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出身的劉禹錫,是柳宗元的好友。現在,兩人同在王叔文手下共事。
劉禹錫和赤一道出現,難道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傳什麼話?」空海開口問。
「昨晚,皇上彷彿精神錯亂……」
「唔……」
「惠果和尚雖也設法幫忙,卻說危險時刻或許即將來臨。」
「危險時刻?」
「皇上和惠果和尚都很危險。」
「唔。」
「他沒告訴我詳情。請您見諒。這件事若傳出宮外,後果將會很嚴重。」
「我知道了。」空海點了點頭。
他心裡十分明白,攸關大唐天子生死之事,豈可輕易洩露風聲。
「那,我這邊也要趕緊行事了。這些器具,請您安排。方法由您決定。」
空海將逸勢手上的紙張,及書桌上擱著的紙片,一道交付給赤和劉禹錫。
「知道了。」
劉禹錫頷首致意,卻滿臉不解。
他不明白,在這種時刻,空海為什麼要籌辦宴會,還要召集這麼多樂師。
不過,這些疑問卻不能明說。
「請您代我向柳先生問安。我這邊也會盡力而為。」
空海語畢,赤和劉禹錫同聲說道:
「告辭了。」
兩人立即離去。
【三】
空海和逸勢離開西明寺,走在路上。
大猴也久違地同行。
最近大多留守在西明寺的大猴,語帶興奮地說:
「好久沒和空海先生出門了,真是高興。」
一行人向西行,漫步在春日的喧鬧之中。
在街坊中走動的人們,誰都不知道宮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因阿倫·拉希德這件事而死人的案子,雖曾喧騰一時,但從長安這百萬人口的城市看來,也不過就是部分人茶餘飯後的傳聞罷了。
無論任何事件,均將被吞沒進此大城市內部,然後失去蹤影。
宛如親身體驗此巨大城市所具有的偉大機能,空海臉上浮現憨笑,深呼吸地走在路上。
「空海,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逸勢問道。
因逸勢還沒聽到空海說出目的地。
劉禹錫和赤告辭。
「我們也走吧。」
空海如此說,隨即起身。
「走?」逸勢反問,接著又問,「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空海要逸勢起身,自己跨前一步後,再度回頭。
「對了,大猴,你也一道去吧。」
語畢,空海催促逸勢,離開了西明寺。
「去西市。」空海說。
「去西市做什麼?」
「我心裡有個打算,想去找個東西。」
「什麼東西?」
「荔枝。」
「荔枝?」
所謂荔枝,是南方採收的果實。白色果肉呈半透明狀,味甘甜。屬無患子科常綠喬木,是雌雄異花。樹木可高達十米。
蜀地雖也出產荔枝,但離採收期尚早。
「現在荔枝能弄到手嗎?」
「所以才要去西市啊。總不能每件事都託赤去辦吧。」
西市人聲鼎沸,一片嘈雜。
眾多店家在此擺攤。
空海有如識途老馬,漫步在鱗次櫛比宛如迷宮般的店家之間。
「喏,就是這兒。」
過了一會兒,空海登步,立在毛筆店門前。
店頭陳列著大大小小的毛筆,店內有個白髮老人。
「這不是空海先生嗎?」
老人先揚聲召喚。
「好久不見了。」
空海臉上浮現笑容,向老人打招呼,說道:
「李先生,這位是我常提到的橘逸勢。」
逸勢介紹完,再介紹大猴。
「逸勢,這位是來自蜀地的李清水先生。在長安,像李先生這樣擅長制筆的人很是罕見。」
空海語畢,老人滿臉笑得皺成一團,說:
「不是很罕見,是絕無僅有。」
「李先生教了我各種製作毛筆的技法。」空海向逸勢解釋。
「那,空海先生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有件事,非先生幫忙不可。」
「噢,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到一些荔枝?」
「荔枝?!」
「是的。」
「這——很難哪。」
「所以,才來請託先生啊。」
空海若無其事地回應。
【四】
「說到荔枝,還得再有一個月才會運到長安。即使運來,數量也很少。」
「應該是這樣吧。」空海點了點頭。
就算南方採收了荔枝,也有距離上的問題。
果實採收後,光是不讓它腐爛而運至長安,就要大費周章。
「即使弄得到手,也要花不少錢。」
李老人思索某事一般,瞄了空海一眼。
沉默片刻後,突然又說:
「我不能打包票。」
「當然。」
「我只能說,盡力而為。」
「這樣就行了。」
「我去幾處可能得手的地方問問看。要是荔枝已運到長安了,就可能弄到,要是還沒運來,即使是我,也沒辦法哪。」
「您知道可能有的地方嗎?」
「知道是知道。長安的有錢人家,每年均競相搶食荔枝。這時,有人已在收購途中,也有人舍蜀地、遠赴南方收購去了。運氣好的話,其中某人的貨或者正好在此時運到長安了。」
「不過——」
「不過什麼?」
「量太多可就沒辦法了。」
「是。」
「而且還要花不少錢。」
「我知道。」
「因要從貨物中偷偷挪出若干——」
「是的。」
「必須貨已運到長安,才有可能辦到。」
「我明白。」
「那,何時想要?」
「最遲三天後一大早。」
「三天後?」
「很抱歉。由於時間緊迫,所以才來請託先生。」
「嗯。」
李老人抱著胳臂沉吟道。
「那,總之,三天後的早上請人到這兒一趟。要是拿到手了,就交給他。」
「應該是個叫作赤的年輕人會來這兒。」
「是嗎?」
李老人點了點頭,繼之對空海說:
「荔枝弄到手,我也要向您請託一件事。」
「什麼事?」
「雖然我不知道您現在在忙什麼,但要是事情收拾妥當了,請您務必陪我下盤棋。」
「在下樂意奉陪。」
空海微笑點頭應允。
【五】
離開李老人家,空海和逸勢漫步街頭,走在雜沓的人群中。
大猴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
迎面而來的行人,看到鶴立雞群的大猴,莫不訝異於他的龐大身軀,而讓出路來。
託大猴的福,空海和逸勢舉步都很輕鬆。
「不過,空海,這樣妥當嗎?」
逸勢邊走邊問。
「什麼?」空海反問。
「荔枝的事。弄得到手嗎?」
「可以到手。」
空海爽快地回答。
「李先生不是說他沒把握嗎?感覺似乎蠻難的。」
「要是不行,李生先一開始就會說不行。」
「可是——」
「他那樣講,就是說,應該可以弄到手。雖然他沒打包票。」
「是這樣嗎?」
「李先生是南方人。跟蜀地、南方頗有淵源。即使現在,他對那邊的事還是瞭如指掌。」
「話雖如此,荔枝不是季節性果實嗎?就算李先生對南方再熟,也不能送來還沒成熟的荔枝吧。」
「比蜀地更南方,您覺得如何?」
「更南方?」
「他不是說過,長安那些揮金如土的有錢人家,競相搶食荔枝嗎?」
「他是說過,那又怎樣?」
「逸勢,老實說,李先生就是這類有錢人家。」
「什麼?!」
「李先生所說的有錢人家,也包括他自己。」
「李先生是有錢人家?」
「沒錯。」
「那,他為什麼在那兒賣毛筆呢?」
「制筆是他的嗜好。他不是為了賺錢才賣毛筆的。」
「也就是說,李先生自己每年都搶食荔枝?」
「沒錯。他常派人運荔枝到長安。」
「聽李先生的說話語氣,荔枝雖然還沒運到長安,但可能已在途中了。」
「他不是說要花不少錢嗎?」
「那是一定的。萬一自己那邊來不及,他打算向先送至長安的某人調貨吧。那樣就要花錢了。」
「原來如此。」
逸勢欽佩地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結識的三教九流真不少哪。」大猴從後方說道。
「因為空海先生蒙人的手段一流。」
「我會蒙人?」
「空海先生。」
「什麼?」
「比起倭國,或許空海先生更適合待在這邊。」
「長安嗎?」
「是的。我覺得,倭國對空海先生來說太小了。您沒必要勉強去穿綁手綁腳的衣服吧?」
「那我就這麼辦好了。」空海回答。
「你是認真的嗎?」
驚慌失措的人,反而是逸勢。
「空海,你不打算回日本了嗎?」
「當然打算回去。」
語畢,空海長嘆了一聲,又對著天空說:
「不過,我也很想留在大唐。」空海停步,望向逸勢,接著說,「逸勢,老實說,關於此事,我也很傷腦筋。」
空海用手指搔了搔頭,嘴角浮現無法形容的微妙笑容。
「大唐令人感覺舒暢。」
「空海,我也覺得你適合這裡。比起關在那蕞爾小國,你待在這裡比較……」
說到這裡,逸勢閉上了嘴。
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語彙。
「應該比較有趣吧,對我自己來說。」
空海代逸勢回答。
「沒錯。我也覺得比較有趣。比起在那小小的島國過日子時的你,待在這裡的你顯得有趣多了……」
逸勢聲音愈說愈小,突然中斷了。
逸勢望向空海,說:
「空海。你留在大唐可好?」
「要留下來嗎?」
「空海,就這麼辦吧。」逸勢回道。
語畢,逸勢突然流下淚來。
淚水順著兩頰滑落。
「空海,你就留在大唐吧。」逸勢繼續說。
「這件事我還得再想一想。」
空海輕拍逸勢肩頭,又跨出腳步。
逸勢和大猴,追趕在空海身後,也跨步前行。
「逸勢。」
空海背對著逸勢,向隨後跟上的逸勢喚道。
「什麼事?空海。」逸勢回應。
「聽說荔枝真的很美味。」空海說。
「好像是。」
「如果弄到手了,你和我一起先嚐嘗吧。」
「好啊。」逸勢點了點頭。
三人在西市人群中信步而行。
「不過,空海,萬一只弄到兩顆,那該怎麼辦?」
「那就……就你和我吃掉這兩顆吧。」
「好嗎?」
「沒關係。」
「你心裡一定懷著什麼詭計,想把荔枝弄到手吧。」
「也可以這樣說。」
「你到底懷著什麼鬼胎?」
「關於這次的事,荔枝,可說是必備之物。」
「為什麼?」
「你知道嗎?長安有錢人家,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想吃荔枝?」
「不知道。」
「因為從前有位貴人讓它流行了起來。」
「哪位貴人?」
「就是貴妃——楊玉環哪。」
空海這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