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鬆開右手。
繩索卻沒掉落地面。
懸空飄浮著。
白龍繼續細聲唸咒。
冷不防——
懸空的繩索,滑溜地向天際躥升起來。
「空、空海,他們要來了!」
逸勢叫道。
一顆狗頭已從大猴身上,爬到絨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腳將狗頭踹出結界外。
「我、我也來幫忙。」
白樂天趕忙向前,用琵琶將爬進來的狗肚、狗腸掃到外面。「我也來,我也來幫忙!」
逸勢也用腳把再度侵入的狗頭踹出外面。
麗香和楊玉環依然端坐不動。
麗香坐在貴妃前面,作勢保護。
玉蓮則支起腳,瞪視著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該怎麼辦?」
玉蓮比預料中更鎮定地問道。
「拿筆來。」空海吩咐。
「是。」
玉蓮應了一聲,伸手取來方才使用過的筆墨。
空海早自懷中掏出一張紙。
接過筆後,空海在紙上沙沙快寫。
此時,朝天伸展的繩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頭是一輪明月。
「我先上去。」白龍說。
「麗香,我一從上面示意,你馬上帶著楊玉環爬上來。」
「是,是。」麗香猛點頭。
「你打算做什麼?」
一邊踹踢狗頭,丹翁一邊問道。
「從這兒逃走。」
白龍的雙手已抓住繩索。
「什麼?」
「我們先攀上去,隨後你們也來。我和你之間的事,待逃離這兒之後,再解決吧。」
白龍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僅是狗頭、蛇屍等咒物,跨橋而來的數量有限,或踢或掃,總還有辦法應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話——
「空海,還沒好嗎?」丹翁問。
劃下此結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將缺口再度封鎖,空海是不二人選。
為了讓空海有時間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拼命將狗頭踹踢出去。
「好了。」
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寫有什麼的紙張,站了起來。
是靈符——
用來封鎖結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橋時,空海將手中的靈符放在大猴腳上,急促誦唸咒語。
兵俑停了下來。
無法跨步走上橋。
即使數度嘗試,仍然無法得逞。
不僅兵俑。
蛇屍、狗頭等咒物,也都過不來了。
「空、空海,成功了——」
逸勢癱軟了下來。
此時,天空某處卻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啊……」
隨後,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聲。
「你、你、你……」
空海和丹翁抬頭仰望。
月亮高掛天際。
繩索筆直地躥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墜落,有東西沿著繩索掉了下來。
掉到絨毯上時,發出聲響。
是人。
滿身鮮血的白龍。
短劍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龍大師!」
麗香奔到白龍跟前。
令人恐怖的聲音再度從天際響起。
宛如蟾蜍的叫聲。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原來不是蟾蜍叫聲。
而是人的笑聲。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著。
「我現在……」
低沉的話聲自半空傳來。
笑聲再度響起。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笑聲慢慢地自天空逼近。
「那是?!」
玉蓮手指向繩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
眾人全看見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著伸向天際的繩索走下來了。
慢慢、慢慢地。
宛如星點般渺小的身影,愈變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並非手握繩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著向天筆直伸展的繩索上,垂直走下來的。
那人面孔朝下,彷彿一步步走在水平繩索之上,自天而降。
是個老人。
貓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僂彎背,頸脖宛如木棍般細小。
頭頂幾已全禿,僅有少許白髮糾結在耳朵四周。
老人鬚髯很長。
白髮與下頜鬚髯,隨風飄蕩著。
他身上裹著襤褸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腳的腳趾夾住繩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繩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來愈大,最後,踏落絨毯之上。
是個彎腰駝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見了,丹龍……」
老人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丹翁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發不出來。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誰。
嘴巴卻說不出話。
「我是黃鶴……」老人說。
歷經歲月風霜的老人。
八十歲——
九十歲——
不,看來早已超過百歲的老人。
「黃鶴師父。」
丹翁終於叫出老人名字。
「我們終於相見了……」
那老人——黃鶴回道。
【七】
「怎、怎麼可能?」
丹翁彷彿舌頭不靈光,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空海也是頭一回見到黃鶴。
「您不是死、死了——」
「死了?」
黃鶴用沙啞的聲音回問。
「你何時見過我的屍體?又在何處見過我的屍體?」
皮包骨模樣的老人,露出數顆僅存的黃牙冷笑著。
「可是,您的年紀……」
「我的年紀?」黃鶴的嘴唇往上揚,說,「年紀又怎樣?超越歲月、時間和一切,才是方術之士。這是我的秘法。」
黃鶴自懷中取出一根長針。
月光之下,長針發出耀眼的光亮。
「那,您是使用那個秘術?」
「嗯。」黃鶴出聲回答。
「那時,對玉環施行的秘術,我也用在自己身上。」
「尸解法……」
「沒錯。」黃鶴頷首。
昔日,黃鶴曾於楊玉環身上施行此法。
也就是讓人吞下尸解丹,在後腦勺扎針,極度推遲人體生理作用的秘術。
「只、只不過……」
丹翁為之語塞了。
像是不知該如何問,而一時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您一人也可以辦到?」
空海代丹翁問道。
「你是……」
黃鶴望向空海。
「吞下尸解丹、扎針,或許單獨一人也能完成。不過,之後若想要醒轉過來,則必須託人幫您拔針。」
「你也知道尸解法?」
「是的。」
「尊姓大名?」
「在下空海。」
「我聽大猴提起過。來自倭國的僧人,原來就是你?」
「是。」
「是來自晁衡故國的男子?」
「不空和尚圓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國。」
「哦。是不空嗎?這名字聽來很是令人懷念。」
黃鶴緩緩地環顧四周。
此處是華清宮極其荒蕪的庭院。
月光中,牡丹繚亂盛開。
宴會已準備完成,篝火正在燃燒。
圍繞四周的,是一群奇形怪狀的異物。
「我們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環、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傢伙,還有不空也……」
黃鶴的眼睛來回逡巡,彷彿在舔舐著華清宮。
「每個、每個人雖然都居心叵測……」
說到此,黃鶴哽咽難言。
「卻很華麗。」
「很華麗,而且,大家都活著。」
「如今,誰也不在了……」
黃鶴喃喃自語時,倒臥在地的白龍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白龍……」丹翁走近說,「還活著。」
他抱起了白龍的頭。
「我不會殺他……」
黃鶴喃喃自語般說道。
「我們累積了許多話還沒說。在說完話之前……」
麗香走近白龍身邊,手按刺入白龍胸口的短劍,作勢拔出。
「別拔!」黃鶴說。
「拔了,血流出來,死得更快。那把短劍可以止血……」
黃鶴冷笑道。
白龍終於睜開了雙眼。
「黃鶴師父所說沒錯。反正命已不保,搶救也無濟於事。」
白龍開口了。
恍如求救一般,麗香望向空海。
空海非搖頭非點頭地望著麗香,喃喃說道:
「謹遵白龍大師所願……」
丹翁將白龍的頭部擱在自己膝上。
「繼續吧。」白龍氣若游絲地說道。
空海再度望向黃鶴。
「剛才你說,曾聽大猴說過。」空海問。
「沒錯。」黃鶴答道。
「這麼說來,大猴是……」
「我的僕人。」
「什麼?!」
叫出聲的,不只空海。
逸勢、白樂天也同聲驚呼。
「我啊,這五十年來,一直以尸解法沉睡……」
黃鶴用乾枯的聲音解釋。
「每十年醒來一次。這回是第五次醒來。」
彷彿等待誰來問話,黃鶴環顧眾人。
無人出聲。
大家都在等待黃鶴繼續說下去。
「我使弄人讓自己醒來。靠著法術,操控那人。每過十年,他就會回到原地,從我沉睡的後腦拔出針來……」
黃鶴緩緩落座,繼續說道:
「拿酒來……」
玉蓮遞給黃鶴一個琉璃杯。
黃鶴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玉蓮斟上葡萄酒。
黃鶴把鼻子湊近,嗅聞葡萄酒的香氣。
「真是香哪……」
舉杯湊至唇邊,黃鶴仰頭一飲而盡。
松皺的喉頭,喉結二度上下。
黃鶴將酒杯擱在絨毯上,放開了手指。
「那人平時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會想起。想起來時,就會回到我這兒,拔出針……」
「十年之間,萬一那人死了呢?」空海問。
「那我大概會睡上一百年,乾枯而死吧。若是那樣,也就那樣了。萬一我暫眠的墓地崩壞倒塌,一樣活不了。不過,我會設法不讓這樣的事發生……」
「你下了什麼功夫呢?」
「比方說,找個像大猴這樣強壯的人來操控。暫居的墓地,也儘量挑選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比方說,這華清宮。」
「這裡嗎?」
「在驪山。」
黃鶴彷彿微微笑了一下。
「玄宗那傢伙在玉環醒來時,為了暫時安置她,在驪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宮。隱秘的行宮地底,有石砌的密室。知道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就都不在了。我便將它當作沉眠之所。」
黃鶴再度拿起酒杯。
卻沒舉杯飲用。
他手握酒杯,盯著深紅色的酒看。「這還需要些必備之物。」黃鶴說。
「必備之物?」
「就是血。」
「血?」
「沉眠時間長達十年,就算身體塗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會散失。為了補充水分,也不得不補充食物。」
「喚醒我的人,便成為我醒來時的供品。」
「所以說——」
「醒來之後,我當場便殺了他,然後吸食他的鮮血。」
「什麼?!」
「大約生活一年之後,我會繼續尋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這樣反覆進行。」
「但是,大猴呢?」空海問。
「你是說,我為何沒吸大猴的血嗎?」
「嗯。」
「因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
「子英?!」
「沒錯。有個男人尾隨大猴,於是我親手殺了他,吸食他的血……」
玉蓮懼怕得面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覺地竟墜落地面。
美酒溢流,在絨毯上不斷擴散著。
「話雖如此,當我聽到大猴說,眾人會集華清宮時,還是嚇了一大跳。我內心暗忖,那一刻難道終於來臨了?」
「那一刻?」
「我們再度集首的時候。」
「就是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為了此刻,我決定不死,要超越時空。結果來到這兒,竟然發現,啊,白龍和丹龍也都在。」
黃鶴沒有繼續喝酒,又將酒杯擱回絨毯上。
「玄宗是我殺的。」黃鶴說。
「玄宗的兒子肅宗,也是我殺的。」
「那高力士呢?」
追問的人是空海。
黃鶴望著空海的臉,問道: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讀過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
「啊——」
黃鶴叫出聲來。
「你讀了?你讀過那封信了嗎?」
「是的。」
「難怪你知道。那傢伙在朗州病倒時,寫了那封信。」
「此事也寫在信中了。」
「我沒對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著他,直到他過世。」
「送終之人有誰?」
「僅有月光和我。」
「那權傾一時的高力士,竟是我這逆賊黃鶴為他送終的。」
「噢——」
「而且,誰也沒想到,我竟雙手緊握那我本應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
「那傢伙,臨死前對我說……」
黃鶴用沙啞、細小的聲音說著。
誰也沒有出聲。
都在靜待黃鶴的下文。
「如幻似夢的……」
說到此,黃鶴哽咽不能言。
淚水潸潸而下。
「如幻似夢的一生……」
「當時,我本也打算一死。不過,高力士的死,卻讓我決定活下來。」
「為什麼?」
「嗯,不空轉世,當時在此華清宮對玄宗一吐為快的不空轉世了。倭國沙門哪,你問我為了什麼?」
「是的。」
「我是為了一睹自己的幻夢結局。」
「我想知道,丹龍啊、白龍啊,那時你們究竟為什麼?」
黃鶴望向兩人,繼續說道:
「究竟為什麼要棄我而去?丹龍啊,難道你忘了,幼時被我拾回收養的撫育之恩?白龍啊,玉環到底變成怎樣了?不問清楚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場幻夢的最後倖存者。不問清此事,我怎麼能死呢?我怎麼能在還未目睹高力士、玄宗、安祿山、楊國忠、晁衡和我們這一群人的幻夢結局時,就死去了呢?」
「師父……」
開口的是丹翁。
他早已淚流滿面。
「您看!」
丹翁用眼光朝旁邊示意。
月光之中,一名老婦站立著。
老婦在月光中伸出手來,指尖緩緩穿過半空。
牡丹之花。
老婦看似在盤旋起舞。
纖細的聲音不知唱著什麼歌。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是李白的《清平調詞》。
「什……」
黃鶴哽咽無聲。
他凝視著那名老婦。
「難、難道、難道她是……」
黃鶴挺起身子。
「是玉環。」
丹翁說道。
【八】
「我們兩人、我和白龍一直愛慕著玉環小姐……」
「什麼?!」
「正因為這樣,當時,我們三人才從華清宮逃走了。」
一邊聽著丹翁述說,黃鶴一邊凝視在月光下起舞的楊玉環。
「當時,不空和尚為何而來,我們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和盤托出,我們的性命勢將難保。我們當時如此判斷。」
「沒想到——」
「會拋棄師父逃走,全因為我們認為不能再讓玉環小姐待在您身邊了。玉環前半生,被您當作道具操縱。她和壽王好不容易開始和睦相處時,因為您的算計,硬逼兩人分手,好將玉環轉投玄宗懷抱……」
「您大概不知道,當時玉環曾試圖自殺。」
「什麼?」
「她曾打算自盡。」丹翁說。
「是我們勸住她的……」
白龍細聲接話說道。
「就算嫁給玄宗之後,她的內心也沒有一天得到過自由……」
「然後,安祿山之亂時,又遭逢那樣悽慘的處境。」
白龍邊說邊流淚。
「最後,玉環終於發瘋了,發瘋了……」
白龍的聲音不停顫抖。
「發瘋之後,她的靈魂終於恢復自由。事已至此,難道您還打算拿玉環當作什麼道具嗎?」
丹翁接下白龍的話,繼續說道:
「我們再也不能坐視玉環變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帶著她,逃離了華清宮。」
「不過,丹龍啊,後來你又為何逃走呢?」白龍奄奄一息地問。
「玉環愛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歡你。你應該知道吧?」
丹翁沒有回答。
只是痛苦地緩緩搖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環讓給我。你把楊玉環讓給了我,結果,卻讓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淵……」
「當時,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
「白龍……」
「我始終明白,玉環對你情有獨鍾。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卻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環……」
白龍說到這裡,猴臉老人——黃鶴出聲了。
「且慢,丹龍、白龍……」
黃鶴將已經抬起一半的身子繼續往上抬。
「你、你們現在說的是什麼?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您不都聽到了嗎?丹龍將玉環讓給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環一起踏上旅途……」
「旅途?我不是在問這件事。我是說,你們兩人,白龍啊,玉環和你,你們已結為夫妻了?」
「當然……」白龍喃喃說道。
「發狂了似的與她結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時,玉環都會呼喚丹龍的名字,我還是無法不與她結為夫妻。」
「這、這——」
黃鶴又跌坐絨毯之上。
「你怎麼、你怎麼做出這種事……」
黃鶴全身發抖。
「您是什麼意思?」丹翁問。
「呵呵……」
黃鶴低聲笑了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
黃鶴的笑聲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意味。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這樣……」
呵呵……
哈哈……
咯咯……黃鶴笑個不停。
「這有什麼可笑的呢?」白龍問。
「當然可笑,怎麼能不笑?哎,罷了,罷了。這都是命吧。」
「什麼?」
「我黃鶴一生依靠操縱人心陰暗面而活。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師父,您怎麼了?」
丹翁變成高跪的姿勢。
「我不是說了,這是命!父親刺死兒子也是命……」
「父親刺死兒子?」
「啊,正是。」
黃鶴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白龍。
「我說過了。我和蜀地楊玄琰之妻,生下一個女孩,那是玉環——
「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說過。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告訴高力士,也沒告訴你們。不,我曾對高力士透露了一點。」
「您是說,楊玄琰之妻生下玉環之後,又生下一個孩子那事?」丹翁問。
「沒錯……」
黃鶴喃喃低語。
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沉默中,傳出黃鶴的聲音。
「白龍啊。你正是我的兒子。」
「什……」
「你正是繼玉環之後,楊玄琰之妻為我所生的兒子。」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胡國所有的秘法、秘術都傳授給了你。也正因如此,你才會和我一樣,有一對帶著綠色的眼眸……」
「楊、楊玉環,是我的,姐姐……」
「是的。」
此時,野獸般號叫的聲音傳來。
那是白龍口中怒洩而出的聲音。
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嘴角冒著血沫,大聲號哭。
白龍左右甩頭。
血水、淚水紛飛四散。
隨後,支起雙膝雙手,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號哭無從抑制。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減。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折磨著白龍的內心和肉體。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血沫四濺中,白龍問道。
「說出來,怕你會對她萌生姐弟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對她產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喚玉環了……」
「可——可是,玉環是父親——是父親的女兒,不是嗎?」
白龍努力擠出聲音說。
他伸手握住短劍,用力將劍拔了出來。
鮮血迸湧噴灑。
「正因為是親生女兒,才會拿她來毀滅大唐王朝。」
「您根本不是人!」
「一點沒錯,我不是人!我是個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我是個連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類……」
「沒想到、沒想到……」
拋掉短劍後,白龍依然站立著。他將右手插入腹部傷口。
插不進去。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的一聲,活生生扯開了傷口。
再以右手插入。
「好痛、好苦……」
「好痛、好苦哪……」
白龍依然挺立著。
右手從腹中拉出某物。
原來是他的腸子。
「比這種痛還要痛。比這種苦還要苦哪!」
「白龍啊,你先走……」黃鶴溫柔地說道。
「我隨後就來……」
黃鶴起身,走到白龍跟前。
「白龍啊。」
黃鶴抱起白龍的身子。
「若你要等,別忘了要在地獄等我。」
黃鶴在白龍耳畔囁嚅低語。
「知道了……」
點頭同意的白龍,嘴唇彷彿浮現一抹微笑。
「麗、麗香……」白龍說,「你恢復自由了。雖然我撫育你,把你當僕人使喚,但從今以後,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白龍大師……」麗香說道。
白龍又望向空海。
「空、空海……」
「是。」
「承蒙您的款待……
「真是一場盛宴……」
語畢,白龍抬頭仰望夜空。
眼睛直視天際。
月亮高高掛在天空。
不知白龍是否看到了那月亮。
他仰天凝視,終於停止了呼吸,癱臥在地。
「白龍大師……」
麗香趨向前去。
呵呵……
哈哈……
咯。
咯。
咯。
黃鶴再度發出低沉笑聲。
笑聲很是乾澀,聽起來不像在笑。
楊玉環還繼續在舞蹈。
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知或不知呢?
她在月光中抬起白淨纖指,彷彿攪拌月光一般,摩挲著夜空。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楊玉環用細弱得有如即將消失的聲音唱著歌。
李白的《清平調詞》。
空海注視著楊玉環。
她的眼中閃現著淚光。
原來楊玉環一邊哭一邊起舞。
此時,空海心念一閃。
「貴妃娘娘!」
空海出聲喚道。
空海開口之時,楊玉環已經行動了。
她踩踏著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黃鶴。
砰!衝撞了上去。
「貴妃娘娘!」
空海起身時,楊玉環又從黃鶴身上離開了。
黃鶴胸前,冒現一截刀柄。
是剛才白龍拋掉的那把短刀。
【九】
黃鶴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動,視線則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隨後,黃鶴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玉環。
楊玉環的臉龐,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蒼白異常。
塗抹胭脂的紅唇,微微抖動著。
「玉環,你……」
黃鶴似乎想問她什麼。
然而,卻沒說出來。
不用問,黃鶴似乎已經理解了一切。
「原來如此……」
黃鶴低聲自語。
然後,又低頭注視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確應該如此,的確應該如此……」
他微微顫動著下巴,點頭說道:
「恐怕也只能這樣了。」
黃鶴再度望向玉環。
「對不住啊……」黃鶴說道,「我把你當成自己的道具,還殺害了許多人。這也算是我的報應……」
黃鶴上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玉蓮正想奔過去扶他一把。
「不必了。」
黃鶴舉起左手製止玉蓮。
他望著貴妃。
「在馬嵬驛,我真的想盡辦法要救你。不過,還是無法如願……」
黃鶴咳了好幾下。
鮮血自唇角流出。
「原諒我……」黃鶴用沙啞的聲音說。
他在哭。
黃鶴眼中流出晶瑩的淚水,濡溼了眼眶四周的皺紋,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請原諒這個父親……」
那聲音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真可憐,真是悲哀哪。最後,難道已經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了嗎?」
黃鶴上半身又劇烈搖晃起來。
他用枯瘦如柴的雙腳盡力支撐著。
仰頭望著天邊的月亮。
「有,還有一件事……」
黃鶴喃喃自語。
線視移至地上人間。
唇角微微上揚,黃鶴好像笑了。
「啊,皇上,您也來迎接我了嗎……」
黃鶴一邊凝望著虛空,一邊說道:
「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懷念啊。我馬上就要到您那邊……」
黃鶴的雙眼望向逸勢。
「晁衡大人,我這一生雖然猶如禽獸,不過,這樣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後,目光轉到白樂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來到了嗎?真是羨慕您啊。擁有如此絢爛的才華,盡情揮灑在人間,然後大醉走向陰間。您明明喝醉酒了,還想要伸手撈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黃鶴低聲笑道:
「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時,您早就寫好適合醉仙之死的詩句了吧。那首詩的結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黃鶴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這不是不空大師嗎……」
黃鶴嘴角汩汩流出鮮血。
他用非常哀傷的目光望向空海。
「一場夢……」
他以微弱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
「我的一生,實在像是一場幻夢……」
黃鶴的頭向後仰,又倒向前。
「這場夢,就以這種方式結束吧……」
黃鶴雙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來。
插入短刀之處,噴出驚人的血量。
黃鶴望向楊玉環。
「總不能讓你揹負弒父的罪名吧。」
他以十分慈愛的目光笑著說道。
緊握短刀的雙手,將刀架在喉嚨左側。
「再會了。」
一刀刺入,再將刀刃往右拉。
拉完時,黃鶴也仰臥在地了。
疊躺在白龍身上,氣絕身亡。
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是楊玉環。
她正在慟哭。
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有楊玉環的哭聲迴盪在靜空之中。
結界之外,不停騷動的狗頭牛屍等各種咒物,也早已停止動作。
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楊玉環的慟哭聲。
空海慢慢走近楊玉環身邊,將手溫柔地擱在她的肩上。
「您,其實早就清醒過來了,是吧?」
「是的……」
楊玉環一邊哭泣一邊點頭。
「十二年前回到長安之後,我便醒過來了……」
「您卻依舊裝出發瘋的模樣?」
「因為發瘋比較快樂……」楊玉環說。
這時——
「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道。
是橘逸勢。
「都死了……」
逸勢步履蹣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勢滿臉悲慼地望著空海。
「難道你也無法幫忙?」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難道不能讓死去的人再度活過來?」
空海無言地搖頭。
「怎麼會沒辦法……」
逸勢猛烈搖動空海的胸口。
「你讓白龍活過來,讓黃鶴活過來,讓大猴活過來,子英活過來。空海,你總要想想,想想辦法啊——」
「我辦不到。」空海回答。
「你說什麼?你是個厲害無比的傢伙,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你不要撒謊!」
「逸勢,很抱歉。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佛法呢?你說的密法呢?」
逸勢高聲大叫。
「為什麼辦不到?」
「對不起,逸勢。我無能為力。無論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讓死者復活。」
「笨蛋!」逸勢叫道。
「空海先生——」
玉蓮望著空海。
空海以哀傷的目光回望玉蓮。
「玉蓮姐……」
空海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
楊玉環一步、兩步,走向黃鶴遺體,跪在一旁。
此時,楊玉環已停止哀號慟哭。
她摟住黃鶴及白龍的遺體,這時,又以壓抑的聲音哭了起來。
空海跪在楊玉環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彎背。
「請原諒我。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空海只能摟住眼前這位瘦弱的老婦。
「我只是個無力的沙門……」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沒舉行這場宴會,或許……」
打斷空海的話語一般,楊玉環猛搖頭。
「不!」語畢,楊玉環扭動身子,再度搖頭,「不、不!」
楊玉環轉身望著空海。
「這能恨誰呢?究竟能恨誰呢?」楊玉環說道。
「假如沒有這場宴會,假如大家沒來到華清宮,我們往後……」
說到這裡,楊玉環幾乎說不下去了。
「這世間,有什麼可以恢復原狀的?已經消逝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是可以重新來過的?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話語轉為嗚咽。
再也說不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楊玉環的嗚咽聲慢慢沉寂下來。
她溫柔地擺脫空海的胳臂。
慢慢站起身子來。
抬頭仰視月空。
再望向四周繚亂盛開的牡丹花。
天衣、麟鳳、葛巾紫、青龍臥池、白玉寶、紅雲香。
白、綠、紫、黃、紅、黑,繽紛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楊玉環緩緩作揖致意。
「多麼好的一場盛宴啊。」
楊玉環的眼眸望向丹翁。
「還能再度目睹此這間別離,我已了無遺憾了……」
先前,黃鶴一直握著的短刀,此時到了楊玉環手上。
楊玉環動手了。
短刀利鋒刺入喉嚨之前的一瞬間——
丹翁身影也動了。
丹翁的右手緊握住楊玉環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環。」
鮮血從刀刃上滑落,流到楊玉環的指尖。
「丹龍……」
丹翁奪下短劍,跪了下來。
「玉環……」丹翁以顫抖的聲音呼喚道。
「這五十年來,我從未將您忘懷。」
丹翁仰望楊玉環。
「拜託您。雖然我不知道我和您還能有多少時日,但請您千萬,千萬別……」
說到這裡,丹翁哽咽難言了。
他垂下頭來。
淚水不斷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請您千萬,千萬別……」
丹翁再度抬起頭來。
「此後,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讓我陪伴著您?
「如今我已別無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邊。」
「丹龍——」
彷彿崩潰了一般,楊玉環也跪了下來。
將臉埋入丹翁的胸懷。
兩人低沉的嗚咽聲,傳入眾人耳裡。
此時,「喂……」低沉的聲音傳來。
是男人的聲音。
空海、逸勢等人將視線移向發聲的方向,只見咒物屍骸堆中,有個體形龐大的男子,正緩緩抬起上半身。
原來是大猴。
「這太過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嚨的長針,拋到一旁。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他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當他看到空海時,「空海先生——」大猴輕撫自己的喉嚨。
手上僅沾了些微血跡。
「原來你還活著?」
逸勢高興地呼叫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猴,說來話長。」空海回答,又說道,「不過,都結束了。」
【十】
「空海啊……」
開口說話的是丹翁。
「是。」
空海望著將楊玉環抱在懷裡,已經站起身來的丹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丹翁低聲說道。
難以計數的咒物屍骸堆積在結界四周,包括子英的頭顱。
白龍、黃鶴的遺體也在其中。
「你該不會還要收拾善後吧?」
「恐怕沒有時間了。」空海說。
逸勢聽在耳裡,追問道:
「時間?空海,你說什麼沒有時間了?」
「此刻,或許赤已在策馬奔向長安的途中了吧。」
空海既不是對逸勢,也不是對其他人說道。
「應該是吧。」
「我們得趕快了。」空海說。
「嗯。」丹翁點點頭。
「什麼,空海,你說什麼?」逸勢又問。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
「沒錯。」空海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們必須逃走,先躲上一陣子再說。」
「什麼?!」
空海究竟在說什麼,逸勢完全搞不清楚。
不僅是逸勢。
大猴自不待言,就連白樂天、玉蓮也推測不出空海話中的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瞭然於胸的模樣。
「空海,此事由我包辦。」丹翁自信滿滿地說,「要說藏身,我再擅長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