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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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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翁動了動嘴唇。

「你剛剛說什麼?」逸勢問道。

「你是說,白龍嗎?」

「啊——」

「換句話說,督魯治咒師就是白龍。」

「什麼?」

「白龍這名字,你該聽過吧。」

「是的。」

「過去拜師黃鶴門下的,就是丹龍和白龍。」

「我聽過。」

「白龍是督魯治咒師,丹龍,就是丹翁我。」

「啊!」

逸勢驚撥出聲。

「空海……」丹翁對空海說。

「是。」

「你看到長湯內那些東西了吧?」

「看到了。」空海點點頭。

「我也看到了。」

數量龐大的無頭狗屍,還有蛇、蟲的屍骸。

「那,你應該明白吧?」

「來不來都不是問題。因為督魯治咒師——白龍現在人就在華清宮。」

「是。」空海點點頭。

「不過,沒想到會是華清宮。」

「連我也沒察覺到。不過,仔細想想便可明白。除了華清宮,別無他處了。可是,空海啊,來自倭國的你,居然也會想到這裡。」

「不。」空海搖頭。

「最先察覺此事的,並非我,而是樂天先生。」

白樂天搖搖手,不同意空海的話。

「不,我什麼也沒察覺到。別說察覺了,此事攸關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沒想過。我只是……」

語畢,白樂天閉上嘴。咬了咬嘴唇,又開口:

「我只是想,如果來這兒,或許能獲得作詩靈感。察覺此事的,應該是空海先生。」

「不,要是沒聽到樂天先生提起華清宮的話,我也不會想到。」

空海回應。

丹翁饒富興味地望向白樂天,問道:

「作詩?」

「是的。」

「你打算要寫什麼呢?」

白樂天又咬了咬嘴唇,緘默了片刻。

過一會兒,他繼續解釋:

「我想寫玄宗和貴妃兩人的故事。」

「是嗎?」丹翁一邊點頭,一邊問,「那,來到這兒,能得到什麼靈感呢?」

「玄宗和貴妃兩人,到底懷抱何種心情,在這兒共度時光的事。我在想,兩人到底過得幸不幸福?」

「那,來到這兒之後,你明白此事了嗎?」

「不!」

抬起頭,白樂天高聲回應。

「不……」

這次,變成微弱的自語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該如何把兩人的故事寫成詩,我什麼都不明白。」

白樂天睜大眼睛瞪視著丹翁。

「丹翁大師。」白樂天鄭重其事地說道。

「什麼事?」

「請您告訴我。貴妃在華清宮過得幸福嗎?您應該知道的。他們兩人在這兒過得幸福嗎?他們在華清宮是如何共度的?」

白樂天這樣發問時,一瞬間,丹翁似乎痛苦地皺起眉來。

「啊,白樂天大人。你問的是關於人心的問題。而且,你問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別人的心。大體上,所謂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無以名狀。不能僅用一根繩索去綁縛。你的提問,我根本回答不出來。」

「誠如您所說,」白樂天回道,「誠如您所說,我也必須靠自己編造的語言咒力來完成。」

白樂天說到這裡,事情發生了。

「那是?」

最先開口的,是一直默默聆聽的玉蓮。

有笛聲傳來。

笛音極其微弱。

不,不僅是笛音。

還有笙、琵琶、編鐘。

數種音樂隨風自某處飄來。

那音樂愈來愈近。

徐徐向前。

不過,雖然感覺音樂愈來愈近,音量卻未明顯變大。

音量未曾變大,音樂倒是一點點地鮮明瞭起來。

「哎,空海,你看——」

逸勢伸手高聲指道。

逸勢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側篝火之下,有某個物體在移動。

那是人。

不單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僅僅是一兩個人。

無數的小人,踩著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處走來。

小人身高三四寸。

身穿紅或藍、白或紫衣裳的小宮女們,有的彈奏樂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來。

一人、二人、三人、四人、十人、二十人……數都數不清。

數十名宮女,衣裾飄飄閃動,一邊舞蹈一邊奏樂,漸漸走近。

【五】

「這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逸勢半起身問道。

「終於來了。」說話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將右手的酒杯送到嘴裡。

「是的。」空海漫應了一聲,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空海,是誰來了?」逸勢問。

「是白龍大師。」

「什麼?!」

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起舞的宮女數量繼續增加。

有人拿笙。

一邊彈琵琶,一邊用兩條後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樣,用兩條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邊敲打類似鐘的東西,一邊在起舞的宮女之間穿梭。

不知何時,起舞的小宮女,已被蟾蜍群團團圍住。

然而,不知為何,它們卻沒走進篝火圍繞的內圈。

「喂、喂,空海——」

「放心。它們不能越篝火一步。」

「當真?」

「是的。因為我已劃下結界。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許還可以,但因咒生成的東西,無法進入這個結界。」

「可、可是,你不是說白龍來了嗎?」

「我說過。」

「那他在哪裡呢?那些舞蹈的小宮女,不會就是白龍吧。」

「嗯。」

「白龍到底在哪裡?」

「快來了。」

包圍空海等人的小舞娘們,益發熱鬧起舞。彷彿應和喧鬧的舞蹈,音樂也愈來愈高亢嘈雜了。

紅衣宮女,伸出白淨的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動。

藍衣宮女,跨步連續跺踏地面。

月琴響起。

琵琶響起。

笙響起。

「啊,好熱鬧呀。」

由於空海和丹翁兩人看起來沒有半點慌亂,玉蓮也恢復鎮定,唇邊浮現一抹笑意。

「這等事竟在我眼前發生。」白樂天說。

不久,宮女、樂師們開始左右分列。面對水池方向的人牆散了開來,宮女、樂師們利落地分立左右。

樂音停歇。

宮女們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馬就地坐下。

「原來如此。」興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輕撫下頜。

「空海,什麼要開始了?」

「繼續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說。

沉靜之中,只剩篝火發出爆裂的聲音。

倏地,笙音響起。

僅此一道的笙音,飛昇至月光天際。

音色聽來哀怨悲慼。

冷不防——

人牆之中,躥出一隻貓來。

是隻黑貓。

用兩隻腳走路。

「空、空海,那隻貓——」逸勢低聲叫道。

黑貓用綠光閃爍的眸子盯視空海等人,同時亮出銳利的齒,吼叫出聲來。

彷彿是打了個訊號,那老鼠又現身了。

自右前方躥出的老鼠,走到無人的空地中央,面對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個禮。

頭上頂著一隻金色皇冠般的東西。

樂音忽地改變。

笙音停歇,另有聲音響起。

那是月琴聲。

月琴細微地彈奏起來。

然後,像是為了與月琴合奏,左側又跑出來一隻蟾蜍。

這隻蟾蜍不僅用兩條腿走路,身上還披著或許是宮女們轉送給它的紅衣。

猶如引領那隻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隻蟋蟀,攙扶蟾蜍的手,走在前頭。

此蟋蟀腰部纏著看似白絹的布匹,彷彿人的模樣,用兩隻腳直立行走。

蟋蟀將蟾蜍帶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個禮,即退至後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著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響起,與月琴合奏。

彷彿笙音代表老鼠,琴聲則是蟾蜍。

不知不覺之中,黑貓已消失了蹤影。

「原來如此。」空海點點頭。

「什麼原來如此?」逸勢向空海低聲道。

「這是一齣戲。」

「一齣戲?」

「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個故事。」

「故事?」

「是的。」

「什麼故事?」

「噓——」

逸勢追問時,空海對逸勢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出聲。

頭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紅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開始擁舞。

過了一會兒,老鼠將蟾蜍的紅衣撩起,自後方抱住腰,臀部開始前後搖擺。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彷彿因痛苦而扭動身子,一邊抽動一邊發出叫聲。

兩者接二連三地改變動作。

「這是?!」叫出聲的是白樂天。

「玄宗和貴妃娘娘?」白樂天膝行靠近說。

「什麼?」逸勢問。

「那隻老鼠是玄宗,那隻蟾蜍則是貴妃娘娘。」

「什、什麼?」

「然後,那隻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樂天答道。

「當真?」

「沒錯。」回答的是空海。

「現在,我們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貴妃的故事。」

「怎、怎麼可能?」

「是真的。」

「這……」

「逸勢啊,華清宮確實最適合演出這個故事,不是嗎?」

將空蕩之地當作舞臺,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職,扮演玄宗、貴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場的情節,該是兩人初次邂逅吧。那場所就在華清宮。

場景接連改變著。

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辦法,勸解執拗不依的貴妃。

不久,玄宗和貴妃——老鼠和蟾蜍手牽手,隨後,彷彿受到什麼驚嚇,兩人仰望天空某處。

似乎是在詮釋安史之亂髮生了。

遭人追趕般,兩人逃離長安。

最後,終於——

玄宗自貴妃身邊離開,來到高力士這邊,繼之,他湊近高力士耳畔低語。

過了一會兒,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來。

他來到扮演貴妃的蟾蜍面前,解開纏繞在腰際的白布,握在手上。

貴妃不停往後退。

高力士往前追趕。

終於追上貴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將手握的白布,小心謹慎地纏繞在貴妃脖子上。隨後手握白布兩端,用力拉扯。

貴妃倒臥在地。

方才一直奏鳴的音樂,戛然而止。

至此為止,始終安靜席地而坐的宮女們起身,以袖口掩面,開始哭泣。

接著,該是秘密挖出貴妃,帶她來到華清宮的場景,故事到此便沒繼續發展下去。

因為,突然有陣笑聲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聲,自天際響起。

那笑聲,不知何時又變成說話聲。

「終於來了。」聲音聽似興高采烈。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像是高興得無法抑制的聲音。

聲音從天而降。

「丹龍啊,空海啊,你們終於來了!」

接著,突然有個東西從天空飄落了下來。

是一條繩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繩索一端,另一端還停留在上空。

仰頭觀看,只見繩索伸向遙遠天際,完全看不見彼端。

繩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見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繩索。

「現在就來。」

天空又傳來了聲音。

「喂、喂……」

逸勢用手頂了頂空海後背,「空海,是人哪──」仰頭看得脖子發酸的逸勢說。

「嗯。」

空海也看見了那個身影。

遙遠的夜空中,隱約可見一個孤零零的細小人影。

定睛凝視,那個人影正緩慢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著繩索,正打算自天際降落到地面上來。

那的確是人。

沿著繩索垂降的那個人,終於抵達地面。

此處,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貴妃、高力士的場所。

原先的小宮女、舞娘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見。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剛才那麼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樂不再響起。

只有三個人站在此處。

一位身軀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鶴鳥般細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輕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華麗薄絹的老婦。

黑暗中,那隻黑貓再度現身,然後,在三人腳下止步。

「在下白龍。」老人開口說道。

【六】

自稱白龍的老人,以黃光閃爍的眼眸注視著丹翁。

老婦的視線,並未刻意看向誰。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輕女子握著老婦左手。

眼見那名年輕女子——

「麗香姐……」玉蓮囁嚅低喚了一聲。

被稱為麗香的女子,與玉蓮視線相對後,嘴唇拉出弧線,浮現出微笑。

麗香,雅風樓——胡玉樓的歌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樓時,曾因玉蓮右手臂麻痺、無法動彈,而幫她醫治。

空海為玉蓮驅除附在手臂上的餓蟲邪氣。

胡玉樓的人傳言,下咒施放餓蟲的,似乎就是麗香。

當時銷聲匿跡的麗香,如今卻在此出現。

「玉蓮姐、白居易先生,久違了。」

麗香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原來偶爾出現在白龍——督魯治咒師身邊的女子,就是這位麗香?」

逸勢臉上露出如此疑問望向空海,但並未作聲。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開的庭院起舞的,就是這位老婦,同時現身的則是麗香。

「丹龍,好久不見。」老人開口。

「白龍,久違五十年了吧。」丹翁點點頭。

「好,就叫我白龍。這名字比較適合我們。」

「嗯。」

點頭稱是的丹翁,方才到現在,眼睛始終注視著白龍身旁的老婦。

彷彿緊緊貼住,丹翁的視線不曾移開那位老婦。

老婦個子嬌小。

臉頰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佈滿皺紋。

不論臉頰或手臂的肌膚,都長滿了斑點。

年齡似已八十出頭。

她的身子乾癟,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隱而不見。

老婦長髮俱已花白。

白髮盤梳在頭頂,以紅布綁縛,然後插上髮簪。

那是珍珠鑲綴的銀髮簪。

嘴唇和兩頰,不知是否擦過胭脂,微微泛出紅暈。

自臉頰至脖子,不知是否擦過粉,格外白淨。

老婦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當是白龍或一旁的麗香為她裝扮的吧。

為了今晚,刻意裝扮。

然而,老婦嘴唇半開半闔,隱約可見黃濁的牙齒。而且,還可發現缺了數顆。

老婦僅是神情呆滯地望向四周。

含水帶露的牡丹花,盛開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勝數。

老婦看似心蕩神馳,迷茫地眺望著眼前景緻。

丹翁只管凝望著那名老婦。

強烈的情感,彷彿正從丹翁內心湧溢。他卻拼命想壓抑下來。

丹翁的喉結,激烈地上下跳動。

「丹龍,認出來了嗎?」白龍問。

「坐在這裡的貴人,你認出這是誰了嗎?」

丹翁的嘴唇數度開闔,卻出不了聲,終於又閉上了嘴唇。

他的雙眼,落下了兩行淚水。

「她是貴妃娘娘。」白龍說。

哦——

空海一旁的逸勢失聲低呼。

楊玉環——

橫亙六十年以上的悠悠歲月,與玄宗在這華清宮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楊貴妃。

「沒想到……」白樂天嘶啞地叫出聲來。

「今晚是宴會。」白龍說,「快準備宴會吧。」

白龍挺起胸膛,把頭抬得高高的。

「貴妃娘娘大駕光臨。快準備音樂、美酒——」

「請進來。」空海開口。

白龍自結界外跨了進來。

他單膝下跪在波斯絨毯上,恭敬地行了個禮。

麗香借勢手挽老婦——楊玉環,跨步向前。

彷彿經過麗香催促,楊玉環抬起腳步。

兩人靜謐無聲地走進結界之中。

結界外,只剩下那隻黑貓。

空海自席間起身,說:

「這兒請。」

隨後,讓位給貴妃。

坐北面南的場所——那是天子之席。

楊玉環坐在中央,麗香和白龍分坐兩旁。

「拿酒來——」白龍開口。

麗香將手托住貴妃之手,讓她能夠握住玉杯。

玉蓮為玉環斟上胡國的葡萄酒。

由麗香託著手,貴妃緩慢地舉杯送到嘴邊。

貴妃的紅唇,觸碰酒杯邊緣。

她抬起下頜,仰飲胡酒。

白龍手握酒杯。

丹龍手握酒杯。

白樂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勢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滿了酒。

貴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滿了酒。

麗香、玉蓮同樣手持滿斟的酒杯。

眾人隨意舉杯送到嘴裡啜飲。

「丹龍,終於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龍說道。接著又說:「空海,我要向你致謝。」

「不。」空海搖頭,「沒道理要向我致謝。」

「不,若非有你,我們相遇的那一瞬間,或許會立刻廝殺起來。」

白龍感慨萬千地解釋著。

「廝殺?」

「沒錯。」

「在場的丹龍,應該聽得懂我現在所說的意思。」

彷彿同意這句話,「嗯。」丹翁回應了一聲。隨後將空杯擱在絨毯上。

「今晚,為了毀滅,我們才在此聚首。」丹翁說。

「丹龍,原來你還活著。」

「白龍,你不也一樣?」

「我們都活太久了。」

「嗯。」

「是時候了。」

「沒錯。」丹翁點點頭。

白龍望向空海,說:

「今晚,你該不是第一次與貴妃相見吧。」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隨手擱下酒杯。

「某晚,我們曾在西明寺碰過面。」

「想來如此。」

「月光下,貴妃於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說道。

空海還未說完,貴妃緩緩站了起來。

她雙手捧著某物,正在吃著。

是空海準備的荔枝。

貴妃臉頰,汩汩流下淚水來。

她邊哭邊吃荔枝。

隨後,舉頭仰望明月,跨出兩三步,伸出手指撥弄一口編鐘。

沉沉鐘聲迴盪在月光之中。

楊玉環環顧四周,說了一聲:

「牡丹……」

旋即緩緩步出座席中央。

「貴妃娘娘要起舞嗎?」白龍開口。接著又說:「丹龍,你要注意看。快抬起頭來。我們的貴妃,今晚又要在華清宮起舞了。」

貴妃站立著。

「在這華清宮,玄宗也來了。這兒,高力士大人也來了。那邊,倭國的晁衡大人也來了。」白龍臉上掛著淚水,他聲音顫抖地叫道,「來。大家快吹笙彈琴。琵琶準備好了嗎?鍾槌拿定了沒?」

玉蓮將月琴抱在懷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勢。

空海手拿琵琶。

白樂天握著笛子。

麗香手持鍾槌,站在編鐘之前。

「對了,該奏什麼曲調呢?」白龍喃喃說道。

「哦,我差點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這兒嗎?既然如此,那就來個《清平調詞》吧。李龜年大人,你負責吟唱。今天晚上,我們貴妃娘娘,將在華清宮再度起舞。」

月光下,白龍舉起皺紋滿布的手。

樂音在夜氣中響起。

然後,楊玉環——貴妃在月光下緩緩起舞。

【七】

玉蓮彈月琴。

橘逸勢吹笙。

空海彈琵琶。

白樂天吹笛

麗香敲叩編鐘。

樂音在夜氣中奏鳴。

宛如輕輕撫弄那樂音,楊貴妃的纖指也在夜氣中舞弄了起來。

樂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色彩斑斕、幽光微閃的龍群,伴隨在貴妃四周。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詩。

時間是六十二年前,天寶二年(743年)。

地點在長安興慶宮。

此宮位於禁城之南,並列著龍堂、長慶殿、沉香亭、花萼相輝樓、勤政務本樓等壯麗建築。

該是在沉香亭吧。

時當春日,沉香亭牡丹盛開。

宴會在此盛大舉行。

那天的宴會,是為了芳華二十五的楊玉環——貴妃而舉行的。

當天,餐桌上滿是山珍海味。

幾乎被樂音所淹沒的宴席上,宮廷主要人物齊聚一堂。

玄宗。

楊貴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國的阿倍仲麻呂。

李龜年。

然後,李白也在場。

連青龍寺即將出發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臉了。

貴妃三姐妹。

楊國忠。

黃鶴。

丹龍。

白龍。

宴會進入高潮之際,宮廷樂師中最負盛名的歌者李龜年,壓軸登場。

彼時,玄宗起身,這樣說道:

「坐賞名花佳人,舊詞焉能用乎?」

意指,嬌豔牡丹、美麗的貴妃當前,怎能繼續吟唱舊詞呢?

「傳李白。」

於是傳來了李白。

「依清平調,你當場填詞吧。」

所謂《清平調》,是唐代所作的新興俗樂曲調。

曲調現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調,就地填詞。

當時,李白已經喝醉了。

醉眼矇矓。

靠近玄宗御前時,他已無法脫靴。

「誰——誰來幫我脫靴?」李白如此說,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煩你了。」

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個禮,以半帶戲謔的口吻及動作說道。

正因為他醉了,也正因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沒喝醉而敢在宮中如此撒野,那可會身首異處。

對此,高力士若是勃然大怒,舉座一定很掃興。

他也會被說成是不識風趣之人。

「嗯。這是醉仙駕臨。」

於是高力士主動向前,幫李白脫下靴來。

此時,李白拿起筆,在眾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筆疾書,一氣呵成的詞句,正是這一首。

呼應此一新詞,楊貴妃也即興起舞。

而今,在這華清宮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現了。

此刻,八十七歲高齡的貴妃,在空海、逸勢面前翩翩起舞。不知是感動還是興奮,逸勢滿臉通紅。

關於此一宴會種種,遠在日本時,逸勢便曾耳聞。

此情此景,如今重現眼前——

而且配合貴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勢和空海對看一眼。

空海啊,於願足矣,死而無憾——

逸勢的目光如此說道。

橘逸勢流著淚繼續吹笙。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評價的,此歌詞乃是才情之作。

唯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輝的詞句,淙淙流動而已。

詞句中,大概沒有所謂的深刻思想,甚至沒有任何感動。

只是存在著基於才情所編織而成的詞句。

而楊玉環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紅豔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寫此歌詞的李白,因脫靴事件而為高力士懷恨在心。

也因為此一歌詞,李白遭高力士自長安趕走。

詞中的「飛燕」,指的是漢成帝愛妃,後來成為皇后的趙飛燕。

她擅長歌舞,因美貌而聞名。

歌詞中,李白將貴妃比擬為飛燕。

日後,高力士便在此文句尋隙挑撥。

飛燕後來雖然成了皇后,卻因出身歌女,行為放蕩,最後被廢。

將貴妃比喻為飛燕,豈非暗示貴妃低賤呢?

高力士如此指責。

分明是有意找麻煩。

若非李白要高力士當眾為他脫靴,歌詞也就不會出事。

然則,高力士對此卻耿耿於懷。

名花傾國兩相歡,

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闌干。

代替李龜年吟唱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兩行淚水。

宛如消融在夜氣之中,樂音沉寂了下來,一切復歸於平靜。

貴妃也停止了動作。

沒人發出任何聲音。

靜謐之中,僅有火焰燃燒的嗶剝聲響起。

貴妃看似戀戀不捨。

明明想多舞幾回,音樂卻戛然而止。

她凝視著夜闌蒼穹,彷彿在尋覓那飄然逝去的樂音。

「都已過去六十二年了……」

白龍喃喃自語般說道。

卻無一人回應。

沉默之中,白龍的話音再度響起。

「六十二年光陰——當真就這樣消逝了嗎?」

依然無人響應。

「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丹龍啊,只剩我們和貴妃還活在人世。」

「皺紋滿布,老態龍鍾,只剩我們還活著。」

啊——

白龍望向四周的牡丹,說:

「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然而——」

說到這裡,白龍哽住了。

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夢幻一場。」丹翁說。

「一切都是夢幻啊。」

「夢幻?」

「你是說,那一切都是夢幻?沉香亭之宴、安祿山之亂、馬嵬驛事件,連華清宮之事,一切都是幻夢?」

「我們都是已經結束了的夢幻中的亡魂。」

「話說回來,」丹翁靜靜開口,語氣很是溫柔,「那以後的事,可否說來聽聽?」

「那以後的事?」

「我們為此夢幻收拾殘局之前,白龍,你告訴我吧。」

聽到丹翁此話,白龍呵呵乾笑:

「好吧。」

白龍輕輕點頭。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這麼做。就算沒人來到這兒,我也打算說出來。」

白龍以指尖按著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們當作是玄宗。你們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眾人……」

沒人發出任何聲響。

「我就在這個亡者曾經聚集的場所,述說那以後所發生的事吧。」

於是,白龍便以蒼涼的聲音,慢慢說出事情的經過。

譯註:根據空海所著《性靈集》裡《詠十喻詩,詠如夢喻》漢詩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後兩句,今補上。

譯註:密教於修法時,為了防止魔障侵入,劃出一定區域,以保護道場與修行者,稱為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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