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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必須死 徽州絲絹案始末 第三章 稀泥與暴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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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府的這個亂象越鬧越大,戶部終於看不下去,迅速下發了一道公文。

在這份公文開頭,戶部自己承認:「本部若徑依歙縣之奏,則五縣不從;若徑依五縣之奏,則欲縣不從,告訐日增,終非事體。」

你們天天這麼罵,也不是個辦法。既然黃冊已經沒有了,那麼怎麼解決呢?戶部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由戶部和應天巡、按提供一個徽州府的部額和府額(即每年解送戶部和解送應天的稅額),然後請徽州府統計六縣丁糧,加上存留本折麥米、官府辦公費以及各項額外錢糧,總算總除,平均一下。如果把那8780匹生絹算進去,而數字均平的話,說明絲絹稅是歙縣分內的;如果數字不均平,說明絲絹是額外多出來的,就不該歙縣獨負。

戶部給的這個演算法,似乎有些無理。六縣人口、田地均不相同,不同等級的田地、賦稅額度和內容也不相同,這麼大筆一畫,均平折算,未免太簡單粗暴了。

戶部有的是精算高手,怎麼會提出這麼一個糊塗點子?

奧妙就在「均平」二字,這已經是這個詞第二次進入我們的視野了。

上一次還是在隆慶年,帥嘉謨用這個詞,成功地響應了國家號召,引起了海瑞的注意。而這一次,戶部用了這個詞,自然也有用意—因為當朝首輔張居正大人正在醞釀把一條鞭法推廣至全國。

雖然張居正真正開始著手清丈田畝要等到萬曆六年(1578年),正式在全國推行一條鞭法,是在萬曆九年(1581年)。但在萬曆四年這會兒,各種前期準備工作已經逐步開展。南京戶部作為稅法執行部門,對政治風向自然最為敏感,他們必須緊跟中央新形勢。

在戶部看來,徽州為什麼會起糾紛?是因為稅種太雜太亂,什麼「人丁絲絹」、什麼「夏稅生絲」、什麼「虧欠夏麥」,這麼多科目夾纏不清。一會兒交生絲,一會兒交夏麥,亂七八糟,折算複雜,正是舊稅制的弊端,不出問題才怪。

如果能重新統計出徽州府的丁糧田畝之數,再把所有稅賦合併,兩下一除,均攤下去,再折成銀子,這事就算徹底解決了。

這個思路,恰好就是一條鞭法的核心內容之一:把所有的正稅、雜稅都合併起來,歸於田地,計畝統一徵收銀兩。

也就是說,南京戶部認為,徽州的問題,是舊稅法的錯,只要改成新稅法,問題自然消弭。因此,現在應該擱置歷史爭議,推行均平賦役之法。

這不禁讓我們想到一件往事:徽州絲絹案在隆慶五年本已歸於沉寂,到了萬曆三年年初,南京戶部突然「奉聖旨」舊事重提,這才讓徽州府心急火燎,重啟調查。

會不會從一開始,這就是戶部—或者更大膽地猜測一下,首輔大人—為了推行新政所謀劃的一步棋呢?

只有利用絲絹案引發一場大辯論,才能凸顯出舊稅法的弊端。屆時民意洶洶,都要求改革,朝廷從善如流,即時推行一條鞭法,豈不是順水推舟?

戶部的這個方案發到徽州,徽州知府都快哭了。本來六縣都快打出腦漿了,你們戶部非但不解決,還添亂。可這是上頭的指示,怠慢不得,徽州府只好硬著頭皮開始了艱苦的核算。

不過仔細想想,黃冊已佚,賦稅來源已成無頭官司,兩邊各執一詞,根本無法解決。這麼快刀斬亂麻,把歷史遺留問題全數切割,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徽州府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總算趕在十月結束前,把整個六縣的數字捋了一遍。與此同時,應天巡、按兩院的稅吏,也完成了部額與府額的梳理。兩邊數字加在一起總算通除,很快就拿出了一個結果。

在這個演算法之下,歙縣各項錢糧,已經超出了各縣平均之數。也就是說,「人丁絲絹」確實是額外的負擔。

結論的語氣很曖昧,態度卻很清楚:「人丁絲絹」這筆賦稅當初到底怎麼來的,不必深究,但現在均平之下,再讓歙縣獨輸,顯然就不合適了,以後得六縣一起承擔才是。

訊息傳到徽州,五縣譁然,群情激憤。這些人一想,戶部尚書殷正茂正是歙縣人,不用問,他肯定徇私枉法,偏幫本鄉。

一時之間,整個徽州府除歙縣外,對堂堂尚書大人罵聲不絕。有說殷正茂「知虧無解,藉手戶科條陳事例,遂藉以逞私臆」,有的痛斥均平之法「不論源流、不論肥瘠、一概通融混派,借均平之名,為變亂之計」,還有的連整個戶部都罵上了,「以戶部私計而市私恩,以尚書大臣而變亂成法」。什麼難聽的話都有,不知殷正茂在南京,打了多少個噴嚏。

民間罵聲滔滔,官面上卻得繼續解決問題。

根據那份均平報告,歙縣負擔了額外稅賦,必須予以減輕。但具體如何操作,還得由地方上具體商量。

不過這事,可不能讓六縣自己定,那非打出人命來不可。

巡按宋儀望對上頭的精神心領神會,把這事委託給了當初調查黃冊的三位監督官員:太平府推官劉垓、寧國府推官史元熙、徽州府推官舒邦儒。

萬曆四年十一月初八,三位官員齊聚徽州之外的太平府,在巡撫都院的主持下,很快討論出一個解決方案。

「人丁絲絹」繼續由歙縣獨交,8780匹絲絹摺合白銀6145兩,不予撤銷。但款縣在四司銀、磚料銀、軍需銀等雜派均平銀中,減去5260兩,分攤給其他五縣來交。

這裡要特別說明一下,所謂均平銀,指的是嘉靖年間出現在江南的一種役法改革的產物。

大明百姓除了要繳納田賦之外,還要負擔徭役,無償為各級政府提供勞力服務。徭役的種類繁多,老百姓苦不堪言。均平銀,就是讓官府計算每年需要的徭役總數,把人力成本折算成銀兩,分攤到每畝地裡去,讓老百姓按畝繳均平銀。需要力役時,官府就從這筆銀子裡撥款僱用人手。

換句話說,老百姓不必親自去服徭役,交錢就行了,不耽誤自家農時。政府也很高興,僱人幹活,總比一家一戶拽壯丁來得方便,工作效率更高。而且攤役入畝,也大量減少了政府工作量。一舉三得。這個做法經過數年試行,頗受歡迎,因此各府紛紛這麼搞。徽州府也每年編列均平銀,各縣分攤統收,再分配到各個用途名目下。四司銀是衙門日常雜役費用,磚料銀是公共設施修葺費用,等等。

這個太平府方案,即是將田賦稅額轉嫁到役銀上去。這就能體現出一條鞭法的好處了,賦、役皆能折算成銀子,互相合並轉移非常方便。

唯一的問題是,它換湯不換藥,怎麼騰挪,五縣都是吃虧。因為他們本來一分錢都不用出,現在卻要替歙縣補5000多兩銀子到均平銀裡去。

這個方案報到兵備副使馮叔吉那裡,被駁回了。

衝抵均平銀這個方式沒問題,但吃相實在太難看了。一共6145兩的絲絹賦稅,轉嫁了5260兩到五縣頭上,等於歙縣只負擔14%,其他縣86%,這很明顯是拿總稅去除縣數,平均而得。

問題是,歙縣的經濟體量佔了徽州府的一半,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平均了事。你們偏幫歙縣也可以,但是不要做得這麼明顯明。

馮叔吉大筆一揮,推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把5260兩改成了3300兩。這樣一來,總計6145兩銀子的絲絹稅,歙縣和其他五縣分別負擔46%和54%,大致符合各自的經濟比重。(具體的計算方式很複雜,因為均平之後諸縣或多銀或少銀,彼此衝抵折算,這裡不贅述。)

這個方案是典型的和稀泥思路:它把黃冊與《大明會典》拋在一邊,也不去計較絲絹稅的來歷一歷史問題,宜粗不宜細。總之現在大家各退一步,各自吃了小虧,這事就算完了,別鬧了。

這時候,已然到了萬曆四年的年根。過年期間,諸事停滯。等過完萬曆五年(1577年)的正月,地方才把這個方案上報給戶部,請尚書殷正茂酌定。

對於馮叔吉的這個方案,殷正茂十分贊同,連批了三句話:「其名尤正,其言尤順,其事尤易。」滿意之情,溢於言表。他把這個方案上報到北京,於四月五日上奏天子,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批准,下發聖旨。

其時萬曆帝還未親政,這基本可以視為是首輔的意見。

聖旨下發戶部,戶部再往下發,一級一級傳到徽州府,時間正是六月初七。考慮到南北二京的往返距離,再加上內閣以及各級官府的處理批閱,這份文書的流轉算是極其罕見地高效。

對這份聖旨,六縣的反應截然不同。

歙縣人民欣喜若狂。他們本來的主張,正是要求絲絹稅由六縣均攤,這個分配方案可謂正中下懷。

從此以後,他們頭上的賦稅,少掉了3000多兩銀子。從隆慶三年到萬曆五年,八年抗戰,終於大獲全勝。

其他五縣,則望著聖旨呆若木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的抗辯白說了?黃冊白查了?道理白講了?歙縣每一條主張,都被我們駁得體無完膚,結果戶部一句「均平」,就全給抹掉了?

五縣明明已經提出了極為有力的證據,可因歙縣這麼一鬧,最後還是讓它得了偌大的好處。

對於這個太平府分配方案,五縣嗤之以鼻。保留一個「人丁絲絹」的虛名空殼,換成「均平銀」的名目就想糊弄我們?最後還不是要六縣均攤負擔!婺源有一位知名鄉宦如此譏諷道:「這是朝三暮四之術,拿咱們當猴子耍呢。」

一時之間,五縣群議洶洶,無不義憤填膺,跟開了鍋似的。可是,這不是府議,不是部議,而是聖旨,代表了最高的意志。眾人縱有不滿,也不敢公開指摘皇上。如果徽州府趁機好生安撫,說不定他們會嚥下這個啞巴虧,接受既成事實。

可一件不算意外的意外,徹底引爆了整個局勢。

就在馮叔吉把方案上報的同時,帥嘉謨也悄悄地第二次趕赴南京。他懷揣著歙縣鄉宦提供的一筆資金,進京運作。聖旨發下來以後,帥嘉謨勝利完成任務,高高興興返回徽州。

多年努力終於得到實現,他實在太高興了,覺得該犒賞一下自己,就用這筆贊助費從有關部門給自己弄了一副冠帶。

朝廷對於鄉里年高德劭的耆宿,有時候會授予冠帶,叫作冠帶榮身。偶爾也會授予見義勇為好青年,叫作冠帶義士。這是一種榮譽性的裝飾,和現如今胸口掛個大紅花差不多。

帥嘉謨覺得自己為民請命八年,差點連命都丟了,弄個冠帶戴戴,不算過分。

歙縣的老百姓,也是這麼想的。等帥嘉謨回到歙縣時,全縣的百姓都擁出來,熱烈迎接這位以一己之力扳倒陋稅的大英雄。他們搞了一個盛大無比的歡迎儀式,個個手執紅花歡呼,旁邊還有樂班吹奏。帥嘉謨進城以後,在百姓的簇擁之下游街慶祝,所到之處,呼聲群起,儼然英雄榮歸。

這邊廂歙縣鑼鼓喧天,那邊隔五縣民眾可都要氣炸了。縣

鋼,月

重重扇在他們的臉上。抗爭八年,被歙縣佬把這個便宜佔走了不說,居然還賣乖!尤其是看到帥嘉謨這個奸佞小人此時在街頭耀武揚威,再想到以後繁重的稅負又要沉重幾分,五縣民眾內心的火山再也無法壓制,徹底噴發。

你們歙縣不是靠鬧事鬧出一個減稅嗎?好,我們也鬧!

六月十一日,聖旨轉送到婺源縣。其時吳琯已經去職,由徽州府通判徐廷竹臨時代理政務。徐廷竹正好要去北京進賀表,還沒來得及走,衙門就被數幹憤怒的婺源民眾給堵住了。他們手執木棍、火把,在衙門前守了一天一夜,要求徐廷竹去向上面反應,停止這種不公正的加稅方案,不答應就不準走。面對快要爆炸的民眾,徐廷竹不得不口頭允諾,然後惶惶離去。隨即徽州府又派出推官舒邦儒去接掌婺源縣。

舒邦儒算是這個太平府方案的發起人之一,他接到任命後,知道這事極為棘手。可是任命在手,他只得匆匆上路。舒邦儒一邊趕路,一邊琢磨著該怎麼安撫婺源民眾。沒想到,他剛過休寧縣,還沒到婺源呢,就被當地憤怒群眾給攔住了。

眼前漫山遍野全是人,把官道生生遮斷。站在人群最前頭的,是當地鬧騰最兇的幾個人,身後還有一排排有身份的鄉紳。他們攔住舒邦儒的隊伍,向他遞了一篇抗議申文,請他轉交徽州府。

【註釋】

裡排:據《明史·食貨志》記載,明代編輯賦役黃冊,以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推選家中丁糧多的十戶人家為里長;餘下百戶編為十甲,每甲十人,一人為甲首。每年由里長一人、甲首一人,負責催徵賦稅。如此排序,十年為一個週期,是為排年。故某一年輪值的里長,被稱為裡排。

耆民:耆,年老,指稱六十歲以上之人,故耆民為年高有德之人。

說是申文,其實應該算是戰鬥檄文。上來就痛罵戶部尚書殷正茂是「權奸變制殃民,勢壓無容控訴」,罵完了殷正茂,又罵歙縣「歙逆恃戶部而變戶法,以歙人而行歙私」—聽見沒有,都已經用上「歙逆」這種詞,幾乎按敵國來對待了。

往後的話,更是難聽:「欲赴闕上書,以聲歙人變亂成法之罪,欲興兵決戰,以誅歙邑倡謀首釁之人。「聽見沒有,都要興兵決戰了。

罵完以後,更發出威脅:「一旦更派,縣民情忿怒,鼓譟不服,若不及時處分,誠恐釀成大變。」

舒邦儒接了這份申文,臉都嚇白了。休寧人沒客氣,把他的隨行書吏和僕役拽出來痛打了一頓。幸而舒邦儒有官身,還不至於有人敢動他。但看這個陣仗,他也只能做小伏低,接下申文答應幫忙轉交。六月二十九日,舒邦儒好不容易穿過休寧,來到婺源,以為能鬆口氣,結果往前一望,眼前一黑—又是數千人聚在一處,遮道鼓譟。

又來了!

這回是婺源民眾,在當地鄉紳的帶領下聚了五千人,他們就這麼圍在長官身邊。遠遠地,有一個叫程天球的鄉民,居然還在縣城外豎起一杆大旗,上面長長一條橫幅:「歙宦某倚居戶部,擅改祖制,變亂版籍,橫酒絲絹,貽毒五邑。」那氣勢,就差填上「替天行道」四個字了。

在這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舒邦儒戰戰兢兢地進了婺源縣城。他沒想到的是,等在前頭的,是一番更詭異的局面—婺源縣,居然自治了。

前面說了,婺源的知縣吳琯已去職,代理縣政的徐廷竹又忙著準備進京之事,整個婺源縣在六月份出現了短暫的十幾天權力真空期。

偏偏此時又趕上絲絹稅鬧得民意沸騰,當地豪強爭執不休,群龍無首。於是,婺源縣裡的一個有心人趁勢而起。

這個人叫程任卿,是當地的一個生員,原本負責司理署印。他在整個絲絹案中的地位,僅次於帥嘉誤,不過他的重要性,要到整個事件結束之後才體現出來。

程任卿是個有豪俠氣質的人,他敏銳地注意到婺源縣的權力真空,如果利用當前局勢做點驚人之事,可以在鄉梓刷出極高的聲望值,對未來大有好處。

於是他四處串聯,拉攏當地大族和有影響力的鄉紳鄉宦,同時對普通老百姓宣講煽動,聲言若朝廷不肯把絲絹稅改回去,就要鬧事。程天球那杆大旗,就是程任卿出的主意,走到哪裡都扛著。

婺源百姓一看大旗威風凜凜,又有人要為民請命,情緒無不高漲,助威的助威,捐款的捐款。一時之間,程任卿聲望大漲,風頭無二。

當程任卿覺得已經掌握了婺源人望之後,作為整個運動的最高潮,他率人突然佔領了婺源縣衙隔壁的紫陽書院,成立了議事局,儼然要另立中央,成立自治政府。

【註釋】

議事局:程任卿等人在婺源縣成立之議事局,乃是民眾自立的草臺班子,被官方判定為非法組織,也是程任卿的重要罪狀之一,官方認為他聚眾百餘人,自任長官,捉打公差,支用糧米,甚至要向全縣徵收稅糧入自己的口袋,實在罪大惡極。實際上,現代意義上的議事局進入中國,同樣是在萬曆年間,為寄居澳門的葡萄牙人所建立,又稱作市議會、市政廳,負責管理租界內葡萄牙人在行政、經濟、軍事及宗教方面的各種內部事務,是其維持地方治安的最高權力機構。

紫陽書院,一聽這名字就知道和朱熹有關。朱熹朱老夫子,恰好是徽州婺源人,所以這個紫陽書院,正宗到沒法更正宗了。程任卿佔領這裡,顯然是早就謀劃好的。

這個所謂的議事局的建立目的—或者說對外宣稱的目的—是組織、協調諸縣的民眾抗議絲絹稅。程任卿自封管局,甫一上任,就準備了大量標語,上書「英雄立功之秋,志士效義之日」之類的話,貼得十里八鄉到處都是。

他甚至還亢奮地放言:「但有裡排一名不出,我等趕上其門,有一縣不來,我等趕入其縣,遍傳鄉鎮。」這是要把熊熊烈火燒到其他四縣去。

至於那杆大旗,就戳在書院中間,威風凜凜。它已經成了程任卿和諸縣的標誌性約定,並有一個名稱:激變旗。

那會兒徐廷竹還沒走,他覺得你們隨便折騰,但這大旗實在是太礙眼了。激變旗?啥叫激變,就是鬧事啊,你們是唯恐別人不把你們當反賊?

迫於官府壓力,程任卿讓程天球把大旗挪到城外,但議事局的工作絲毫不受影響,繼續如火如茶地開展。他先後策動了幾件大事。

一是千人圍攻縣衙,逼迫徐廷竹代傳冤情;二是動員休寧縣半路攔截舒邦儒,代遞申文;三是婺源城外五千民眾向舒邦儒示威。

在先後數次大舉動上,議事局展現出了很強的協調能力,短時間內造起了極大的聲勢。程任卿一看民心可用,趕緊發動他們徵集捐款,每一石糧米徵銀六分,用以維持運營。老百姓看到好幾個當官的都被迫妥協了,覺得這個議事局確實能幹大事,紛紛慷慨解囊。大筆大筆的錢財,就這麼流進紫陽書院。

這個議事局乃是草臺班子,既無賬簿,也無監管,收多少錢,花多少錢,全由程任卿一言而決。如果他想要從中漁利的話,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

財帛動人心,就算程任卿自己是乾淨的,也沒法保證別人不眼紅。議事局裡有另外一個生員,叫程文烈,他看到這大筆款項,貪念頓生,暗中策劃把管局這個位置奪過來。

這個計劃的實施,就定在了舒邦儒進婺源縣城的次日,萬曆五年七月一日。

書接上回。話說舒邦儒戰戰兢兢地進了幾乎進入自治狀態的婺源縣城,在七月一日安排升堂畫卯。程任卿作為議事管局,也來到縣衙,和一群裡排、耆老等著接見。此前在休寧和婺源城外,議事局讓這位大老爺吃了兩次虧,下馬威也給夠了,現在面談,可以爭取到足夠的利益了。

幾個人正在談話,正好來了一個歙縣送信的快手,名叫王學。婺源人一聽是歙縣來的,登時臉色就不太好看。

「快手」不是現在那個「快手」,而是指衙否裡負責傳喚官司、傳遞文書的差人,和負責緝捕罪犯的捕役合在一起,就是我們所熟知的「捕快」。

偏偏這個後生態度還很囂張,說你們不要妄想絲絹稅恢復舊制了,我們歙縣花了700兩紋銀,搞定了府裡的戶房程德煥,就連你們的管局程任卿也同意了。他拍著胸脯說可以說服五具認繳絲絹稅。

憤怒群眾一聽,大怒,這還了得,立刻叫囂著把婺奸程德煥、程任卿拽出來。程文烈趁機和其他幾個人鼓譟吶喊,帶領群眾衝入縣衙。

可憐程任卿前一刻是革命元勳,後一刻就被打成了出賣婺源的反動分子。他大聲抗辯,可是根本沒人聽,直接被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頓,幾乎打得吐了血。程文烈興奮地站在高凳之上,指著程任卿說給我狠狠打!這夥人打到興頭上,還拿出刀來,把他從縣衙脅迫到紫陽書院,繼續施暴。

特別要指出,這一段詳盡描寫不是筆者憑空想象,真的是史料裡明文記載的。

但程文烈跟程任卿打了個兩敗俱傷,反而讓另外一個叫何似的讀書人漁翁得利,坐上了管局的位子。何似登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去挪用公款,結果一查箱底,還剩六兩白銀,又惹起一陣內訌。

舒邦儒一看這架勢,鬧得實在不像話,正要寫信回府裡求援。婺源人擔心議事局的醜事曝光,居然把送往徽州府的公文全都攔截了,不允許傳遞。舒邦儒坐困愁城,這下連訊息都斷絕了。

婺源議事局這邊大亂,休寧那邊也是一片喧騰。

在吳大江、程時鳴幾個當地讀書人以及豪強的帶頭之下,一萬多鄉民聚集起來,搭著木梯,直接翻上縣衙牆頭,把告示榜文全數撕毀,砸掉一切和歙縣有關的商鋪設施;然後又高舉黃旗,日夜圍著縣衙鳴鑼吶喊,挾持知縣陳履;他們甚至找了幾個人,身穿青衣小帽,手執鎖鏈,聲稱要直接把所有參與絲絹稅方案制訂的官員鎖拿進京。

休寧人也向婺源人學習了「先進的」資訊管制經驗,在各處派人把守,任何過往文書,都必須審查以後才能通過,要求「一票一揭,必經休民人驗而後發」。

有了婺源、休寧兩縣帶頭,其他三縣也相繼發出檄文,一起鬧將起來。五縣人民買賣也不做了,地也不種了,專門在徽州府與外界的各個路口圍堵歙縣商人,見一個打一個,貨物全部截留搶走。甚至有一夥激進分子,聲稱要闖入殷正茂在歙縣的產業,燒祖屋,刨祖墳,好好給這位戶部尚書點顏色看看。

一時之間,徽州境內烽煙四起,政務為之癱瘓。整個徽州府,這回是徹底亂了。

徽州府這下可再也無法安坐。新上任的知府徐成位一臉黑線,委屈得要死。明明是前幾任知府姑息搞出來的事,結果這炸彈卻等到他上任才爆炸,實在太欺負人了。

可憐他一介知府無權更改絲絹方案,又不敢瞎許諾什麼,解決不了深層次的矛盾,只能含糊其詞地發了無數公文試圖安撫,效果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徐成位顧不上體面,急忙向撫、按兩院及兵備道發文求援,請求上級迅速拿出個辦法來,不然徽州今年怕是連稅都沒人交了。

上頭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徽州變亂又掀起一股離奇巨浪。

婺源縣裡有一批駐軍,帶頭的軍官叫趙淶,也是歙縣人。他一直很想回家看看,苦於軍法森嚴,不敢擅動。這次趕上暴亂,他連夜帶兵撤出婺源,直奔歙縣而去。為了掩人耳目,趙淶還派手下歙籍士兵到處散佈流言,說婺源人要暴動。(這個說法來自婺源,真實性是很值得懷疑的,姑妄聽之。)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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