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貼近她,程錦雲在他的掩護下,將白色的一顆藥丸扔進了一個紅色的高腳杯裡。
「給哪個倒霉鬼準備的?」明臺眼睛環顧著大廳,低沉著聲音問道。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程錦雲賣起了關子。
「哦,製造混亂,好渾水摸魚。」明臺貼近程錦雲,「編碼號?」
「37號。」
「謝謝。」
「一個人能開嗎?」
「開不了,就等你來救。」
桃子小姐穿著和服,臉上撲著厚厚一層香粉,朝明臺笑臉相迎地走過來。但是因為香粉太厚,笑容顯得很虛偽,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小野君,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桃子小姐,我答應過你,就絕不會失信於美人。」明臺的手很不規矩地攬住了日本女人的腰。
桃子小姐身子略有酥軟,臉色泛著紅暈,輕輕推開明臺的手:「我們上樓去吧。」說完,不待明臺回應,就噔噔噔幾步朝前走。而後回身來,對明臺回眸一笑,很具情色的挑逗意味。
程錦雲看著噁心,不願再多看一眼。
明臺準備跟去,很有意味地對程錦雲說:「其實男人有時候很脆弱,脆弱到經不起一個迷人的微笑。」
程錦雲佯裝著若無其事:「別裝情聖了,利用男色做武器,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所願,這是你的本事。」
明臺往後退了一步:「如果你是出於嫉妒,我會很開心。」
程錦雲淡然一笑。
明臺雙眉一展。
此時,桃子小姐已經走到樓梯口,明臺大跨步地跑過去,雙手扶著桃子的肩膀,大搖大擺上了樓。
上至二樓,兩人很快穿過了警戒線進入桃子的辦公室。
整潔乾淨的辦公室,唯獨燈光很是幽暗,窗簾捂得死死的,把明亮的月光全部鎖在了窗外。
紅色的沙發,黑色打字機,繫著蝴蝶結的相框,充滿浪漫情調的小空間。桃子小姐肆無忌憚地撲過來,明臺只覺得香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癢癢的。不能拒絕索性就親密地抱緊她,直接撲到辦公桌上親吻起來。桃子小姐的手從明臺的脖頸摸索下來,瞬間,從他褲袋裡摸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明臺。
明臺一怔,舉起雙手,向後退了半步:「桃子小姐,您想幹嗎?溫情浪漫如果不合您口味,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交流。」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知道你接近我一定有所圖謀。」
「我圖色謀心,這個答案您滿意嗎?」
「若說到圖色謀心,其實是我的初衷。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因為,你帶的這把槍。」
「我的槍是用來充門面的,不是用來殺人的。」明臺臉上帶著溫柔地笑,「我的彈倉是空的。」
桃子獰笑了一聲:「那也要試試再說,裝門面用得著裝微型消音器嗎?你以為一個經過殘酷訓練的間諜會分不清左輪手槍裡有子彈和沒子彈的重量嗎?」桃子毫不眨眼地對準明臺的頭面就是一槍,「咔」的一聲,果不其然,一聲空響。桃子一愣的瞬間,明臺攻勢凌厲地襲擊,反手奪槍。二話不說,對準桃子的肺就是一槍,桃子應聲中彈。
「我的習慣是,第一個彈倉不上子彈。」緊接著,又對準女間諜的頭補了兩槍。
明臺把落地窗簾拉開,才發現落地窗朝向大使館花園的一面有半圓形封閉式門廊,落地長窗將室內與室外連成一體。
對於明臺來說,這是一條出路。
此時的領事館大廳已是混亂一片,一名日本軍官喝了紅酒後,心臟病突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是急性心臟病。」陪同程錦雲而來的日本軍醫說著便蹲下來,給昏迷者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
所有的賓客都簇擁在病患者的身邊,程錦雲趁著人們注意力分散,從人群中抽身而出,悄悄走向樓梯側門。
跑至樓梯口,一名警衛士兵迎面走過來,程錦雲驚慌失措道:「和田君,和田中佐……暈倒了。」
日本士兵趕緊跑向大廳方向,程錦雲趁機飛奔上樓。
兩人經過一路獨自的無聲殺伐,在機要室門口相遇。
「一個人也沒有。」明臺說。
「人都在下面。」
「安靜得像陷阱。」
「也許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我們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說完,程錦雲蹲下,迅速開鎖,機要室的門被開啟了。
「我開鎖,你守門。」幾乎沒有商量餘地,程錦雲奔向密碼櫃。
明臺推彈上膛,守住門口。
很快找到密碼櫃的編碼37號,程錦雲貼上去開鎖:「密碼是雙向的。」
明臺立馬貼上去側耳傾聽:「一起來,這會兒有人進來,我們就中頭彩了。」
兩人配合,一左一右,終於開啟了密碼櫃。
程錦雲取出一份備份的「第二戰區兵力部署」檔案複製本。
此時,樓道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程錦雲收起備份檔案:「走。」
「跟我來。」明臺提高警惕,拖起程錦雲的手,走出機要室貓腰奔向桃子的辦公室。
剛一進門,明臺急忙反鎖上門。看到橫在地上的屍體,程錦雲調侃道:「你還挺多情。」
「同行嘛,要有風度。」
明臺開啟房門,探頭剛要察看就被兩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太陽穴。程錦雲射出一枚飛鏢,正中士兵咽喉,士兵一個倒栽蔥摔下樓去。明臺順勢拉著程錦雲衝出來,由於手腕在石頭欄杆上劇烈摩擦,手錶帶斷裂開來,一塊名錶摔落,摔得四分五裂。明臺顧不上了,叫了聲「走!」拉著程錦雲撤離門廊。
衝至洗手間,明臺用力推開窗戶,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電光雪白。二人順著窗戶攀援而下,一個柔韌靈活,一個協調平衡,雙雙輔助,猶如空中雜技般順利而輕巧地落地。
與此同時,南雲造子推開了桃子辦公室的門,發現了桃子的屍體,急忙拔槍,衝向門廊。再看到衛兵的屍體,兇相畢露,鳴槍示警。
花廊池塘,明臺和程錦雲剛剛雙足落地就聽到了槍聲。容不得耽擱,明臺拉著程錦雲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向花園深處。
清脆的槍聲劃破夜空。
蘇州河畔,於曼麗和郭騎雲聽到了槍聲,於曼麗感覺不好,第一時間想跑,郭騎雲拉住她:「你幹嗎?」
「我覺得出事了,我得去看看。」於曼麗一臉擔憂之色。
「一起去。」
「不,你回影樓看著電臺,就算出事也不能全軍覆沒。」
郭騎雲沒做堅持,轉身向著影樓的方向走去。於曼麗頓了一下,向日本領事館方向跑去。
南雲造子提槍返回領事館大廳,指揮日本憲兵:「封鎖大門,跟我來……」帶兵向外衝去。
滿大廳的賓客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明臺搬開一個窨井蓋,程錦雲好奇地問:「從這走?」
「不,讓日本人從這走。」明臺把窨井蓋半遮掩,彷彿有人剛下去一樣。
「你帶游泳衣了嗎?」
明臺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程錦雲摸不著頭腦:「啊?」
不容程錦雲多問,明臺拉著她便潛下了池塘。
一道電光再次劃破夜空,雷聲滾滾。
漫無目的槍聲和著人聲:「找到了,在地下管道!」
瘋狂的叫囂聲和謾罵聲中,一隊日本兵下了窨井蓋下的黝黑管道。
明臺和程錦雲就要潛身遊走的瞬間,假山大樹突然被雷電劈斷,半截樹樁砸了下來,眼看就要砸著程錦雲,明臺眼疾手快推開她,樹樁狠狠地砸在了他身上。他疼得一哆嗦,腳一抽筋,滑了下去,一隻腳被池塘裡的水草死死纏住,直落淤泥。
程錦雲猛地使勁托住明臺的肩膀。
頃刻間,大雨傾盆,漲水了。
阿誠推門走進書房時,明樓正在接電話。「好的,我一會兒到。」放下電話,轉身對阿誠道,「南雲有點氣急敗壞,小傢伙得手了。」
「嗯,明臺從沒失手過。」
「話可別說得太早,沒人是常勝將軍。」
「現在就去日本領事館嗎?」
「對,馬上去。」
阿誠給明樓打著傘,大雨如注,兩人穿過草坪,阿誠彙報道:「許鶴藏在陸軍醫院高階病區,守衛森嚴。」
「得想一個辦法,爭取在他做手術前除掉他。」
「我們怎麼才能混進去呢?」
「你要獲得南雲的高度信任。」
阿誠一愣。
「當然,這信任的前提,是出賣。」
阿誠沒聽明白,但也沒追問。開啟車門,待明樓坐進去後收了雨傘,才上車發動汽車,駛離明公館。
大雨中,於曼麗徒手攀援而下,進入拱門。幹道里居然有微弱的燈光,於曼麗突然發現一名日本兵,手持長槍朝她衝過來。
於曼麗徒手與日本兵搏鬥,扭住他的槍械,給予致命一擊。於曼麗從日本兵的手裡拿過手電筒,跑到拱門前,拔出鋼刀割斷鐵絲網穿了過去。
池塘裡,明臺的腿被水草死死纏繞。大雨傾盆,澆在明臺痛苦的臉上。程錦雲一臉驚恐,急問道:「你怎麼樣?」
「我,動不了了。」
「骨頭斷了嗎?」
明臺痛苦地搖了搖頭,道:「你快走,別管我,敵人很快會來。」
「你等著我。」
「你快走,你不走,就死一起了。」
花廊另一側,一隊日本兵開始往花園深處搜尋。
程錦雲閉氣潛入水中,用刀割斷水草,清除淤泥。
「惠小姐,你走吧。」明臺的聲音和雨聲交織在一起。
程錦雲一下從水底冒出頭來,深呼吸幾次,又鑽進水底。
花廊外傳來腳步聲,明臺道:「我不怪你,你走吧,敵人來了。」
程錦雲沒有任何反應,此刻對於她而言最好的回答就是在水底一刀又一刀地切割著淤泥浸泡的水草。
明臺喃喃自語:「我們剛剛開始互相瞭解,可惜,好景不長。」
程錦雲再一次從水底冒出頭來,換氣,深呼吸,又撲進水底。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頭髮很漂亮,我喜歡。」明臺有些氣餒,「今天會不會就是你‘送’我回‘家’的日子?」
話音未落,程錦雲從水底冒出來,一把抱住明臺脖頸,嘴唇附在了明臺的嘴上。豆大的雨滴在兩人的臉頰上,寒氣逼人的溼氣穿透身體,兩個人緊緊相擁。
程錦雲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明臺的淚水也充盈了眼眶。親吻,似暖流順著血液流進心臟,暖了心。
「送我走吧。」
程錦雲搖頭:「儲存體力。」
「你身上還有重要檔案,把檔案帶走吧。不要把我留在這裡,送我走。」
「要走一起走。」程錦雲篤定,再次沉入水底。
「我怕黑,這裡就像一個冰窟。」明臺已經顯得很是疲憊,眼神空洞。
程錦雲在水下鍥而不捨地用刀鋒割裂纏腳的鬼草。
「我會想你的。」明臺深信,這一次他在劫難逃!
池水已經漸漸湮滅明臺的面頰。
「我以為我是屬貓的,有九條命。」明臺浮在水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水底的程錦雲說話。
程錦雲從水底冒出頭,水淋淋的臉頰上已經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我錯了。」
程錦雲含著淚:「我們不該掉以輕心。」
「現在說有意義嗎?」
程錦雲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日軍軍火庫的地點,閘北青石鎮。」明臺用著最後一絲的力氣說著,「記住了。」
程錦雲重重地點點頭。
「重複一遍。」
「日軍軍火庫的地點,閘北青石鎮。」
「謝謝你送我一程。」明臺微微嘆氣,毅然決然向水底沉下去。
程錦雲尖叫:「不!」她緊緊抱住明臺,「絕不!」早已精疲力盡的她此刻卻擁有了無窮的力量,緊緊地抱著明臺,不讓他沉下。
明臺微弱地開著最後的玩笑:「就算你一直讓我仰視你,我也算盡力仰視了。」
「我要你活著!」程錦雲陷入絕望,「我要你活著,愛我。」
明臺盡最後努力抱住程錦雲,親吻她的唇。
「你頭髮好難聞。」明臺有些陶醉。
程錦雲不鬆手。
「忘了我……」明臺虛弱道。
明臺不能脫身,求死意決。
關鍵時刻,另一條腿拼死往下一踩,踩到池塘裡一塊堅硬的假山石,石頭插入淤泥,水草一下被石頭砸散,淤泥開裂。雙腿自由滑動,求死得生。
一梭子子彈打在水面上,子彈聲和大雨聲混合在一起。
得了自由的明臺在水底拉住程錦雲的手,兩個人向河道游去。
一聲雷鳴,乾脆響亮。明鏡猛然驚醒,開啟床燈,披衣下床。不知為什麼此時心裡竟有點莫名的慌亂,明鏡開啟房門,喊道:「阿香……阿……」
桂姨聞聲跑過來:「大小姐,有事嗎?」
「小少爺回來了嗎?」明鏡氣虛地問道。
「還沒呢,大小姐,這麼大的雨,小少爺說不定跑到哪個屋簷下躲雨去了。」
「大少爺呢?」
「先生有公務,剛才出門去了。大小姐放心,阿誠跟著先生呢。」
明鏡點點頭,依舊驚惶未定:「阿香睡了嗎?」
「睡了,要叫她嗎?」
明鏡擺了擺手:「桂姨,你去廚房給小少爺熬點薑湯備著,明臺一回來,讓他喝了薑湯再睡。」轉頭望了望窗外的瓢潑大雨,「這麼大的雨。」
「好的大小姐。」桂姨附和,「大小姐,薑湯太辣了,小少爺不愛喝,家裡還有一條小鯊魚,準備給先生燉鯊魚羹,不如用來作料,給小少爺熬點鯊魚薑湯,小少爺一準愛喝。」
明鏡點點頭:「行,你去弄吧,我再睡會兒,小少爺回來,叫我一聲。」
「您放心吧大小姐。」桂姨說著退了出去。
明鏡坐在床沿上,聽著窗外的悶雷聲,心緒還是無法安定。
南雲造子俯身拾起地上的手錶,雖然已經殘破但仍舊熠熠生輝。又抬頭望了望樓上,果決地判斷出這塊表是在樓上搏鬥時摔下來的。
南雲造子又低頭摸索了一下手錶揣進了口袋,若有所思。
此時的雨勢已經有所緩解,雨聲也漸漸弱了下來,淅淅瀝瀝的。日本領事館門口停放著軍用吉普車和火葬場的殯葬車。
一具具的屍體被抬了出來。
梁仲春披著雨衣,帶著76號的人守在外面。
阿誠把車開到梁仲春面前,熄火下車,撐開傘接明樓下了車。
看到明樓,梁仲春忙走了過來,一臉憋屈道:「明先生,明先生,你說這特高課打電話叫我們來勘探現場,我們來了又不准我們進去。嗨,我說,你不讓我進去,那我回去成嗎?裡面南雲課長傳話,說不能走。我就不明白了,76號是給他們日本人看大門的嗎?」
明樓看著門口的車子,皺著眉頭,似乎沒有聽到梁仲春的話,問道:「怎麼不通知救護車?」
「說是沒有受傷的。」梁仲春答,「凡是跟竊賊,不,凡是跟兇徒碰了面的,全死了,沒有活口。」
不遠處,有人正在用塑膠布包裹屍體。
明樓低頭想了想。
梁仲春繼續道:「明先生,也真夠邪乎的。這日本領事館守衛森嚴,都不知道兇徒是怎麼混進來的?」
「你說的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混亂的現場怎麼把破案的線索給找出來。」
阿誠替明樓打傘,明樓走到門口向日本領事館一名負責人說了幾句話便走了進去,邊走邊對阿誠說:「今晚可能睡不了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梁仲春緊隨其後,剛走到門口就被日本士兵攔了下來,解釋了半天,還是被士兵趕下了臺階。心中氣不過,一邊往下走,一邊在嘴裡低聲地罵著。
明臺和程錦雲互相掩護,黑暗中潛行。二人持槍,互相掩護著進入拱門。看到拱門,明臺嘆道:「安全了。」
程錦雲發現腳下有日本兵的屍體,說道:「這剛剛有人來過。」
「有人接應我們,走。」說著,二人迅速離開。
雨水沖洗著護城河的牆壁,明臺、程錦雲攀援而上,直達河堤。河堤的另一側,於曼麗隱藏在樹蔭下,看著明臺和程錦雲安全脫險,於曼麗鬆了一口氣。
細雨綿綿……
程錦雲對明臺道:「我們活了!」言未盡,意無窮。
明臺不說話,緊緊抱住程錦雲。
「現在,重新來過。」程錦雲未及反應,明臺吻上她的唇。街面上的路燈光亮照射到明臺和程錦雲身上,明臺捨不得放手。
「你的身體好冷。」程錦雲道。
「你能替我暖暖嗎?」
「我們要儘快離開這兒。」
「想走,可以。你跟我說一句天長地久。」
程錦雲笑笑:「友誼地久天長。」
明臺俏皮地一笑:「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勉強通過。」
遠處,於曼麗一張雪青的臉,她的眼角掛了淚花,雙手環抱臂膀,瑟瑟發抖。
領事館內燈火通明,走廊上,清潔工用清水刷洗著地面上的血跡。明樓和阿誠走過來,南雲造子一回眸,叫道:「明先生。」
明樓回應:「南雲課長。」
二人不寒暄,直入主題。
「一共死了三個,裡面死了一個,門廊裡死了兩個。兩個是領事館的憲兵,一個打字員,死在辦公室了。」南雲造子嚮明樓介紹著現場的情況。
「幾號檔案失竊?」明樓問。
「第二戰區兵力部署計劃副本。」
「幾名兇犯?」
「不清楚。」南雲造子搖搖頭,「看戰鬥力為一到兩個。」
阿誠審視著現場,拍照取證和尋找可疑物品的人,不經意間看到走廊黑暗角落裡一塊閃閃發光的東西,不容猶豫走了過去。
阿誠看見一塊破碎的手錶靜靜地躺在地上。他沒動,站在那裡用最快的速度掃視各個有可能注視到自己的方位,皮鞋踩在了那塊破損的手錶上。
明樓彷彿不在意地看了阿誠一眼,南雲造子的眼光也掃向了阿誠。明樓感覺這一眼很是詭異,瞬間想到了什麼,卻不能有明顯舉動。
「他們這麼明目張膽地竊取一份檔案,無非是想告訴我們,他們拿到了作戰方案,他們的企圖,不過是想讓第二戰區的部署能夠緩下來。」明樓揣測道。
「對。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檔案洩密,軍部肯定要重新調整作戰方針,他們贏得了時間。」
「贏得了時間,也就贏得了一半的主動權。」
南雲造子遞給明樓一份檔案:「這是今天前來赴會的全部賓客名單,我一份,你一份。我負責調查日本人這部分,你負責調查中……」她想說「中國人」,卻沒說出口,反而改口道,「你們新政府的人。」
明樓很乾脆:「明白。」
「這種事沒有內應絕對進不來,一定得把這隻惡鬼給找出來,無論他藏在哪裡,披著什麼樣的畫皮。」
此刻,阿誠蹲下來繫鞋帶,暗自把摔破錶殼的手錶揣進口袋。看著他這一舉動,明樓臉色嚴峻,已經無法制止。
南雲造子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阿誠,表情愈加怪異。
「你在想什麼?」明樓問。
「獵物,獵物開始出錯了。」
「也許一開始就錯了。」
「這話說得沒錯。」
「聽說日本陸軍總院高階病房收了一個級別很高的共產黨叛徒。」
南雲造子饒有興致地問:「你也感興趣?」
「他是銀行的股票經紀人,如果有重慶方面攪亂上海金融市場的情報,記得錄給我一份。」
「沒問題。」南雲造子微微點頭,「不過,你要有點耐心,他就快瞎了。」
明樓道:「眼瞎了,心不會瞎。」
從領事館裡出來,阿誠撐開了傘。梁仲春看到從裡面走出來的兩人,即刻又迎了上去:「明先生。」
「梁先生,我這裡有一份參加今晚宴會的新政府人員名單,你就按圖索驥找到他們,跟每一個到會的人員做一份詳盡的詢問筆錄。明白了嗎?」
「明白。」梁仲春接過名單,問道,「不過,明先生,這樣做會不會打草驚蛇?需不需要秘密審訊?」
說話的工夫,三人已經走到車邊,阿誠替明樓開啟車門。
「今晚的動靜,還用你來打草?」明樓別有用心地盯了一眼阿誠,冷冷道,「蛇自己都快‘站’出來了!打草驚蛇……」話沒再說下去,坐進了車裡。
阿誠收了雨傘,關上車門,和梁仲春寒暄了兩句也上了車。汽車發動,梁仲春弓著身子,目送明樓的汽車遠去。
南雲造子站在樓上也目送明樓離去,隨即又給身後的一名大漢使了個眼色,大漢心領神會,離開。
離開領事館,阿誠開著車在街上緩緩地前行著。後座上的明樓陰沉著一張臉,許久突然蹦出一句話,語氣嚴肅:「你做的好事!」
阿誠不解,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被震破錶殼的手錶。明樓接過去,臉色更黑暗。
阿誠解釋:「我看見是明臺的表,限量版伯爵,我怕雁過留痕……」
明樓截住他的話:「雁過留痕,不是他,而是你!」
阿誠臉色驟變:「大哥?」
「這塊表一定是明臺和日本憲兵動手的時候摔裂的,表應該在門廊以外,怎麼會留在大廳的走廊上?這塊表明顯是挪過地方的。南雲故意的,她也知道這是一塊名錶,絕不會是尋常人家之物。她一直盯著那塊表,視野清晰地看到你的每一個動作,你怎麼會犯這種錯!」
聽著明樓的話,阿誠知道事態嚴重了。
「你根本無需毀滅證據,因為證據歷來就是無害的,你不碰它,它就沒用,你一旦觸及到它,你的危險就來了。」
阿誠的車不知不覺開始加速,心跳也跟著加速。
「你私藏了證據,一定有你的目的。南雲造子可以堂而皇之地拘捕你,搜查你的房間、辦公室,以及跟你有關的一切來往文書。再把你帶到憲兵司令部,嚴加審訊,非人折磨,直到你說出全部的真相,嚥下最後一口氣。」
阿誠的車越開越快,由於速度過快車子也有些搖晃不穩。
「車不準停,你給我開穩了,開得穩穩當當。」明樓嚴厲道,「深呼吸,穩住了。」
阿誠深吸一口氣,一呼一吸後,車子也漸漸平穩下來。
「你行事一直謹小慎微,很少犯錯,但是一旦錯了,就是彌天大錯。」
「錯是我犯的,我拿命來搏。」
明樓厲斥道:「你有幾條命!」
阿誠頓覺自己又說錯了話,不敢再言語,心中惶惶,默默地開著車。
車又開出去一段距離,阿誠問道:「大哥,我怎麼辦?」
「既然犯了一個致命的錯,唯一的彌補方法就是繼續犯錯。」明樓緩緩道。
阿誠以為聽錯了:「什麼?」
「犯更大的錯,一錯到底!把這一局扳回來!」
「大哥教我怎麼做?」
「下更大的誘餌,冒最大的險,我們需要佈一個更大的局,確保危險不再步步升級。」
汽車穿過重重迷霧,逐漸模糊。行過街道,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輛汽車緊隨其後也開進了迷霧中。
雨中,明臺把外套頂在自己和程錦雲的頭上,勉強算是一個遮風擋雨的雨具,疾走在街上。
「前面路口分手吧。」程錦雲道。
明臺故作不悅道:「不行,我受傷了,要求你帶著我戰略轉移。」
程錦雲急問:「哪裡傷了?」
「我傷心了。」
程錦雲微微一笑轉身欲走,又被明臺反手拉住拽回懷抱:「檔案我還沒拍呢,怎麼可能放你走。」
程錦雲明白了:「原來不是捨不得我,是捨不得功勞簿上那一筆。」
「工作歸工作,生活歸生活。」
「那,去哪兒拍?」程錦雲問。
「找家旅館。」明臺道。
程錦雲瞪著他,明臺看出她的心思,說道:「我拍了就走。」
「可別想耍花樣。」
「此次會晤,屬於高度機密,我保證……」明臺正經道。
程錦雲把頭一扭,扔下他自顧自向前走。
明臺頭頂著外套,滑稽地笑了笑追了上前:「按兵不動。」
於曼麗淋著冷雨默默地注視著兩人的背影,和著雨水,眼淚劃過。於曼麗一扭頭,朝反方向獨自離去。
明鏡心裡有事,始終睡不沉。聽見腳步聲,趕緊從床上下來,開啟門喊道:「是明臺回來了嗎?」
沒有人回答,明鏡站到樓梯口看到是明樓和阿誠,心裡有些許失落。
「大姐,還沒睡呢?」明樓邊上樓邊關切道。
明鏡輕嘆一聲:「我以為是明臺回來了。」
明樓驚疑:「明臺還沒回來嗎?」
明鏡搖搖頭。
明樓看看錶,安慰道:「姐,估計明臺今晚上會住在同學家或者酒店裡,這麼大的雨,外面又戒嚴了,他不會回來了,您先歇著吧。」
「那也應該打個電話回來啊!這孩子成心不讓人睡覺,出門的時候還叫他早點回來……」
話音未落,桂姨端著熱湯走了過來,把熱湯端到明樓面前:「先生,喝點鯊魚薑湯,去去寒。」
阿誠上前接了湯,說道:「你去歇著吧,這裡不需要你了。」
桂姨臉上有些灰暗,訕訕應著聲,下去了。
明樓對明鏡勸道:「姐,您也歇吧。」
明鏡心裡總是不踏實,轉身又進了屋,自言自語道:「這孩子太貪玩了,明天回來得給他點教訓。」
明樓直接走進書房,進門後徑自向窗戶邊走去。「他們一直跟著。」明樓透過溼漉漉的窗戶看著樓下的車,面色凝重。
阿誠一臉緊張,求助地望著明樓,道:「我們怎麼辦?」
「我們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用‘毒蜂’的行蹤做誘餌,為這塊‘伯爵表’編造一個新主人。」
「‘毒蜂’離開上海有三個月了,南雲造子會相信‘毒蜂’會突然出現嗎?」
「‘毒蜂’在上海跟南雲造子鬥過兩年,兩年來,南雲造子一直想抓住這個她從未謀面的對手。她曾為了自己的抓捕失敗而一度沮喪,我們現在給她‘毒蜂’存在的確鑿證據,給她抓捕‘毒蜂’的希望,這是你拖延生存時間的唯一齣路。」明樓冷靜道,「馬上給南雲造子打電話,給她想要的!」
阿誠拿起電話,還有一絲猶豫,眼中竟有淚光:「大哥?」
「穩住了,阿誠。穩住了。」明樓不停地叮囑著,「我們現在是主動出擊,主動權還在我們手上,你要騙取南雲造子對你的信任。只要過了今晚,南雲造子放棄抓捕你的計劃,我們就可以把這盤死棋給走活了。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好嗎?」
阿誠重重地點點頭,在明樓示意後撥通了電話。
電話鈴聲響起,南雲造子並不著急接起電話。很明顯,她一直在等這個電話,第一遍響完後,第二遍又隨之響起。
南雲造子接起了電話,但她沒有先開口,只聽電話裡傳來阿誠的聲音:「南雲課長,我有重要發現向您彙報。」
南雲造子面無表情:「你說。」
「我發現了‘毒蜂’的蹤跡。」
南雲造子一下子坐直了,繼續聽著。
「我在領事館的案發現場,發現了一塊伯爵手錶,‘毒蜂’就有這樣一塊表。」
「你擅自拿走了證據,難道不是企圖掩蓋真相?你怎麼知道‘毒蜂’有那塊表?」南雲造子不相信,「阿誠君,你在考驗我的忍耐力。」
「是信任。」
「信任是雙方的,人不能腳踏兩隻船。」
「我已經選了,我跟‘毒蜂’認識,這不稀奇。以前在重慶的時候,我跟明先生在周佛海先生家裡見過‘毒蜂’,我們還在一起聊過天,那塊伯爵表曾經摔壞過,‘毒蜂’託我幫他找錶行修理過。所以我認得那塊表,那機芯還是我花錢幫他換的。」
「你為什麼不當面直說?而選擇悄悄拿走它?」
「我想那塊表並不是在走廊摔壞的,一定是‘毒蜂’在逃跑的時候,與人搏鬥中摔壞的。‘毒蜂’能自由進入日本領事館,一定有內應。所以,這塊表就不止您一人盯著,還有‘毒蜂’的內應盯著,我拿走這塊表,‘毒蜂’的內應一定認為我是自己人,他一定會找我聯絡。找到了內應,我就能把‘毒蜂’的人頭雙手奉上。」
「會有人找你嗎?」
「當然。」阿誠肯定道,「如果‘毒蜂’不找我,我都不用您來抓我,我自己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自首,您就把我當‘毒蜂’給剮了!這筆買賣,您是隻賺不賠。」
南雲造子意味深長地說道:「阿誠君,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你是值得我信任的吧?」
「當然。」
「阿誠君,你害怕嗎?」
「我為什麼要害怕?」
「怎麼?你不應該害怕嗎?」
「我在幫您拔除禍根。」
「我更在意事實的真相。」
「我會給您真相的。」
「我要一個期限。」
「一個星期之內。」
「好,我信你。阿誠君,這一次抓到‘毒蜂’,帝國會向你敞開懷抱。」
「謝謝南雲課長,阿誠會向帝國交出一份最具誠意的答卷。」
「阿誠君,一直以來我都很器重你,但是,如果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欺騙我,如果你今天打這通電話僅僅是為了自保,我會把你挫骨揚灰。」南雲造子結束通話電話,用小手指一勾,身邊的大漢立正站直身子。
南雲造子吩咐道:「叫我們的人,從明公館撤回來。」
「是。」
「一個星期之內,我要看到貨真價實的東西,否則我會讓你後悔為人!」南雲造子目露兇光,對於阿誠剛才的話,她還是選擇了信任。畢竟「毒蜂」是她心裡埋藏了多年的刺,而這根刺在阿誠的巧用下也確實發揮了它的作用,如明樓所料,奏效了。