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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卷之章 長安曼陀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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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勢、遠成也在那兒。

形式上,是來自日本的使者遠成帶著兩人前來晉見。實際上,是憲宗方面提出讓遠成帶空海同來的要求。

「你是空海嗎?」

皇位上傳來憲宗的問話。

「正是。」

空海用平常的聲調點頭回應。

逸勢和遠成由於緊張過度,此刻正在空海身旁微微顫抖。

「你的事,朕聽說了。」

憲宗的聲音洪亮。

當然,憲宗並未患病。

對空海和逸勢的歸國請求,他尚未回應。

照理說,應該是請求通過了再拜見皇帝,然而,此時兩人尚未收到允准通知。

「太可惜了。」憲宗說。

到底是什麼太可惜,憲宗沒有明說。

「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

憲宗興趣盎然地凝視此位異國沙門。

在長安,也就是大唐密教界,空海已是第一人。

憲宗對此也很清楚。

「聽說,惠果阿闍梨的碑文也是你寫的。」

「是的。」

空海點頭稱是。

「朕讀了你的奏文。」

憲宗似乎仍在評估空海,始終凝視著空海。

「文章寫得很了不起。」

接下來,憲宗將製造出日後以「五筆和尚」之名流傳於世的空海的傳說。

【十一】

「朕有事相求。」憲宗說。

「什麼事呢?」

「請你題字。」

「題字?」

「不錯。」

憲宗點了點頭,又對旁邊的侍者使了個眼色。

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

侍者趨近,說:

「這邊請。」

催促空海等人挪步。

憲宗起身,走了出去。

空海等人被催促著,跟在憲宗後面。

踏著石砌前進,不久,前面的憲宗等人走進一個房間。

空海、逸勢、遠成則在稍後進入屋內。

房間約三間四方。

正面是一片白壁,以兩根柱子每隔一間隔出三面牆壁。

右側兩面還是簇新的,左側一面看來頗老舊。老舊壁面上,寫有文字。僅此舊壁有題字,右側兩面新壁,則空無一字。

壁前已準備好龍椅,憲宗在那兒坐了下來。

「看。」憲宗說。

空海跨步向前,站在舊壁前。

憲宗和其身邊圍繞的三十餘人凝視空海。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眾人以這樣的視線包圍空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書法寫得十分生動。

筆端自由移動,任思緒遊蕩,卻一點也沒有破綻。

真是了不起的書法大作。

「這是曹操大人的詩。」

語畢,空海吞嚥下文般地閉了嘴。

憲宗身旁的侍者們,發出「哇——」的讚歎聲。

——空海到底有多少能耐?

用此種目光凝視空海的侍者們,對於空海能說出此詩作者,似乎感到非常驚訝。

來自日本的僧人,為何連這種事都知道?

的確,那是近600年前建立魏國的曹操所作的《短歌行》。

曹操還被稱為「橫槊詩人」。據說,只要腦海浮現詩作靈感,即使在沙場上馳騁,曹操也會將槊橫放,當場悠然吟出詩作來。

《魏書》中也記載:

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絃,皆成樂章。

曹操所作的這首詩,還有下文,此處僅到「唯有杜康」為止。

看到空海似乎還有話說。

「怎麼了?」憲宗問。

「有個地方不明白,我正在思量原因何在。」

「哪裡不明白,請說。」

「那就是,為何此處會有王羲之大人的法書呢?」

空海才說完,憲宗身旁的侍者們又發出讚歎聲。

「空海啊,你怎麼知道這是王羲之的書法?」憲宗問。

侍者們的驚呼,憲宗不由自主地追問,都是合情合理的。

王羲之是距此已400年的古人,其出生地也離長安很遠,在位於山東琅琊臨沂。

他是東晉的書法家。

可以說,從空海入唐至今日,無論是在中國還是日本,他都是頗負盛名的書法家。

然而,現代並未留下王羲之的真跡。

建立大唐王朝的太宗,酷愛王羲之的書法,曾從王羲之七世孫僧人智永手中取得真跡。

此真跡正是有名的《蘭亭序》。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日——

至山陰縣赴任的王羲之的住所,廣邀文人墨客,舉行曲水流觴之宴。當時,聚會地點正是名勝「蘭亭」。

是日,與會諸人,各自寫詩題字,彙整合卷。王羲之則提筆寫序,放在卷首。

此正是《蘭亭序》。

太宗駕崩之時,遵其遺命,將《蘭亭序》殉葬於昭陵。此法書從此銷聲匿跡。

後世僅留下碑文拓下或臨摹的《蘭亭序》,想見到王羲之真跡殊為不易。

空海到底於何時,在何處見過王羲之的字跡呢?

「我國有王羲之的《喪亂帖》,是從大唐傳過去的。」空海解釋。

「那是輯合王羲之大人五通尺牘成卷的,但不是真跡。」

「是這樣呀。」

「是‘雙鉤填墨’而成的。」

所謂「雙鉤填墨」,是指在真跡上覆蓋一張可透見的薄紙,用細筆鉤描其下字跡輪廓,然後在其輪廓線中,用筆填上濃淡合宜的墨汁,此技法主要運用於書法複製。

尺牘第一行,是以「喪亂」兩字起首,所以後來便以「喪亂帖」稱之。

「你見過王羲之的《喪亂帖》,所以知道嗎?」

「是的。」空海的對答流暢無礙。

「這確是王羲之真跡。原本寫在東晉首都建康的宮殿壁面之上。」憲宗說。

「聽說,當時的天子傳喚王羲之自山陰縣進京寫下的。」

憲宗繼續解釋著。

「據傳,晉朝亡國後,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寶,於是派人將壁面切割成三面,然後運至洛陽,作為宮殿壁面之用。」

爾後,「我大唐太宗在位時,又將此墨寶自洛陽運出,移至太極殿上。」

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掐指算來,已近200年曆史。自王羲之初次寫壁算起,距今已超過400年。

此壁上真跡,竟能儲存至今。

真是令人神往,既深邃又有厚重感。

逸勢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唯有空海,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兒。

「本來,三壁都有墨跡,但因老舊剝落,兩面壁上的字跡已不見蹤跡了。玄宗時曾派人修繕過,所以才會留下白色壁面。」

玄宗時期算來,也匆匆過了五十年——

「所幸安祿山那小子,沒有對此真跡下手。所以,才能儲存至今。」

「不過,白壁就這樣擱著,也十分可惜,所以,不知多少回,朕想找人重新書寫。」

據說,只要站在此壁面前,任何人都會畏縮不前,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因為一邊是王羲之的書法。另一邊要並列自己的作品。光想到這兒,有人便害怕得直髮抖,以致連筆都握不住了。

這也難怪。

五十餘年來,壁畫始終留白。

「空海,如何?」憲宗問道。

「這面壁,就由你來寫點什麼吧。」

咕嚕。

逸勢的喉結上下滾動,屏息以待。

「皇上寄望於我的,就是這事嗎?」

「正是。」

空海望向憲宗。

他在估計憲宗的真實意圖。

難道他想試探我?

憲宗想看空海畏縮不前,並看他將如何拒絕,以取樂?

然而,這樣的想法浮現腦際,不過是剎那而已。

空海感到自己體內流動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溫熱起來了。

這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自己所寫的書法,得以列在王羲之墨寶旁。

不知不覺,空海心跳加快、血脈賁張,滿臉泛紅。

憲宗到底想試探什麼,這已無關緊要了。眾人面前,憲宗親口說出這一件事。只要空海點頭應允,此刻,包括憲宗在內,誰也阻止不了了。

「樂意為之。」

空海臉上浮現笑容,點了點頭。

本來,大唐皇帝所期望之事,是不容他人拒絕的,話雖如此,如果寫了無趣的字——

空海已完全沒有這種擔憂了。

「兩壁原本寫了什麼字呢?」空海問道。

「可以查明。」

憲宗點了點頭。

宮中當然留有記錄。

「可是,我不打算說。沒必要重寫一樣的字。」

「知道了。」空海才頷首,旁邊的侍者便說道。

「這邊請,東西都準備好了。」

空海定睛一看,房內一隅擱著一張書桌,筆、墨、硯一應俱全。

用的是大硯臺,水也準備得很充足。

粗細不同的毛筆,準備了五支,都是既大且粗的筆。

「磨墨之時,你思量一下,要寫些什麼。」

憲宗說。

【十二】

空海立於右側白壁前。

壁面附近,擱著一張書桌,其上的硯臺墨水飽滿。

空海右手握住筆,筆端悠悠蘸溼墨水。

看不到空海緊張的模樣。

——這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憲宗身邊的侍者們,用那樣的目光望著空海。

——王羲之在大唐的價值,這男人真的懂嗎?

——為什麼他看起來如此沉穩鎮定?

眾所周知,大唐歷來多少傑出書法家,在此壁前畏縮不前,寫不出一個字來。

握著飽含墨汁的筆,空海站在壁前。

頓了一口氣,空海說:

「那,就動手了。」

話音才落下,手已舞動起來。

筆法酣暢流動。

毫無停滯。

空海握在手中的筆,連續不斷地誕生文字在此世間。

速度飛快。

宛如觀賞一場魔術。

空海看似也在壁前盡情舞蹈。

一會兒,便寫下一篇詩來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空海寫就此篇詩作之時,驚愕、讚歎聲不絕於耳。

這是秦漢之際,與劉邦爭霸的項羽所作的詩。

最後一戰之前——也就是傾聽「四面楚歌」的項羽,知道自己死期將至,遂令其愛妾虞美人起舞時所作的詩。

騅,是項羽的馬。

項羽就是騎著它奔向戰場的。

由於左側壁面有曹操的詩作,空海有意讓兩者相互呼應,因而選用同為亂世英雄的項羽之詩作。

趁字韻未散,空海右手再握住四支筆。

加上最先握住的筆,此刻,空海已將五支筆全握在手上。

他將五支筆整合為一,在硯臺內蘸墨。

五支筆蘸滿一大半殘墨。

空海站在中央壁面前。

「那,就動手了。」

說完,馬上彎下身子。

「哇……」

驚呼聲自旁觀的眾人口中傳出。

橘逸勢也不假思索地隨侍者們一起叫出聲。

因空海最先落筆之處,是在壁面最下方。

粗黑的水墨線條,自下而上豎立而起。

自下而上——

這樣的筆法,大唐、日本都不曾有過。

空海到底打算幹什麼?

最後,踮起腳尖般走筆,畫過壁面,至頭頂才停下。繼之,空海蹲下身子,從方才寫下的粗線右旁——也就是下方,由右至左落筆拉出一條橫槓。

於是,壁面之上拉出這樣的兩條線。

與由下而上畫出的線條一樣,由右而左拉出的橫線,也不是書法的傳統筆法。

而且,收、拉、頓、挑——人盡皆知的筆法,空海一概不用。

接著,空海在右側畫出一條線,夾住那條橫線。

筆畫還是由下而上。

線條忽而右搖、忽而左擺,變成意想不到、由上而下的粗細線條,其形狀一如起筆。

空海的手繼續動作著。

接二連三不可思議的線條,畫落在壁面上。

然後,隨著線條的增加,壁面首度出現成形的字型。

空海停筆時,「嗯……」呻吟般讚歎的聲音,自憲宗口中流瀉而出。

出現在壁面上的,僅有一個字——樹。

字還沒寫完。

最後,空海擱下五支筆,右手持硯,冷不防,「叭」的一聲,將全部殘墨,氣勢磅礴地往壁面蓋落下去。

此刻,傳來一片歡呼聲。

空海最後蓋落的墨,變成了「、」。

如此,中央壁面上,那巨大的「樹」字便完成了。

空海最後所蓋落的墨汁,濺及四周壁面,一部分則垂流下來,乍見之下,實在看不出是「、」,整體觀之,卻是一個漂亮的「樹」字。

不是篆書。

不是隸書。

金文、草書都不是。

然而,這個字卻是道地的「樹」,比任何書法寫出的字,看起來更像「樹」。

巨大的樹,由下而上向天延伸,枝丫自在舒展。

筆力雄渾又飽滿多汁。

那個字寫得歪斜,卻歪斜得極有力道,大樹舒展的神韻,展現在字間。

「真是了不起……」憲宗大叫出聲。

「不敢當。」

手上還拿著硯臺,空海回答道。

「那個樹,是曹植的《高樹》吧。」憲宗問。

「您說得是。」空海俯首致意。

曹植,是曹操之子。

他與曹操另一子曹丕並列——曹操、曹丕、曹植,人稱「三曹」——也是一位才華出眾的詩人。

曹植有首詩。

「高樹多悲風」,以此為起始句。

「高樹多悲風——」

意指「高大的樹,常吹來悲慼之風」。

依此,空海在壁面上寫下「樹」字。

相對於左側壁面曹操的詩,另外兩壁也產生關聯了。

「空海啊,朕有點捨不得讓你回國了。」憲宗說。

突如其來的話。

臉上浮現笑意的逸勢,一瞬間,表情全僵住了。

停頓了片刻。

「話雖如此,」憲宗繼續說道。

「先前咒法為害我大唐一事,你功不可沒。此時,朕若不允准你的請願,那朕豈不恩將仇報了嗎?」

憲宗一邊說一邊凝視空海。

「回去也好。我允准你的請願。」憲宗說。

「隆恩厚意,感激不盡。」

待空海說完,憲宗對身邊的侍者喚道:

「拿來吧。」

侍者馬上捧著銀盆走到憲宗面前。

銀盆上盛有一串念珠。

憲宗親手取出那念珠,呼喚空海,說了聲:

「贈給大阿闍梨。」

空海立在憲宗面前,憲宗繼續說:

「此菩提子念珠,朕特賜予你。」

空海的《御遺告》中,曾有如下記載:

仁以此為朕代,莫永忘。朕初謂公留將師,而今延還東,惟道理也。欲待後紀,朕年既越半,也願一期之後,必逢佛會者。

空海告辭之時,「空海啊。」憲宗喚了一聲。

接著要空海抬起頭來。

「此後,你就以‘五筆和尚’為號吧。」

憲宗如此說道。往後,空海便冠號「五筆和尚」。

根據《今昔物語》《高野大師御廣傳》記載,當時,空海兩手兩腳各握一支筆,口中也銜著一支筆,五支筆同時在壁上書寫。

這本來是個不出傳說範疇的故事,但在大唐留下「五筆和尚」之名一事,卻是事實。

大唐留下的記錄如下:

距空海當時四十餘年後,法號智證大師、其後成為天台座主的倭國僧人圓珍,曾入唐來到長安。造訪青龍寺之時,名叫惠灌的僧侶曾如此問道:

「五筆和尚身體安泰嗎?」

「五筆和尚,前幾年圓寂了。」

圓珍如此答道,惠灌便流下淚來。

「異藝未曾倫也。」

惠灌如此嘆道。

總之,空海和逸勢就這樣得到歸國的批准。

【十三】

三月,大地上洋溢著一派春的氣息。

空海和逸勢下馬,站在灞水堤岸上。

灞水流經他們眼前。

由右而左。

灞水在前頭,與方才渡過的滻水合流,再流入渭水。渭水再向前流,最終匯入黃河。

今天早上離開長安春明門,在田園中騎馬賓士。

桃李花開時節,風中飄蕩著花香。

原野、樹林,到處萌發新綠。

自堤上望向對岸,前方遙遠的綠地沃野,煙霧迷離。

堤上種植的青翠柳條,在風中搖曳。

灞橋旁,高階真人遠成的馬蹄正在橋板上嗒嗒作響,開始過橋了。

空海和逸勢立在堤上,與長安的知己好友,交換依依離情。

路只有一條。

目的地已經知曉。

所以,不必擔心跟不上。

百餘人在此相送。

「空海先生保重。」

大猴眼眶溼潤地說。

大猴身旁是馬哈緬都。

多麗絲納、都露順谷麗、谷麗緹肯——馬哈緬都的三個女兒也在場。

大猴如今在絨毯商馬哈緬都的鋪子裡幹活。

在場的還有和空海熟識的西明寺僧人們。

義明、義操等與空海在青龍寺結法緣的僧人,也會聚在此。

吐蕃僧人鳳鳴也來了。

他們折下堤岸的楊柳枝,繞成一圈,送給空海和逸勢。

兩人手上滿滿的都是楊柳圈。

離開長安城時,友人折柳相送,是此都城的習俗。

左遷至遠方的柳宗元沒能到場。

只有赤還在這裡。

風在吹。

柳條在搖曳。

浮雲在高空飄動。

空隨白霧忽歸岑,

一生一別難再見。

這是空海送義操詩作的兩句。

在此離別,將再也無緣相見了。

誰都明白此事。

就是這種離別。

走在前方的遠成一行人已跨過橋的一半。

「還沒來啊。」

說話的,是胡玉樓的玉蓮。

不知在擔心什麼,玉蓮用牽掛的目光,頻頻眺望長安城方向。

「空海先生今天要歸國的事,他應該知道啊。」

玉蓮此刻眺望的是白樂天。

與空海交好卻沒現身的白樂天。

「樂天先生明明告訴我,要準備這樣的東西帶過來,卻還沒見到他的人影。」

語畢,望向長安方向的玉蓮,眼睛突然一亮。

「來了。」玉蓮說。

仔細一看,果然有人策馬疾馳在田園路上。

「的確是白樂天先生。」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馬一停在堤岸上,連翻帶滾般,白樂天下得馬來。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

他一臉憔悴,髮絲紊亂。

然而,白樂天的眼眸、唇角,都綻放出掩藏不住的喜悅。

「來晚了,為了定稿,一直弄到今天早上。」白樂天說。

「定稿?」空海問。

「我寫出來了,終於完成了!」

「是什麼東西呢?」

「是《長恨歌》。」白樂天大聲地說。

「終於完成了嗎?」

「是的。我一定要讓空海先生知道這都是源於您。」

白樂天氣喘吁吁,不單是因為策馬疾馳。

「請您聆聽《長恨歌》。」白樂天潮紅著臉說。

「好。」空海回答。

白樂天自懷中取出紙卷,握在手中。

「隨時可以開始。」

玉蓮已手抱月琴,站在白樂天身旁。

風在吹。

柳樹在晃動。

只聽「錚」的一聲響。

玉蓮撥了一下琴絃。

白樂天在風中吟詠剛剛完成的《長恨歌》。

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月琴聲和著白樂天的吟哦聲,隨風飛渡河面。

然後,隨風吹送到更遙遠的虛空之中。

白樂天眼中流下一道、兩道淚痕,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風在吹。

柳絲在搖曳。

桃花在飄香。

人在。

空海在。

逸勢在。

玉蓮在。

白樂天在。

鳳鳴在。

義操在。

馬哈緬都在。

多麗絲納在。

都露順谷麗在。

谷麗緹肯在。

大猴在笑。

河水在流。

風在吹拂。

天空在。

蟲子在飛。

陽光照耀。

人在。

樹林飄香。

風兒飄香。

天空在。

雲在動。

人在走。

一切的距離都是等值。

宇宙在飄香。

宇宙中充滿了人。

宇宙在膨脹。

風在吹。

「啊——」

空海一邊聽白樂天吟詠,一邊低聲道:「真讓人受不了啊……」

風在吹。

雲在動。

桃花在飄香。

風在吹。

一切都是爛漫的——

讓人受不了的曼陀羅之春。

譯註:永貞元年即西元805年。

譯註:間為日製長度單位,約1.81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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