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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下透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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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中央部門簽發部分。在戶帖背後沿邊還留有空白,以便地方執行官員簽下花押:從知縣、縣丞、司吏、典吏到書手、裡保,一個都不能少。

調閱任何一份戶帖,都能查到從中樞到執行小吏這一整條檔案流轉的路線。哪一環節出問題了,抓起責任人來十分方便。

每一份戶帖,都要一式兩聯。首一聯叫作籍聯,次一聯叫作戶聯。前者交給官府留底,後者給百姓家裡留底。在籍、戶二聯之間的騎縫處,要印有字號以作為堪合之用,還要蓋上一個戶部騎縫章,每聯恰好各留半個印。這樣一來,官、民各有一份,最大程度防止偽造。

從一份戶帖式上的設計可以看出,大明朝廷著實下了一番苦心。逐級簽字,騎縫用印、編號堪合,籍戶二聯,儘可能堵上可能存在的疏漏。僅此一點,就比前朝不知要高到哪裡去了。

第三步,戶部把設計好的戶帖式下發給官辦印坊,依照樣本批次印製,然後分發到各地州縣,並規定了繳還時間。

第四步,各地州縣接到空白戶帖之後,必須由正印官員擔任提調官——這個提調,是臨時差遣頭銜,和後來負責教育的行政職務不一樣。他的工作是張貼文告,曉諭百姓,讓他們早做準備,還要對屬下官吏進行培訓。

接下來,提調官成立工作小組,親自坐鎮監督,下級官吏帶著空白戶帖,分赴各地基層去執行落地。

第五步,衙門小吏和當地里正逐家去敲門送帖。百姓大多不識字,需要口頭申報,小吏當場填寫資料,並由熟悉內情的里正稽核、作保。三方確認無誤,小吏會撕下其中的籍聯部分,帶回衙門,與其他籍聯彙總;剩下的戶聯部分,交還百姓自家留底,叫作戶帖。

這個制度之所以叫戶帖制,就是從戶聯這兒來的。

第六步,所有填好的籍聯,在衙門彙總統計,要算明戶口、人口、丁口、田產幾項數字的總額,連同原始資料一起遞交給上級,自己複製一份留底。這麼一層一層磨算,逐級彙總到戶部。戶部呈遞到朱元璋手裡的,就是一份全國總戶口、總人口、總適齡壯丁以及總耕種田畝數的概算報告。

有了這個東西,天下在朱元璋面前,便不存任何秘密了,透明可見。他可以隨時看到一個地區的總資料,如果願意,也可以深入查到任何一戶的情況。

但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

老朱對官僚一向不大放心,總怕有人從中舞弊徇私。他對老百姓更不放心,民間隱瞞人口和田地的事太普遍了,如果放任不管,等於白乾。

因此他特意設計了一個制約舞弊的手段。

第七步,朱元璋動員了一大批軍隊系統的文書人員,分散到各地去稽核抽查,術語叫作「駁查」。用聖旨裡的話說就是:「我這大軍如今不出徵了,都教去各州縣裡下著,繞地裡去點戶比勘合。」

這些大頭兵和地方不是一個系統,相互包庇的機率不高。如果軍隊駁查出戶帖數字與實情不符,哪一級出了問題,就要哪一級官員的腦袋。如果查出百姓自己隱瞞,那就發配去充軍。

第八步,軍隊駁查完畢,也提交一份報告給皇帝,和戶部報告並讀。大功告成。

說了這麼多,那麼這個戶帖到底什麼樣子?

讓我們拿一份儲存至今的戶帖實物,看看都填寫了什麼吧。

從圖上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在最右側,是朱元璋的大白話聖旨,佔了將近一半的紙幅。在聖旨結尾還有一行字:「除欽遵外,今給半印堪合戶帖付本戶收執者。」

這是在宣讀戶主的權利和義務,提醒他有權收到一份戶籍副本,上面還有一半官印可以驗證真偽。

聖旨之後進入正文:

一戶,林榮一。

嘉興府嘉興縣零宿鄉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戶。

計家五口。

男子二口:成丁一口,本身年三十九歲;不成丁一口,男阿壽,年五歲。

婦女三口:妻章一娘,年四十歲;女阿換,年十二歲;次女阿周,年八歲。

事產:屋,一間一披;田,自巳民田地,六畝三分五毫。

從這些資訊可以看出,這是個典型的小自耕農家庭,一家五口,一間房子幾畝田地,勉強餬口度日,家庭地址在嘉興府下轄的某一個鄉村裡。

再往左邊看,是兩行字:「右戶帖付民戶林榮一收執,准此。洪武四年月日」。說明這份檔案是戶聯,給戶主留底。

在「洪武四年」的左邊,有一排殘字,只餘左半邊:「加字壹佰玖拾號」。這個是騎縫字號,另外一半字在籍聯上面,已被扯去交官。萬一起了糾紛,官府就會調來籍聯和戶聯對比,騎縫字號能對齊,說明是真的。

而在年月日的斜下方,還有負責官員的花押,一共有六個。不過具體是哪些官員的手筆,非得穿越回去才能知道了……

在左上角,還能看到一個「部」字。另外一個字是「戶」,留在了籍聯上。具體操作手法是,把第一聯捲起來,讓「戶」字和下一聯的「部」字恰好平齊,蓋上騎縫大印。如此操作,兩聯各留一半鈐記,功能和字號一樣,還兼具認證功能。

這樣一來,官府和民眾各執一份。不光官府可以用它來管理,民眾若碰到家產糾紛,也可以以此為證據,去調官府的原始記錄,最大限度地杜絕了偽造、篡改的情況。

這份戶帖,可以說設計得相當周詳了。

不過細心的朋友可能會覺察到,這個戶帖裡有兩個不太容易發現但事關政策成敗的小問題。

大家不妨停在這裡,想上五分鐘,再繼續讀下去。

戶籍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什麼?是徵收賦稅。而中國古代的賦稅依據除了人丁之外,還要看田地的多寡。

不,這個說法還不夠準確。

稅賦依據,不只要看田地多寡,還要看田地質量。

河邊的田地和山坡上的鹽鹼地,即使面積相同,土地肥瘠程度肯定不一樣,產出大不相同;麥田和桑田,即使面積相同,收稅種類也要有區別。如果不加區別,只以面積來收稅,小則造成紛擾,大則激起民變。

早在春秋時代,楚國令尹子木整頓田制時,就注意到要考慮田地肥瘠不同,要「量入修賦」。王安石變法時,有一項方田均稅法,將土地按肥沃程度分成五等,每等稅負各不相同,多佔良田者多繳,少佔貧田者少繳。

將田地分級,是土地管理實踐中的重要一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證稅賦公平,減輕貧民負擔。

可在剛才那份戶帖裡我們可以看到,林榮一家裡那六畝三分五毫的田地,只是簡單地登記成「自巳民田地」。這塊土地種的什麼作物、肥沃程度如何,戶帖裡一概沒寫,甚至連所在位置和形狀都沒提。

這讓朝廷以後怎麼收稅?

也許會有人指出:土地資料都是單獨編成魚鱗圖冊,你在戶帖裡當然看不到。

魚鱗圖冊是一種土地登記簿,裡面會將所有者的田、地、山、塘一一標明,繪成圖形。一片一片的地圖狀如魚鱗,故而得名。它始見於宋代婺州,在元代開始流行於兩浙經濟發達地區,是國家釐定稅賦的重要參考。

但問題是,朝廷開始大規模修造魚鱗圖冊,是洪武十四年之後的事。在洪武三年、洪武四年推廣戶帖的過程中,看不到官方有任何清查田地的意圖。

這太奇怪了,元末的狀況明明是「版籍多亡,田賦無準」,說明戶籍和田籍都散失了。朱元璋既然已經搞了全國人口大普查,為什麼不摟草打兔子,順便把田地也捋一捋呢?幹嗎拖到洪武十四年之後才做?

其實,這不是疏漏,反而是大明朝廷的務實穩重之處。

朱元璋想搞土地清查嗎?想!他做夢都想。

拜元末弊政所賜,明初的田地管理一攤爛賬,基層瞞報土地的情況十分嚴重。像湯和、李善長這種級別的功臣,都曾因為族人藏匿土地之事受過申斥,可想而知當時的風氣。

隱田藏匿得多,稅賦就交得少。稅賦交得少,新生的大明政權就要出問題。朱元璋當然希望儘快把天下的土地都清查一遍。早在洪武元年,他已動過清查土地的心思,要求戶部「核實天下土田」。

但具體到執行層面,從皇帝到戶部尚書都在發愁。

太缺人才了。

清點人口比較簡單,執行人員懂得加減乘除就夠了;清丈田地卻是一個高難度的技術活,因為田地不可能全是規整的方形,經常會有圭、邪、箕、圓、宛、弧之類的田地形狀,執行人員得精通方田之術,才能精確測量出面積。

何況它還是個情商活。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互相包庇,執行人得足夠精明,才能從狡黠的地方豪強嘴裡挖出隱田來。

國初百廢待興,朱元璋手裡暫時還沒有那麼多人才儲備。

洪武初年的大明朝廷缺人缺到什麼程度呢?有一次,朝廷決定要整頓浙西的土地,勉強湊了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核田,這還是因為浙西是賦稅重鎮的緣故。至於長江以北的廣大地區,只能「分遣監生並秀才丈勘北方田地」,瞧瞧,連國子學的人都抽調出去了。至於其他地區,中央連使者都派不過去,只能發一紙聖旨,讓各個地方自行「擇邑從事之賢者」「新具圖籍」。

上頭的窘境,各地都看在眼裡。好,你顧不過來,那我就慢慢拖唄。比如蘇州府,洪武元年的核田任務,他們交齊全府魚鱗圖冊的時間,是在洪武二十年(1387年)。

即使是派了督查員的浙西地區,朝廷的推行也是困難重重。

浙西乃是膏腴之地,那麼多田地,利益關係牽涉極深。當年元廷屢次想在這裡清丈土地,結果「緣以為厲民,至有竊弄兵戈子草間者,上下憂之,遂不克竟」,愣是被當地人給攪黃了。後來官府和當地豪強達成一個默契,你好好配合我建土地冊籍,準不準另說,我不深究你隱報的土地,各自賣個面子,相安無事。

這麼個複雜的地方,朝廷卻只派了一百六十四人,撒下去連個水花都瞧不見。

史書上記載周鑄他們事情辦得還不錯,說「父老鹹喜其清明果決,竿尺有準,版帳(賬)不欺」。還有湊趣文人寫了首詩:「天子龍飛定兩都,山川草木盡昭蘇。三吳履畝難為籍,四海均田喜有圖。」

i【註釋】父老鹹喜其清明果決,竿尺有準,版帳(賬)不欺:語出名士楊維楨《送經理官成教授還京序》。成教授,即前濟寧郡教授成彥明,此次與周鑄同行,前往浙西核田。當地有名望的老年人都十分喜歡這些督查員,覺得他們辦事清明、果斷,丈量田地時很有規範,編繪的魚鱗圖冊也十分準確,與實際田畝相符。/i

天子龍飛定兩都,山川草木盡昭蘇。三吳履畝難為籍,四海均田喜有圖:此乃楊維楨採民謠整理成詩,名為《送經理官黃侯還京序》,黃侯,乃黃萬里,也在此次前往浙西核田之列。楊維楨為元末明初之人,詩中洋溢著對新朝治土有方、編繪出魚鱗圖冊的欣喜之情。大明天子龍飛九五之尊,定下南北兩都,山川草木都恢復了生機;三吳本是難以實地考察、丈量之地,田畝難有籍冊,如今,經過這次大規模測量,四海之田畝都能有圖有據啦!

至於實際效果嘛,周鑄有一個同行者叫成彥明,他留下了一段工作記錄:他負責松江一府下的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圖。一個人要兼顧這麼多地方,其核田清丈的成色,怎麼可能靠譜。

可見「竿尺有準」云云,無非是跟當地達成某種默契罷了。你自己報上來,我給你寫下來,大家都別深究。

這還是在大明統治的核心地帶,至於外圍各地,更是鞭長莫及。

事實上,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形勢上,洪武初年的朝廷沒法徹底清丈全國土地,更別說給土地分級了。對此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裡特意強調過:「國初定賦,初但據一時一地之荒熟起科,未嘗有所厚薄於其間。」

當然,朱元璋手裡還有軍隊,如果要強行清田,也未嘗不能。但一村一縣可以鎮壓,總不能每村每縣都要靠暴力解決。天下初定,民心未附,這麼硬搞,必然激起大面積變亂。

作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朱元璋表現出了相當大的彈性:既然做不成,就先退一步唄。

退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十年不晚。

所以在洪武三年開始的戶帖大登記中,他決定只專心普查人口,不去碰「清田」這根高壓線。只讓百姓把手裡的田地面積寫清楚,官府做個賬面統計,就得了。

可是不清丈土地,又怎麼知道它們的面積和產出呢?就算讓百姓自行申報,也得有個參考吧?

朝廷用了一個巧妙的民間土法來估算。這法子原來在金華地區盛行,以產量來估田畝。割麥子的時候,三捻為一把,每二百四十捻或八十把折為一石。每六十束稻草,則為一擔谷。拿這個經驗公式推算,肥田每畝收谷四擔,瘠田兩擔,可以從產量粗略推算出土地面積。

這個經驗公式適用於江南地區,北方物候不同,演算法也有所不同。比如說有一個姓王的秀才在山東諸城推行的叫折畝法:具體做法是設定一個基準單位,叫作稅畝,好地一畝頂一稅畝,次一點的地,兩畝頂一稅畝,再次的地,三畝才折一畝。通過這種做法,儘量讓稅賦公平一點。後來到了明中後期,折畝法被髮揚光大,通行全國,不過那就是後話了。

無論是金華的經驗公式,還是諸城的折畝法,都是折中之舉。朝廷無法核田,又要保證稅收正常運作,只好採取這種粗疏的權宜之計。

朱元璋退的這一步,非常重要。

不清丈土地,百姓的牴觸情緒會減輕很多。朱元璋抓大放小,先把戶帖給推行下去。他甚至還主動下詔,鼓勵墾荒,說新開發的土地不予起科。

百姓一聽,好啊!舊田地官府現在不追究,新田地還不用徵稅,那還不多幹點?元末拋荒的大量田地,在這個時期被重新墾殖,生產力迅速恢復。

至於戶帖,官府說什麼咱能填什麼,反正是免費的。

老百姓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卻不知道朱元璋的算計更長遠。

他們不明白,戶帖的真正功能,是把居民禁錮在原地。只要人鎖住了,朝廷想挖出藏匿的田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們現在開墾的隱田越多,未來朝廷可以徵稅的田地就越多。

比如到了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下旨宣佈:「陝西、河南、山東、北平等布政司及鳳陽、淮安、揚州、廬州等府民間田土許盡力開墾,有司毋得起科。」聽起來不錯,從洪武十三年開始墾荒的土地可以不用交稅。但再仔細一想,不對啊,很多人從洪武四年開始就開墾土地了,洪武四年到洪武十三年期間的新田,可就這麼被國家算進賦稅了。

緩行一步的好處還不止於此。

經過戶帖推廣這一場全國大普查的洗禮,朱元璋鍛煉出了一大批精通計算又深諳基層內情的官吏。他們具備了清丈土地的能力以及豐富的地方行政經驗,技術層面不存在障礙。

朱元璋這一招以退為進,既緩解了基層情緒,又推行了政策,還鍛鍊了隊伍,為以後埋下伏筆,可謂前後勾連,一舉數得。這般手段,真是面面俱到。

等到洪武十四年——恰好是戶帖推行十週年,國家捲土重來,百姓們驚訝地發現,他們身負戶帖之枷,面對虎狼之吏,已經沒辦法像洪武元年那樣再玩小動作了。

真應了那句話,稅收可能會遲到,但從不缺席。

咱們再說回那份戶帖裡的第二個問題。

林榮一的家庭地址,是嘉興府嘉興縣零宿鄉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戶。

注意這個「民」字,指的是林榮一全家的戶籍型別,是「民戶」。在其他幾份流傳下來的戶帖裡,我們還能看到「軍戶」「匠戶」等分類。

等一等,匠戶、軍戶那些亂七八糟的,不是元代的職業戶制嗎?大明洪武二年確實搞過一個「原報抄籍」,但那不過是維穩的權宜之計,怎麼洪武四年的新戶籍裡,還有這種鬼東西?

元代的這個職業戶制,是一種歷史大倒退。本來在宋代,因為經濟發展迅猛,戶口設計趨向於寬鬆流動。比如「客戶」是沒有常產的戶籍,但如果一個佃農賺到錢買了田產,就可以「復造」戶籍,從「客戶」轉為有常產的「主戶」。

元代可不敢這麼幹,統治者最擔心的是統治被顛覆,所以他們設計戶籍的思路是往死了限制,限制得越緊越好。職業戶制下的民眾,世世代代只能從事一種職業,不可變易。

放著宋的好東西不學,幹嗎學壞的?

朱元璋選擇保留元代的職業戶制,原因很複雜。

一方面,明初有大量人口是舊職業戶出身,牽涉複雜,已形成一套固定生態。貿然廢除職業戶,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亂。明初百廢待興,朱元璋不想在這個上面節外生枝。所以他在洪武二年,利用能蒐集到的前朝舊檔,申明效力,讓職業戶各安其位——先穩住再說。

而一項國家政策是有延續性的,一來二去,職業戶便從權宜演變成常例了。

另一方面,朱元璋自己搞了一個衛所制。龐大的軍隊不再退役,以衛所為單位,直接落地變成軍戶。閒時屯田自給,戰時赴戎。而軍人的子弟,世世代代都是軍人。朱元璋對這個設計很得意,自誇說我朝不用徵兵,也不用徵餉,軍隊自給自足,不驚擾百姓分毫。

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軍戶」。

不過朱元璋總算沒太糊塗。他只把戶籍分為四類:民戶、軍戶、匠戶、灶戶。民戶歸戶部管,軍戶歸兵部,匠戶、灶戶歸工部。還有一些細分小戶種,但總算不像元代那麼奇葩。

在具體的政策落實上,他也表現出了務實的靈活性。比如在這次洪武三年開始的戶帖大登記中,有一個特別的要求:「不分戶種,就地入籍。」

「不分戶種」是說無論民、軍還是匠戶,都要登記,沒有例外,這是全國一盤棋;「就地入籍」是說,當時天下流民逃戶太多,朝廷要求他們返回籍貫所在地,但如果有人不願意回去,也沒關係,可以在本地落籍,一樣可以授田登記。

不過,無論是權宜之計還是規劃衛所,都只是表面原因。其實朱元璋沿用職戶制,歸根到底是因為他的控制慾太強了。

這種制度弊端多多,但特別適合維持穩定,而穩定是新生朱明王朝最重視的。在朱元璋心裡,老百姓最好老老實實待在土地上,別到處溜達生事。

不光朱元璋這麼想,明清兩代對職業戶制,也頗多正面評價。比如萬曆年間有一位禮部官員晏文輝讚譽說:「洪武舊本,由(猶)木之根、水之源也,木有千條萬幹,總出一根;水有千支萬派,總出一源。人有千門萬戶,總出於軍民匠灶之一籍。」清代的學者朱奇齡更是進一步分析說:「既有常業,有令世守之。則父兄所以教其子弟,子弟所以拳其父兄者,無非各事其事,童而習之,其心安焉,不見異而遷焉。」

朱奇齡的分析,真正是切中肯綮:你一生下來,職業就註定了,不會有別的想法,自然不會瞎折騰——此所謂「其心安焉,不見異而遷焉」。官府方便管理,社會也能少鬧點矛盾。

換句話說,為了保證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朝廷並不在乎犧牲掉社會活力和個人自由。

這個職業戶制度是特殊歷史時期的妥協產物,在穩定明初局面方面有它的意義。沒想到朱元璋試用了一下,覺得太好使了,乾脆把它當成一個常規,一代代傳了下去。

不清田,職業戶,從上述兩處細節可知,設計者在一份薄薄的戶帖裡埋藏的用意,實在深若淵海。

這一次戶帖大登記,從洪武三年年底一直持續到洪武四年年底,前後整整一年。因為策略務實、設計周詳,加上最高領導人的高度重視,很快全國大部分地區都順利完成任務。

雖然這次普查的原始記錄並沒留下來,但根據種種記載推測,總註冊人口數在五千五百萬以上。

這五千五百萬人,是已經安定下來的生產人口,而且處於官府控制之下。只要朝廷願意,可以追查到具體任何一戶的狀況,掌控力遠超從前。自宋末至元末一百多年,這是中央政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瞭解天下人口多寡。

這對新生的大明政權來說,意義重大。

正當諸多官吏長舒一口氣,覺得大功告成之時,大明朝廷又宣佈了:戶帖統計是一項長期性的工作,人口會增長,田地會變化,從此以後,每年地方上都要進行更新,每十年要重新造冊。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鋪墊罷了。

真正的大戲,要等到十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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