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也不需要演員揣摩自己心緒,直截了當地說:「你們兩個的情緒都不對。唐璟玉現在惦記的是還守在方家的方煥之,他對方閒是應付,但整個人的狀態絕對不是心不在焉,而是若有所思,你的眼神太散,眼睛裡沒東西,你自己都沒進入情緒,怎麼能把觀眾帶入情緒。」
「還有你,」陳導說著轉向冉霖,「你現在還沒一往情深,你對趙步搖的所有幻想都建立在她很漂亮的基礎上,所以你要表現出來的就是輕浮浪蕩,不是情聖,想深情,後面機會多得是。」
「休息十分鐘,你倆去那邊再醞釀一下情緒。」
陳導話音剛落,兩位男演員還沒什麼反應,現場各方面工作人員先鬆口氣,攝影的、打光的、同期錄音的等等等等,立刻無縫切換到稍息狀態,鬆弛下來。
陸以堯和冉霖對視一眼——他倆現在是彼此唯一的安慰。
但凡有點責任心的演員,都不希望因為自己耽誤了劇組進度,這裡面不僅有對自己表現的失望,更多的是對全劇組付出汗水的工作人員的愧疚。
見陸以堯還待在原地思考,冉霖索性拉著他到了迴廊深處,遠離工作人員,僻靜又隱蔽。
「你怎麼想?」時間有限,冉霖直接發問。
陸以堯一臉糾結:「我現在沒有想法,這場也不是什麼情緒激烈的戲,我不知道陳導究竟想要什麼效果。」
冉霖不語,定定看著他。
陸以堯期待地回望自己搭檔,等著醍醐灌頂……
「其實我也不知道。」冉霖攤手。
陸以堯想掐他臉。
「但是——」冉霖話鋒一轉,「我現在入不了戲,我就覺得下面的是你陸以堯,不是唐璟玉。」
陸以堯總覺得「下面」這個方位描述聽起來很彆扭,但眼下不是重點:「你也入不了戲?」
冉霖愣住:「也?」
陸以堯:「是的,我說臺詞的時候就一直感覺在上面的是你,腦袋裡完全沒有方閒的影子。」
為什麼他也要說「上面」這樣的方位詞……
「這就是問題所在,」冉霖有點懂了陳導一直說的情緒不對究竟是什麼,「咱們倆太熟悉了,對戲就更難進入劇本角色。」
陸以堯想不通地皺眉:「我上部戲第一個鏡頭就是跟女一號表白相愛,在那之前我連那個女演員都不認識,但一條就過了。」
冉霖沒好氣地看他:「抱歉,我沒能跟你碰撞出女一號的火花。」
陸以堯莞爾,本想順著再說兩句,但看搭檔面色不善,思來想去,還是見好就收。
迴廊裡陷入安靜。
找到問題不難,難的是解決問題。
「這樣,」冉霖正色起來,定定看入陸以堯眼底,「從現在開始,不管戲裡戲外,你忘掉你是陸以堯,你就是唐璟玉,我也一樣。」
陸以堯有些訝異,因為他正和冉霖想到一塊去了。
冉霖深吸口氣,轉過身對著湖面靜立十幾秒,然後緩緩地,重新轉過來,望著唐璟玉,一字一句地問:「發現我爹有可能是你滅門仇人的時候,你怎麼想的?」
這不是冉霖,這是發現真相後,忍著不可置信的痛苦,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像唐璟玉求證的方閒。
陸以堯垂下眼睛,很神奇地,輕而易舉進入角色,他就是唐璟玉,那個為了報仇,不惜利用真誠以待的兄弟……
眼眸重新抬起,莞爾消失,只剩下屬於唐璟玉的掙扎:「我什麼都顧不上,我只想不惜一切驗證我的懷疑。」
方閒眼裡慢慢浮出受傷,那個愛誰誰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家小公子,原來也會受傷:「哪怕利用我?」
唐璟玉輕輕搖頭:「顧不上了,什麼都顧不上了,我只想確認你爹到底是不是滅我唐家的人。」
方閒的眼眶因為極力隱忍的情緒而泛紅:「我們一起長大,十多年兄弟,你利用我的時候一點點都沒猶豫過嗎?」
「沒有,」唐璟玉斬釘截鐵,「哪怕後來有過,當時,真的一點猶豫都沒有。」
方閒的聲音輕輕發顫:「所以,連一點點的歉意也沒有?」
唐璟玉猶豫了,良久,才輕聲說:「有。但沒辦法和我想要找到滅門仇人的念頭抗衡……」
「你看著我,」方閒微微抬頭,身體不自覺靠近自己昔日的兄弟,兩個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現在的我,在你眼裡是誰?」
唐璟玉再沒猶豫,內心一片清明:「一個我最對不起的兄弟。」
方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記住,這就是你對我的感情。」
唐璟玉忽然追問:「那你對我呢?」
方閒垂下眼睛,半晌,重新抬起,目光堅定:「這個兄弟我認了。認了,就是一輩子,哪怕後面我要殺你,你也還是我方閒的兄弟。」
「陸老師,冉老師,要繼續拍了……」導演助理一溜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通知。
二人回到涼亭,冉霖重新爬上涼亭上面,陸以堯重新坐下挺直,梯子撤走,搖臂升起,各機就位——
「《落花一劍》第77場第3次……」
啪!
「喂,你說流花宮真的會來嗎?」方小公子望著天,隨口問,翹起的腳尖和銜著稻草一起晃呀晃,清風吹過他的髮絲,愈發俊朗瀟灑。
「再耐心點。」唐璟玉收回遠眺目光,悄無聲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璟玉的動作很緩,慢得像某種儀式,他的聲音毫無異樣,目光卻深不見底。
方閒看不到他,仍沉浸在對美人的肖想之中:「聽說那個趙步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偏偏對人又冷若冰霜,我還真想親眼見見。」
唐璟玉微微一笑,笑意卻並沒有傳到深沉如水的眼底:「流花宮可是以毒立身江湖,不怕死的話,你就儘管去調戲。」
「這是什麼話!」
方閒不滿,騰地起身,一躍而下——當然只是做做樣子。
「停!」導演第三次從監視器後面冒出頭。
亭上亭下兩位大俠屏住呼吸……
「過!」
謝天謝地。
場地跟影衛似的,風馳電掣就送來梯子,冉大俠總算告別高處不勝寒的站位,身手不算利落地小心爬下來,和陸大俠一併立於涼亭之中。
後期冉霖會去武戲組把這段翻身而下的輕功戲補上,但眼下,只能做個凡人。
機器重新就位,涼亭裡二人一站一坐,一吊兒郎當一沉穩冷冽,連戲服顏色都是一淺一深,形成鮮明對比。
風過湖面,吹起淺淺漣漪。
「《落花一劍》第78場第1次……」
啪!
方小公子一屁股坐到兄弟旁邊,滿眼不滿:「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爺我胸懷坦蕩,怎會行調戲這等下作之事。倒是某些人,嘴上正經得很……」一把攬住唐璟玉脖子,方閒笑得不懷好意,「心裡指不定想什麼花花事呢。」
陸以堯有一閃瞬的出戲,可當對上「方閒」的眼睛,那唐璟玉的魂便被勾了回來。
戲中的冉霖彷彿有某種魔力,能讓人很自然忘了原本的世界,原本的身份,彷彿劇中的彼此,才是唯一真實的存在。
眼神慢慢定下來,唐璟玉要笑不笑地看著方閒,不言語,一派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的淡定。
方閒討了沒趣,「嘁」一聲把人鬆開。
唐璟玉被噴了一臉不屑之氣,淺笑開來,但很快,又像意識到了什麼,笑意仍在臉上,卻從眼底退去。
方閒不察,仍自顧自道:「你說等下見到趙姑娘,我該說什麼?話多難免輕浮,但若是話少……會不會顯不出小爺我的風流倜儻……」
唐璟玉無聲地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思緒裡兄弟,平靜的眼神里,閃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光芒。他沒理方閒的風花雪月,而是耐心等他自言自語完,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義父這一次會過來嗎?」
方閒不知道怎麼談著趙步搖呢,話題就變成了自己爹。
但唐璟玉問了,他便很自然回答道:「應該不會,爹說這陣子要閉關。」
唐璟玉垂下眼睛,心中一片瞭然。
方閒覺出怪異,忽然俯身向前,幾乎趴到石桌上由下往上看唐璟玉的臉:「你今天……有點奇怪。」
唐璟玉低低看著他,忽來一陣風,吹開了嘴角笑意:「哪裡怪?」
方閒放下心來,起身拍拍自家兄弟肩膀:「這就對嘛,別總板著臉,笑起來多好。沒有姑娘會喜歡一塊石頭的……」
唐璟玉饒有興味地問:「都喜歡你?」
「當然,」方閒下巴一揚,面色驕傲,「小爺我劍眉星目,貌賽潘安……」
說著說著,方閒就說不下去了,有點遲疑地看唐璟玉,問:「你怎麼不用暗器丟我了?」
唐璟玉淡淡一笑,聲音難得舒緩柔和:「今天讓你說個痛快。」
方閒撇撇嘴,臉上的嫌棄不能更明顯:「沒勁。」
說完,他搶過唐璟玉手中的茶杯,一飲而盡。
唐璟玉囧囧地看著連倒杯茶都懶得動手的兄弟,眼裡先是無可奈何,最後慢慢地,變成了再藏不住的歉意。
「停——」
「過!」
冉霖瞬間洩掉繃著的勁,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的風流倜儻再見不到半分。
陸以堯奇異地發現,就在導演喊過的一瞬間,方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又成了無汙染無公害的冉霖。
剛剛那個毫不猶豫攬住他脖子的傢伙,就像一場幻覺,唯一證明方閒來過的,只有脖頸皮膚上仍殘留著的溫度。
「喂,這一條已經過了,你別總這麼看著我啊,」冉霖伸手在陸以堯眼前晃晃,「被你這麼盯著還是挺恐怖的……」
陸以堯笑而不語。
這話不能對冉霖說,說了他敢保證這人會把尾巴翹起來,但可以添到心裡的小本本上——
冉霖[心機boy]
備註一:偶爾細心。
備註二:偶爾呆萌。
備註三:善於自省。
備註四:演戲時,整個人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