後所引起的騷動。

「瓜不見了!」

運瓜男人之一大聲喊叫。

「什麼?!」

「你說什麼?!」

樹蔭下納涼的男人們,一個個抬起頭來。

「看,瓜都不見了。」

最先叫出聲的男人,伸手指向貨車。

仔細一看,方才滿載的瓜果,竟然一個不剩,消失得無影無蹤。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全不見了?」

「那可是獻給皇上的貢瓜啊。」

吵嚷不休中,有一人突然回過神來,叫道:

「是那傢伙。」

「那個男的?」

「就是剛才跟我們要瓜的男子。他施展幻術,把我們的瓜全送給看熱鬧的人了。」

那男人說得一點沒錯。

老實說,中途開始,那擲劍男子到底做了什麼,我全看得一清二楚。

讓我感覺奇怪的是,當男子說:

「看,開花了。」

當時看來,花真的開了。

我不禁暗想,怪哉,怎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我便察覺到了。

那就是,每當觀眾看到冒新芽或攀藤時,擲劍男子必定搶先說出此事。

當他說,冒芽了——就看似真在冒芽;當他說,攀藤吧——就看似真在攀藤;當他說,開花了——就真的看似開花了。

當時,我猜想,那擲劍男子是透過言語,對看熱鬧的眾人下了某種咒吧。

於是,我閉上了雙眼,幾度調勻呼吸、心澄氣靜後睜眼再看,瓜果藤蔓並未茂密成長,不過是男子腳下溼土上,剛剛掉落的一把狀似某處摘來的綠色雜草罷了。

開始送瓜時,男子也不過就是伸手拿取車上的瓜,再一次一個遞交出去而已。

這一舉動,看熱鬧的觀眾卻以為,瓜是從藤蔓上切下再送出來的呢。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趁隙鑽進人心,做出如此的事。

【三】

且說——

四天之後,我再次見到那名擲劍男子。

那時,我和母親同行,出門走訪千佛洞,去看新畫作。

因皇上已看過,我們才終於有機會目睹那些新畫。

大約是清晨出門,中午時抵達的吧。

千佛洞前,有一道河流穿過。

從河這邊望過去,千佛洞景觀盡入眼簾。巖崖鑿有眾多洞穴,洞穴之間貫穿著通路,還架有梯子,只要想看,任何石窟都進得去。由於數量過多,哪個石窟內有什麼畫,當時的我自然無從得知。

我只是驚奇地眺望著石窟美景,渡河走到千佛洞前方廣場時,此處已擠滿了人。

前來參拜的信眾或居住在此的僧人們,雖然也現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群披戴甲冑、威風凜凜計程車兵,以及穿著錦衣華服的人們。

只有那些我從未見過、在京城宮廷走動的貴人,才會這樣打扮。

然而,眼前只見人牆圍立,裡面到底在幹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仗著還是孩子,我撇下母親,徑自鑽進人堆之中。

儘管遭人惡意踢打,或大聲斥責,我依然不減好奇。

終於,我鑽進了人牆最裡面。

在那兒,我目睹了一幕場景。

士兵包圍著一名青年及一名女子。這兩人我似曾相識。

是擲劍男子和他的妻子。

兩人面前,皇上坐在貼上金箔的華椅之上。

皇帝身後及兩旁簇擁著許多貴人,他們和皇上一起注視著那對男女。

士兵當中,有個全副武裝、雄壯威武的人詢問擲劍男人:

「所以,果然就是你偷了貢瓜?」

「因為我妻子生病,想吃瓜。」擲劍男子回道。

「我只拿了一個,其餘的全給了大家。」

男子說到這裡,身穿華麗甲冑的男人想要確認般地說:「是你偷的吧?」

「可是,我……」

「偷就說偷,到底怎麼回事?!」

「是我拿了。」

「託你的福,皇上吃不到瓜了。這可是欺君大罪啊。」

「聽說,你施展了不可思議的幻術。」

「聽說,你在地上播種,馬上就能長出瓜來。在這兒,也可以辦得到嗎?」

「辦不到。」

「什麼?」

「要有瓜子。沒有瓜子,便辦不到。」

「就算是瓜子,總歸都是妖術。沒有瓜子,不也應該辦得到嗎?」

「不。即使是妖術或幻術,沒瓜子就辦不了事。」

這回,士兵也沉默了。

貴人中有一人,從旁插嘴。

「你這胡人哪。」

貴人稱那擲劍男子是胡人。

「聽說你不光是精於幻術,擲劍也很拿手。」

「你能表演擲劍,射中擱在那女人頭上的梨子?」

「是。」

「能在這裡表演嗎?」

「皇上有旨,要看你的表現來定罪或赦免。」

擲劍男子不作聲,只是睜大眼睛注視皇上。

「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被砍頭。不過,這次是為了慶賀千佛洞畫作完成,皇上才駕臨此地。皇上說,不想平白無故流血,加上你的妻子也有病在身。雖說如此,卻也不能平白放走犯下滔天大罪的你。」

「如何?讓大家見識你擲劍的功夫吧。」士兵說道。

擲劍男子望著皇上,似乎在詢問:貴人所言當真?

不久……

皇上默默地朝男子點了點頭。

就這樣,那件事便發生了。

【四】

如同初見時一般,男子逐次擲劍射穿備妥的梨子。

首先,拿在手上。

再來,頂在頭上。

再來,銜在嘴裡。

再來,舉在前額。

這些都和上回一樣。

不同的是,接下來的那一次。

短劍射穿第四顆梨子時,聚集的人潮早已沸騰,剛開始是嘆息般的低聲歡呼。

歡呼夾雜著兩種情緒,一是所期待的意外並未發生;二是因為沒發生,反倒鬆了一口氣。真正的歡呼聲響起,是原本最後的那一次。

當觀眾歡呼聲安靜下來時,映入我眼中的,是皇上和身旁貴人在交談著某事。

談話終了,如同先前,玄宗又倚靠在椅子上。

彷彿等待此刻來臨,一直與玄宗交談的貴人向前跨出一大步。

「皇上說,你們的技藝真是了不起,不過,這應該只是平常所表演的。」

貴人如此說道。

「光是一般的把戲,無法赦罪。因此,皇上又說……」

皇上到底又說了什麼,圍聚的眾人,為了聽清楚下文,都豎起了耳朵。

「皇上說,現在你再射一次梨給他看……至於射梨的方式,皇上吩咐,要與方才不同。」

貴人接著說明與剛才不一樣的射梨方式。

首先,他伸手指向附近一棵大柳樹:

「讓女人站在那柳樹前,背部和後腦勺,必須緊緊貼在柳樹上,還得用布綁緊,頭部不許離開樹幹。額頭的梨,也同樣用布綁緊,不能讓它離開前額……」

貴人這樣說著。

「就用這方式,像剛才一樣,用短劍射給大家看吧。」

貴人一邊說明,一邊望著胡人男子。

「懂了嗎?你只有一次機會。射中了,就可以赦免;射不中,兩人當場處死。」

語畢,貴人望向皇上。

皇上迎著他的目光,滿足般地點了點頭。

貴人此時所說的,無疑正是皇上本人的想法。

換句話說,皇上和我一樣,也發現胡人擲劍射梨的微妙招數了。

讓女人後腦勺緊貼樹幹,並且固定不動,是為了不讓她施展此微妙動作。

如前所述,此把戲是由兩方組成的,一是男人的本領,另一則是女人面迎短劍時的調整動作。徹底阻絕其一之後,兩人還能順利完成嗎?

當然,單以短劍射梨,對胡人男子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

然而,問題不在能否射中,而在於他投擲出手時的力道。

「如何?」

即使再問,答案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做」。

不用說,男子點頭同意後,圍觀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然而,歡呼聲中,似乎又摻雜著期待目睹令人不安和恐怖的東西,此或是眾人多少也能理解到,皇帝提議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所以……

士兵先將女人綁在樹幹上,固定住她的頭部。

再用布條將梨子緊繫於其前額,避免掉落。

一切準備就緒,男子站到女人面前。

一看就知道,前所未有的緊張,此刻正佈滿胡人幻術師的全身。

男子的面孔頓時失去血色,表情整個凝重了起來。

他不停地舔舐乾燥的嘴唇,擺出擲劍架勢又放下,晃動肩膀調整呼吸。

由男子的模樣可知,在擲劍穿梨的把戲中,女人的協助非常重要。或者說,我感覺女人比男子顯得鎮定。

「放心,一定行!」

女人出聲鼓勵,男子卻顯得迷茫。

男子的迷茫不安,彷彿也依附到了女人身上。不久,女人表情明顯起了動搖。

這種不安與緊張似乎也轉移到旁觀的一方,我的手心因為滲出汗水而濡溼了。

不久,男子覺悟般吐了一大口氣,一邊深呼吸一邊握住短劍,全神以待。

男子雙眼上吊,額頭汗珠掉落,宛如鬼相。

「嗬!」

銳不可當的氣勢中,短劍自男子手上擲出。

此刻,我不由得吞下呼叫聲。

因為男子擲劍速度,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

看熱鬧的眾人,在下一秒時,爆發出了吼叫聲。

短劍射入梨身之際,女人頭部頹然前傾,梨子與額頭之間汩汩湧現紅色液體,而後自女人鼻端滴落地面。

士兵們慌忙趨前,解開女人額頭的布條,梨子卻未掉落下來。

原來,短劍貫穿梨身,已刺入女子額頭。

女子瞪大眼睛而死。

男子並沒有走近女人身邊,始終呆立原處。

不久,他蹣跚步向女人,屈膝抱起屍體。

「啊,這……」

男子喃喃低語。

「啊,這、這到底……」

先是啜泣,繼而轉為野獸般放聲痛哭。

懷抱著女人,男子抬頭望向皇帝。

「不過是幾顆瓜而已,竟然這樣……」

那聲音極其駭人,讓旁聽者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氣。

「我們高昌國,昔日為唐所滅……」

男子喃喃自語。

聲音宛如泥水煮沸一般。

「如今,又殺了我的妻子……」

男子轉動望向皇上的臉,仰視天空。

滿布哀痛的臉,似乎微微一笑。

男子露出悲哀的微笑在哭泣著。

此前用來將女人綁縛在樹幹的繩索,掉落在男子身旁。

男人放下屍體,讓她仰臥地面,拾起眼前的繩索,再度凝視玄宗。

「剛剛各位所看到的是射梨的技藝。一不留神,殺了愛妻,這都是我的錯。」男子哭著說道,「既然如此,就讓我昇天,請求天帝賜還妻子性命,重回人間吧。」

男子邊說邊將繩索捲成一圈,放在落地的兩膝之前。

男子低聲唸咒,繩端瞬間像蛇頭一般,從盤繞的繩圈中揚抬起來。

他繼續念著,繩索滑溜地往上升去。

「哇!」

圍觀人群不知將會發生何事,不由得發出驚呼。

繩索繼續往天際上升。

伸展出去的繩索,早超出原來的長度,殘留在地面的,卻看不出有任何減少。

最後,上升的繩索彼端終於消失在天際。

「那,此刻我就昇天吧。」

男子起身,任由淚流滿面,伸手抓住繩索。

他以雙手握住繩索,並以腳纏夾,開始攀爬。

男子的身體,很快上升到手夠不著的高度,未幾又升至屋頂高度,最後攀到比千佛洞崖壁更高之處。

然而,繩索仍繼續向上伸展,男子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男子身影變成豆粒般渺小,不久,便穿入飄浮天空的雲端,和繩索一起消失了。

士兵和貴人們終於回過神來,首度察覺發生了什麼怪事。

原來不知不覺之中,看熱鬧的眾人和我,均已中了胡人幻術師的幻術。

激動的哭喊聲,突然自天而降:

「啊,若是我自己一人,隨時都可逃走,只因愛妻被你們當作人質,才無法……」

確實是那胡人的聲音。

「皇上,我恨你!」

令人凝血般駭人的聲音,自天際傳來:

「有生之年,我一定與你作祟!」

聽到那聲音,士兵們拔劍在手,團團護衛住皇上。

士兵們似乎認為,胡人其實並未昇天,而是躲在某處,正想對皇帝不利。

然而,千真萬確地,繩索迎向半空,宛如木棍般豎立著,聲音自上流瀉而下:

「皇上,從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顫抖難眠。我恨你!千萬別忘了……」

這個聲音傳來時,「呀!」一名士兵朝繩索砍去,繩索卻沒斷,只是彎曲了。

不過,彷彿以此揮劍為暗號,繩索又滑溜溜地從天上掉落下來。

待繩索全部落地後,仔細一看,那絕非可以昇天的長度,只是原來長短而已。

除了浮雲,空無一物的晴空,遠遠傳來低沉的痛哭聲。隨後,哭聲也停了下來。地面只剩胡人妻子的屍體,以仰臥的姿勢,睜大眼睛望著天空。

【五】

再次與擲劍男子相遇時,我並沒有馬上認出他來。

原因是,距離上次碰面——也就是千佛洞慘劇之後,近三十載歲月已悠悠過去了。正確地說,是整整二十九年。

為何我至今記憶猶新,說起來,都是因為天寶二年春天的那場宴會。

那是何等盛大的一場宴會啊。

楊貴妃總是陪伴在皇上身邊。

高力士、李白也在座。

真是讓人畢生難忘。

當時,李白即興作詩,皇上譜曲,李龜年歌唱,楊貴妃起舞。

阿倍仲麻呂大人應該也在席上。

高力士,因李白脫靴一事而與他失和,也是發生在那場宴會上。

當時,我即將啟程前往天竺。

一般而言,我都會辭謝出席此種盛宴,然而,一旦出發去天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長安。一旦出了狀況,也有可能就此客死異鄉。

我心想,在此宴會將可見到平時給予我諸多照顧的諸多知交,也就出席了。

話雖如此,那場宴會卻恍如一場美夢。

那樣極盡人世奢華之美的世界,原本與我這樣的人相距遙遠。不過,至今我還記得,當時我曾情不自禁心馳神蕩。

若將那場宴會視為人間心力的流露,則可說跟密教並非絕對無緣。

不過,此事暫且擱下,那並非今天我所要談論的。

現在我不得不說的是,關於那位擲劍的胡人男子的事。

宴席上,我和舊識們一一打招呼,卻發現有一奇特人物置身其中。

我感覺在哪裡見過他,卻想不出是何處——宴會中那張臉給我如此的感覺。

明明應是初次相遇,卻像在某處見過。

不過,這種事本來就很平常。

明明見過對方的臉,卻想不起其為何人。也或許,對方是其他人,臉龐或表情卻跟自己熟悉的人神似。

與這樣的人相遇,其實不足為奇。

然而,那人給我的印象,卻跟上述感覺完全不同。

很顯然地,過去,那人肯定曾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如此,當時的我卻不知其人為誰,也就是說,他埋藏在我的記憶深處,我一下子想不起來……

不過,我曾留有強烈印象……

我一直認為,記住他人容貌的能力,自己實遠勝於別人。

只要碰過面、談過話的人,我一定記得。即使見過千人萬相,也從不會忘記。

因為我看人,並非只看其外貌而已。

我還會看面相及人相。可以說,人的容貌鼻眼等,不過是觀察整體人相時的一扇窗而已。

更清楚地說,人的臉型、眼珠顏色、牙齒排列,都只是一時的存在,且經常在變化之中。

但是,人相卻難發生變化。

對我而言,過去明明曾遇見過,卻想不出他是誰——表示這一定是極為久遠的往事。

此人一身道士裝扮。

身旁還有兩位年輕道士隨侍列席,他們警視四周的模樣,絕非泛泛之輩。

乍看之下,只是個不起眼的隨處可見的老道士,我卻感覺他絕非普通道士。

「那位是何人?」

我向湊巧站在一旁的晁衡大人探詢。

晁衡大人回答:

「那位是黃鶴大師。」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原來那就是黃鶴大師。

雖是初見,關於黃鶴的事,我卻早有耳聞。

據說,早在貴妃還在壽王府時,他便是隨侍貴妃的道士。

即使貴妃來到皇上身邊之後,他也繼續侍候著貴妃。

姑且不論其道行如何,他因隨侍貴妃而得參與如此盛會,卻未顯露任何野心。他在貴妃身邊,不乏與聞政事的機會,但聽說也只是老老實實服侍貴妃而已……

然而,遠觀黃鶴身影,我卻愈來愈覺得,此人絕非我所耳聞的那種等閒之輩。

沉穩微笑的皮相之下,看似暗藏著令人毛髮悚然的恐怖東西。

他是一隻深藏不露的野獸。

臉上浮現笑意,朝著獵物逼近的野獸。

雖然談笑風生、飲酒作樂,卻毫無可乘之隙。無時無刻不在偵察對手的表情或弱點,宛如放在兔群之中的一匹狼。

而且,這匹老狼因為披了兔皮,周圍兔群並未察覺他是狼。

這樣的印象,深印我心。

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與此黃鶴相遇過。

不久,偶然一瞬間,我和黃鶴對上了眼。

黃鶴察覺,我偶爾會將視線移至他身上。

於是挨近旁人,附耳私語某事。

豎耳傾聽之人,隨即也挨近黃鶴耳畔竊語。

黃鶴點了點頭,然後望向我這邊。

目光祥和。

我可以猜想得出,當時黃鶴和旁人說了些什麼。

「那位僧人是何許人也?」

或許,黃鶴向旁人如此問道。

「那是青龍寺的不空和尚。」

被問之人當然如此作答。

黃鶴自席間起身,走向我這邊,正是貴妃舞蹈剛結束之時。

「閣下是青龍寺不空師父嗎?」

黃鶴恭敬行禮後,向我問起。

「正是。」

我點頭致意,黃鶴又說:

「在下黃鶴,是隨侍貴妃的道士。」

「剛剛曾聽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

奇妙的是,這樣近距離對看,遠望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危險氣息,竟徹底自黃鶴肉體中消失了。

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彷彿全是自己的錯覺。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黃鶴向我問起。

「是的。」

我點了點頭。

「我覺得,以前似乎在哪裡見過您……」黃鶴又問。

「為什麼呢?」

「剛才您用那樣的目光一直看著我。」

「請恕我失禮了。您像極了我的一位舊識,所以一直窺看您。您當然是別人。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說的一半是事實,另一半則不是。

「聽說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

「是的。我打算五天後出發。」

這樣回答時,我突然恢復了記憶。

西域。

我在敦煌見過的那位擲劍男子。

大概是因更近距離地端詳黃鶴,加上他說出「天竺」這句話,才讓我恢復了記憶。

從手中擲出的騰空短劍。

圍觀群眾的驚叫。

刺入女人額頭上的短劍。

以及緩緩升高的繩索。

攀爬繩索而去的男子。

二十九年前的情景歷歷在目,在我腦海裡活了過來。

「有生之年,我一定與你作祟!」

「皇上,從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顫抖難眠。我恨你!千萬別忘了……」

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繩索。

凡此種種,我都想起來了。

這名男子。

黃鶴。

正是當時擲劍的胡人。

親手擲出的短劍,貫入妻子額頭,詛咒後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滿面,站在我的眼前。

此人且以隨侍貴妃的道士身份,時常陪從皇上身邊。

究竟是什麼原因,擲劍男子此刻會這樣出現呢?

當時,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豎。

因為黃鶴雖然笑容滿面,和善地凝視著我,那目光卻絲毫不放過我內心任何細微的感情波動。

【六】

不久,我便自長安出發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卻始終懷抱著某種不安。

那就是關於黃鶴的事。

那名胡人男子——黃鶴為何隨侍皇上身邊?我不停地思索原因。

依照當時從天際傳來的話,黃鶴想必圖謀加害皇上。

究竟黃鶴有何打算?

如果他想殺害皇上,應該不乏機會,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或直接奪取其性命。

黃鶴與貴妃隨侍君側,已過去了四個年頭。這段時間,我不認為黃鶴毫無下手的機會。

黃鶴一直沒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經放棄這個打算?還是那只是我的錯覺,事實上,黃鶴和擲劍男子根本毫不相干?

因為抱著這樣的心情,我將黃鶴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稟告皇上就離開了長安。

黃鶴已經沒有那種打算了。

或者那擲劍男子根本另有其人。

這都是很有可能的。

黃鶴畢竟是人。無論他對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榮華富貴,隨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所賜。

若是結束皇上性命,那麼,他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將化為烏有。

既然如此,他還會這麼做嗎?

無論什麼事,二十九年的歲月畢竟太長了。或許,恨意也會隨著時光流逝,而愈來愈淡薄吧。

再說,我若將此事稟告皇上,也無確鑿證據。只要黃鶴表示不記得有這麼回事,那一切就結束了。

就連我,要將黃鶴和擲劍男子聯想在一起,也費了不少時間。

皇上還會記得,二十九年前僅見過一面的男子的容貌嗎?

既然相安無事地過了四年,皇上和貴妃也很幸福地度日,當時的我幹嘛還要把這件事透露出去。

然後,我察覺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黃鶴的兩名弟子。他們似乎對黃鶴隱瞞著某種秘密——宴會時,我觀察他們三人,留下這種印象。

我會如此說,是因為那兩名弟子,偶爾會趁黃鶴不注意時凝視著貴妃,而且動作小心翼翼。

當黃鶴望向他們時,他們就會裝作若無其事——不看他們時,兩人就會用足以穿透肌膚般的目光,緊盯著貴妃。

真是不可思議的三個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無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舊事了。

於是,我不曾對任何人吐露口風,獨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

我從天竺歸來,是三年後的天寶五載。

當我遠行歸來,皇上四周也沒因黃鶴而引起什麼大事。

我在長安停留了約莫三年,就再度出遠門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後大約花了五年時間吧。

天寶十二載——即三年前,我從天竺歸來,就在那時候,我察覺京城發生了微妙變化。

(不空的話完結)

【七】

聽完不空這麼一大段話,我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您見到了在敦煌攀繩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當時,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不,我留守在長安。」

「您沒從皇上那兒,聽到關於敦煌的事嗎?」

「回宮時,皇上曾提起千佛洞的畫作,卻沒說到擲劍男子這件事。」

「那,其他時候呢?」

「噢,我和皇上獨處時,倒聽他提起攀繩胡人的事。」

「皇上怎麼說的?」他說,「就寢後有時會驚醒,覺得很恐怖。」

「噢。」

「皇上做了夢。」

「做夢?」

「皇上說,夢見一條繩索自陰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順著繩索下來。他嘴裡銜著短劍,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後取下短劍,刺向皇上前額。」

「皇上一直做這夢嗎?」

「沒有。做夢這事,我記得講過數次,從去敦煌算起,我想有兩三年。之後就沒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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