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接過明臺手上的行李放在推車上,於曼麗把披巾也取了下來蓋在了行李上。
經過酒店大堂,林參謀等人親眼看著兩名「女學生」從自己面前經過卻無動於衷。
兩人走到停車場,明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黑色汽車,對於曼麗低聲道:「前面第二輛車,一直跟著我們過來的。」
於曼麗緊緊地盯著汽車,道:「明白。」
「一個人行嗎?」
「你去拿行李,前面等我。」
於曼麗徑直向汽車走近,敲了敲車窗。待車窗搖開,於曼麗微笑道:「大哥,我想……」話還沒說完,便一拳砸在特務脖頸上,特務當即昏了過去。於曼麗從特務的手裡奪下手槍藏在自己的腰間,把特務推了下去,迅速發動汽車,開出了停車場。
與此同時,林參謀帶著幾個特務也衝進了房間,搜尋了一圈,什麼也沒有。林參謀收起手槍,讚賞道:「不像是新手,老到。」話音剛落,突然醒悟過來,「我們的車……」
明臺站在停車場門口,待於曼麗把車開過來之後上了車,揚長而去。
「第一小隊任務失敗。明臺、於曼麗成功脫離追殺,現在前往第三電報局。第一小隊由追殺任務直接轉為護送。還有,明臺把第一小隊唯一一輛汽車給開走了。」郭騎雲不做任何停頓地向王天風彙報道。
王天風淺然一笑:「聰明。」
「相信他們很快就會抵達指定地點,待飛。」
王天風點點頭,看了看時間。
明臺一身西裝革履,從電報局裡走出來。看他輕鬆且自信的樣子,於曼麗知道他已經拿到了「檔案」,實戰演習結束了。
於曼麗挽著明臺的胳膊,兩人散步般向前走著。身後不遠處,兩輛腳踏車不緊不慢地跟著,從腳踏車的速度上看只是緊緊地跟著,似乎並沒有讓他們發現的意思。
於曼麗一路上都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像是有心事。
「他們把汽車扔在第三電報局門口。」郭騎雲把兩人最後的行蹤報告給了王天風。
王天風思忖著,沒有再做任何指示。
明臺看出了於曼麗悶悶不樂的樣子,剛想要開口詢問。
空襲警報拉響了……
飛機轟鳴聲一片,大街上很多人驚慌失措地跑起來,所有的人開始往不同方向奔跑。
明臺對於曼麗道:「快走,去防空洞。」
於曼麗回頭看看,兩名騎腳踏車的特務幾乎被掩蓋在奔跑的人群裡,她決定孤注一擲,明臺的胳膊間驟然空了。
明臺錯愕,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曼麗?」
「明臺,對不起!」
「說什麼?」
「放我一條生路吧,求求你。別過來,別過來!」於曼麗臉色蒼白,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把槍。
「曼麗,我們是生死搭檔,你跑了,我還能回去嗎?曼麗,別這樣,你不能這樣……」明臺想說「你不能這樣對我」,可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你跟我不一樣,求求你,放過我!」於曼麗說完,一轉身猛地撲進了逆向而來的人群,一路狂奔而去。
看著於曼麗漸漸消失在雜沓人流中的身影,明臺一時間不知所措,心裡像是被填了很多塊大石壓得有一種窒息感。他站在路中心,直到幾輛汽車的刺耳喇叭聲傳來才恢復心神,順著人流跑去。
明臺沒有去防空洞,而是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被人群擁擠著。
飛機的轟鳴聲像海浪聲此起彼伏,轟炸聲響徹整個重慶。瞬間,重慶變成一座廢墟之城,哀鴻一片,慘不忍睹。
防空洞裡,於曼麗擠在難民堆裡,狹小的空間,爆炸聲愈來愈近。她逐漸感覺到有窺視的目光在慢慢向自己逼近,畏懼地開始在防空洞內不停地躲藏。
「重慶遭到日軍空襲。」郭騎雲緊急彙報道,「鰻魚脫鉤了。」
王天風倏地站起來:「明臺呢?」
「在公園。」
王天風以為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在哪兒?」
「北碚公園。」
「在那兒幹嗎?」
「不知道,大概是被於曼麗甩了,還沒緩過神來。」
「那是。」王天風不以為然道,「一個大活人,水汪汪的一顆小白菜,就這樣在自己眼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是該好好反省反省。」
明臺愣愣地坐在荒涼的公園裡。空襲來了,生死搭檔中途溜號了,任務沒了,他的心情錯綜複雜。聽著遠處爆炸的聲音,腦海中呈現出一幅幅於曼麗的畫面,美好的、傷心的、誘人的、甜蜜的、神秘的、哀怨的……每一面都一一浮現在腦海裡,似蜃樓般出現在眼前。
大轟炸後的重慶一片狼藉,明臺拎著行李走在街上,聽著與自己擦肩而過的路人的哭訴:「昨天晚上,前面的防空洞炸塌了,裡面的人全都沒了。」
明臺心裡一緊。
「你還不知道,還有一個防空洞,洞門給炸得堵住了,沒了空氣,好多人都悶死了,太慘了。小日本是畜生!」
明臺慌亂起來,猛地轉身向於曼麗逃跑的防空洞方向而去。在明臺奔跑的身影之後,也有兩三個路人突然奔跑起來。
明臺心神焦慮:「曼麗……曼麗……」他希望此時此刻能看到於曼麗的身影。
「曼麗……」
明臺的目光掠過無數劫後餘生的陌生人的臉龐和橫躺在街心的屍體,到處搜尋著於曼麗的身影。
一襲水粉藍旗袍映入明臺的眼簾,明臺一陣驚喜。他衝上去,拉住她,喊了聲:「曼麗。」
女人轉過臉來,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明臺失望道:「對不起。」又趕緊繼續向前跑。
街邊坍塌的防空洞門口,很多女人在哭泣。於曼麗一臉黑煙、滿身塵土地從死人堆裡慢慢爬出來。周圍淨是驚叫和哭泣聲,煙塵中,她慢慢站起來隔著街看見明臺的身影。
明臺在吼叫:「曼麗!」
於曼麗臉上一片驚惶,死裡逃生的表情。明臺眼裡一片光澤,失而復得的心情。兩個人都難以掩飾內心受到的劇烈震盪。
明臺向於曼麗跑過去,於曼麗眼淚浮在眼眶,羞愧和絕望淹沒了她:「明臺,我……對不起……」
明臺長舒了一口氣,上下打量著她:「活著就好。」
只這一句,於曼麗感動地撲進明臺懷裡。
「沒事,沒事了。你只是想家了,我也想家了。」
於曼麗實在忍不住對明臺的愧疚,大哭起來。
明臺安撫著她,於曼麗哽咽:「我錯了。天網恢恢,我逃不掉,不該連累你。你罵我、你打我啊,明臺。」
「沒事了,沒事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明白了?」
於曼麗聽懂明臺話中含意,忍著淚點點頭。於曼麗下意識地左右看看,明臺頓時明白了,有人跟著他們,監視他們。
明臺安撫道:「別擔心,有我。」說著,向於曼麗伸出手,於曼麗快速地伸手接住明臺的手,這一次,兩人十指緊扣。「走。」明臺緊緊地拉著她穿過屍橫遍野的街道,眼前的慘烈場面讓他憤恨於胸,咬牙切齒地道:「我一定要這群畜生血債血償!乾死小日本!」
煙塵中,明臺的腳步飛快,於曼麗心情更加沉重,身後留下的是一片茫茫霧都。
郭騎雲走進辦公室,彙報道:「鰻魚游回來了,明臺在安撫她,沒事了。」
「不重情義,難堪大用;太重情義,害人害己。」王天風徐徐道。
卡車駛進操場,明臺和於曼麗從卡車上先後走了下來,走到王天風面前,敬禮,立正。
王天風看著兩人不緊不慢道:「歡迎回來。考試成績我看過了,不及格。比預定歸隊時間晚了整整八個小時。甲室的人今天打電話來責令我從嚴整頓。」
「就是晚了八小時,分扣得太狠了。」明臺不滿道。
「戰場上,晚了八秒,也沒人會等你,分扣狠點是在救你的命。」王天風一臉嚴肅,「為什麼晚了八小時,解釋一下。」
「我們遇到空襲了。」
「很好的藉口。」
「我們路上跑散了。」
王天風點點頭,停頓了一下,才問道:「還有話跟我說嗎?」
「沒了。」明臺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你再好好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
「我……」
於曼麗要說什麼,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明臺截了下來:「我們就是跑散了。於曼麗身體出了點狀況,她生病了。」
「生病了?」王天風慢悠悠道,「生病了還那麼能跑。」
明臺問:「我們能回宿舍了嗎?」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於曼麗留下。」
「為什麼?」
「你心知肚明。」
「我們都回來了,這才是重點。」王天風看著他,明臺忽覺語氣有些過激,遂低聲懇求道,「老師……」
「好吧,下不為例。」王天風把眼睛轉向於曼麗。
明臺的臉上立即呈現出孩子般的笑容。
王天風從於曼麗身邊走過,低沉地說了一句:「別再枉費心機。」
於曼麗緊咬雙唇,沉默不語。
郭騎雲走到他倆面前:「戒指、衣服都還到總務處,下面的學員還要用。」
明臺從手上抹下戒指,還給郭騎雲。
於曼麗摸著手指上的戒指,猶疑了一會兒,問道:「能留給我嗎?」
郭騎雲乾脆道:「不能。」
明臺道:「她喜歡就讓她留著吧。」
郭騎雲厲聲重複道:「不能。」
「這個戒指多少錢?」
郭騎雲抬頭看著明臺:「有錢了不起啊。」
於曼麗把戒指褪下來,遞給郭騎雲。
郭騎雲接過戒指,又說道:「還有一把槍。」
於曼麗又從身上取出手槍,交給他。
明臺把一切看在眼裡,雖然生氣但想到這是軍校,還是忍了。負氣地瞟了一眼郭騎雲,拉著於曼麗離開了操場。
新一輪的訓練正式開始,郭騎雲的嚴格要求讓學員們個個精疲力盡。於曼麗發著燒仍舊堅持著攀越障礙,一絲不苟地接受訓練,直到再也堅持不住而昏厥倒地。
於曼麗的暈倒引起小範圍間的一陣騷亂,明臺從自己的訓練位置離開,向著攀越訓練場跑去。他跑到於曼麗身邊,俯身抱起摸了摸她的額頭,急道:「她發燒了。」
見狀,郭騎雲走了過來。
明臺說道:「她病了。」
郭騎雲略微看了看,輕描淡寫地說:「繼續。」
明臺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繼續。」郭騎雲重聲道,「還有你,明臺,馬上回到你自己的訓練區。」
明臺壓著心火:「她生病了,應該送醫務室,你居然還叫她繼續?」
「訓練場和戰場是沒有區別的,如果今天她在戰鬥,你也會因為她生了病而叫暫停嗎?」郭騎雲怒目而視,「槍林彈雨,能停得下來嗎?」
「強詞奪理!」明臺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你身為教官,不知愛惜下屬,有什麼資格帶兵?」
郭騎雲當著眾學員的面遭遇頂撞,自覺失了面子難以下臺,怒吼道:「你居然教訓起教官來了!駑馬鈍劍還指望你去救國扶危?」
於曼麗迷糊間伸手拉了拉明臺,示意他不要衝動,但並沒有用反而讓他的情緒更加激動:「我們不為了救國扶危,我們到這裡來做什麼!你是不是看我不順眼,衝我來啊!」
「你放肆!」
「訓練課不是虐殺課,你利用職權,不用訴諸武力,一句口令就可以殺人害命,軍校裡怎麼會有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東西?!」
郭騎雲徹底惱怒,一拳朝明臺揮了過去。明臺見狀也不甘示弱,遂動手回擊。師生兩人在操場上打將起來。明臺把在拳擊館裡練就的過硬本領一展無餘,郭騎雲吃盡了苦頭,異常狼狽。
明臺虎著一張臉站在王天風面前,相對於情緒激動的明臺,王天風竟顯得異常的平靜:「為什麼出手打人?」
「是他先打我的!」明臺依舊是一臉的不服氣。
「他是你的教官。」
「他以強凌弱,欺負女學員。有病不給看病,強迫於曼麗帶病訓練。」明臺嘴硬道,「這種人不配當教官。」
「我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王天風冷冷一笑,「慈心和俠氣抵擋不住戰場上的殘酷和慘烈。在戰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今天生病了,就停止對你的追殺。在執行任務的關鍵時刻,就算你還剩下最後一口氣,你也會去衝鋒陷陣。否則,你就不是戰士,不配做軍人。」
「軍人也是人。」明臺辯駁,「於曼麗的意志已經夠堅強的了。再說,意志再堅強的人,本質上也是一個常人。訓練場畢竟不是鬥牛場,一定要分出你死我活、分出輸贏勝敗。」
「我們的路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我不例外,你不例外,女人也不會例外。」王天風非常清楚明臺的意思,試圖有效地控制住局面。
明臺繃著臉,賭氣不言語。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你別打錯了算盤。我會送你去軍法處,作為這個戰時秘密軍校的教導主任,我要給全校教官、學員一個交代。」
「我想打個電話。」明臺的目光落到王天風辦公桌的一部分機電話上。
「給誰打電話?」
「誰是你的頂頭上司,我就給誰打電話。」
「你想越級彙報?」
「對,我是你的學生,是你管轄許可權裡的人。不過,我相信,上面還有管你的人。」
「哼,打電話是吧?好啊。」王天風拿起電話筒,想也不想,反手將話筒砸嚮明臺的面頰,「其心可誅!」
明臺沒有防備,被他一擊即中,仰面倒下。
三十幾秒過去了,躺在地上的明臺居然沒有了反應。
王天風餘怒未息地看著地上雙目緊閉的明臺,郭騎雲聞聲跑進來,愣了一愣,看到明臺紋絲不動地躺在地上,便上前俯身察看,大驚失色道:「老師,他昏過去了。」
王天風愕然,隨即把手上的電話筒舉起來看了看,沒有一絲血跡,又看看自己的手腕,再看看地上面色鐵青的明臺,滿心疑惑。
王天風在醫務室的門外踱步徘徊,不一會兒軍醫從屋裡走出來告訴他檢查結果。得知明臺是因為腸胃不好有意控制飲食導致短暫血糖偏低,再加上心有焦慮才會暈倒後終放下心來,又忽覺可笑至極。
看著病床上靜靜躺著的明臺,王天風沉思著。想到明臺身份的特殊性,富貴人家,嬌養子弟,心高過天,眼過於頂。僅憑一次機緣巧合便涉足諜海,恰又適逢其會遇得伯樂,可謂是一匹烈馬,野性難馴。
王天風清楚,對於明臺這樣的急症就需要下猛藥,想了許久決定乾脆來個釜底抽薪,短時間內拿下這匹野馬。如果明臺只是一個庸常之輩,他也不打算再把時間都浪費在他的身上。心中暗忖,既然明臺想走,那就讓他走吧。
明臺醒來後,王天風直接把行李扔給了明臺:「走吧,明少爺,現在就走!」
明臺很是意外,沒想到期望已久的自由會來得如此之快:「不送我去軍法處了?」
「是軍人才配去軍法處!」
明臺臉色突然一沉。
「你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而我是一個嚴謹刻板的人。我想,我們之間的師生緣分到此為止了。」
明臺沉著一張臉,不說一句話。
「現在是戰時階段,武漢失守了,戰事轉入相持。南京偽政府蠢蠢欲動,上海一片腥風血雨,人命微妙不足道。重慶大轟炸,你也親身經歷了,我們沒有多餘的力氣耗在一個……」王天風想說「逃兵」,但終究沒有說出口,「一個……少爺身上,你的確不屬於這裡,回香港唸書去吧。」
明臺心裡頓生慌亂,他不想看到王天風一副沮喪面孔,他想為什麼王天風不罵自己呢?難道他已經不屑罵了?想到這裡,心裡不由升起一股氣。
「一會兒我會叫於曼麗來跟你道個別,通行證我會給你準備好,司機會把你直接送到山下,一路順風。」王天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我就不送了。」
看著王天風落寞的背影,明臺心上湧起一陣酸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留還是要走,只知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醫務室外的草坪上,於曼麗緩步向王天風走過來。
「老師。」於曼麗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
「我希望你能勸勸明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有些秘密往往是因為我們不願意去打破,而開始製造謊言。為了維護某些秘密而存在的謊言,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有什麼意義呢?」
王天風盯著於曼麗的眼睛說:「洗不乾淨的底就算丟到清水池去,依然是髒的。」
於曼麗有些顫抖。
「你不能逃避制裁!你背叛了他,他卻原諒了你。你跌跌撞撞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明臺有可能因為你的脫逃而喪命!自私自利的女人!」
「如果我利用自己悲慘的身世留下他,無異於卑鄙地謀殺他的‘自由’,而我將成為永不得救的罪人。」於曼麗低著頭,語氣中充滿著倔強。
「你原本就是一個罪人,名副其實。」王天風知道自己這樣將會有些殘酷,可如果自己不殘酷,對於曼麗來說就更加殘忍。為了於曼麗,他只能殘酷到底:「你大概忘了你自己‘死囚’的身份了吧?你是一個有罪的人,苟活在世的人,我們留下你,就是欣賞你的‘毒’,你的‘狠’,你裝什麼善良,你自己不噁心嗎?欺騙一個真正善良的人。」
王天風的話像一根尖銳的刺,重重地深深地刺在於曼麗的心上,她渾濁著雙眼,抽噎道:「您要我揭開永生無法漠視的傷痛,我寧可去死。」
「選擇去死,也是一種女人特有的防禦手段。以死相求,更易攻破。」
於曼麗心若雷擊,面如死灰。
待王天風走後,於曼麗站在原地許久,才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擦乾臉頰上的淚痕。布簾掀開的一剎那,於曼麗展眉一笑走了進來,苦澀凝重的臉上擠出了貌似甜美輕鬆的笑容:「聽說你要走了?」
明臺看她的眼睛,知道她不捨得自己,淡淡一笑:「還會再見的。」
「不會了。」於曼麗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繡好的類似香囊的「錢袋」遞到明臺的手上,「不要嫌棄,雖說不是用的純絲,卻也是上好的棉線繡的。」
明臺把「錢袋」握在手心裡,心情頓時有些異樣。
「喜歡嗎?」於曼麗問。
「不錯。」明臺淡淡淺笑,「以針代筆,字格簪花,嗯,值得珍藏。」
於曼麗歡喜地笑而不語。
「錦瑟?」明臺訝異地看了看錢袋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於曼麗。
「是我的小名。」於曼麗羞澀地問道,「好聽嗎?」
明臺點點頭:「嗯,很別緻。」
「將來你要想起我了,不妨看看這個錢袋,也是一個念想吧。」
「我要想你了,會來看你的。」
於曼麗眉宇間矇矓得有了三分喜悅:「那個時候,草都綠綠蔥蔥了,也挺好的。」
明臺撫摸著錢袋,注視著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的行程很緊,我不久耽擱了。不過,臨行前,我想……」於曼麗猶疑了一下,「給明少爺唱一曲。」
明臺有些恍惚,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仔細地看著她,笑容裡隱約帶了三分媚骨七分妖嬈。明臺強作鎮定,心想:難怪有人說女子具有多面,居然在一笑一顰中蹭出了「情色」味道。
於曼麗站到病房中間,掏出一方湘繡手絹,低迴婉轉地用湖南小調唱了起來:「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聲音很低,很甜潤,明臺感覺一股陰冷之氣順著全身毛孔往裡鑽。
於曼麗唱著唱著靠近明臺,滾燙的唇貼上他的唇,明臺的頭不自覺偏向一邊。於曼麗的淚水掛在睫毛上,看著她的樣子,明臺又有些不忍,吻在了她的額頭上。
「將來你有機會到香港,記得來找我。」明臺喃喃道。
於曼麗不說話,只是定睛地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只有幾釐米距離的俊秀臉龐。
軍車飛馳在崎嶇的山路上,明臺坐在軍車裡,腦海裡反覆想著於曼麗在自己跟前說的幾句話。「會想我嗎?」「記得我。」「記得來看我。」「別忘了我。」一句一句,至情流溢,直達深衷。
王天風站在山頭,看著載著明臺的軍車漸行漸遠,郭騎雲站在他旁邊不解地問道:「您就這麼放他走了?」
「走,走哪兒去啊?自古華山路一條。進了軍統的門,死活都得披著這身皮,敬酒不吃吃罰酒。」王天風語氣裡有自負,更有鬱積直瀉般的暢快,「佈置好刑場,你看我今天晚上怎麼收拾他。」
郭騎雲立正:「是,處座。」
「跟老師動手,好啊,明少爺,我會告訴你,什麼是師道尊嚴。」
軍車速度很快,沿途樹林披著斑駁的霞光,泥土上的落葉和山澗石壁都被霞光點燃,明臺從未有過的歡愉和自由感浮上心頭。儘管前途一望蕭索,他始終相信荒原的盡頭就是城市大道,表情和心裡淨是重獲自由的喜悅。
軍車停在軍需庫門口,明臺拿著行李走了進去。庫房是一個很寬闊的四合院,明臺邊走邊喊:「有人嗎?」
林參謀聽到聲音從房間裡走出來:「是明臺吧?」
明臺回應道:「是。」
「我剛接到軍校的電話,說你今天要下山,先吃點東西吧,還有換洗的便裝,軍裝是不能穿下山的。」
「是,有勞您了,怎麼稱呼?」明臺客氣道。
「你叫我林參謀就好了。」林參謀一臉熱情,主動過來替明臺拎行李,「走吧。」
明臺被林參謀帶到一間小屋裡,簡易的佈置,「這裡原先是一個監獄,後來廢棄了,改建成一個臨時小型的軍需庫。山上軍校師生們用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從這裡運上去的。」
林參謀放下明臺的行李,明臺環顧了一圈,坐了下來。房間裡早已準備好酒菜,菜色比較簡單,只是一些青菜、白菜、豆芽和蛋羹。
房間裡光線很暗,而且房間的造型很奇特,長長窄窄的。明臺看見青色的地磚上有陳舊的滴瀝物,形成黑紅相間的不規則條紋,很壓抑,很邪惡,很醒目。牆上還有燒過的焦痕,氣氛很詭異。
「這屋子怎麼鬼氣森森的?」明臺問。
「這裡從前是關押女死囚的房間,你想,女人臨刑前,多有自殘、自毀的。聽說,死在這間屋子裡的不下五六個女人。」
明臺沒有多想:「哦,難怪。」
「你知道錦瑟嗎?」林參謀故作無意地問道。
「錦瑟?」明臺有些疑惑,下意識捏了捏口袋裡的錢袋。
「當年曾經轟動一時,駭人聽聞的‘黑寡婦’錦瑟啊。」林參謀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她就關在這裡。」繼而往牆上一指,「喏,那裡有被執行死刑犯人的遺照,都嵌在牆壁的相框裡。原本啊,我是想都拆掉,太沉、太髒,我這裡人手又少,一偷懶,得,留到現在……」
明臺順著林參謀的手指方向看過去,於曼麗的照片赫然現於眼前,由於離牆壁還有些距離,他生怕自己看錯了,於是快步上前走了兩步,仔細辨別著上面的影像和文字。
「殺人犯錦瑟,十九歲。民國二十七年正法。」
照片裡的於曼麗雙手被縛在背後,五花大綁,一臉堅毅,面帶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