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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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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孤獨地面對著年復一年飄落在明公館路燈下的雪花,遠處的爆竹聲此起彼伏,預示著新年的鐘聲就要敲響了。忽然,一大束燃放煙花的嗖嗖聲破空而來,就在明鏡的眼前綻放開來。豔麗多彩,五光十色,照亮了明公館的上空。她震了震,感覺到了什麼,趕緊走出了門去看。

果不其然。

門口的草坪上,明樓和阿誠正在燃放煙花,一束,一束,又一束。明樓和阿誠都穿了簇新的立領長袖中式棉袍,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準備好的。

明鏡心中莫名地漾起一絲溫暖。

明樓回眸看到明鏡,笑吟吟地走過來,攏了攏袖子,朝著明鏡開玩笑似的半作揖,朗聲道:「大姐,新年快樂!」

又一束煙花衝上雲霄。

為了博得姐姐一笑,明樓煞費了些苦心,看到明鏡的笑容明樓也舒展開了眉眼,伸手道:「紅包。」

明鏡打掉明樓的手,嗔道:「你今年貴庚?紅包?」

明樓笑起來:「自古來長姐為母,姐姐是明家的長輩,我在姐姐跟前再大也是孩子,自然就要討賞的。」

「你什麼時候學得這樣伶俐乖巧?」

「要錢的時候。」

阿誠偷笑不語。

一片煙花燦爛,爆竹聲如狂雷撕裂夜空。遠處,證券交易所、香港銀行等高懸的大型座鐘敲響了新年的鐘聲。燦然的煙花下,茫茫的銀色世界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明公館的草坪上。

「大哥,大姐,我回來了。」

明臺一身挺拔的學生裝,紅色的長圍脖在脖子上圍了一圈,手裡拎著一隻皮箱,哈著氣,一張臉凍得通紅。看到明鏡,突然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喊道:「大姐,新年快樂!」說著就嚮明鏡撲了上去,緊緊抱住,「我的新年禮物。」

「小弟……」明鏡感動地抱著他。明臺把自己溫暖的問候和擁抱當成新年禮物送給明鏡,讓明鏡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動。

「你不是說你不回來嗎?你真是長大了,長心眼了。」

「我想給大姐一個驚喜。」明臺一臉孩子氣地看著明鏡,「大姐你開心吧。」

「當然開心,姐姐一看到你什麼煩心事都沒了。」看著面前的兄弟三人,明鏡真的很知足。家,依舊是家,能夠遮蔽風雨,能夠溫暖到心尖。

明樓走過來,跟明臺打招呼:「回來了。」

「大哥。」明臺道,「大哥也回來了。」

「學上得不錯啊,還學會偽裝了,會抖機靈騙人了。」明樓伸手觸了一下明臺的額頭,明臺誇張地一仰脖子,像是被明樓敲了一下似的。

明臺又轉對阿誠說道:「阿誠哥,新年好。」

「小少爺,越來越精神了。」阿誠道。

「大姐,我的新年禮物呢?」

「哎呀,我不知道你要回來。」

明臺撒嬌:「不嘛,我要新年禮物,姐姐,我都把自個兒送給你當新年禮物了,姐姐一定要送我一個……」

明鏡歡喜他的痴纏:「我真不知道你回來……小弟乖……」

明臺一味地吵鬧,明樓從阿誠的手上拿過一個小盒子,插話道:「你的新年禮物。」

明鏡驚訝:「你什麼時候買的?你知道他要回來啊?」

「我知道。」明樓笑道,「我沒告訴你,這小傢伙不是要製造一個驚喜給姐姐嗎?我就成全他的小機靈。」

明臺從明樓手上拿過包裝盒子,半信半疑道:「大哥,你怎麼知道我真的會回來?」

「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瞞得過我?我告訴你,到哪我都是你大哥。」

「到哪都是?」

「到哪都是。」

明臺抿嘴笑笑,他不相信,但是,他給大哥面子,並不反駁。

明鏡不愛聽這話,嗔道:「什麼大哥不大哥的,不就在汪精衛政府當了一個見不得人的官嗎?在這充老大。」

明樓低頭笑而不語。

明臺拉著明鏡的手:「大姐,咱不是說好了嗎,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事。」

「我也就看你面子。」

明臺點頭:「我在外面天天都想著哥哥、姐姐……」

「姐姐知道你最聽話。走,進屋去。」

「我還得謝謝你,你這哄人的功夫,絕對專業水平。」明樓似笑非笑地說出這句話,語帶雙關。

明臺看著明樓只是笑,拖著明鏡的手,一家人樂呵呵地徜徉在爆竹聲中進了門。

一桌子佳餚,一屋子家人。

「今天是除夕夜,不分大小,一起熱鬧熱鬧。」明鏡心情大好,發話道。

話音剛落,明臺和阿香就活蹦亂跳地滿屋子亂竄,一家人圍坐在一處熱熱鬧鬧地吃著年夜飯。

明臺帶著阿香嚮明鏡和阿誠要完壓歲錢後,又嚮明樓伸出手。明樓看看明鏡和阿誠,笑道:「你們就慣吧。」緊接著從口袋裡取出兩個紅色信封,很薄,遞給明臺和阿香:「一人一百塊。」

「謝謝大哥。」明臺大聲道。

「謝謝先生。」阿香歡快地說。

明臺一下縮回椅子上要拆封,明鏡喝著他:「不準拆,壓歲錢,明天再看。」

「等你工作了,就不給了啊。」明樓說道。

明臺一臉嘚瑟:「我不工作,我就讀書,不工作。」

「就為了壓歲錢啊?」明樓問。

明臺點頭眯眯笑:「嗯嗯。」

明樓笑道:「瞧你那出息。」

明臺拆了小包裝盒子的禮物,一根時尚漂亮的皮帶赫然於眼前。看看禮物,又看看明樓,一副不情願的表情:「又送皮帶。」

「這是巴黎的新款。」阿誠道。

「我想要塊手錶。」明臺盯著明樓手上的那塊手錶,「我喜歡大哥手上那款‘伯爵’,就在上海奢侈品商行……」

明鏡嗔道:「小孩子戴那麼名貴的表幹嗎?不準胡鬧了。」

明臺嘟著嘴:「哥哥也戴。」

「好了,新年快樂,來乾杯!」明鏡不理會他的撒嬌,舉杯說道。

明臺見沒人理睬自己的要求,只好舉杯,一家人碰杯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杯酒漸空,菜餚剩了一半,酒足飯飽後的明臺開始吵鬧著要聽戲,明鏡道:「這會兒戲園子都散了。」

「我要聽哥哥唱戲。」

明樓抬眼看明臺,明鏡也疼明樓,反過來哄道:「你大哥累著呢。」

「我不,往年大哥都唱,我就要聽戲,就要聽哥哥唱戲。」

明樓知道,明臺在討明鏡的歡喜,這是一種極為微妙且溫馨的氛圍,明臺無非是想將從前的歡樂影像在明鏡的眼前回放一次。這種讓明鏡開心的法子,兄弟三個從來不用合謀就能達成共識。

果然,阿誠起身從房間裡託了把京胡出來。明樓看見,故意大聲地指著阿誠,說:「你也跟著起鬨。」

阿誠笑笑:「大哥,一年一次,難得。」

「好,一年一次。」見到躲不過,明樓只好答應,「算我討姐姐開心,我伺候姐姐一段《梅龍鎮》。」

明臺抱著抱枕,笑呵呵地滾到明鏡身邊,頭靠在明鏡膝蓋上,樂不可支地說:「看賞!」

阿誠坐下,挽起二寸寬的白袖口,透著乾淨利落,正要拉起京胡,忽然明鏡說了聲:「慢著。」

眾人一震,看向明鏡。

「我今天不聽什麼《梅龍鎮》」

「那就來段《生死恨》。」明樓說。

「我也不聽什麼《生死恨》」

「大姐要聽什麼?」

明鏡想了想:「我要聽《蘇武牧羊》。」

房間裡一下安靜起來,明樓看著明鏡,看她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賠笑道:「要不,來段姐姐最愛聽的《淮河營》。」

明鏡道:「這話說的,我最愛聽什麼,我自己不知道嗎?我今天就要聽《蘇武牧羊》。」

明臺知道,明鏡認真了,身子瞬間就坐得規規矩矩,偷眼看著大哥。

明樓淺笑。

明鏡板著臉:「你今天唱是不唱啊?」

氣氛似乎陷入僵局。

明樓和阿誠對視一眼,彷彿心有靈犀,一點就通。

明樓一臉誇張滑稽地討明鏡歡喜的表情說道:「唱!」與此同時,阿誠弓弦舞動,張弛有力,一段京胡前奏拉得神采飛揚。

明樓清了清喉嚨,一段「西皮快板」唱得字正腔圓:「衛兄把話講差了,男兒志氣當自豪。忠肝義膽天日照,平生不怕這殺人的刀!榮華富貴全不要,我受貧窮也清高。要想蘇武歸順了,紅日西起害枯槁。」

唱罷,明樓的眼簾有些溼潤。明臺突然跳起來,鼓掌,叫好。

忽然,一陣悅耳的風鈴聲響起,眾人聞聲回頭,只見桂姨站在門口,身穿一件海青色旗袍,圍著玉蘭色厚厚的毛線披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風塵僕僕地,滿臉帶笑地站在風鈴下,給人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阿誠滿臉驚愕,恍若隔世。明鏡的臉上透出幾分歡喜,明樓雖無驚異之色,也存幾分疑慮之心。明臺察言觀色,不做表態。阿誠的京胡落了地,瞬間砸在地毯上,聲音很悶,猶如阿誠此刻的心情。

「阿誠,事過境遷,你就原諒了桂姨吧。」明鏡邊說著邊嚮明樓遞了個眼色。

明樓輕咳一聲。

桂姨滿臉懇求之色:「阿誠……」

阿誠未動。

明鏡喊了一聲:「阿誠……」

阿誠扭頭就走,第一次沒有理睬明鏡。隨即傳來的便是阿誠關上房門的聲音,沉重、壓抑。

桂姨很是尷尬,作為阿誠的「養母」,分別十幾年,回來竟然是家門難進。

窗外的爆竹聲漸漸稀落,熱鬧的新年之夜逐漸恢復寧靜。阿誠躊躇地走進小客廳,明樓放下手裡的報紙定睛地看著他。

「阿香說,你叫我?」阿誠低著頭。

「那個,是這樣,你坐。」

阿誠坐了下來。

「是這樣的,桂姨在這一兩年來給大姐寫了很多封信,她在鄉下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所以,想來投靠……」明樓邊說邊注視著阿誠的神情,緩緩道,「你。」

阿誠冷冷一笑:「我?我是她什麼人啊?我是她從孤兒院領回來的小奴隸,我沒被她折磨死,已經是萬幸了。」

「阿誠,她的確做錯了很多事,她想彌補……」

「我不想提這個人。」阿誠賭氣道,「也不想聽有關她的事,她跟我沒一點關係。如果一定要說有關係,只有一樣,就是,就是她二十年前曾經要虐殺我!她是一個冷血、殘酷的謀殺犯,她逃避了法律的制裁,逃避不了她從前所犯的罪!」

「阿誠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阿誠激動地站起來,「你們,你們讓她回來,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有沒有問過我一句,啊?當然,你們也不用考慮我的感受,我在這個家裡就是一個僕人嘛!」

「你怎麼說話呢!」明樓喝了一句。

阿誠倔強裡透著委屈。

「阿誠,這件事的確是我和大姐做得不妥,你別激動,我會跟大姐說……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尊重你的意見。」

阿誠稍微冷靜了些,低垂著眼睛,侍立著。

「我聽大姐說,桂姨從前是得了妄想症。」

「謊話說一百遍,她自己都當成真了,何況大姐。」此話一齣,明樓不再進言,阿誠繼續道,「說實話,我今天看見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好像也不是那麼恨她了,很陌生。我跟這個人沒話說,如果一定要說,只有一句話,好走不送!」

明樓看著他負氣的樣子,知道他是下定了決心,決計不會認下桂姨了。

而桂姨早已知道阿誠的心思,也不好強求什麼,只能在明鏡面前抹著眼淚。明鏡看著桂姨傷心的樣子,勸慰道:「你也別難過,也別怪他。阿誠從前吃了太多的苦……」

桂姨哽咽:「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現在這個樣子,就是老天在罰我。大小姐要是不肯收留我,我……只能露宿街頭了。大小姐,看在從前我在府上做工的分上,你賞我一口飯吃吧。」

說著,桂姨便跪在了地上,明鏡趕緊扶她:「你別這樣,不是我不肯留你。這件事,總要阿誠點頭才行啊,桂姨。」

桂姨被明鏡扶起身,依舊是一副嗚嗚咽咽、哆哆嗦嗦的可憐模樣。

明鏡不忍心,可又不能代替阿誠認下桂姨,只好繼續勸道:「你彆著急,今天先住下,等明天,我讓明樓好好跟阿誠說說。」

客廳裡,阿誠看了看手錶:「不說了,我還得去一趟海軍俱樂部。」

明樓一愣:「南雲約你了?」

阿誠點了點頭,問:「她是不是懷疑我們了?」

「當然。」明樓不緊不慢,「當然在懷疑。」

「她叫我去,一定是投石問路。」

「希望如此。」明樓猜測著,「‘櫻花號’大爆炸,特高課的壓力很大,懷疑圈也越來越小,她是想從你身上找到突破口。這個時候,切忌冒險出頭。」

「明白。」

「誘餌還是要放的,放得適中,南雲喜歡把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永遠讓她以為自己佔著先機,你多動動腦子,做個事後諸葛亮。」

「替她分析分析局勢,好借她的手為我們掃清障礙。」

「說對了一半。」明樓意味深長地笑對阿誠,「再想想。」

「也能讓‘障礙’清除‘障礙’。」阿誠恍悟。

明樓點點頭:「去吧。」

「是。」剛一轉身,明樓又叫住阿誠,「把那小傢伙給我叫到這來。」

「明臺剛回家……何況今天是除夕。」

「你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好嗎?」

「我去叫。」阿誠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推門出去,明樓一抖手上的報紙,阿誠又反手推門囑咐了一句:「別罵人啊。」

「我……」不等明樓開口,阿誠已關上門出去。

阿誠走到明臺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喊道:「明臺,大哥叫你去小客廳。」

過了一會兒,只聽到屋裡傳來明臺的喊聲:「我睡了。」

阿誠繼續敲門:「大哥等著你呢。」

「我真睡了,你跟他說,我睡著了。」

見他不開門,阿誠口氣一變:「三、二……」

「一」字剛說出口,手剛放在門鎖上,明臺穿著睡衣開啟了房門,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門口。

「把衣服換了,去小客廳。」阿誠道。

明臺「砰」的一聲關上門。

明臺的房間是歐式化的設計,裝潢別緻,富貴逼人。床頭櫃上擺著三姐弟合影的相框。明臺站在衣櫃前,看著裡面各色款式不同的套裝,隨意挑了一件套在了身上。他在穿衣鏡裡照照,想了想,把皮帶換了,換成了明樓送給他的「新年禮物」。重新站在穿衣鏡前,望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大哥有天眼嗎?我不信。」

走進小客廳,明臺就一頭扎進了沙發裡。明樓翻閱著手裡的報紙,看了他一眼:「回家的感覺怎麼樣?」

「舒服。」明臺一副少爺款說道,「有吃有玩有禮物有壓歲錢,還有湯喝。」

「讀書累嗎?」

「累……吧。」

「是挺累的,每日簽到,颳風下雨從不間斷。每科成績都很優秀,連拉丁語都考了個全校第三名。」

明臺的心開始慌起來,不敢看明樓,只是低著頭眼神閃爍。明樓卻氣定神閒地盯著他繼續說道:「我記憶裡你上課從來都是隨心所欲的,你的拉丁語一直不及格。」

明臺低沉著聲音嘟囔了一句:「有錢能使鬼推磨。」

「說什麼?」

明臺大聲道:「我說我和同學關係好。」

明樓點點頭:「關係好是吧?所以幫你上課?還是幫你考試?」

「誰幫誰考啊,也就颳風下雨……」明臺偷眼窺視著明樓,見他臉色平和,才又恢復本來面目,撒嬌道:「哎呀,人家在學校裡就夠水深火熱了……」

明樓截住道:「水有多深?」

「不告訴你!」說著,從果盤裡拿了個蘋果,開始在手裡把玩著。

「跟老師關係好不好?」

明臺發自內心道:「好。」

「班主任是誰?」

「魏教授。」

「人怎麼樣?」

「挺直率的,業務好,人品也好,就是有點……嚴。」

「嚴師出高徒。」

明臺有點兒得意:「那也要看徒弟是誰!」

明樓冷不防射一箭:「你挺厲害的。」

明臺「啊」了一聲,方知自己剛才說錯話,收斂了一下假裝問道:「什麼?拉丁語?」

「各科成績。」

「啊。」明臺點點頭,「我聰明啊,學得快,不用跟著日程表走。」

明樓冷笑:「說謊都不到家。」

「誰說謊啦!」明臺有點兒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明臺愣住,忽然感到緊張。

「怎麼,在我面前還緊張。」

「我沒……緊張。」明臺強辯著,手裡的蘋果倒來倒去的頻率更快。

明樓看著他手裡的動作:「這蘋果要麼你就吃了,要麼你就放下,倒來倒去的,不是緊張是什麼。」

話音一落,明臺二話不說就在蘋果上咬了一口,嘎嘣脆。

明樓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道:「聽說你在香港追了大姐一條街?」

明臺呆住,吃蘋果的速度也緩慢了下來。

「我能問問是什麼事嗎?」

明臺低下頭,像犯了錯的孩子:「我說夢話了。我,叫姆媽,姐姐聽見了。」

明樓怔了怔,大約是沒有料到是這個答案,很真誠地對明臺說了句:「抱歉。」

「不……」

「抱歉,又讓你難過一次。」

明臺咬咬嘴唇。

明樓頓了頓:「想了解你的親生父母嗎?」

明臺搖搖頭:「不。」

「別說違心話。」

「姐姐會不高興的。」

「你有權利問。」

「姐姐不高興,我寧願不知道。」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將來有什麼想問了,就來問我。」

明臺忽然從嘴裡迸出一句話:「大哥你是漢奸嗎?」

明樓的瞳孔瞬間尖銳如刀。

明臺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把一張報紙攤開在茶几上,上面是明樓在新政府大樓前剪綵的照片。

「家裡不準談論國事!」明樓接過報紙,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我就問問。」

「以後不準再問。」

明臺不吭聲。

明樓看了他一眼,順勢把手腕上戴的手錶摘了下來,遞到明臺面前:「這個給你。」

「少拿這個來收買我。」

「你不是喜歡‘伯爵’表嗎?」

明臺一抬手,明樓一收手。

「我想起來了,明少爺從不用別人用過的。」明樓道。

明臺一把拿住了手表:「哥哥又不是別人。」說著就把自己的表給抹了下來,戴上「伯爵」表,邊欣賞著邊問明樓:「不是說等我工作了再給我的嗎?」

明樓別有深意地說道:「書讀得好了,也是一門職業。你說呢?」

明臺不明其意,敷衍地笑笑。

「這幾天好好休息,過了初五,開始複習功課,我會準備幾份試卷給你做。」

「大哥,你不是認真的吧?」

「大哥什麼時候講話不認真?」

明臺抗議:「我放寒假!」

「你不考巴黎大學了?」

「不考!」

明樓變了臉:「你再說一遍。」

「那,過了大年十五,行嗎?」

明樓笑起來:「好,依你。我可告訴你,我花了錢從巴黎大學的題庫裡買的試卷,你可要花點心思好好做,有不會的,問問阿誠。你要敢敷衍了事,小心家法伺候。」

明臺一下窩在沙發裡,賭氣道:「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明樓冷哼一聲:「敢。」

明臺抱著靠枕,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架勢。

海軍俱樂部的包間裡,阿誠走進來時南雲造子已經備好一桌酒菜坐等著他的到來。阿誠坐在南雲造子面前,說道:「我一進門就聞到死人的味道了。」

「你太誠實了。」南雲造子為阿誠倒上一杯清酒。

「為了‘櫻花號’的亡靈們。」阿誠沒有喝,而是直接灑在了桌面上。而阿誠的這一舉動竟刺痛了南雲造子,頓時讓面色冷酷的她竟眼眶泛起了淚花。

「我一定會抓住炸燬‘櫻花號’的‘幕後黑手’,為帝國的將軍們報仇雪恨。」南雲造子舉起酒杯,也把酒傾倒在桌面上,酒水肆意流淌。

阿誠拿起酒壺,替南雲造子斟上一杯酒。「這件事實在是令人痛心,是一場災難。南雲課長這個時候請我赴宴,一定有話要問我。我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阿誠誠懇地說道。

「阿誠君說得不錯,我是病急亂投醫,想的是多一個朋友多一條線索。」

「既然來了,我就坦率點。」阿誠舉了舉杯,先乾為敬,「據目前我們特務委員會和76號掌握的情報,導致‘櫻花號’被炸燬的原因有二,一是嚴重洩密,二是軍火來源。」

「‘櫻花號’洩密範圍只有三處,一是日本軍部,二是日本特高課,三是76號。」

阿誠搖搖頭:「四是新政府辦公廳,五是鐵路局高層管理人,六是參加‘和平大會’官員的親屬,七是餐車上的服務員,都有可能。涉及洩密事件的人非常廣泛,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南雲造子集中精神:「你說。」

「聰明的人會主動把自己放在懷疑圈內,反而會讓人產生某種錯覺,將他們排除在外。嚴重誤判也可能導致新政府的情報機構完全失控,76號沒有人是吃素的。」

「阿誠君的意思是,76號有內鬼?」

阿誠意味深長地笑笑:「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您說的。」

「你有線索嗎?」

「76號有個特務叫阿三,經常出入軍火黑市,參與黑市買賣,軍火貨源充足,藉機大敲竹槓,發橫財。」阿誠如實相告。

「我也風聞,明董事長出入過軍火黑市。」

「這是真的。」阿誠繼續坦誠,「明氏家族企業中有礦業,礦主買炸藥用於開礦,只是現在是戰時,情況比較特殊,通過黑市買賣,可以免除一些繁瑣的手續費,這在礦業生產上不是秘密。而76號就不同了,他們控制了軍火買賣,可以賣給自己,也可以賣給出價高的人,哪怕是敵人。」

南雲造子的眼光犀利起來,問道:「這個阿三,現在在哪?」

「死了。」

「僅有的線索斷了?」

「事前我跟梁先生提過。」

「你揭發過阿三?」

「我只是旁敲側擊了一下。」

「梁處長什麼態度?」

「他說情況很複雜,叫我不要蹚渾水。」

南雲造子幽幽地看著阿誠,頓了一下:「你告訴明長官了嗎?」

「沒有。」

南雲造子一直盯著阿誠,暗忖著不說話。

阿誠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您信嗎?」

南雲造子淡淡一笑。

阿誠道:「明先生的意思,買賣軍火是一條軍政利益鏈,一旦牽涉進去就雞犬不寧。再則說,明先生雖然掛著特務委員會的頭銜,那也是個虛銜。明先生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在復甦經濟上,政治上他中庸保守,不願意拋頭露面,我就替他周旋轉圜。」

「我真該早點請你出來喝酒。」

「我不打算當您的眼線了。」

「為什麼?」

「您知道大小姐那件事。」

南雲造子點點頭。

「我已經膽戰心驚了。」阿誠為難道,「如果明先生再知道我私下裡跟您見面……我把錢退您吧,我想改過自新。」

「以自我為中心的改過自新?權力、地位、榮譽,你都得不到,唯一能得到的就是錢了。」

「一個下人沒有奢侈到可以選擇工作,或者為誰工作。而且,明家對我有恩。」

「你情願為所謂的家庭和睦做犧牲?」

「我不希望別人罵我是忘恩負義,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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