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來朱盛蒗東躲xizàng,很少有一天好日子,而這次進入湖廣總督的地盤後,各種待遇都是按照郡王的身份來安排的,這讓朱盛蒗感到好像回到了從前的好時光,不,甚至比那時還要好。因為朱盛蒗的地位並不高,在大明統治下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旁系宗親罷了。大明崩潰以後,皇室宗親被闖營、西營和清軍來回來去地抓捕、屠殺,物以稀為貴,朱盛蒗的地位逐漸顯得尊貴起來,若非如此他說不定連郡王之位都拿不到。
以前雖然受到郝搖旗的保護,但在艱苦的明軍中朱盛蒗自然也享受不到郡王應有的待遇,而且他也很清楚,對方保護自己的唯一原因就是想找個護身符。朱盛蒗的價值和大明的國運息息相關,若是大明國勢興隆,那他自然也會跟著水漲船高,而如果大明不復存在,這個東安郡王也就一文不值。南明三王內訌後,明軍在戰場上一瀉千里,眼看大明又發生了一場全面崩潰,朱盛蒗當時有一種朝不保夕之感,唯恐郝搖旗會把自己交出去,向滿清投降保平安——做不成護身符,那就只剩下給別人當投名狀的作用了。
雖然郝搖旗反覆保證一定會和大明全始全終,保護朱盛蒗到底,但朱盛蒗卻依然提心吊膽,他也能感到郝搖旗的部下有時發生動搖,他們對自己的那種表面上的尊敬都快不復存在了。
「都是祖宗保佑啊。」品嚐完今天地方府縣送來的河鮮後,朱盛蒗心滿意足地回營睡覺。
鄧名掃蕩漢水流域、胡全才兵敗身亡後,郝搖旗的地盤擴大了不少,朱盛蒗的待遇遠勝往昔,他知道這不光是因為地盤擴大了,同樣有鄧名的原因;高郵湖大捷後,朱盛蒗出入敵境的時候都能享受郡王的待遇了,這當然也不是因為張長庚那個賊子天良發現,而是朱盛蒗有個張長庚惹不起的同族。
對於鄧名的矢口否認,朱盛蒗早就有心理準備。在幾次會面上,朱盛蒗曾經旁敲側擊幾十次,第一次也是最明顯的那次,鄧名打了個哈哈躲避了過去;後來乾脆就裝聽不懂,一本正經地用荒謬可笑的答案來回避朱盛蒗的試探。
其中最可笑的一件事莫過於鄧名裝作不知道朱盛蒗是楚王系,朱盛蒗名字裡有個「盛」字,這不但說明了他的王系,連輩份都有了;在大明朝,宗室自然不必提,就是普通的讀書人,也都要對皇室的家譜有最基本的瞭解,免得鬧出笑話或是攤上大不敬的罪名。
鄧名顯然有很好的教養,知識也很廣博,可他竟然當著眾人的面裝做對朱盛蒗出身楚王系這件事一無所知。別說,朱盛蒗承認鄧名裝得很像,那一瞬間對方的表情絕對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連朱盛蒗在恍惚中都有一種「他確實不知道」的感覺。
鄧名誇張的表演不但讓朱盛蒗目瞪口呆,就連郝搖旗他們也都看不下去了,朱盛蒗席間出去解手的時候,郝搖旗和賀珍都藉故溜出來,對朱盛蒗道:「看來鄧提督是絕對不會承認了。」
而鄧名身邊的人也給了一樣的回答,朱盛蒗找機會和一個名叫任堂的年輕將領談過幾句,對方把手一攤:「提督就是這個樣子,絕不承認。為了否認,他甚至假裝不知道任何和宗室有關的禮儀。」
聽了這個回答,朱盛蒗才開始理解為何鄧名身邊的人能夠在席間顯得泰然自若。鄧名那些缺乏常識的回答,已經接近對他這個提問者的侮辱了。
拜託,你要假裝不是宗室就裝下去吧,不過不要裝得這麼假好不好?宗室該知道的事情你全不知道,讀書人該知道的事你也不知道,就連百姓都該知道的禮儀你還是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隨後朱盛蒗忍不住了,找了個機會直截了當地問鄧名到底想怎麼樣,而對方明確地表示不會坦白宗室身份。既然如此,朱盛蒗也不會繼續試探下去了——既然對方之前已經那麼賣力地表演過,要是把回答改變了,朱盛蒗才會感到奇怪。
「明天又會給我送什麼好東西來呢?」進入睡眠以前,東安郡王忍不住又開始幻想明日地方官府的孝敬。對朱盛蒗來說,鄧名必須是宗室,這樣他的未來才會是一片光明;更甚一步,雖然朱盛蒗暫時還不願意承認,但在他的心目中,大明皇帝的寶座也必須是鄧名這樣的宗室來坐,而不是由棄國逃跑的天子掌握,這樣朱盛蒗才能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