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有野心了。」
阿誠語塞。
「我保證,絕對不會對明家造成任何傷害,監視明樓為的是更好地保護他。你只要過了自己這一關,就能脫胎換骨真正成為一名帝國的朋友。」南雲造子太瞭解阿誠對明樓的忠心,而若想讓他全心全意地為自己工作,只能從明樓下手。
「您讓我再好好想想。」
南雲造子點點頭。
阿誠看看手錶:「我想我得走了,今天是除夕,我還要佈置明天早上祭祀。」
南雲造子客氣道:「我不留你了,希望下次見到阿誠君的時候,你能有一個令我滿意的答覆。」
阿誠站起來,禮貌地告辭,推開門的一剎那回頭道:「我想您今天可以去上海飯店86號貴賓房看看汪處長,她的叔父今天遇刺了。您去看望她,她一生都會記著帝國的恩情。」
南雲造子溫和笑道:「謝謝,阿誠君的訊息來源的確很快。」
阿誠頷首轉身剛要走,南雲造子又叫住他:「阿誠君,聽說你的養母今天回家了。」
阿誠臉色一變:「南雲課長不只是監視明先生啊,連我這個不起眼的小嘍囉也盯著。」
「借用一句中國話勸勸阿誠君,母子哪有隔夜仇。」南雲造子勸道。
阿誠冷笑:「中國人還有一句話,自作孽不可活!」說完,關上門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出了房間。
南雲造子陷入深思,她想起不久前和岡田芳政的一段談話。
「你把‘孤狼’從東北調回來,有什麼新打算?」岡田芳政問。
「我很抱歉。」南雲造子愧疚地說道,「許多帝國的功臣,在‘櫻花號’事件中,連屍骨都沒有找到。我需要可靠的情報來支撐住殘局,‘孤狼’有這個先決條件。我懷疑明樓……」
「你懷疑他?為什麼?」
「不僅僅是明樓,還有76號,這麼機密的情報,怎麼可能外洩呢?在這個以出賣和陰謀為生的行業裡,沒什麼不可能。」
「希望南雲課長能夠迅速織成一張由自己掌控的諜報網,而不是假手於76號。」岡田芳政很有深意地點頭,「我支援你。」
「謝謝,岡田君。」
迴轉心神,南雲造子面色嚴肅地叫道:「來人,去上海飯店。」
南雲造子走進上海飯店,敲響貴賓房的房門,稍等了一會兒,房門被緩緩開啟,汪曼春看到是南雲造子有些驚訝,此時的她多麼希望來探望自己的是明樓,可惜不是。
「汪小姐,你還好吧?」看著汪曼春紅腫的眼睛,南雲造子安慰道,「我知道令叔父今夜被害的訊息,特地前來慰問。」
汪曼春雖然失望,卻也很禮貌:「謝謝南雲課長。」
「汪小姐不請我進去坐嗎?」
汪曼春感到了自己的失儀,立即開啟門:「南雲課長,請……」
南雲造子走進房間徑自坐在了沙發上,汪曼春給南雲造子斟了一杯熱茶:「南雲課長,請喝茶……」
南雲造子品了一口茶,道:「我知道,汪小姐和明先生曾經是一對戀人。」
汪曼春沉默著。
「我一直覺得如明先生一般睿智優秀的男子,人到中年,還沒有結婚,一定是有故事的。而汪小姐一定就是這個愛情故事的女主人公,我說得沒錯吧?」
「南雲課長,我叔父今夜剛剛過世……」
「為什麼明先生不陪著你呢?」南雲造子截斷道,「這個時候,女人最需要的就是關懷。」
南雲造子的這一句話就戳中了汪曼春的痛處,心中一緊,眼眶有一股潮熱的霧氣模糊了視線。
「看來汪小姐的心,還沒有力量成為明先生的家。」
「您說得對,我的心太小,他的慾望太大。家族、事業、女人,他一樣都不會放手。」汪曼春正了正身子,冷淡道,「他是個很冷酷的人。」
「不,汪小姐,他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他是一個還沒有力量走出家族陰影的人。」南雲造子道,「南雲此次前來的目的,是懇請汪小姐一定要振作起來!令叔父的死,我很痛心。哭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濫殺也於事無補,我們要想在上海灘站穩腳跟,就一定要設法剷除抗日分子隱蔽的巢穴。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
「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覺得明先生的大姐……」
「明鏡?」汪曼春看著南雲造子,一字一頓道,「她是共產黨。」
南雲造子的臉上泛起光澤:「我要看到證據。」
「如果找到證據了呢?」
「我會替你殺了她,而且,我保證明先生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是你的傑作。」
「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是大日本皇帝陛下的忠誠獵犬,我們志同道合。剷除上海灘上的共黨組織,穩定汪精衛政府的大局。若如你所言,明鏡真的是共產黨,我剷除後患,你除去絆腳石。」
「您得到榮譽和權力,我得到愛情。」
「各取所需。」
「能告訴我,您的具體措施和辦法嗎?」
「我手上有一枚棋子,可做你的耳目、喉舌。」
「誰?」
「孤狼。」
汪曼春疑惑地看著南雲造子,她猜不出她接下來想做什麼,但她又渴望與南雲造子合作,就算不是為了叔叔,為了明樓,這種想法也早已在她心裡根深蒂固。
阿誠一回到家就看見明樓還坐在小客廳裡看檔案,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說道:「大哥,歇了吧,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明樓點點頭,道:「你也歇了吧,明天一大早,還要祭祖。」
「我想還是去廚房先看一下明天的祭品,阿香一個人肯定應付不過來。您先睡吧,到時候我叫您,您還能睡三個鐘頭。」
「辛苦了,要是桂姨搭把手的話……」明樓突然停住話頭。看到阿誠臉色不善,明樓知趣地道:「當我沒說。」起身回了房間。
阿誠鬱悶地走進小廚房,看見桂姨的背影,頓時有一些不自覺的慌亂。桂姨聽見門響,一回頭就看見了阿誠,臉上不由得漾出笑容。
阿誠看見桌子上祭祀用的菜品被擺放得錯落有致,很顯然是在廚房裡忙碌了兩、三個鐘頭。
桂姨在阿誠的目光下顯得十分窘迫,說道:「阿香睡了。」
阿誠「嗯」了一聲。
「我,我原本不想來麻煩明家的。鄉下太亂了,老家的房子被日本人的炸彈給毀了,我,也差一點被炸死。」
阿誠心裡有些慌亂,也不接話。
「要是炸死了,我也就解脫了。偏偏自己好好的,沒了住處。這幾年我在鄉下幹農活,風裡水裡的,落了一身的病,風溼病癒來愈嚴重。」
桂姨繼續說著,阿誠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我找了一個老中醫給看了看,說是再不好好保養會癱瘓。我真的是無路可去了,才到上海來的。我也無處投奔……」桂姨不顧阿誠是否在聽自己說,竟說著哭了起來。
阿誠想說話,但是不知道說什麼。
「阿誠,好也罷壞也罷,我們也算母子一場,過去的事情,你就別再記恨了。我也老了,也得到報應了!你也該……」
「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好也罷,壞也罷,跟我沒關係。」阿誠冷冷地截道。
「你?」
阿誠轉身正要走,桂姨突然叫道:「等等,要走也是我走。」狼狽地從阿誠的身邊低頭走過。
阿誠沒有動。
桂姨走後,阿誠走到桌子邊上,看見一碗只吃了一半的陽春麵,伸手摸了一下溫度,麵條還是溫熱的。很顯然,自己沒讓「養母」吃完一碗充飢的麵條。
阿誠當下心頭一陣酸苦。
大年初一的清晨,明鏡就帶著兩個弟弟進入小祠堂,拜祭祖父母及父母。明樓和明臺也換了黑色的西服,依次跪拜,上香。
祭祀完畢,明鏡叫住了明樓,明樓明白姐姐的意思,示意明臺先出去。明臺點點頭,順手關上了門,但並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門口聽了一兩句,一聽是談論關於桂姨的事,才下了樓。
明臺在客廳裡看見阿誠不停地打著電話,側著身子,聽到阿誠斷斷續續地說:「梁先生,軍票暫行停用,香菸和糖是政府專賣的。我跟你說,你別死腦筋,分行和支行可運作的,錢莊也可運作。動動腦子……對啊……」
明臺放輕腳步,趁著阿誠打電話,溜進了明樓的書房。
書房很寬敞,方方正正的辦公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桌面潔淨得一塵不染。書櫃緊貼著一面牆,全是玻璃框鑲嵌的窗。隔著透明玻璃可以看清書目,只不過,書櫃門是上鎖的。
明臺看到書案上的黑色公文包,正要動手去拿,書房的門此時被推開了。阿誠站在門口:「大哥的書房平常不讓人進來,你是知道規矩的,別為難我。」
明臺不自然地掃了一眼書櫃:「我就是找本書。」
「要找什麼書?書單子儘管開來,我替你找。」
「阿誠哥。」
「現在先出來坐。」
「阿誠哥。」明臺有些不高興了,「這裡是我家……」
「你再不出來,我就不客氣了。」
明臺看他一臉正氣,趕緊投降道:「我走,阿誠哥你別生氣,我這就走。」
走到門口,側著身子躲著阿誠的眼睛,抬腿剛要跨出門,阿誠又問了一句:「你想找哪一本書?」
「有關十五世紀……歐洲文藝復興的……」明臺稍微一頓,「但丁的《神曲》。」
「有倒是有,拉丁文版的,你要嗎?要我就給你拿。」阿誠想也不想,脫口道。
明臺點頭:「要。」
「你等一下。」說著走進書房,從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開啟書櫃,很熟練地替明臺取出一本拉丁文版的《神曲》。
「我還想看騎士冒險的。」明臺仰著脖子朝上看,「上面有《十字軍騎士》,我看見了。」
「大哥說,這種書少看一點為好。」
「反侵略的!我偏要看!」明臺不依道。
阿誠仰著頭望了望書架,書的位置很高,根本夠不到,無奈地看了明臺一眼:「等著,小祖宗,我去拿個梯子。你站這老老實實的,什麼也別動啊。」
明臺很聽話地點點頭。
「我馬上就回來。」說完,阿誠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趁此機會,明臺跑到門邊趕緊落了鎖,用最快的速度開啟了明樓的公文包,迅捷地從裡面取出一份檔案。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偽裝成打火機的微型照相機,動作嫻熟地翻拍起來。忽然聽見過道上有聲音,又迅速把檔案放了回去,把皮包放好。再快步跑到門前,主動開啟門。
阿誠正拖著一個小扶梯過來,看到明臺微一皺眉:「站在門口乾嗎?」
明臺笑笑:「幫把手。」
「你不添亂就行了。」
阿誠把梯子推進屋,爬上梯子去取書,拿到書正準備下來。明臺眼尖,一下看見明樓的檔案包上有一顆金色釦子鬆了,眼看自己又沒時間扣緊,忙開口問道:「阿誠哥,是中文版嗎?」
「是啊,書目上也是中文啊。」
「那我不要了,我要讀原版。」
「原版?原版可是波蘭語。」
「那,我要拉丁文版的。」
「你拉丁語不是沒考及格嗎?」
明臺很認真道:「正因為沒考及格才要讀啊。」
「那你得等久一點,我替你找找,在哪一格呢?」阿誠又放下書,想了想,在書櫃上翻找著。
明臺的手背在後面,很快將檔案包的摁釦復原。
「找到了,不過是殘本,可能是大哥在加路賽爾橋的舊書鋪裡買的。」阿誠拿著一本重新貼上過封皮的舊書很惋惜。
「對,大哥喜歡那裡買書的感覺。好像舊書鋪裡的書都沾了前輩學究的腐氣,其實,全是灰塵裡的髒。」明臺奚落著明樓,自己都覺得含沙射影的刻薄。
阿誠就像沒聽懂一樣,慢慢地從小梯子上下來。
明臺接過阿誠手上的書:「謝謝阿誠哥。」
阿誠鎖了書櫃。
兩個人從書房裡一起出來時,明臺親眼看著阿誠把書房的門反鎖了。
「阿誠哥,我記得你在巴黎的時候談過戀愛,那個姐姐很漂亮,叫……什麼來著?」明臺突然開口問。
「蘇珊。」
「對啊,我第一眼看見她,就想要追她做老婆。」
阿誠笑起來,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自得。
「為什麼你不留在法國,而選擇回國呢?」明臺不解地看著他,問道:「你應該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戀愛和自由。」
「你想說什麼?」阿誠仿似聽出了明臺話裡的意思,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明臺顯得有些猶疑:「我大哥,在替新政府做事,是嗎?」
「家裡不準談政治。」
「我就問問,他到底是不是。」
「大年初一別討打啊。」
「那阿誠哥,是不是……漢奸?」
阿誠盯著他:「大哥替誰做事,與我無關。我只知道,自己在替大哥做事。」阿誠回答得滴水不漏,「滿意了?」
「阿誠哥,自古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能清晰地分辨出,哪種顏色為朱,哪種顏色為墨嗎?」阿誠微笑著反問。
「說得好。」明臺由衷讚了一句,「你能告訴我,你自己知道自己是哪種顏色嗎?」
「其實,顏色在不同人的眼底是不同的表現,盲人的眼底全是黑暗,色盲的眼底皆是黑白與灰白。」阿誠自得道,「正常人眼底才有赤橙黃綠青藍紫呢。」
明臺聚精會神地聽著,他的姿態就是讓阿誠盡情發揮。
「你是學過幾何課的,用幾何的原理來回答你的問題就比較簡單且直接了。一維直線有前後,比如阿誠;二維平面多左右,比如大小姐;三維立體添上下,比如你。」
「阿誠哥,我真服了你,你不愧是從小跟著我大哥長大的,連學究氣息都能模仿到家。」明臺用書拍了一下阿誠的肩膀。
此刻,明樓從樓上下來,聽到這話,問了句:「你們在說什麼?」
「大哥。」明臺笑著往樓上去,「阿誠說你是四維空間。」
明樓茫然:「什麼意思?」
「你問阿誠。」明臺調皮地把「皮球」踢開,「我到大姐房間去讀書。」說完,低頭笑著從明樓身邊歡快地跑過,上了樓。
「慢著點,別摔著。」
明樓知道,明臺去明鏡那裡做免費「圖書朗誦員」,討明鏡歡喜去了。這是明臺要「犯事」的小前奏,和阿誠對視了一眼,問道:「沒事吧?」
「順風順水,他迫不及待地想利用我們的渠道獲取情報。」
明樓和阿誠走進書房,「他來過了。」明樓淡淡道。
「是。手腳很麻利。」
明樓開啟公文包,拿出檔案,看著第一份上面寫著「軍需部購貨計劃時間表」的檔案,笑說道:「他投石問路來了。」
「嗯,有目的的友好會談。」阿誠說,「明臺是聰明人,看似透明,其實複雜。」
明樓一擺手,阿誠就不再說下去,轉移話題道:「您吩咐我從機要室的‘銷燬間’下手,獲取一些日本軍方來往公函,很困難。我想法子弄了些碎片回來,復原了幾份有關第二戰區的炮火封鎖線區域劃定的檔案,我擱在您檔案抽屜的第三格里。」
明樓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拼湊好的檔案,從檔案的整潔度不難看出,阿誠很用心地把檔案重新貼上、吹風、熨幹過,放在桌面很清爽。
阿誠繼續道:「大小姐前天在香港銀行租賃了三個保險櫃,其中有兩個,當天下午就有人存放了貴重物品,估計大小姐是在替他人作嫁衣裳。」說著,將一張很薄的小卡片放到明樓書桌上,上面是三個保險櫃的號碼。
「梁仲春的妻弟童虎,最近在外面很囂張,抓了不少青年學生和抗日激進分子,沒有一個是貨真價實的。梁仲春卻處處炫耀,替妻弟撐場面,汪曼春與梁仲春遲早會有一場惡仗。」阿誠繼續彙報著。
「好,真的能夠狗咬狗,就再好不過。」明樓說,「阿誠你辛苦了。」
阿誠一愣。
明樓反應過來,用手指了指樓上,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過,他答應了明鏡替桂姨做說客,就算明知不該說,也只好硬著頭皮說了:「阿誠,你要知道,有很多事情,我是說家裡的事情,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我能改變的。」
阿誠不答話。
「只要你說讓桂姨走,我一定會尊重你的意願,讓她離開。不過,我看她的確改變了不少,也許生活的艱苦改變了她的性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為什麼不多留給彼此一點時間呢?我不會勉強你附和明家任何人的決定,包括大姐在內,都不會替你做決定。桂姨的去留,取決於你。」
「我不想看見她。」阿誠很乾脆。
「好吧。」明樓說,「今天下午,我讓她離開。」
「謝謝大哥。」說完,轉身出了門。
明樓翻閱那一份貼上過的復原件,雖然有些文字遺失、有些數字模糊不堪,但是依舊能夠看到全貌:日軍甲種師團,2.4萬人集結:我十八集團軍115師、120師、129師,決死一縱,對敵決戰在即。
破損的檔案裡隱隱約約凸現出濃濃硝煙,炮聲滾滾,一片血海。
明臺半躺在明鏡的床上,床上擱著鮮亮的綢緞鋪蓋,正好給明臺用來做了鬆軟的靠背,正大聲地用蹩腳的拉丁語朗誦著小說的片段,他知道明鏡聽不懂,就是在姐姐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語言才華。這一招也果然奏效,明鏡也聽得歡喜,雖然不知道他讀的對不對,總之,像那麼一回事。
明臺想著自己在港大「退學」的事情,還在嚴格封鎖中,今天是大年初一,明鏡又這樣高興,要不要冒險說出來?再一看到明鏡滿足的笑容,又躊躇了。
此時,阿誠敲門走了進來,明臺為了在明鏡跟前保持自己的「語言天才」的形象,立刻住嘴不讀了。
「大姐,您找我?」阿誠垂手侍立。
「阿誠,你坐吧。」
「我不坐了。」阿誠語氣低緩,「您有事儘管吩咐。」
「阿誠啊。」明鏡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因為桂姨的事情,心底不痛快。童年的痛苦,不是說忘就能忘的……桂姨在鄉下替你做了件棉袍,她自己也說粗針麻線的不討好。可是,她千里迢迢的也背來了,你好歹就收著,給一個薄面吧。下午,我就安排她走,你禮貌上送她一下。」
阿誠不答話,雙手攥成拳頭。
明臺合了書卷,滾到床沿邊上,支著頭說:「阿誠哥為什麼這麼討厭桂姨啊?我看桂姨很可憐啊。」
「小孩子不準插嘴!」明鏡呵斥住明臺。
明臺又滾回床中間去,假裝看書。
「阿誠……我知道不該勉強你。」
阿誠的手舒展開,從明鏡身邊的雕花小桌子上拿起了棉袍:「我下午一定出來送她。」沒有說再多的話,正準備要退下,又被明鏡叫住。
「阿誠,原諒她吧,她也老了,醫生說,她當年只是一個可憐的狂想症患者。」
阿誠沒說話,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慢慢退出明鏡的房間。手上拿著棉袍,走到過道上正好碰見桂姨。桂姨瑟瑟地躲著他的目光,阿誠卻冷著一張臉看著桂姨從自己身邊走過。
阿誠回到自己房間,有點頭昏腦漲,情緒不穩定。他把那件棉袍猛地扔到椅子上,看著那件來之不易的「懺悔」禮物,自己養母送給自己的第一份新年禮物,在自己最不需要的時候,用來換取所謂「親情」的禮物,哭了。
他承受過十年的苦難,受了十年的折磨,桂姨在他心目中猶如一個巫婆,永遠呈現的都是幽暗的背影。桂姨的色彩是幽暗,帶給阿誠的影像也是沉重。
阿誠是兩歲左右被桂姨領養的,初來時,真是愛得很深,穿的、吃的、用的都是桂姨自己花錢買。桂姨連明樓上好的舊衣服都不給他穿,桂姨私下說,她兒子就算穿得差點,也是穿新不穿舊。
阿誠不知道是哪一年變了天,不記得是幾歲開始的,大約是五歲吧。桂姨就像瘋了一樣,夜晚直愣愣地拿眼珠子瞪著自己。沒過多久,桂姨就變成了兩張臉。人前疼著他,背後下刀子。
小阿誠每天天不亮就被桂姨用雞毛撣子趕起來,去搬煤,去燒水,沉沉的木頭,逼著他用斧頭劈。他時常餓著,飢寒交迫,餓昏過去,就是一頓暴打。要不是明鏡和明樓一次偶然路過桂姨家,鬼使神差地發現了一個被桂姨折磨得奄奄一息、傷痕累累的小奴隸,他早就被這個殘忍的「養母」虐待死了。
明樓少有動怒,在家裡,在明鏡跟前從來都是和順有禮的。這一次,明樓做了主,為了阿誠。他叫人把桂姨的東西收拾好,全都擱在大門口,等桂姨回來,就叫她走人。明鏡雖有些捨不得桂姨,畢竟做了十幾年的工,主僕間有了感情,但是看見阿誠身上的傷,也就寒了心。
桂姨回來才知道大局已定,她在公館門口哭了很久,求大小姐原諒自己,卻沒有任何人出來搭理她。
她在門前一直哭,說自己做了十幾年的工,明家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明樓叫僕人出去告訴桂姨,明家不會支付她工錢,如再糾纏,就報警,告她虐待養子,告到她坐牢受審!
明樓叫人放話給她聽,你要折辱一個孩子,你要虐殺一個人,我就偏要他成材,成為一個健康人,一個正常人,一個受高等教育的人。
不會辜負你抱養這個孩子的初衷。
桂姨聽到這些話,心知肚明,也就徹底灰了心,從此以後消失在茫茫上海灘。據說,她回東北老家了,再也沒人看見過她。三、四年後,明鏡接到了桂姨的書信,除了懺悔就是難過。後來,桂姨去看了醫生,還出了一張「精神狂想症」的診斷書,說自己一直在服藥看病,生活過得很不如意,也很拮据。明鏡始動了憐憫之心,開始寄了些錢接濟她。
從此後,桂姨與明家繼續保持了書信往來。
阿誠出國後,據說桂姨曾經回過上海看明鏡,只是沒在家裡住,依舊住在教會的收容所裡。後來,桂姨就不知所蹤了。
阿誠曾經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內心陰暗、狠毒的婦人,會因為貧困、疾病、飢餓來乞求自己收留,讓他好好出一口十年來的惡氣。
如今,她來了。雖說不如自己想象中的落魄、潦倒,但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和快感。這樣一個毒打自己的毒婦得到了應有的下場,而且,厚著臉皮到自己眼底來討生活,自己該高興了,為何卻如此難以忍受。
他感到壓抑和難過。
他寧可她在鄉下過得富足點。
阿誠心尖酸楚,淚如雨下。他自己搞不清楚為什麼哭,可就是想哭。忽然,他聽到了門口有細微的腳步聲,他聽出來,是明樓的腳步。終還是承受不住壓抑,控制不住難過,哭得很傷心。
明樓聽到細微的哭聲,微微嘆息,他想,阿誠太善良,善良到委屈自己的心,也要去顧全一個差一點虐殺自己的人。
濁世間,有這樣一個善良的孝子,實屬難能可貴。
下午的陽光很好,絢麗奪目。
明家公館的草坪上,一地都是昨天夜裡綻放後粉身碎骨的花炮彩屑,一片浸了水的紅色和冰水沾親帶故地粘著落在溼溼的草坪上,滿眼都是新年紅色的喜慶餘暉。
明鏡和桂姨一同走出來,明臺和明樓跟在兩人身後,出於禮貌地相送。阿誠拎著只皮箱最後一個走出來,快步地走到門口替桂姨叫了輛黃包車。
桂姨跟明鏡說著家常話,她的眼光幾乎全都落在阿誠身上,
眾人都注視著阿誠的一舉一動,看見他把桂姨的行李箱擱在了黃包車上。桂姨知道,自己該走了。託了明鏡的手,又說了些感激的話:「大小姐,我走了,找到新東家後,我還會來看你。」
明鏡點頭。
桂姨始終都很畏懼明樓,所以跟明樓只是微微頷首致謝。
明臺倒想跟她熱絡熱絡,可是,看見一家人都繃著,也不敢太放肆,只對著桂姨嘻嘻一笑,說了聲:「再會。」
一種莫名的傷感情緒縈繞著大家。
桂姨走到阿誠面前,說了聲:「謝謝。」
阿誠淡淡回了句:「保重。」
母子倆從彼此憎恨,再到彼此生疏,用了整整二十年漫長的時光。
阿誠看到桂姨的腿有些不利落,從前虎虎生風的猛步,到現在步履蹣跚的一副衰相,心裡竟有了些不忍。他看見桂姨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渺小且卑微,動作遲緩,反應遲鈍,她的雙肩有些微微聳動,能感覺得到她在哭。
阿誠快步走過去,叫住了黃包車伕,伸手就把桂姨的行李箱給拎了下來,然後,頭也不回地給拎回去了。
阿誠感覺,自己放下皮箱時,心情沉重,直落千丈,自己拎起皮箱時,心如朗月,輕巧萬分。母子間的情感從這行李箱的一放一提,徹底回到原點,重新開始。
明家的人心中頗多感觸和喜悅。
明臺追著阿誠跑回去,笑著追問:「阿誠哥改名叫純孝哥了,不,叫諒哥……叫孝(笑)哥好不好?成天都可以笑嘻嘻的,不用板著臉。」
明鏡倒是心裡很溫暖,明家畢竟培養了一個懂得諒解的善良人,她怕明臺口沒遮攔地胡鬧,桂姨的面子下不去,呵斥著明樓說:「去把那小祖宗的嘴給貼了封條,不准他胡鬧。」
明樓淡淡一笑。
陽光真的很絢麗,直射到每一個人的心窩。
夜色迷離,天空灰濛濛地落著小雨,細雨紛飛的街道上,明臺穿著長而寬的黑色皮風衣站在昏黃的街燈下點燃了一支菸。無名指上戴著一顆明亮的「翡翠鑽戒」,目光銳利地盯著街對面的一家月色咖啡館。身邊有不少過往的洋車經過,車輪碾壓在積了水的青石板上,不時有淤積的雨水濺起水花。
明臺的手指上把玩著打火機,開著,關著,看看火苗,看看街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在街邊又站了一會兒才昂首闊步穿過大街,直奔對面邁爾西愛路的月色咖啡館而去。
門被推開了,只見明臺頭髮上抹了髮蠟被燈光照得光亮,嘴裡叼著香菸,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裡。皮衣裡穿了一件花花綠綠的格子衫,襯著整個人都有點輕浮味道。
有「客人」很注意地回頭看著他,像一個引人注目的焦點,又像是一支風向標,吸引著咖啡館裡每一個人的目光。
咖啡館裡燈影迷離,花衫人影,分坐著四、五座客人。每個人都像是揣著心事般一副嚴肅、緊張的表情。
明臺環顧了一圈,若無其事地走進去,步履輕盈,姿態華麗。
「是他嗎?」
「這個人怎麼有點眼熟?」
「要行動嗎?」
「等訊號。」
有人在故作平靜,有人在懷裡摸著硬邦邦的槍,蓄勢待發。
然而,咖啡館裡所有的一切都被明臺盡收眼底,他嘴角帶著不屑的笑意,神情倨傲地掃視著客人們,突然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朝靠吧檯的第一個位置走去。
程錦雲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臉對著昏黃的壁燈,顯得有些憔悴和疲憊。手平放在咖啡桌下面,面前是一杯已經冷卻了的咖啡,看樣子大約已經枯坐了很久。
「小姐?你在等人嗎?」明臺笑嘻嘻地湊過去,輕浮的笑靨,似乎一腳就滑進了他另一個紈絝子弟的生活世界。
程錦雲直接無視他。
「小姐,你不介意的話?」明臺禮貌地申請坐下。
程錦雲壓低著聲音道:「馬上離開。」
「小姐你很有個性,我喜歡。」明臺卻拉開了椅子坐下,張狂地打了一個響指。程錦雲一下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翡翠鑽戒,給了她一個暗號,極強地刺激到程錦雲的神經,她猛地來了精神,一雙眼睛睜得雪亮。
一名服務生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先生,您需要什麼?」
「跟這位小姐一模一樣。」
服務生的目光陰沉地落到程錦雲臉上,說:「好的,先生。」躬身退下。
「小姐,你臉上的氣色不太好。」
明臺的右腳翹在左膝上,在咖啡桌下悄悄延伸下去,皮鞋尖踢到程錦雲的膝蓋。
程錦雲將戴著手銬的手伸到咖啡桌下,快速伸出來,摸到明臺皮鞋裡,取出一根細鐵絲。
咖啡館另一座,76號的童虎和一名特務正在關注著明臺的一舉一動。
「要動手嗎?」特務問。
「再等等,別抓錯了,抓錯一個浪蕩公子事小,漏網了大魚就功敗垂成了。再看看,誰也跑不了。」說完,童虎回頭示意服務生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天使,真是美得耀眼……」明臺自顧自地說著。
程錦雲用細鐵絲開著手銬。
服務生端了杯熱咖啡遞到明臺面前,然後又繞到童虎桌前,示意他一切正常。
明臺回顧左右,微笑著:「偏偏你來了,奪走了我的夢。」
「你做了什麼夢?」程錦雲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明臺笑笑:「愛情夢。」邊說著邊用腳尖點著程錦雲的膝蓋,藉著西餐長桌布的掩護,傳送著摩爾斯密碼:你負責左邊三個,其餘歸我。
「換言之,你奪走了我的愛。」明臺一臉調皮地側頭望著程錦雲。
「這個罪名有點大。」
「想補償嗎?」
「有機會嗎?」
明臺把一隻長腿斜下來,程錦雲從他褲管下摸到一把捆在小腿上的手槍,穩穩地接住了槍。
童虎看他們聊得很開心,說道:「這個女共黨很狡猾,她想讓我們把這個搭訕的花花公子當接頭人抓起來。我很瞭解共產黨的一貫作風,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同伴,不惜犧牲自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引誘一個孩子來做擋箭牌。去,把那不知死活的少爺給拎走。」
明臺突然跳起來,指著程錦雲的臉,大罵道:「你別不識抬舉!少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你這種貨色也就配爺拿來壓箱底了……」
程錦雲氣得臉色「黑」了,也倏地站起來。
隨著程錦雲的一站,咖啡館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程錦雲站起來的瞬間,明臺拔槍開始射擊,掩護程錦雲一個漂亮轉身,二人背靠背,相互掩護,頓時咖啡館裡槍火一片。
關鍵時刻,於曼麗從後門衝進來,黎叔也從前門闖了進來,雙方陷入混戰。很快,埋伏在月色咖啡館裡的所有特務躺在血泊之中。
程錦雲和黎叔從正門撤退,直奔街心而去。明臺和於曼麗轉到後門,郭騎雲早已等在那裡,待兩人跳上了車才發動車子,消逝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