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小鄔點頭,喬青羽就拿起書,自覺地擠出了座位。她目不斜視,直到貼著教室後面的黑板站定了,才注意到明盛雙手十指交叉抱著頭後仰的得意之態。他座椅比別人更靠後,右膝抵著桌沿,那副悠哉的姿態,放在順雲一中任何一個老師的課堂上,都是要被罰站的。
小鄔繼續生詞的講解,喬青羽遂把目光放到黑板上。明盛的後背距她僅一米,就在左前方。餘光裡,她看到明盛把雙手放回桌上,而後又像之前一樣,雙手交叉放在了腦後。
不過,這次他手裡夾著紙條,上面有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字:是你吧。
這個舉動令喬青羽心臟砰砰跳,小鄔一回身,她趕緊把視線放回黑板。是我,她憤憤地想,明知道是我為何還讓樹皮在班裡傳閱?
十幾秒後明盛收回手,刷刷刷又寫了幾個字,然後和方才一樣,十指交叉托住後腦勺,順便把紙條送到喬青羽眼前:
「我說過了,互不干擾。」
略一回憶喬青羽就想起來了,上次在教室,自己讓明盛幫忙問喬白羽真正的死因時,他確實說過這四個字。
當時她並未在意,潛意識裡,她只把這幾個字簡單理解為明盛拒絕幫助自己。此刻,他再次提起,她才明白他是在認真地和自己劃清界限。
緊接著她猛然意識到,自己越了界。
答案很明瞭,明盛不是隱藏在黑哥背後的「共犯」——他主動拒絕和自己有任何關聯。而且,黑哥提到明盛就逃,自己難道忘了?
至於他是否知道黑哥他們對面館的所作所為,這不重要。換言之,即便他知道並以此為樂,喬青羽也不能說什麼——畢竟,黑哥他們做的,並不關他的事。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葉子鱗。
是自己,聽任憤怒淹沒理智,把明盛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靶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席捲而來,雖站在明盛身後,但喬青羽的感覺卻像是自己站在他眼前,強迫他看自己肢體亂舞的醜樣。莫名的害臊,使得她抬不起頭。
真想時光倒流,收起美工刀,收起暗夜中可笑的堅定,讓那棵歷盡滄桑的古樟繼續靜默,但毫髮無傷地佇立著。
明盛沒再寫什麼,而是捧起一本英文小說,瞬間沉浸了進去。小鄔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關鍵詞後往講臺一坐,讓大家寫小短文,教室裡突然陷入死寂。最後邊,巨大的複雜情緒車輪般碾過唯一站著的喬青羽,沒人注意到她把手伸進校服口袋,攥緊了貼著大腿的美工刀。
她相信,這次是理智幫忙做的決定。
-
約到葉子鱗非常簡單,但見到他就沒那麼順利了。在天台吹了半小時冷風后,喬青羽接到葉子鱗的簡訊,讓她去禮堂的後臺。
禮堂後面的小門沒鎖,但出乎意料地沉重厚實,隔絕了外頭的光。喬青羽摸索著探進了自己從未踏足過的陌生區域。轉個彎,黑漆漆的走廊盡頭,只有「安全出口」的小牌子散發出遙遠清幽的綠光。喬青羽停下腳步,喊了聲「葉子鱗」。
不見回應,她也不敢往前,就回頭了。退至剛剛轉過來的彎道,突然耳邊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啊」。
喬青羽被嚇得一個哆嗦。葉子鱗哈哈大笑。
「你……」
「小喬約我幹嘛?」葉子鱗油腔滑調地說,開啟手機電筒,學著電視裡的恐怖片,把電筒從下而上對準自己的下巴,看起來猙獰而驚悚,「你剛剛是不是怕死了?」
喬青羽掉頭往前:「出去說。」
「是不是黑哥他們欺負你了?」葉子鱗跟著她,提前一步按住了門,高大的身軀擋在喬青羽面前,「你怎麼不早點來找我呢?我幫你啊。」
他氣息很近,喬青羽不得不後退兩步:「我找你就是想問你,為什麼要把我的□□給那些人?」
「黑哥是個很溫柔的大哥,可以保護你,」葉子鱗輕輕一笑,「再說,是你自己同意的啊,黑哥跟我說,他們那麼多兄弟加你,你一個個都同意的啊!」
喬青羽語噎。
「想要朋友就說嘛,」葉子鱗的聲音突然曖昧起來,身影不斷壓近,「我最懂女孩了。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很需要呵護,你惹到阿盛,其實我比誰都急……你皮膚這麼白,天天冷著臉,跟冰凌一樣,可我就是喜歡冰凌,多幹淨多純潔……」
說話間喬青羽感到有什麼爬上了自己的胳膊,像一條蛇。很快她反應過來,是葉子鱗不請自來的手在她上臂遊走。
「葉子鱗!」喬青羽怒吼,一把甩開他,「你噁心!」
說完她把眼前的身影用力一推,衝出門外,跑進花園。
葉子鱗沒有跟過來。
在花園裡喬青羽慢慢恢復了平靜。摸到褲袋裡的美工刀,她鎮定思緒,再次走向了禮堂。
可葉子鱗不見了。她尋找著,終於在操場籃球場邊的看臺上望見了那個令她憎惡的身影。
繞到葉子鱗身後,喬青羽拍了拍他的肩:「跟我來。」
眾人的訝異中,她把葉子鱗帶下看臺,走至避開眾人眼光的角落,剛站定就分毫不差地把美工刀架在了葉子鱗耳朵下方的脖子中間。
「你想幹嘛……」葉子鱗瞬間腿軟。
「這是一把嶄新的美工刀,」喬青羽一步一步,拿刀的右手紋絲不動,逼著他靠緊了看臺的側牆,「可以輕易切開你的皮膚。知道這薄薄的皮膚後面是什麼嗎?」
葉子鱗的聲音很虛:「我警告你喬青羽,如果你敢……」
「頸動脈,」喬青羽打斷他,把寒氣逼人的刀刃平平壓在葉子鱗的脖頸,「既然你說我像冰凌,那我就告訴你,冰凌是怎樣的鋒利。」
葉子鱗雙眼像金魚一樣凸起,顯出不可思議的驚恐神色。
「讓黑哥他們別再來我家的店,」喬青羽說,「你是始作俑者,必須把這件事解決。」
「我就是把你的□□給他們,我跟他們沒那麼熟!」葉子鱗叫屈,「我都不知道他們對你幹了什麼!」
幾米外的操場邊緣,有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經過,其中有個人往這邊瞅了好幾眼。見葉子鱗的頭輕微偏了偏,喬青羽立馬加大了右手的力度:「別動。」
「我真和他們不熟!」葉子鱗哭喪著臉,「就是我想追二十二中的一個女生,黑哥幫我加上她的□□,作為交換,我也給他一個女同學的□□,就這麼簡單!」
「他天天騷擾我家的店……」
「跟我有什麼關係!」葉子鱗突然大喊一聲。
「你別以為我不敢動手,葉子鱗,」喬青羽陰沉著臉,「你不答應解決這件事,我就在你脖子上劃一道口子。」
「問題是我做不到,」葉子鱗一臉苦相,「我都說了,我跟黑哥不熟。」
「我不管。」
「問題是你自己……」
葉子鱗的話沒說完。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明盛直接從看臺上跳了下來。
看清明盛的瞬間,喬青羽的右手像是有自我意識般抬了起來,隨即又失去理智般使勁砸向葉子鱗的肩膀。在葉子鱗誇張的驚呼聲中,另一隻手憑空伸出,牢牢握住了美工刀的刀刃。
等喬青羽反應過來,明盛手上淌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