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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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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亮出來了。

抬頭看,明月已升至飛霜殿上的天空,是一輪滿月。

宛如寶玉的月亮,浮現在春天罕見的碧澄天際。

四堆篝火在鐵籠中燒得一片通紅。

月影籠罩整座華清宮,明亮得即使沒有燈火或篝火,也可看見魚兒在池面上跳躍。

石縫之間已冒出嫩綠春草的石板上,鋪著來自胡國的絨毯。這些華麗的波斯絨毯,是空海向馬哈緬都借來的。

總共有三塊波斯絨毯。

這兒坐著四個人。

遠渡重洋的倭國留學僧沙門空海。

同樣來自倭國的儒生橘逸勢。

官拜校書郎的詩人白樂天。

胡玉樓歌妓,綠眼碧眸的玉蓮。

此四人,彼此對望圍坐一圈。

樂師和廚師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隨樂師和廚師等人下山。

任務完成之後,一行人還會折返原地。

美酒佳餚均已備妥。

巨大的瓷盤上盛著蒸煮炒炸的雞、豬、牛肉、青菜,包括燕窩在內的各種山珍海味紛列雜陳在席間。還有,空海請託李老人找來的荔枝。

酒杯同樣各隨己意,聽憑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來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勢拿的是夜光杯。

白樂天則是玉杯。

樂師們還留下了若干樂器。

一把笙、一把五絃月琴、一把琵琶、一組編鐘。

玉蓮忙著為大家斟酒、夾菜。偶爾還抱著月琴簌簌彈奏。

眾人緩緩喝著酒。

幾杯酒下肚之後,逸勢雙頰已微泛紅暈。

「空海先生。」

白樂天右手握住玉杯,喚道。

「是。」

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樂天。

白樂天的臉上,搖晃著篝火燃燒的光影。

「本來是我邀您來這兒的,當時,完全想不到會是這個樣子。」

「你覺得如何?」

「與您在這兒連夜對酌,真是愉快哪。」

白樂天嘴裡含著酒,慢慢地品嚐著。

「今晚,會發生什麼事嗎?」白樂天問。

玉蓮上前,為白樂天已空的酒杯斟滿酒。

「不知道——」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嘆息的聲音說道,「或許會發生,也或許不會發生。」

隨後,視線又移回到白樂天身上。

「不,不管會不會發生,我都無所謂。」

「剛才,從你那兒聽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

「是的。」

「真沒想到,會聽到貴妃其實不曾死在馬嵬驛,還在華清宮甦醒過來的事。沒想到此地曾發生過這等事。」

「說來,玄宗和貴妃的一切事端,均始於此華清宮。」

「如果說,兩人在華清宮度過最幸福愜意的日子,他們共同的日子也是在華清宮結束的。那麼,在此舉辦宴會,該是再合適不過了。」

「所謂結束,是指五十年前的舊事嗎?還是我們此時……」

「我也不知道。」白樂天靜靜地搖頭。

「雖然我剛剛說過了,玄宗和貴妃兩人最幸福愜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過的,不過……」

「不過什麼?」

「貴妃果真擁有過這段幸福的時光嗎?」

「你認為呢?」

「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

說到這裡,白樂天像是在尋找適切的字眼而停下話來。

「你知道什麼呢?」

「不,我不是說我知道什麼,但我感覺,所謂執筆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

「像貴妃——楊玉環這樣的女性,她究竟過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連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罷,逸勢先生也罷,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們能回答得出來嗎?」

經過白樂天如此一問,逸勢搖頭答道:

「我不知道。」

「我所想寫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對照貴妃生前,我所要寫的這些事,感覺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白樂天望向玉蓮,擱下酒杯說:

「請拿筆來——」

一旁早已備妥筆墨。

白樂天默默地磨起墨來。

其間,誰也沒有開口。

空海和逸勢,含酒在口,靜靜凝望磨墨的白樂天。

只有玉蓮彈奏的月琴聲簌簌響起。

過了一會兒,白樂天自懷中取出紙張,手上握住蘸了墨汁的筆。

白樂天左手拿紙,寫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繚亂盛開。

藍色月光傾瀉在牡丹花上。

然後——

「好了。」

語畢,白樂天擱下筆。

手持紙片,自顧自地吟哦起來。

聲音低沉蒼勁。

玉蓮即興彈奏月琴,應和著白樂天的吟詠。

兩鬢千莖新似雪,

十分一盞欲如泥。

酒狂又引詩魔發,

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樂天的聲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飄升。

兩鬢髮絲,千根翻白似雪。

飲酒滿杯,我狂醉如泥。

痴癲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詩魔。

午後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詩大意如此。

當白樂天的吟哦聲停止之時,

「唔……」

逸勢發出不勝感慨的聲音。

此詩,宛如白樂天身已老去的自況。

不久,白樂天再度握筆。

繼續在紙張上沙沙走筆。

掩藏在白樂天心中的詩意之門,似乎已整個敞開了。

看得出來,白樂天此時文思泉湧,不可遏止。

他將心中湧現的文思,原封不動地寫在紙上。

貌隨年老欲何如?

興遇春牽尚有餘。

遙見人家花便入,

不論貴賤與親疏。

白樂天繼續開口吟哦。

玉蓮也彈撥月琴應和。

逸勢滿臉漲紅,並非全然因醉意或燈火的映照。

一旦濃烈的情感在體內翻騰之時,此男子便會成為這副模樣。

白樂天的吟哦中斷後,琴音又響了一陣方才停止。

玉蓮把筆遞給空海,說道:

「空海先生也寫一些吧——」

「那——」

空海接過筆,默默地在紙張上寫字。

過了一會兒,握住紙片,低低地吟起來。

一念眠中千萬夢,

乍娛乍苦不能籌。

人間地獄與天閣,

一哭一歌幾許愁。

睡裡實真覺不見,

還知夢事虛誑優。

無明暗室長眠客,

處世之中多者憂。

悉地樂宮莫愛取,

有中牢獄不須留。

剛柔氣聚浮生出,

地水緣窮死若休。

輪位王侯與卿相,

春榮秋落逝如流。

深修觀察得原底,

大日圓圓萬德周。

【二】

空海吟畢,彈奏月琴的玉蓮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聲音真動聽。」玉蓮又說,「能否讓我拜讀您的大作?」

「當然可以。」

空海遞出方才寫就的詩箋,玉蓮擱下月琴,用白淨的手指接下。

就著燈火月光,玉蓮盯著空海所寫的詩看著。

不久——

「空海先生——」玉蓮抬起頭,說道,「我想為這首詩跳一段舞。」

「榮幸之至。我也想一睹玉蓮姐的舞姿。」

空海才點了點頭,白樂天便接腔說:

「玉蓮,這一定很有趣。」

白樂天本來就是胡玉樓熟客,他和玉蓮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會彈琵琶或月琴?」

「多少會一點。這樣好了,我雖不像玉蓮姐那樣行,倒還可以用月琴為你伴奏。」

「哎呀!能夠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興哪。」

「那,我來彈琵琶。」白樂天開口。

「樂天先生也行?」

「我多少也會一點。」白樂天回道。

「既然這樣,我就吹笙吧。」

連逸勢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哦?連逸勢先生也要——」

當然,習樂是宮中的基本教養,橘逸勢也能玩上一兩種樂器。

講到吹笙,橘逸勢絕不輸給一般人。

本來,彼時傳入日本的樂器,便是經由大唐而來,其基本構造和吹奏方法,並無多大差別。

音、聲該如何配合,四人簡單做了安排。

玉蓮取來一塊絹布,披掛在脖子上。

夜深人靜,玉蓮身影,孑立在自天流瀉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輕撥琴絃,琴音嫋嫋,尚且迴盪在夜氣之中時,逸勢雙手所握住的笙,跟著傳出了樂音。

月光下,笙音飄向天際。

彷彿要與月光共鳴,笙音竟隱約可見了。

在月光中閃閃飄升的模樣,似乎可以映入眼簾。

當笙音悠揚飄昇天際之時,驟然之間,「鏗當」一聲,月琴的絃音撥動了起來。

空海的月琴,應和著逸勢的笙音。

琴聲簌簌飄落,恍如大小玉珠自天上滑落。

然後,白樂天的琵琶聲交疊其上。

樂音與天地和鳴。

天地為之震動。

同時,空海開始吟哦自己的詩句。

一念眠中千萬夢。

配合詩句,玉蓮挪動了身子。

緩緩向前踏步,腳尖柔軟地踮立在絨毯之上。

右手緩緩向月光伸去,隨即輕快折返。

乍娛乍苦不能籌。

玉蓮開始舞蹈。

白淨的手指像要撿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畫。

空海清朗的聲音,冉冉飄向天際。

人間地獄與天閣,

一哭一歌幾許愁。

空海的聲音,朗朗傳入逸勢耳中。

逸勢的眼中淌下淚來。

連逸勢也不明白,突然流淚的意義。

淚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麼了?

逸勢那張臉,彷彿如此說道。

對自己內心瞬間流瀉的情感,逸勢看似不知所措,僅能寄身其中。

吟哦詩句、彈奏月琴之人,正是漂洋過海,經行萬里,遠自倭國而來的沙門空海。

與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國留學生橘逸勢。

應和彈奏琵琶之人,則是日後揚名倭國、鼎鼎大名的大唐詩人白樂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蓮。

此四人所在的場所,卻是唐玄宗與楊貴妃曾經共同生活的華清宮。

這是何等怪異的奇妙命運啊!

睡裡實真覺不見。

彼時,四人身後,有一組編鐘響起。

發出聲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鐘。

玉蓮停下動作,朝編鐘方向望去。

音樂全部停歇。

空海、逸勢、白樂天三人,同時回望身後。

看不見任何身影。

僅有編鐘擱放在原地。

編鐘,是掛著各式各樣大小銅鐘的樂器。叩小鐘,會發出高音,叩大鐘,則傳來低音。

這回準備的編鐘,全部分三層,總共二十四口,所以能發出二十四個音階。

然而,編鐘要奏出聲音,絕非一人所能獨自完成。

演奏編鐘,必須動用鍾槌。當然,這回也準備了。可是,鍾槌卻擱放其下,看不出有誰動過的跡象。

冷不防,又傳來鐘聲。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眾人發現,這次是最大的一口鐘發出了聲響。

「看來有人大駕光臨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勢膽怯地出聲。

「放心吧。」空海向逸勢道。

說的是日本語。

「隨時恭候。」

空海並非特意向某人說道。

像是要阻止逸勢說話,空海接著說道:

「我們何不繼續宴會呢?」

空海唇邊浮現一抹愉快的笑容。

「別擔心。我們繼續吧。」

這回空海說的是唐語。

月琴絃音又響起,空海繼續開口吟哦——

還知夢事虛誑優。

玉蓮仍然翩翩起舞。

白樂天也嫋嫋彈奏琵琶。

逸勢再度吹笙。

彷彿也要與他們應和一般,後方傳來編鐘樂音。

無明暗室長眠客,

處世之中多者憂。

玉蓮在月光下緩緩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開。

編鐘加入合奏,逸勢也漸漸不在意無人鐘聲的怪事了。

不久,大日圓圓萬德周。

空海朗朗聲歇,吟詠結束。

其聲音卻隨同音樂餘韻,殘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飄蕩了好一會兒,就像細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飛舞一般。

不知何時,身後作響的鐘聲也沉寂了下來。

那時,「啊,那是——」玉蓮低聲叫道。

玉蓮手指水池方向。

稍離水面的空中,浮現一個幽微發光的物體。

是菩薩。

「那不是千手觀音嗎?」白樂天說道。

千手觀音浮現在水面之上,靜靜搖動千隻手臂,不知在舞弄著什麼。

千手觀音的身影同時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勢屏息讚歎道。

月光之下,菩薩一邊起舞,一邊緩慢地飄升。

彷彿在追趕消失於天際的樂音,菩薩也向天際飄去。

隨著逐漸飄高,菩薩身影也愈來愈透明。

逐漸透明逐漸消失。

終於,菩薩身影飄升到在場眾人必須仰頭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經分不清是月光還是菩薩了。

菩薩身影緩緩消融於月光中,終於不見了。

「那是我給你的回禮。」

有聲音自後方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一位白髮老人端坐在編鐘前。

「因為你們讓我聽到了悅耳的音樂。」

燈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釋。

丹翁望著白樂天、逸勢及玉蓮,隨後,慢慢將視線移到空海身上。

「對了,空海。」

「是。」

「先給我一杯酒吧。」

「樂意之至。」空海回道。

【三】

子英默不作聲,屏氣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趕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繡嶺之中。

此處是一條羊腸小道,兩旁覆滿了野草。

子英腳下,是鋪滿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徑將變成石階。

小徑兩旁,聳立著老邁的楓樹及粗大的巨松。

由於覆蓋頭頂的樹梢之間,還有月光灑落,子英總算還可行走,否則,他將寸步難行。

一不留神,前方那道黑影便會跟丟。

不知是身體輕巧,還是嫻熟路徑,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極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隨大猴身後。

護送廚師、樂師至山下村落後,他正在折返華清宮的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華清宮。

此前不久,子英推測該是快到華清宮的時候了。

走在前頭的大猴,不知絆到何物,整個身子向後翻滾。

「好痛!」

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頭。

似乎撞到了頭部。

「不礙事吧——」

「不礙事。」

大猴起身,鬆開按壓頭部的雙手,搖了兩三次頭。

接著,大猴又向前跨步。

腳步變慢了。

大猴終於呆立原地。

「怎麼了?」子英問。

「我想起來了。」大猴說。

「想起什麼?」

「我想起我忘記的事了。」

「忘記的事?」

「我必須折回一趟。」

「回哪兒?」

「山下的村子。」

「為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先回華清宮。事情辦好,我就回來。」

「所以我要問你是什麼事呀!」子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總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來。」大猴說。

「我懂了。」

到底是什麼事,子英不得而知,卻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馬上會回來。」

說完,大猴轉身,走下方才爬上來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腳步。

大猴的事,他覺得有些怪異。

不願明說事由,讓他感到不解。

此種情況下,大猴還要趕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難以想象。

或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空海和大猴之間曾有某種約定。大猴應當是突然想起此項約定,才說出這番話的吧。

於是子英也掉頭折返,追趕在大猴身後,開始往坡下走去。

說來,子英確實是奉命被派遣到空海身邊當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來,他就在朝廷當差,會被派到空海這兒,完全是遵從柳宗元的指示。

準確地說,自己該當聽命的物件,是柳宗元。

當然,關於這回的華清宮之行,他早已詳細彙報給柳宗元。

空海也沒要求他保密,而且這是他的任務。

關於華清宮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他料想白龍不會在華清宮施咒,即使真的在該地作法,空海既然已經公開宣稱要去華清宮,就算白龍人在該地,只怕也要逃之夭夭了。

如果清楚地知道白龍人在此地,那就另當別論。但值此時刻,卻也不能不顧慮空海的想法,徑自派兵前來圍剿。

空海本領高超,子英心知肚明,但動兵的理由還不充分。

「察覺任何異狀,立刻回報。」

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該已快馬飛報長安了。

至少,在看到數量如此驚人的狗屍之後,他不得不立刻上報。

因為有人在華清宮作法下咒,肯定錯不了。

子英再一次對空海的直覺,或說能力,感到震驚。

子英打算對空海說,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對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會策馬奔回長安通報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隱瞞自己,準備做出什麼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麼。

此舉若是大猴個人行為,也還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幹什麼事,子英必須先行了解。或許,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裡。

此一想法,在子英腦海中翻騰起落。

大猴轉身下坡,還不算太久。

剛好是尾行跟蹤的適當距離。

躡手躡腳走下坡,馬上便看見巨大的人影出現在月光下。

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詭異。

他並沒有趕路前進。

大猴停下腳步,正望著一旁的樹林。

子英頓步,壓低身子,偵察大猴動向。

大猴有時望向林中深處,有時又在月光下觀看自己腳邊。

他的模樣不像在搜尋掉落的東西,也不像在尋找哪個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邊樹林走去,子英這時才瞭解大猴在找什麼。

大猴似乎在尋找進入樹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燈也沒提,就這樣走在深夜的樹林之中。

樹林內的枝葉還不像夏天那麼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藉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裡。

子英尾隨大猴,也鑽入樹林。

大猴前進的方向,看來是朝著華清宮南側的西繡嶺。

「奇怪——」

西繡嶺——雖說是山,卻蓋了許多殿堂。

玄宗在位時,冬天一到,長安的政治機能便整個移轉至此地。

山中到處鋪設石階小徑,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樓閣。

而今,樓閣若非遭到盜賊拆竊,便是任其毀壞傾頹。

大猴究竟要去哪兒?

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後追趕。

此時,大猴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棟屋頂毀壞、陳舊腐朽,看似道觀的建築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然後毫不猶疑地走了進去。

此時,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尾隨進去呢?

雖說大猴還沒察覺已被跟蹤,但若走進那座道觀……

總之,先靠近道觀,由外窺伺內部動向,應該沒有問題吧。

於是子英悄悄向道觀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觀四周散落著碎裂的瓦片。

從大猴進入的附近窺伺,部分屋簷已腐朽洞開,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觀內部,像是用灰牆隔成數個房間。

大猴似已走進其他房間。

正當困惑不知所措時,突然傳來了聲響。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那聲音,有時像是在擱置某個小東西,有時又像在摩擦那個小東西。

就在此時,燈亮了。

出乎意料的明亮燈光,輝映在眼前的牆壁之上。

接著,彷彿在敲打物體的聲音響起。

好大的聲音。

隨後,便聽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聲音。

然後是敲打的聲音。

然後是搗毀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了。

然後,又傳來丟棄東西的聲音。

大猴的巨大身軀來回走動的聲音。

粗重的喘息聲。

牆面映照的燈光,這回搖晃得更厲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擱在何處的燈火。

燈光在牆面上晃動。

大猴像是手持燈火在走動著。

他打算走到外面嗎?

子英搜尋隱秘的地方,擺好架勢。

然而,大猴卻沒步出房內。

映照在牆面上的燈光,慢慢減弱下來。

大猴的腳步聲也愈來愈小。

漸行漸遠了嗎?

並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聲音。

是步下石階的聲音。

不,或許是爬上階梯的聲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麼?

這座古老的破舊道觀,究竟暗藏什麼玄機?

子英不禁生出興趣來了。

然而,若是被大猴察覺,到底該如何辯解呢?

有什麼好辯解的?該辯解的人,應該是大猴吧。

子英心想。

就在此時,「嗚嗚嗚……」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

一開始,子英聽不出是人的聲音。

他還以為,是枯枝雨露被風掀吹起的聲音。

或是衰老的野獸聲音。

在子英耳裡聽來如此。

然而,那卻是千真萬確的人聲。

嗚嗚嗚……

啊啊啊……

那樣的聲音,宛如緩緩將肺部膨起,一邊呼吸一邊清喉嚨的聲響。

又像是打哈欠聲、痛苦呻吟聲,或哀號哭泣的聲音。

繼之,變成了喃喃般的私語。

聲音主人似乎在述說某事。

聽來像是回答問話的,則是大猴的聲音。

只是,他們到底在交談什麼?子英卻無法聽見。

如果能再挪近一點……

屈服於好奇心,子英緩緩跨步走入道觀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然後朝下一個房間前進,

走到那兒,子英嚇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開一個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還有石階通往地洞。

子英暗忖——

原來是這麼回事。

方才傳來的聲音,是在破壞地板,尋覓通往地下入口的聲音。

不知不覺,聲音沉寂下來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開著。

而且,內部深處還搖曳著燈光。

不再有任何聲響了。

子英心想,該怎麼辦呢?

驀地,耳畔傳來嘶啞的聲音:

「你為何而來?」

子英回過頭一看。

那兒浮著一顆狗頭。

狗頭雙眼潰爛,腐蝕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

牙間垂出長長的舌頭,舌尖還滴著黏糊糊的鮮血。

宛如半熟蛋黃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那雙應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雙眼,正盯著子英看。

狗的舌頭動了。

「你為何而來?」

懸空的狗頭開口說話。

「啊!」

子英驚叫一聲,倒退一步,右腳浮踩在半空中。

隨後,落入敞開的地洞。

「啊——」

子英面向窟窿下方,從石階上滾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擊。

雖如此,但由於頭部未受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識,還活著。

「痛……」

雙手撐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頂縫隙灑落的月光,勉強映照至洞穴底部。

藉助幽暗的月光,他隱約看到了某物。

有個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兒。

看似人影。

卻又比常人來得巨大。

「大猴?!」

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然而,那道人影既沒響應,也沒移動。

子英起身,伸手觸控。

那人影硬得像塊石頭。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視,終於看清楚了,是張士兵模樣的面孔。

「是俑……」

子英喃喃自語,就在此時,兵俑動了起來。

「你為何而來?」

那兵俑追問子英。

【四】

眾人怡悅地舉杯暢飲。

酒杯內映照著月光,眾人宛如飲下月光般地喝著酒。

美酒來自胡國。

是葡萄酒。

「哎,這回讓我來彈琴吧。」

丹翁心血來潮,伸手取來月琴,輕攏慢捻地彈了起來。

他所撥動的琴絃,在月光下流瀉出異國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勢均不曾聆聽過的妙音。

彈奏終了,又斟滿酒杯,一飲而盡。過了一會兒,又伸手取琴。

有時,逸勢吹笙應和。

或者白樂天彈奏琵琶,為月琴助陣。

「今晚真是醉人哪。」

丹翁將月琴擱在絨毯上,說道。

「是的。」空海頷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點頭的空海伸去。

「空海,來,喝酒吧。」

「是。」

空海興沖沖地伸手取酒,斟滿丹翁的空杯。

彷彿極其甘美一般,丹翁舉杯細細啜飲。

「你也喝一杯。」

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這回換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這主意真好。」丹翁開口。

「我沒料到,又能在華清宮如此舉杯暢飲。」

聲音裡充滿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像是在尋覓讓他懷念的東西。

盛宴。

穿著華麗服飾的宮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過往的榮華繁景,已不再映入眼簾。

昔日在此走動的身影,也不復見了。

如今只剩——

「我一個人了……」

丹翁用蒼老衰弱的聲音,自言自語般說著。

像是要耹聽已完全消融在大氣之中的音樂一般,丹翁閉上了雙眼。

「丹翁大師……」

出聲叫喚的是逸勢。

「什麼事?」

「督魯治咒師會來嗎?」

「噢——」

丹翁睜開雙眼。

「你是說,白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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