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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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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上海,無月的黑夜,廢礦場裡傳來排槍聲,聲聲刺耳響徹天際。一排被反綁著的抗日青年隨著槍聲的起伏倒地,鮮血滲透黑色礦石,屍體跌落進幽深的礦道。槍響過後,廢礦場又恢復了寂靜。這時,一雙被擦得鋥亮的軍靴出現在礦道邊,狠狠地一腳將沒有跌落到礦道的屍體踢進了黑洞洞的深淵。

汪曼春,汪偽特工總部76號情報處處長,筆挺的海軍制服,稜角分明的臉部輪廓,目不轉睛地盯著疊加的屍體,神情嚴肅。

「儀器出現機械故障,急需維修,速派技師搶修工作站。」

伴隨著嘀嗒的電波聲,一組譯碼躍然紙上。

汪曼春兩腿一碰,「啪」地立正,一身軍裝筆挺地站在日本特高課課長南雲造子面前。

「上海改組委員會還沒有正式成立,就已經死了三個代理會長了!重慶分子的暗殺行動一分鐘也沒有停止過。還有,共產黨的諜報網在上海收集了大量軍事、經濟的情報,他們辦的紅色雜誌一直在叫囂帝國的滅亡。」南雲造子嚴肅地看著汪曼春,質問道,「汪處長,聽說昨天晚上你把共黨的‘轉變者’也殺了,我們到哪裡去找延安分子和重慶分子的線索?」

汪曼春一臉鎮定:「沒有‘轉變者’。」

南雲造子沒聽懂:「你說什麼?」

「上個星期,我在電訊處發現有人秘密拍攝了一卷軍用密碼本的膠捲,並把它藏在電訊處的3號檔案櫃裡,被我發現後收繳了。電訊處有六個人有3號檔案櫃的鑰匙,我就把他們全殺了……」

南雲造子沒說話,向汪曼春遞了個眼神,鼓勵她繼續說。

「我對這六個人的社會關係做了詳盡調查,秘密搜查了他們的住所,發現其中有一個人居然在法租界和英租界都租了房子,而這個人家境一般,獨身一人……」

沒等汪曼春說完,南雲造子截道:「顯而易見,他租的是聯絡點。」

「對。」汪曼春肯定道,「於是我就撒網捕魚,為了不驚動他們,我只是悄悄地呼叫了警察局的幾個弟兄,佈置了流動觀察崗。」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南雲造子意味深遠地問。

「我想繼續製造一個‘轉變者’出來,也就是共產黨,抑或是軍統局他們口中所說的‘叛徒’。而這個‘叛徒’正在帶著76號四處抓人,他們人人自危,就會有人撤出上海。如果我們運氣好,成功地煽動一個‘鋤奸’計劃,他們只要一行動,我們就收網。」

「好主意。」南雲造子用欣賞的眼神望著汪曼春,「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是一群什麼人——嗜血如狂的冷血殺手,同時也是戰略卓絕的戰士,有機會與這樣一群人較量,我們絕不容有失。」

「是。卑職當盡全力,效忠汪主席。」汪曼春篤定道。

南雲造子微微一笑,糾正道:「效忠天皇!」

「是!」

話音剛落,南雲造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模糊的照片,緩緩遞到汪曼春面前,問道:「認識他們嗎?」只見照片上是明樓和阿誠正在走路的畫面,從拍攝的角度看,很明顯能看出是偷拍的。

汪曼春接過照片,詫異地盯著照片裡明樓模糊的身影,愣了一會兒輕聲回道:「我師哥明樓和他的管家阿誠。」

「他們之間關係如何?」

「銅牆鐵壁。」

「是嗎?」南雲造子訕訕一笑,「你叔叔汪芙蕖,作為上海新政府金融業的首席投資顧問向新政府鄭重推薦了他。」

汪曼春一聽,忙追問:「他會回來嗎?」

南雲造子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認為呢?」

汪曼春目光黯淡:「不知道。」

「你跟他什麼關係?」

「……沒關係。」汪曼春聽到南雲造子這樣問,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聽說,你們是曾經的戀人?」

汪曼春苦笑:「曾經的小師妹。」

「明白了。現在上海的金融市場很混亂,特高課和76號還有一個重要職責,就是維持社會秩序,金融穩定了,才能穩定人心。」

「是。」

南雲造子從她手裡拿過照片,又看了一會兒,笑道:「我有預感,你們師兄妹很快就能見面。」

汪曼春看著桌子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南雲造子,抿嘴淺笑一下,眼神中竟泛出一些惆悵。

1939年的香港,風和日麗。

陽光穿透咖啡館的窗戶籠罩在明樓的身上,斜照在他的臉上,與坐在對面的法國女孩低聲笑語,相談甚歡。音樂、陽光,咖啡館裡的情侶們享受著下午的寧靜與祥和。明樓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坐在窗邊微笑著端起咖啡品嚐著,銳利的眼神時不時地透過窗戶探視著街對面香港皇家酒店的大門口。

窗外的香港皇家酒店,一番氣派景象。

日本軍部顧問、經濟課課長原田吉熊走進酒店的洗手間,把公文包放在洗手池邊上,專注地洗著手,完全沒有注意到一直在自己身後拖地的酒店「清潔工」。

倏地,他被人從後面緊緊箍住頸部,只覺一根細細的類似鐵絲的東西套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拼命蹬著腿,眼睛圓睜著,臉色逐漸憋得通紅,最終在恐懼中斃命。

「清潔工」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現場,又把原田吉熊的屍體拖到廁所的格子間後,才把公文包疊放到清潔車的防水布下,步履穩健地走了出去。人來人往的酒店,誰也沒有注意到「清潔工」的異樣,而「清潔工」就這樣在幾名酒店安保人員的眼目下穿過大堂,走出了酒店。

「香港旅行能遇到您,真是榮幸。您不打算回巴黎教學了嗎?說實話,我很喜歡上明先生的金融課程。」女孩滿臉堆笑,眼神有些欽羨地盯著明樓。

明樓淺淺一笑,嘆道:「巴黎有我很多美好的回憶,我也很想過一種悠閒又富有情趣的生活。不過,現在真是無從選擇。因為我們腳下的路只有一條……過山過水,總是要過的。除非,戰爭結束。」

「可是,戰爭才剛剛開始。」

女孩話音剛落,只見阿誠走了過來,俯身對明樓溫語說道:「先生,我們得走了。」

明樓道:「現在?」

阿誠點點頭沒有說話,女孩有些詫異,臉上竟現出有些捨不得的小情愫。

「我剛剛才和巴黎來的這位小姐建立起美好的友誼……」

明樓一臉無奈,話還沒說完就被阿誠截住,道:「您的友誼,等下次邂逅再來完善吧。」

女孩兒撲哧一笑,明樓忽覺尷尬,誇張道:「戰時的情況真是糟透了,身邊的人總是這麼沒禮貌。」說完,笑著站了起來。

「還會見面嗎?」女孩追問。

「……當然!」明樓思忖幾秒,「再見,美麗的小姐。」

「再見,明先生。」

明樓向女孩揮了揮手,轉身向咖啡館門口走去,阿誠也向女孩微微點頭緊隨其後,兩人先後走出了咖啡館。

黑色福特車上,阿誠把公文包遞給坐在後面的明樓,隨後發動汽車。

明樓開啟公文包,仔細地翻看著,面色些微凝重。

「原田熊二已經開始著手調查汪芙蕖和您的師生關係了,幸虧我們下手快……」阿誠邊開車邊說道。

明樓一語不發,只顧看著手裡的「檔案」,當看到其中一頁寫著「神出鬼沒的毒蛇」時,凝重的臉上泛出一絲冷酷的笑容。

「阿誠,幹得漂亮。」

「他在明,我在暗。」

明樓摘下眼鏡,從衣兜裡拿出絨布擦拭著鏡片:「有時候,真想找個機會體驗一下。」

阿誠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明樓,笑而不語。

「明樓此人行蹤飄忽不定,有半年在國外的資訊空缺,顯而易見,此人來路不明。」明樓放下檔案,呵呵冷笑道,「查得夠仔細。」

「好在是他一個人對您的秘密調查。」

「不是他一個,他受命於人。」

阿誠追問:「誰?」

「南雲造子。」

「特高課?」

「或許還有汪芙蕖本人,不要忘了,原田熊二和汪芙蕖是當年日本帝國大學的同窗。還有……」明樓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頓了頓,「汪曼春。」

阿誠沉默,繼續地開著車。

「聽著,回到上海就跟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先給你打個預防針。遇事不能私下做決定,除非遭遇生死選擇。」明樓囑咐道,「凡事必須按計劃行事。」

阿誠點頭稱是,明樓繼續道:「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公眾場合我們要表現得有分歧,讓人覺得我和你之間並非銅牆鐵壁。清楚了嗎?」

阿誠肯定回應:「明白。」他眼神一直盯著前方,汽車緩緩前行著。

「明臺是今天的飛機赴港吧?」明樓突然問道。

「是的。」阿誠說,「明臺的飛機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鐘,從龍華起飛。我們的飛機是中午十二點飛往上海,剛好和他失之交臂。」

明樓看看手錶,指標指向10:45,繼而喃喃自語道:「十一點,明臺現在應該登機了。」

阿誠感覺到了明樓的擔心,笑道:「大哥,明臺聰明懂事。您放心好了。」

「……但願這小傢伙安安分分的,到了港大,好好讀書,這一路上千萬別出什麼岔子。」明樓戴上眼鏡,眼鏡片經過擦拭,異常清晰。

舷窗外一片雲海,霞光萬道映在雲海之上,仿似一片絢麗奪目的神仙境界。

「一排槍、一攤血、一個政權。」一張過期的香港報紙,被隨意地扔在靠椅邊上。

飛機的貴賓艙裡坐著六七人,很安靜,除了一個猶太小女孩調皮地在過道上來來回回走動,幾乎沒有特別的聲音。

明臺穿著一套筆挺的西裝,西褲有些長直到腳面,而身上的領帶、領帶夾、皮帶、袖釦無一不是精品。與明臺相隔一條過道的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正是國民黨軍統上海站情報科科長、戰時特務軍校上校主任王天風。

王天風帶著一些異常的眼光審視著他,明臺感應到了中年人目光中所夾帶的一絲不屑。他並不介意,只是不時地跟那個蹦蹦跳跳,來回穿行在機艙的猶太小女孩兒用希伯來語交談著,小女孩笑聲朗朗,明臺一臉陽光。

此時,服務生推著餐車走進機艙。小女孩被父親用蹩腳的中文喊回座位,看到服務生進來小女孩要了瓶法國汽水。

服務生推著餐車又走到明臺和王天風的中間,嚮明臺問道:「先生需要點什麼?」

明臺看了一眼王天風,示意道:「您先來。」

王天風點頭,笑道:「紅酒。」

服務生微笑著點了點頭又轉身對明臺問道:「您也一樣嗎?」

明臺搖手道:「我喝香檳。」

服務生動作麻利地給明臺倒了一杯香檳後,又從餐車裡拿出一瓶紅酒,為王天風倒了一杯。如果不細看,並看不出他倒酒的雙手在顫抖,而這一些細微的舉動卻都在明臺的眼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王天風接過紅酒,服務生微笑著說了聲「請慢用」,僵硬地轉過身剛要起步離開,耳邊便傳來明臺的聲音:「你這酒裡怎麼會有玻璃碴啊?」

服務生頓時一怔,心中一緊。

王天風抬眼看看明臺,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這杯酒,不動聲色。

服務生僵硬地轉過身子,賠笑道:「先生在說笑話吧,哪裡會有玻璃碴呢?」

明臺忽然一轉公子哥的蠻橫嘴臉,刁難道:「你說沒有?你當著本少爺的面喝了它。」

王天風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服務生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好的,先生。」說完,伸手過來取酒,就在手指與香檳酒杯觸控到的一瞬間,明臺輕描淡寫地說道:「不是我這杯,是他那杯。」

一言既出,如雷轟頂,服務生臉色陡變,貴賓室裡瞬間站起以郭騎云為首的三名穿中山裝的男子。

見勢不妙,服務生瞬間抽出隱藏在開瓶器裡的彎曲的短刀撲向王天風。明臺見狀迅捷抬手,以拳撞腕,服務生大叫一聲,刀子凌空飛起。明臺眼明手快,修長的手指穩穩夾住開瓶器的螺旋處,抬腿一腳將服務生踢了出去。

這時,兩名穿中山裝的男子將服務生死死壓在地上,貴賓室內也引起一片小騷動,傳來猶太小女孩的尖叫聲。郭騎雲臉色凝重地朝服務生走過去,皮鞋重重地踩在他的臉上,服務生連聲慘叫著。

「騎雲,別弄髒了人家的機艙。」王天風沉穩的聲音緩緩傳來。

郭騎雲回頭,恭謹地應道:「是,老師。」隨即揮了揮手,兩名特工如拖死狗般把服務生拖出了貴賓艙。

待特工相繼離開後,郭騎雲向王天風走了過去,端起桌子上的紅酒,又向小女孩父女倆走去,擠出一絲笑容:「對不起,受驚了。」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貴賓艙。

王天風知道,他的手下此刻急於去獲取口供。然而自己對將死之人毫無興趣,只對對面坐著的年輕人有了新的想法。

明臺坦然地喝著香檳,翻閱著一本書。

「你看的是什麼書?」王天風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問道。

明臺一愣。

「怎麼?」

明臺搖搖頭:「我以為您第一句話得問,你怎麼知道酒裡有毒?」

王天風笑道:「在你眼中,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反常?」

明臺反問:「不反常嗎?」

「你夠膽量。」王天風問,「知道我是誰嗎?」

明臺果斷道:「不知道。」

「想知道嗎?」

「不想知道。」

「哦。」對於明臺的反應,王天風也很意外,「你也很反常。」

「不。」明臺不置可否,「我家裡人說,跟陌生人保持一定距離,可保一世平安。」

「如果我說我是政府的人呢?」

明臺目光平視,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王天風,冷靜道:「那要看是哪家政府。」

這句話夠分量,王天風很是欣賞。

「《西印度毀滅述略》?」王天風坐到明臺身邊,按住他手上的書。明臺沒有拒絕,放開手任由他把書拿了起來,「講什麼的?」

「有關殖民主義的暴虐,西印度將漸漸失去原有的姿容。」

王天風放下書,問道:「冒昧地問一句,你這是去哪兒?」

「香港。」明臺爽快答道。

「你去香港做什麼?」

「我是學生,除了讀書,還能做什麼?」

「如今很多大學都在四處流亡,讀書人不是南下瀟湘就是西去巴蜀,你為什麼去香港?」王天風好奇地問道,「兵荒馬亂的,走這麼遠,家裡人不擔心嗎?」

「我家裡在香港有一家財務公司,想叫我過去看看。」

「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生意。」

明臺點頭稱是。

「你身手不錯,哪裡學的?」王天風不經意地將話鋒一轉。

「我在西洋劍術館練過劍術和拳擊。」

「時常打獵、騎馬?」

「對,有空會去鄉間打獵。」

騎馬、打獵,那都是一種貴族生活方式,王天風看著面前這個貨真價實的「大少爺」,不禁問道:「令尊是……」

明臺的身子微微前傾,答道:「家父明銳東,很早就過世了。」

「明銳東?」王天風猜到面前的年輕人是誰了,愈發地來了興致,「你大姐叫明鏡,是明氏集團的總裁?」

「是。」提到姐姐的名諱,明臺突然坐直了身子,「您認識家姐?」

明臺一組細微的動作,讓王天風感覺到他對家庭的重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笑容。

被拖到機艙餐飲部的服務生已經癱軟在地上,郭騎雲端著王天風桌上的紅酒走近服務生,逼問道:「你識相一點,告訴我誰是幕後主使,我就把這杯酒賞你喝了,讓你死得痛快。」

服務生痛得一陣痙攣,突然抽搐起來。不等郭騎雲反應過來,已經是口吐白沫,兩眼翻白,毒發而亡。

「他牙齒裡藏了毒藥。」郭騎雲一臉嚴峻,隨即把手中的毒酒一股腦地傾瀉在服務生的屍體上。紅酒順著服務生的臉頰往下流,像極了一攤汙血,染紅了整張臉。

郭騎雲繃著一張臉,走回貴賓艙,低聲附耳在王天風跟前說了些什麼,王天風點點頭。明臺只略微聽到一句:「他已經上路了。」

說完,郭騎雲直起身,對明臺問道:「你怎麼知道酒裡有毒的?」

「你的眼神是在審問嗎?」明臺用挑釁般的眼神看著他,「我不打算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郭騎雲的臉色剎時變得鐵青。

王天風大笑道:「騎雲,這位小兄弟畢竟救了我的命,對我的救命恩人,你要略為遷就一下。」

郭騎雲低下頭:「是,老師。」

王天風示意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和顏悅色地對明臺說道:「我呢,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明臺見他大有禮賢下士、推心置腹之態,於是很誠懇地說:「您請講。」

「你是一個有‘個性’且有‘悟性’的人,你張揚極致的背後隱藏著憂世拯民、奮進求成之心。」王天風邊說著,手指邊有節奏地敲著那一本《西印度毀滅述略》,「盧溝橋一聲炮響,我們的民族陷入戰亂和離亂中,生當亂世,兄有才華,為什麼不把深藏在內心的吶喊和憂愁化為實際行動呢?」

明臺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應對道:「經濟也可以濟世。」

「國家的基石已毀,你為誰去搞經濟?夕陽垂地,大河血流,抗日無分楚河漢界。你的本領可以化為經濟濟世以外的抱負。」王天風繼續說道,「原則上,看你自己是願意做一個芸芸眾生裡披了保護色的‘逃兵’,還是做一個看不見戰線裡孤軍奮戰的勇士?」

聽到王天風的話,明臺頓時了悟,猜測到眼前的這幾個人是間諜,是為國家、為政府工作的特工。可是他們的身份並沒有令明臺畏懼,反而竟有些心動了,他開始猶豫起來:「可是,我能力有限。」

「你說到了能力。」王天風聽出了明臺的猶豫,順勢問道,「好,我問你,你怎麼看出我的酒中有毒的?」

明臺莞爾一笑:「很簡單,那瓶紅酒是開過的,我無意中聞到服務生手指上沾染的紅酒香氣。」

「他一直在倒酒,沾染上酒香,無可厚非。」

「他給您倒的是‘法國之吻’,這酒香氣很特別,清香、淡雅。他餐車上有紅酒他不拿,卻開了餐車櫃特意替您拿了一瓶出來。而且,他倒酒很麻利,是特意訓練過,而不是優雅、長期為客人服務的那種。」

王天風追問:「就這些?」

「他為您倒酒的時候,手指在顫抖。」

「所以你判斷他下毒?」

「我沒判斷,我只是覺得有異常。」明臺說道,「所以試著讓他自己先喝一口。」

王天風欣慰地笑笑:「毫釐間發之辨,這就是你的能力。」

聽到王天風對自己的評斷,明臺感到有一股血液正在衝擊自己的脈搏,可是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婉拒之詞:「我怕自己做不來。」

「你不是不能做,也不是不宜做,而是不肯做。」王天風的口氣忽然變得沉重,「事實上,你已經做了。」

明臺知道他指的是那具應該還冒著血氣的刺客屍體。

「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兄弟。你願意跟著大哥走嗎?」

面對王天風的邀請,明臺有點衝動了。但是,他還是剋制住了,拒絕道:「我不會跟你走的。」

王天風愣住,他自認自己穩穩地把住了這個熱血青年的脈,卻不承想會被他拒絕。

「我,我要去上學。」在明臺的心底居然有了一絲抱慚。

「上學?」王天風嘴角上揚,微笑中已經拿定主意了,「你知道嗎?從來沒有人當面拒絕過我的邀請。」

明臺不以為然道:「凡事總有第一次。」

王天風點點頭:「我會給你機會的,雖然機會往往只有一次。」

在兩人的寒暄談話間,飛機不知不覺已經抵至香港機場。航站樓裡,明臺站在一旁等待著行李。此時,王天風和郭騎雲站在離他不遠處邊等待著行李邊聊了起來,郭騎雲瞥了一眼明臺,問道:「您一定要把他招到麾下嗎?」

王天風緊盯著明臺:「這孩子是塊好鋼,不能白白放他走了,軍統上海站需要新面孔去完成重建,他是最好的人選。」

看到明臺拿到行李,王天風吩咐道:「一會兒動作麻利點。」

明臺微笑著向他們走來,王天風走上前熱情道:「有人接你嗎?」

「不用,我經常往返這一帶。」

王天風沒有再多言,兩人並肩走著又閒聊了幾句,郭騎雲等人緊跟在身後。走出機場,一輛黑色轎車便向這邊行駛過來,王天風說道:「我的車來了,可以送你一程,」

明臺推辭道:「不了,我自己走。」

王天風不肯定明臺會就此拒絕他的邀請,又確認地問了一句:「你,真的不再考慮我的建議了?」

明臺搖搖頭。

王天風笑了笑:「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我叫明臺,兄臺貴姓?」

「我叫王天風。」

明臺伸出手:「很高興認識您,再會。」

「再會。」王天風伸手握住明臺的手,緊緊相握。

剛握到一起,明臺直覺手心傳來一陣刺痛,一根小刺扎進他的手心,當發覺有異時已經晚了,他瞪著王天風:「你……」話還未說出口,身子一歪,王天風就勢抱住明臺,表現得很親熱的樣子。郭騎雲忙開啟車門,在幾人掩護之下,明臺被推進車裡。

王天風和郭騎雲等人紛紛上車,汽車快速駛離航站樓。

陰溼的街道,明鏡一襲長旗袍撐著傘來到一家咖啡館門口,回望了一陣收起傘走了進去。由於陰雨天,牆上的壁燈顯得有些昏暗,店裡的客人也有些稀少。明鏡走到一處角落,坐了下來。待明鏡向服務生點完一杯咖啡後,黎叔放下報紙,低聲道:「最近我們內部出了一些問題。」

「嚴重嗎?」明鏡邊掃視著咖啡館的環境邊低聲問道。

「後果很嚴重。」黎叔說,「《紅色先鋒》雜誌的印刷廠可能要暫時關閉一段時間。你的印刷資金暫時存放到香港銀行,以待備用。」

話音剛落,服務生走了過來,待把咖啡放下離開後,黎叔又繼續道:「你負責購買的醫用裝置已經經香港中轉抵達前線,你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好,組織上讓我轉達對你的感謝。」

「有什麼具體任務給我嗎?」

「我們需要你繼續留在現在的位置上,保持身份,保持常態,期待將來有更重要的作用。」

「我想參加戰鬥!」

黎叔頓了頓:「你一直在戰鬥!從未停止。」

「我覺得我不像。」

「那是因為你低估了自己的能量,你為我黨提供的活動經費、為抗日前線購買的大量醫藥,救活了很多戰士,你的身份是一把天然保護傘,我們需要你,你有很多我們不具備的優勢。」黎叔說,「日本人即將展開大規模的搜捕行動,你要好好地保護好自己,切記不可盲目行動。」

明鏡看著黎叔決然的眼神,有些無奈,但還是輕聲且堅定地說了聲:「是!」

從咖啡館出來,黎叔掃視了一圈行人稀少的街道,撐起傘向角落裡一輛黑色的轎車走去。中共地下黨上海情報小組的程錦雲坐在駕駛位上,不知在這裡已經等了多久,見黎叔上了車二話不說便將車駛出了街道。

「前天晚上,潛伏在76號的同志犧牲了。」黎叔對開著車的程錦雲說道。

程錦雲驚詫地問道「在哪?」

「廢礦場。」車內陷入一陣沉寂,過了一會兒,黎叔繼續道,「第一潛伏小組至今全部陣亡。我們內部出了叛徒。」

「誰?」聽到「叛徒」兩個字,程錦雲的神經突然緊張起來。

黎叔搖頭道:「不知道,76號可能連叛徒也一起處決了。」

「汪曼春的一貫作風。」程錦雲建議道,「我們的聯絡點都不能用了,得重新找地方。」

「延安來電,我們的新上級已經抵達上海。」

「我們怎麼跟新上級聯絡呢?」

「他會登報找我們,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等待命令吧。」黎叔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了車窗外,細雨綿綿滴在玻璃上,一片片水珠模糊了視線。

汽車快速地行駛在街道上,車輪捲起細雨中的落葉,人群寥寥的街衢竟顯得有些淒涼。

剛下飛機,還沒來得及休息的明樓就要阿誠備車,阿誠為他的身體擔憂,剛想說讓他休息一下,話還沒說完就被明樓呵斥住,阿誠無奈只好照辦。

上海滬西極司菲爾路北76號,是汪偽特工總部的所在地。

汪曼春像一隻活潑的小鳥,一路小跑地衝出大門。馬路對面的西式洋樓下,明樓一身歐式西裝,戴著寬邊金絲框眼鏡,雖顯清瘦但不乏俊逸。

明樓微笑著向汪曼春張開懷抱,汪曼春驚喜地邊叫著明樓的名字,邊像風一樣地撲襲過去。明樓順勢把她向懷中一抱,順風旋轉。炫目的陽光下,汪曼春快活、幸福得幾乎暈眩,路過的行人悄悄回眸,空氣裡散發出浪漫的味道。但是,在行人的回眸中幾乎都充斥著畏懼,並沒有絲毫的豔羨。汪曼春一身筆挺豎領燕尾服,配帶穗肩章與袖章,軍褲邊鑲有金線,這身衣服是集漢奸特權與國賊殺戮為一體的標準符號。故而,重逢的浪漫味與隔牆數步的76號血腥味融合到一起,威懾力足夠摧毀一切。

「長高了。」明樓摸著汪曼春的頭,順勢推了推她前額的劉海。

汪曼春笑得很是甜美:「剛才我在辦公室接到你電話,真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不知道我會回來嗎?」

汪曼春抿嘴嗔道:「我又不是神仙。」

明樓打趣:「你說這話不老實。」

汪曼春笑意更濃,一點兒沒有被人點破心思的尷尬:「我幹嗎要在你面前顯本事,我裝傻還不成?你偏要點破別人才開心。」

明樓含蓄地淺笑,頗有幾分自得其樂。

「你什麼時候回上海的?」汪曼春問。

「今天下午。」

「第一個來看我?」汪曼春有些不相信地盯著他。

明樓反問:「重要嗎?」

「當然。」

「那就算是吧。」

汪曼春從心底發出笑聲,笑意滿面地又追問道:「你,還會走嗎?」

明樓搖搖頭:「不走了,歐洲也是一片危局,形勢混亂,經濟崩潰,無處不是戰火。我呢,也想好了,哪也不去了,從此倦鳥歸林。」

汪曼春嘴角蔓延出滿足的笑紋:「回國有什麼打算?」

「你叔父叫我回來,跟他一起替新政府效力,到經濟司、財政部去混個一官半職。我想,跟著老師做事也能事半功倍。不過,你也知道我大姐的脾氣,她向來不主張明家的子弟去搞政治,儘管她知道政治、經濟不分家。」

「是啊,像我們這種靠打打殺殺混飯吃的人,更加入不了你姐姐的法眼。」

此時,一種微妙的情緒在二人之間淡淡地彌散開來,導致瞬間彼此有肉無靈地站在背光的灰暗角落裡。

明樓打破僵局,輕聲問:「你,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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