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總:根據《明史·兵志》的記載,明代京營分為三大營,設千總、把總等領兵官;各地方總兵之下,也設有把總領兵。故,把總在千總之下,領兵幾十人至百人,為軍隊中的基層領兵官,相當於現在的排長或連長。
婺源人聽到歙縣人造謠說他們造反,勃然大怒,議事局立刻派人到處散播謠言,說真正想造反的是歙縣人。負責協調的人到了休寧,休寧這邊的帶頭人吳大江表示,你們玩得不夠狠,看我們的!
此前他們已經挾持了休寧知縣陳履,所以官印可以隨便亂蓋。
吳大江遂以休寧知縣的名義,給浙江、江西、福建、廣東等布政司衙門發去飛報,聲稱休寧、婺源兩縣遭到一萬多名歙賊的入侵,休寧知縣陳履被擄走,婺源署理縣事的推官舒邦儒慘被毆打,連兵備道都被圍了,歙賊不日將越境四出,情況十萬火急!
萬餘「歙賊」入侵,真虧他想得出來,想象力太豐富了。
休寧縣的偽造公文發得痛快,那些接到急報的外省布政司衙門可全都傻眼了。
徽州的地理位置比較特殊,如果這裡發生暴亂,整個東南都要為之騷動。因此對這份軍情急報,東南諸省都很重視。
可研究來研究去,各省布政司衙門覺得很奇怪。
徽州府的上級主管是應天巡撫,按道理出了亂子,應該先往南京那邊報才對。如今休寧縣的告急文書越級不說,居然還跨省,難道…..南京已經被「歙賊」佔領了?
四省布政司的冷汗登時就下來了。
「歙賊」居然囂張到了這地步,當年倭寇也沒這麼厲害啊。
這下子,真正是江南震動,諸省譁然。誰能想到,徽州府出了這麼一個厲害的縣,敢和整個江南單挑。在那幾天,「歙賊」風傳江南,人人聞之色變,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荒誕。
南京方面不是傻子,眼看整個東南都震動了,大為不滿,責令徽寧兵備道盡快查明這「欲賊」到底是怎麼回事。
微寧兵備道有維持地方治安的職責,鬧到這個地步,他們自然也坐不住了。副使馮叔吉趕緊率先做出反應,連發兩道安民告示。
先一道語氣嚴厲,讓民眾各自回家,「如有隨逾跟走,群呼類引,嚷亂有聲者,即系惡少棍黨」。後一道語氣柔和,說馮副使準備巡看五縣,仔細傾聽百姓呼聲,不過天氣太熱容易中暑,大家可以不必遠道迎接,留幾個人問話就是。
這不是客套話,馮叔吉真的親自趕到徽州,還帶著不少兵馬。他一是巡視五縣,彈壓民亂:二是要查明「歙賊」的真相。徽州府也趕緊發出禁約,禁止六縣民眾互相仇視傷害,否則嚴懲不貸云云。
至於應天巡撫,他正忙看給那些受驚擾的外省衙門解釋,南京沒事,徽州也沒有亂賊流出,大家不要驚慌……
無論徽州府還是兵備道,此時的態度都還好,只是溫言勸慰老百姓別誤會,並沒擺出一副趕盡殺絕的嘴臉。可熟悉官場的人心裡明白,這只是因為官員們要儘快平復亂局,等事態平息,就要秋後算賬了。
一直到這時,五縣裡的鄉宦們才意識到,這回可能有點玩大了……
起初五縣鬧事,這些鄉宦一直在背後推動,希望藉此施壓,可民心一起,就不是他們所能控制的了。休寧縣有位鄉宦叫汪文輝,在當地極有地位,官至尚寶司卿,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最初也積極支援五縣維權,可到了這會兒,他覺得不對勁了。汪文輝緊急聯絡了幾個有力之人,說這事得往回收,咱們是維權,不是謀反,真鬧大了,有理也變沒理了。
汪文輝連忙準備了一份揭帖,上書徽州府,語氣懇切地解釋說五縣並不打算鬧事,只是被逼太甚,民心不穩而已,外頭傳言什麼達道毆打、豎激變旗什麼的,都是謠言,我們跟舒推事感情好著呢!
他的文筆頗佳,一邊解釋,一邊還不忘告狀:「今各縣憤激,事實至此,釁孽始萌,猶可杜息。其指斥之實,惟知切齒於殷門;其號呼之狀,惟欲求申於官府,其迫切之情,惟欲求通於君父。」
三個排比,層層推進,既把暴亂這件事洗得乾乾淨淨,又指出亂源在於殷正茂這個王八蛋—我們是反奸臣不反皇上,是大大的忠臣。
有他帶頭,其他幾縣也紛紛上書,調門一致降低,都態度懇切地表示:小民只是驚慌失措而已,只要大老爺把絲絹稅改回去,我們都是順民。
鄉宦們的呼籲,讓民間的熱度慢慢降了下去,然後朝廷的脾氣就上來了。
七月二十日,這次不是兵備道,而是更上一級的巡撫都院氣勢洶洶地發出安民告示。這次的口氣截然不同,沒有含糊地稱「五縣」或「六縣」,而是直接點了休、婺、祁、夥、績五縣的名,殺氣騰騰地表示:
「如有一縣一人敢倡言鼓眾者,先以軍法捆打,然後問遣,決不姑息。」
耐人尋味的是,與這份安民告示一併送達徽州府的,居然還有一份兵備道捉拿帥嘉謨的公文。
在這份公文裡,逮捕帥嘉謨的理由特別值得一讀:「以歙縣津貼之費,輸納冠帶,誇張梓里,以致五縣居民憤恚不平,鬨然群聚。」你這是詐騙歙縣百姓的公款,去給自己買冠帶榮譽,還到處顯擺,這才導致了五縣民眾鬧事。
這些錢有多少呢?一共四十兩。
看得出來,上頭為了儘快平復亂局,只能拿帥嘉謨的人頭來安撫五縣民眾了。你沒罪,也得挑出點罪過來—可是,帥嘉謨一手促成絲絹稅改革,這個立場是經過聖旨確認的,從這裡實在挑不出毛病。兵備道憋了半天,只好胡亂找了個理由,說他挪用公款買冠帶。
誰讓你小子到處顯擺,惹出這麼大亂子,不收拾你收拾誰!
於是,這位一心為歙縣謀利益的英雄,稀裡糊塗地以詐騙罪進了監獄。
當然,帥嘉謨在牢裡並不寂寞,因為沒過幾天,巡撫都院發出數份公文,點了五縣裡鬧事的一群首惡分子的名字—程任卿、程文烈、何似、吳大江、程時鳴等幾人都在名單裡,要追究他們的責任。
隨著這些責任人的入獄,以及各級政府的強力彈壓,加上當地鄉宦拼命安撫勸說,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徽州之亂,總算逐漸恢復了平靜。
可無論是撫、按兩院還是徽州府,心裡都明白,此時的平靜是暫時的。暴亂的根源在於絲絹稅,這個不解決,始終是個隱患。
因此他們也紛紛上書戶部,表示這個絲絹稅的改革,雖然是聖上批准過的,但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此時徽州之亂的影響,已經不侷限於當地,兩京官場都有震動。南京禮科給事中彭應時、湖廣道御史唐裔以及北京戶科都給事中石應嶽紛紛上本,說徽州大亂肇始於絲絹稅的改制,可見比事還需要仔細斟酌。戶部尚書殷正茂身為歙縣人,即使沒有偏袒之心,也該避嫌,這次出事他也有責任。
其實他們對於徽州絲絹案的來龍去脈井不清楚,在彈章裡只是幾句話寥事帶過。他們擔心的是,此事持續下去,會讓整個江南都變得不穩定,這才是關乎利害之處。所以說,誰有道理誰沒道理根本不重要,趕緊把這事平息才是真的,正如彭應時彈章裡說的:「奏請(皇上)定奪,毋得依違以杜釁端,庶地方永保無虞之慶。」
【註釋】
奏請(皇上)定奪,毋得依違以杜釁端,庶地方永保無虞之慶:聖上萬萬不可猶猶豫豫、模稜兩可啊!懇請聖上裁斷是非,以正視聽,杜絕此類爭端,但願能永保地方太平無事!
在重重壓力之下,殷正茂只得上書謝罪請辭,不過並未得到批准。
他戶部尚書的位子暫且保住了,但言路和群眾的意見都太大了。絲絹稅的方案,必然要做修改。哪怕已經有了聖旨,也得改。
只不過,皇上金口玉言,豈能出爾反爾。這臉,不能讓皇上丟。所以朝廷給出的方案修改理由是這麼說的:「雖令由欽定,始有專擅之情,事屬鄉邦,不免有可疑之跡。」意思是,聖旨雖然欽定了絲絹稅的改革,但你們在具體操作上有偏袒的痕跡,大概是主事官員的籍貫落人口實了吧。
朝廷定的調子是對的,是底下的人給唱歪了。誰唱歪的呢?到底還是讓歙縣出身的殷正茂背了這口黑鍋。
上頭既然同意修改絲絹方案,下面各路官員便重聚太平府,再次商議。萬曆五年十二月,絲絹稅的第三版改革方案終於出爐。
這個方案與原來相比,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對五縣多讓了一步。
歙縣絲絹稅不變,減免的均平銀數額,從原來的3300兩調整到2000兩,由五縣均攤。這樣一來,總計6145兩白銀的絲絹稅,實際上歙縣出4145兩,五縣出2000兩。
五縣民眾這次沒敢再鬧民變,可不滿之情溢於言表。你當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一塊不行就九毛,九毛不成就八毛,太不成體統了。我們要的可不是這個!
負擔就是負擔,一分銀子也是負擔!
老百姓鬧了這麼久,早就輕車熟路。抗議申文和請願書化為無數雪花,紛紛飛向各級衙門。官員們面面相覷,還能怎麼辦?繼續再議吧!議到大家都滿意為止。
這一議,就將近一年。一直到了萬曆六年十一月初四,徽州府總算硬著頭皮拿出了第四版方案,叫《豁免五縣均平方案》。
此方案對歙縣來說,沒什麼太大變化。絲絹稅照舊,減免的均平銀數額,調整到了2530兩。而這2530兩,並不會攤派到五縣頭上。
在隆慶六年,戶、禮、工三部徵派徽州府的料價銀,減免了一部分,一直留在府賬上。同時還有一筆軍需銀,每年都會剩點結餘。徽州府每年從這兩項合計抽走1950兩,替五縣補進均平銀裡,諸縣再均攤50兩,一共是2000兩整。如果以後每年軍需銀的結餘不足,則從五縣徵派補足。
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等於是徽州府把這筆稅扛下來了。
這樣看起來很合理,可是不要忘了,這個稅是每年都交的。徽州府料價銀是隆慶六年的減免所得,數量只會減少,早晚用光;而軍需銀結餘每年都不固定,今年多,明年少,萬一是負數,那麼這筆錢,還得讓五縣來承擔。
換句話說,這2000兩銀子的來源,是不穩定的。
前面三個方案,是橫向朝三暮四,讓絲絹稅在六縣之間來回騰挪;這第四個方案,卻是縱向朝三暮四,按時間軸來的。五縣初期可能交得少,可隨著時間推移,幾乎可以肯定會逐年增多,最後回到原來的水平。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對歙縣來說,減免均平銀的數量是2530兩。而從料價銀、軍需銀和諸縣分攤中抽走的,是2000兩。還有530兩無法衝抵,賬不平啊。
歙縣和五縣已經打滾了好多次,差不多已到底線,讓誰多扛一分,估計都得爆炸。要麼,再按照第四版方案的思路,從其他科目裡進行調配?
一般的調配,是不成的。因為你這裡減交,那裡就要多交,算來算去,總有一個科目要吃虧。一干能吏高官,就為這區區五百多兩銀子愁眉不展。
這時,不知哪位天才提出一個絕妙的主意—如果這個科目本身就不合理呢?讓它吃虧,豈不就正好兩便嗎?
什麼?怎麼還有不合理的稅收科目?有哇,兩個字:協濟。
所謂協濟,是指當一處官府出現資金緊張時,由上級出面協調,組織臨近州府進行援助。這種援助一般來說都是臨時性質的。
比如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為了防備倭寇,徽州府協濟蘇州、松江海防16,000兩銀子;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為了鞏固長江防禦,徽州府協濟鎮江駐軍1300兩銀子;嘉靖四十年(1561年),景王朱載圳前往封國,徽州府協濟池州10,000兩,用於迎接儀仗開銷。
這些大的協濟,都是因事而起,事完了,錢就不用給了。可還有一些瑣碎的小協濟,雖屬臨時徵派,可久而久之,遂成定規,變成一項長期性的稅負。這是大明稅制的一個特點,很多科目因循成例,輕易更改不得,日積月累,形成無數散碎、複雜的短鏈條。
這些瑣碎協濟,往往與軍事密切相關。因為軍方的駐屯調動,不依行政劃分而行,經常跨數府數縣。比如兵備道副使馮叔吉這個「應、安、徽、寧、池、太六處兵備」的頭銜,就是依長江而備,跨越六府。若想尋求地方支援糧餉,非得靠徽寧兵備道來協調。
因此,兵備道對各地的協濟情況掌握得最全面。
按照那位官員的建議,請兵備道出面,清查一下協濟費用,看哪一項有不合理之處,取消便是。
兵備道也想盡快從這個泥沼裡脫身。於是在副使馮叔吉的授意下,兵備道清查了一遍賬簿,很快從中挑選出一個科目:協濟金衢道解池州府兵餉銀。
這個科目光看名字就挺奇怪的。
金衢道全稱是領金華、衢州、嚴州兵備道,它的駐地在衢州府,和徽州府沒什麼關係。徽州為什麼要給它兵餉?而且這筆銀子不是解往衢州,而是解往池州,那裡明明是徽寧兵備道的駐地。
明明是徽州協濟金衢道的費用,卻要送去徽寧道的池州,這賬目流向也太亂了吧?仔細一查,原來這也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
早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為了防倭,朝廷設立了應天兵備副使,統一協調包括徽州在內的長江防務。到了四十一年(1562年),這個機構被裁撤,卻沒有下家來接盤。徽州府在那段時間,處於沒有駐軍保護的空白期。
本來朝廷覺得倭寇氣焰不復往日,徽州地處內陸安全得很,這事不用著急處理。沒想到好死不死,到了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徽州突然鬧了一次礦上騷亂。一群來自金華的礦工化身流賊,衝入婺源縣大掠一番,徽州六縣為之震動。
當時的應天巡撫劉畿手裡無兵可派,遂移文鄰近的金衢道,希望他們就近協防。協防需要兵餉,這筆錢自然得是徽州府出。於是徽州府專門安排了一筆兵餉,每年解送衢州。
後來到了隆慶六年,朝廷設立了徽寧兵備道,把徽州防務從金衢道接回來。按說這筆餉銀該隨之轉過來,相應科目名稱也要修改,可徽寧兵備道打起了小算盤,覺得可以從中漁利。
首先,徽寧兵備道先從徽州府徵收一筆兵餉銀,於情於理這都是應該的,程式上沒有任何問題。然後徽寧兵備道給金衢道移文,說徽州防務我們接手了,兵餉銀以後歸本道所用。金衢道覺得這也合理,辦了移交手續。
最關鍵的手法來了:徽寧兵備道並沒告訴徽州府,兵餉發生了轉移,反而要求徽州府在「協濟金衢道兵餉銀」中間加上「解池州府」四個字,意思是,以後你們交給金衢道的兵餉銀,送到池州來就好啦。徽州府非但沒覺察這個小手段,還覺得挺高興。因為解送兵餉本身也是有成本的,送到池州比送到衢州可近多了,這麼一改「解池州府」,我們還省了一筆運輸費呢。闔府上下,都讚頌兵備老爺體恤民情。
經過這麼一番操作,徽州府每年要交兩筆兵餉銀,名義上一筆給金衢道,一筆給徽寧道。其實金衢道早就收不到了,這兩筆銀子都要解去池州,落入微寧道手裡。
說白了,這算重複徵稅。
有人也許有疑問,交兩次錢,徽州府難道傻嗎?
奧妙就奧妙在這兒了。從徽州府的財務角度來看,這是兩筆不同的支出,一項是給外地駐軍,一項是給本地駐軍。如果不知道「協濟金衢道」的前因後果,根本看不出兩項其實是同一項。
要知道,在一個龐大的官僚機構裡,政策的執行是有慣性的(比如說在大明)。政策一旦形成慣例,
化油即使周圍情況發生變化,官員仍舊會機械地繼續執行,不會主動求變,甚至畏
,不會主動求變,甚至畏懼變化。所謂「祖宗成法」,就是這麼來的。
徽州府一直在交納「協濟金衢道兵餉銀」,這已經形成了一個習慣。既然沒人通知取消,那麼就繼續交下去好了,也沒人追究它是怎麼產生的。那筆絲絹稅也是同樣的道理,歙縣不也默默地交了兩百年嗎?
大明的正稅不多,雜稅和隱形稅卻無比繁重,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在體制內悄然形成的。積弊一旦生垢,便難以清除,積少成多,演變出無數散碎、複雜的短途稅鏈,賦稅比賬面上要沉重數倍。
看到這裡,我們大概能明白,六縣為什麼糾結於這些稅目數字了。
並非只是因為他們熱愛興訟,實在是負擔太重,不堪承受。從這次爭議中能看到,除夏稅秋糧的正稅之外,徽州府還要徵收南京承運庫的人丁絲絹,給地方政府的六項均平銀,給工部、戶部的物料銀,還有各種各樣的地方協濟..
…..
若是再碰上微寧兵備道這樣有私心的,上下其手,又運作出一筆額外的稅收,負擔就更大了。此前第一版太平府方案中,徽州官員甚至還想借機運作一下,增加一點官府辦公費。
更可怕的是,這些數字,只是解到庫的稅額,還要加上途中的扛解、火耗、補平、內府鋪墊等,這才是老百姓最終要承擔的稅負。徽州府每年要向六七個部門分別解送稅賦,每多一路,附加成本就會翻一倍。
就這樣,地方雜稅和臨時稅不斷增加,附加成本隨之提高,效率直線下降,整個體制逐漸變得臃腫無比,同時造就了大片舞弊空間。大部分稅額,就在這些煩瑣、細碎的流轉環節中,被各級操盤手們吸走。老百姓交的錢越來越多,朝廷收入卻不見增加,大部分都在中間環節裡被消耗了。
長此以往,地方民怨沸騰,政府束手無策,最後的結果,就是調控失靈,天下大亂。
張居正搞的一條鞭法,治標不治本,它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大明產生「雜稅」的機制,只能略微擴大稅基,把問題的爆發拖延一段時間罷了。
大明滅亡的原因,徽州府的這筆小小稅賦,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啟示。咱們書歸正傳。
前面說了,「協濟金衢道解池州府兵餉銀」這筆稅銀,本身並不合理。徽寧兵備道一直很擔心,萬一又碰到一個類似帥嘉謨這種愛較真的人,說不定會再起波瀾。這一次既然有人提議,兵備道索性順水推舟表示,為了徽州府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我們吃點虧,從這筆兵餉銀裡抽出530兩來,把最後的虧空補上吧。
這筆原本是重複徵收的稅,就這麼巧妙地被洗白了。
兵備道高風亮節,解決了最後的問題,諸位官員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連忙又經過一輪討論,做了一點微調,使之更加完備:
減免料價銀的庫存有限,不能支撐逐年抽調,直接併入軍需銀。
五縣額外負擔的那50兩也算了,省得他們囉唆,直接也併入解池州府兵餉銀。於是,在萬曆七年(1579年)的三月,第五版方案出爐了。
人丁絲絹6145兩,仍由歙縣承擔,但他們負擔的均平銀,則減少2530兩。這筆均平銀怎麼補足呢?由徽州府軍需銀抽出1950兩、金衢道解池州府兵餉銀抽出580兩,合計2530兩,轉入均平銀賬目衝抵。
這個方案,可以說是集妥協、折中之大成,把負擔壓力分散到歙縣、徽州府、兵備道等諸多方面。這樣一來,歙縣少交了2000多兩銀子,心滿意足;五縣一點負擔不用加,也心滿意足;徽州府和兵備道略吃了點虧,但消弭了一場大亂,杜絕隱患,也合算。
對朝廷來說,一則上交的稅款並不短少,二則趁機清理冗稅雜役,統一錢糧,對一條鞭法的推行也是好事—這個方案真是把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難怪執筆者得意地稱其為「共免兩全法」。
這一次,上上下下俱鬆了一口氣。兵備道趕緊釋出大字榜,通告六縣新的稅制,並得意揚揚地宣佈:「自萬曆七年為始,明載賦役冊,永為定規。」
我相信,在張榜公佈的一瞬間,這幾個字轟然化為斗大的金黃色大字,配著恢宏的音樂,在徽州官場大小官員腦海中旋轉。他們此時一定百感交集,涕淚交加。
不容易啊,這一場肇始於隆慶四年的大紛爭,前後持續了將近十年,先後五版解決方案,至萬曆七年終於徹底消弭。中間多少波折,多少折騰,總算熬過去了。
塵埃落定,生活還得繼續。
讓歆縣人感到高興的是,曠日持久的絲絹紛爭,把各種細節、徵派原理都討論得很透徹,官府上下都不太敢做手腳,反而會主動找別的稅目設法再減免一點。這時又趕上了朝廷推行一條鞭法,所以款縣所承擔的人丁絲絹,不必全以實物交付,直接本色折銀或折色折銀,不必先賣糧食再買絲了,無形中又少了一層負擔。
據學者考證,萬曆七年之後,歙縣真正實交的人丁絲絹稅,其實只有額定的七成。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學霸帥嘉謨所賜。
而帥嘉謨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