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我去裡屋整理藥材,你在這照應著。」翠翠應了一聲,我便走進了裡間,我正將新到的一批藥材分門別類的歸納,翠翠跑了進來,「小姐,來了位客人,說要請你診脈。」
「師兄不在嗎?」我抬起頭望望翠翠,又埋頭收拾起來,這些天總覺得師兄怪怪的,經常看不到人,見到我的時候神情也頗不自然,我只能把翠翠叫來幫我。
「歐陽少爺出去了,而且來人指名要小姐診脈。」翠翠蹲下身子,從我手裡接過了袋子,「小姐你快去吧,這裡有我就成。」
「有這種事?」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去看看,你細心些,別弄錯了哦。」
「不會的小姐,跟了你那麼多年,,這點小事你還不放心翠翠嗎?」翠翠拉長了臉,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我拍拍她的頭,「我怕了你了,算我說錯話了,乖,我去去就來。」
掀起簾子,外間有幾位客人在稱藥材,卻未見到翠翠口中的病人。
「冷姑娘,我家主人這邊有請。」說話的是一個身材瘦長的年輕男子,長的倒不錯,可是舉手投足間奴性十足,真是可惜了他的一副好皮囊。他指了指角落,那裡有一位男子身著黑色長袍,揹負雙手背對我站立著,呵呵,好大的架子啊。
我走上前去,微微張了張嘴,「是您找我嗎?」
他緩緩轉身,輕扯嘴角,定定的看向我,唇邊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淺笑,我頓時呆住,輕輕的吐出兩個字,「胤禛……」話才出口,我便緩過神來,收住話,往後退了兩步,「您,是走錯地方了吧?我們這的小地方怎敢勞您這位大老爺來此。」
「你們這開的藥鋪,有生意上門還往外推不成?」他依然笑著,聲音溫柔無比。
我咳嗽一聲,「那您請坐,容小女子為您把脈。」
胤禛鎮定的坐了下來,伸出左手,我撩起他的袖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鋪子裡靜的出奇,先前的幾位客人,都不見了蹤影,諾大的門庭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連店鋪的大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掩上了。
我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且越跳越快,我搭在他腕上的手顫抖的厲害,平靜的心漸漸泛起漣漪,憶起初進宮時,我第一次為他診脈的情形,也是緊張的很,沒想到經歷了那麼多事,點點滴滴仍舊銘記在心,原來要愛上一個人不難,要忘記一個人卻是難上之難。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緊張,」胤禛突然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你在怕什麼?」
我長舒一口氣,故做輕鬆的說道:「您的脈象平穩,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他抓過我的手,輕按在他的胸前,「你仔細聽聽這裡,我得的是心病。」
「那您得另請高明瞭,小女子怕是治不好您這心病,」我欲抽回手,他反將我抓的更緊,他湊過身子,在我耳邊悄悄說道:「我的娘子逃跑了,你說這心病該如何醫治?」
我臉一紅,迅速往後移去,未料一個沒坐穩,椅子直直翹了起來,我生生的跌坐在地,連帶抓著胤禛一起摔了個四腳朝天。我看看他,他再看看我,他一臉的哭笑不得,在他這一生中恐怕還沒遇上過這麼狼狽的事吧。
我按奈住想大笑的衝動,他輕輕的嘆了口氣,將我拉了起來,「你啊你,真拿你沒法子。」
由於慣性,我沒站穩,腳下一滑,又向前跌去,胤禛順勢擁我入懷,我驚呼一聲,不由自主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胤禛重新坐了下來,讓我坐到了他的腿上,我掙扎了幾下,他仍是不放手。我紅著臉低語道:「皇上您還是讓我下來,這要是有人進來,恐怕有損您的威嚴。」
「不會有人進來的」,他點了下我的鼻子,「讓我好好看看你,」他輕啄下我的唇,柔聲道:「臉上的傷口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我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喃喃道:「就是變醜了。」
「誰敢說你醜,」胤禛溫柔的撫摩著我的臉,其實臉上的疤早已脫落,最多就剩下條淺淺的紅印子,我就是借題發揮而已,「納蘭大人他……」
「不要提他,」胤禛打斷了我的話,「別為這種人壞了興致,總之我不會輕饒他便是。」胤禛封住我的唇,不讓我再想其他事。
我使勁爭脫開來,想了想又說道:「我總覺得這事不是那麼簡單,所謂不合理的事背後必有不尋常的原因,胤禛……」他的身子一僵,我旋即閉上了嘴。他攬住我的雙肩,靜靜的看著我,良久他才說道:「若涵,這事你不要管了,相信我一定會秉公處理的。」
「秉公處理?」我默默唸著這四個字,看來這件事果然牽扯到皇室中人,究竟是誰呢?看胤禛的神情我倒是不敢再追問下去。
胤禛苦笑一聲,一絲悲蹌爬上了他的眉頭,「若涵,你要理解我,有的時候我也有很多的無奈。」
「我明白,」我把玩著手指頭,對著這樣的他我終究是恨不起來。
胤禛捧起我的手,用自己的胡礤磨蹭著我的手指,我感覺酥酥癢癢的,忍不住笑著捶了他一下。
他抬起我的下巴,緊張的問道:「你原諒我了?不再生我氣了?」
我好笑的看著胤禛略顯慌亂的神色,罷了,罷了,這輩子真是活活被他吃定了,誰讓我只有一顆心呢,給了他便再也收不回來。我將頭埋在他的胸口,幽幽的說道:「不管怎樣,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
他驚喜的將我擁的更緊,撫摸著我的頭髮,「若涵,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嗎?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感動。」
我嗔笑道:「你肉麻死了,又不是拍瓊瑤戲。」
「什麼瑤?」胤禛捏捏我的臉,不解的問道。
「沒什麼,」我吐了吐舌頭,又不能告訴他瓊瑤阿姨是寫言情小說的高手。「對了,胤禛,沈豫鯤他……」
「若涵你……」,胤禛的臉色變了變,他幾次張口欲說話,但還是忍了下來,「算了,我相信你便是。」看著他鬱悶的表情,我心裡還是挺安慰,原來他也有吃醋的時候。
「小姐,我全都收拾好了。」翠翠蹦蹦跳跳的跑了出來,隨後的話在看到我們的時候全堵在了嗓子眼裡。我一時尷尬萬分,我現在這個樣子,臉色緋紅,又是坐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腿上,要多曖昧有多曖昧,那小丫頭的腦瓜子裡不知會怎麼想呢,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費勁的嚥了口唾沫,叫了聲「翠翠」,想站起來,偏胤禛還死死的按著我不放。翠翠呆呆的站著,滿臉的不可思議,我的一世英名算是徹底的毀在今天了。
胤禛捉住我的手,託我起身,然後和我十指相扣,微笑的說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點了點頭,在這種情形下,不知道該怎麼和翠翠解釋,還是先躲躲好了。幾乎是對著口型,我對翠翠說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說完,逃也似的和胤禛跑出了藥鋪。
「你要帶我去哪?」我偏過頭問胤禛,笑的露出了牙齒。
「到了你就知道了,」胤禛寵溺的看著我,「以後只許在我面前這麼笑。」他擺擺手,示意侍從遠遠的跟著。
「你要一直這麼牽著我的手嗎?」我的笑意止不住的溢在臉上,「這可是大街上耶。」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他拉著我向前奔跑著。
我搖了搖頭,他現在可真沒個皇帝的樣子,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那麼輕鬆和自在,記憶中的他總是眉心緊鎖的,我停下了腳步,「我有沒有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未等他回答,我又問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愛你?」
胤禛猛的站直了身體,轉過身來說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沒聽清。」
我輕笑出聲,踮起腳尖,貼在他的耳朵上說道:「我愛你,今生無悔。」
胤禛的眸子越發的黝黑,像一汪清泉似的深不見底,他揉揉我的頭髮,「我愛你,此生不渝。」
我的眼眶逐漸溼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還是他第一次說愛我,心口被團團的暖流包裹著。
胤禛拖著我來到天橋,這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這裡依然人來人往,人頭攢動。「你還記得這裡?」我緊握住他的手,生怕擁擠的人群將我們衝散。
「自然記得,」胤禛護著我走到護欄邊,「我還記得當時你可是兇悍的緊。」
「你果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我不緊不慢的扯著自己的辮子,等著他的回答,「是不是因為我長的像年茉菲?」
胤禛收住了笑意,微微抿起嘴角,「你的腦袋又在瞎想什麼?」
「沒有…」我舔了舔嘴唇,我就是打翻了醋罈子而已,我也知道因為我們是一類人,我們的眼中都帶著淡淡的憂傷,所以才會被彼此深深吸引,但是我不要再看到他眼裡的憂愁,人生已如此的短暫,我不想再浪費和他一起的分分秒秒在無謂的爭論上。
我換上甜甜的笑容,「胤禛,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大街上我突然不見了,你會怎麼做?」
「我當然會找尋你,」天橋上的嬉鬧聲雜耍聲叫賣聲陣陣傳來,可胤禛的聲音卻清晰無比的飄進了我的耳朵,「而且會在在第一時間時間找到你。」
「如果我們不幸走失了,你不用去其他地方找我,」我秉住呼吸,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會在這裡一直等著你,一直等到你來為止,你若不來,我就絕對不會離開。」
周圍的聲音越發的吵鬧,我卻可以聽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聲,胤禛掐掐我的臉,「那如果走失的是我呢?」
「我想,我找了一生找了無數個輪迴才找到你,所以我不會再讓你消失,我會死死的盯住你,跟著你一輩子。」我咬牙切齒的說著,你讓我找的好辛苦,從三百年後找到了這裡,我在心裡暗暗補充。
「我們說定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都會在這裡等待,直到對方出現,可好?」胤禛將我的散發攏到耳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我們拉勾吧,」我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此情此景的記憶在這個溫馨的有些不真實的午後,一直伴隨著我人生的旅途。
「若涵,隨我回宮吧。」胤禛撥弄著我的頭髮,眼底露出些許笑意。
我身子一震,笑容僵在臉上,這是個我無法迴避的問題,終究從他的嘴裡提了出來,他是皇上,我們畢竟做不到平常百姓家的隨意,我想了又想,小心的說道:「我還想在鋪子裡多待些日子成嗎?」
「就這麼捨不得?」胤禛的臉色平靜無比,我看不出他的喜怒。
「嗯,這段日子雖然想你想的緊,可是每當我又治好一個人的病時,心裡有說不出的滿足感,所以,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我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些全是我的心裡話,也管不了他愛聽不愛聽了。
胤禛沒有說話,只是用探究的眼神望著我,我被他看的發毛,忙不迭的說,「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讓我再想想嘛。」
他挑眉一笑,「我又沒怪你,你著急個啥。」
忽然明白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時時陪伴在他身邊,為他解憂,替他分憂,相信他,理解他的溫柔女子,無須任何理由,而我憧憬的則是更為廣闊的舞臺。個性都過於突出獨立性太強的我們,如果沒有一方願意讓步,願意為對方放棄一切,那我們就會像兩棵茂盛的參天巨樹,只能遙遙相望,而不能互相依偎,思及此,心頭似有錐心刺骨的疼痛和無窮無盡的痛苦油然而生。
「我不會強迫你,」胤禛轉過臉去,沒有再看我,他說的倒是輕巧,可我心裡就是堵的慌,我挽住他的胳膊,「給我點時間好嗎?」
「好,」他一口應允了我,眼睛亮亮的,臉上不再是冰冷的線條,而是可以讓我安心,讓我避風的溫暖港灣,我對著他做了個鬼臉,他揹負雙手嘴角含笑,如果可以,真希望時光能夠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處於極度彷徨中,有心想要長伴胤禛的身邊,心中對爹孃卻有萬分愧疚,若是留在宮外,又著實是難捨的離愁,我是個重親情的人,我做不到為愛情捨棄一切的偉大,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也想在父母身邊盡一份孝道,可是世間萬物皆有缺憾,成全了天倫之樂便只能放棄山盟海誓。
我的眼睛睜的圓圓的,雖已是深夜,可還是毫無睡意,我索性撩開薄被,站了起來。
我輕手輕腳的走到院子裡,原本就想隨意溜達溜達,卻見同樣未曾安歇的父親獨自坐在院中石桌邊小酌,他的背已有些微駝,鬢角也冒出了絲絲點點的白髮。
「爹,這麼晚了您還沒睡?」我走上前去坐在了他的身邊。
「這麼晚了,你不也沒睡?」父親取過一個酒盅,倒了杯酒給我,「正好陪爹喝幾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